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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你又是为什么呢

寒风呼啸。

不知是方睡醒, 还是小火炉上酒气氤氲,宋轻风只觉得浑身发热,双颊生出两团红晕。

李岏见她神色比自己预想中好了许多, 心头有些奇怪。

宋轻风看着漆黑一片的京师,茫茫的黑夜,轻声道:“她走了。”

她说完, 却看向李岏问道:“她真的走了吗?”

李岏眉头一动, 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身后道:“走了?”

他正欲解释,却在接触到她眼神的瞬间, 收回了声音。

宋轻风果然不等他回答,自顾张开手转了一个圈笑了起来道:“太好了!她没有死,她只是隐姓埋名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宋轻风握住了他的手道:“谢谢您, 太子殿下, 谢谢您让我知道这一切,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好最好的事了。”

最好最好的事。

李岏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连裙摆都是快活的,一时闭了嘴。

宋轻风指着天上的半轮月亮道:“你瞧, 至少我们抬头, 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呢!说不定她此刻也正看着这轮月亮呢!”

“说不定有一日,我们就会在某个酒肆,某个巷子, 某个小河边重逢。这世界总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 只要我们都好好地活着, 就总有重逢的一天,不是吗?”

李岏看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目光中满是希冀, 已是在幻想着在某一个雨后,她匆匆忙忙躲雨,不小心撞到一个人的身上,而后两人对视相拥。

他一时不确定她在屋内看见了什么,可若她当真这样以为,那又未尝不可。

更何况,此刻他又如何忍心,戳破她的快乐呢。

宋轻风站在栏杆上,滔滔不绝地道:“听闻她的箭术绝世无双,说不定成了个猎人?若是我也射得一手好箭,我们在同一个山里打猎……”

李岏转了目光,自怀里摸了摸,却摸出一柄巴掌大的小弩箭,递给宋轻风道:“你的箭射得不错,到了该换弩箭的时候了。”

宋轻风停下了滔滔不绝地幻想,接过这只小巧的弩箭,箭身不知在他怀里捂了多久,触手暖暖的。

她一时惊讶地合不拢嘴。

这弩比先头那把弩小了不止一点,弩牙只有米粒般大小,可形态设计却与那只落在随云殿的相差无几,甚至设计更是精美,触手轻盈温润。

她忍不住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摸了几遭,这才抬头不敢置信地道:“这,这是送给我的?”

李岏点了点头,而后自袖中又抽出一袋袖珍小箭来:“试试。”

宋轻风迫不及待地拿过箭来,对着黑暗射了出去,却听嗖地一声极轻微的声响,远处檐下的风灯不自觉地晃了晃。

李岏靠在廊柱上,看着她神情雀跃又专注,不由心中一动。

从第一次瞧见她歪歪扭扭的射箭,虽然从未中过靶心,他却瞧出她在这方面天赋过人,准头极好,只是碍于身型瘦小,气力有限。

不过短短几月,就能这般轻松地射中落叶,这不光需要独特的眼力,还需要强大的心算能力。

甚至他在她身上,瞧出了几分白楚楚的影子。

李岏一时晃了神。

生出这样的想法,叫他心头忍不住一跳……

“原来你早知道他会去,果然最了解他的,还是你这个哥哥。”宁旌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黑暗里的王府感叹道。

哪知李岚却摇头道:“我不了解他。”

但是他了解她。

他知道宋轻风嘴上不说,可没有得到答案之前,她一定不会放弃的,这一点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彻底死心,他才能真正带走她,他同样看着远处的黑暗里隐隐绰绰的灯火,心中无比后悔当初的决定。

宁旌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人。

一身寻常衣裳掩不住的姿容绝世,只是脸色发白,形容消瘦,他一时也生了恍惚。

以往人人都觉得这兄弟两人除了长相相似,其余全无相像之处,他曾也这般认为,可他而今发觉,他们骨子里是这般相似。

察觉到宁旌的目光,李岚转过头来。

宁旌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转而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李岚道:“小伤而已。”

“小伤?”

宁旌额角青筋跳跃,咬了咬牙道:“你总这般模样,以为自己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吗?”

“没有。”李岚道。

宁旌有种拳头打在棉花里的错觉,一时生了闷气,不想与他一般见识。

大约几个月前,那个被太子殿下亲手杀死,早已死在皇城的大殿下,突然出现在镇北军中,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当即又惊又喜,延医问药,而那时的李岚形容消瘦,伤痕累累,昏迷前却抓着他的手叫他:“想办法回京。”

那时他也不知他为何急着入京。

只是他这般要求,他便依言入了京。

没想到,他冒这么大风险来京一趟,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女子吗?

宁旌愈发有些气闷,拧起酒壶来灌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被利剑砍断的门槛,想起那个总是恣意飞扬的女子,当年自己为何没有不管不顾,也这样跑过去呢……

宋轻风意犹未尽,只觉得连风都不冷了。

她收了礼物,又与李岏道:“谢谢你啊。”

“嗯,”李岏点了点头,将一件衣裳披在她的身上道:“天气已晚,回宫去吧。”

“好。”

两人顺着来时路方走到下面,却见高守凑上前来,与李岏耳语了几句,李岏听完,转身道:“你且进屋等我片刻。”

宋轻风点了点头,见他跟着人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她心中激荡,索性也不进屋,只沿着连廊慢走。

不知行了多久,却听有熟悉的人声低低传来:“如何了?”

却是一个人声道:“放心,一切都按殿下的吩咐摆的,那位宋娘子没有起疑。”

宋轻风心中一惊,隐在黑暗里,瞧见朦胧光影里,说话的正是王府的那位管家。

管家道:“如今他老人家已带着人走了,快寻些人手,将阁里的东西撤了。”

“是。”

宋轻风紧紧抓住廊柱,看着对面的人果然往阁楼方向去了。

老管家四处看了看,没看到什么异常,也便匆匆走了。

阁楼上一盏微弱的烛火移动,很快消失在门后。

是了。

听闻镇北王十几年未曾踏入过京师,这些年他皆在西北。

这座王府不过是个没主的空壳。

试问他又怎么会在这王府内建一座阁楼,专门放置自己在乎之人的东西呢?

那些东西,分明就是故意放在此处,引人去看的。

至于引谁去看……

“怎么了?”

宋轻风一惊,转过头,却见一人拧着灯笼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

烛火明灭之间,他的面容也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怎么了?”李岏重又问道。

宋轻风只觉得嗓音干涩,心凉了半截,飞扬的心沉沉落了下来。

她不死心,还是问道:“是真的吗太子殿下,她真的远走高飞了吗?”

李岏扯了扯唇,抚上她的肩头道:“嗯,是真的。”

说完却见宋轻风面色不对,满身寒霜,他心中一跳,生了不好的预感。

索性也不细问,飞身上了阁楼。

王府正收拾的仆从不妨他突然转了回来,正收拾间全都吓了一跳。

即便屋内昏黄,李岏还是一眼瞧见那副铠甲和墙上的画。

这些东西为何会在此处?这屋内原不是这样的!这并非自己要给她看的东西。

难怪宋轻风从屋内出来,会是那般的表现。

不过瞬间,李岏便想到这屋内是特意为他此次前来做了手脚,而能料在他前头,又能指使宁旌配合的人,除了李岚,再无旁人。

李岏看着这些人的动作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几个仆人唯唯诺诺,跪倒在地,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道:“小人们恐有闪失,收拾,收拾一下。”

宋轻风方才只觉得如当头冰水泼下,喜悦早就荡然无存,而今瞧见屋内景象,心中仅存的幻想与憧憬消失了彻底。

而今这局面,李岏知她一定误会了,忙解释道:“此处并非我安排……”

宋轻风木木地盯着地面打断道:“太子殿下这般戏弄,可是觉得很有意思么?”

李岏心头一紧,欲要抓住她的手腕道:“不,确实不是我安排的……”

“那,”宋轻风抬起头来,任由他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道,“她真的远走高飞了吗?”

李岏抿了抿唇,“是”这个词却再说不出口。

“好了,”宋轻风抽出自己的胳膊道。

她看着仆人手中还未来得及收卷起来的那副画,画上骑着白马的身影已被卷起不可见了。

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空欢喜,根本不会有这世间的再次重逢。

她浑身的光一寸寸暗淡下去,没有愤怒,只是耷拉着脑袋,自怀着掏出捂热的那把弩箭,递还了过去道:“难为殿下愿意为了我一个小小的女子大动干戈演这一场,连这箭都是提前想好了。如今已演完了,还给您。”

说着她递出去,不想李岏未曾接稳,这把小弩落在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不大,但在武勋大典之上,却是大凶之兆。

宁旌想要用力地拨开人群,虽然看不见,但他心中却知这是武勋大典的玉璋跌落的声音。

他只能愈发用力地往前挤,可他还未成年个子还未长全,被身周高大威猛的侍卫挡住了视线,只能拼劲全力想要推开碍事的侍卫和密密麻麻的大臣。

“此等欺世盗名,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之人,有何面目受领武勋大典!”

激喝声远远传来,缥缈虚无,宁旌满头的汗却瞬间冷了下来。

他止住了往前的动作,如僵住了一般一动不动,而今停下来,却又能从人缝里瞧见远处高台上的景色。

人缝很细小,他能看到的画面也很小,但是那画面里,一女子一袭白铠,黑色的发随风而舞。

此刻她一手拄着长剑在地,俯身撑在剑柄之上。

正是白楚楚。

他瞧不清她的面目。

却瞧见面前的地上,玉璋断为了两截。

白楚楚开口,声音很轻,却叫人浑身发寒:“你说什么?”

宁旌看不见对面的人,却听到台下有人嘶哑地叫喊声:“你以为杀光了所有人就能高枕无忧,将你的罪恶掩埋?我是被爹塞进地窖里才侥幸活得一命!我亲眼目睹了全家惨死,我活着也是生不如死!如今孤身一人苟且偷生,所为就是要叫这世人看清你的真面目!”

“苍天在上,天网恢恢,请睁开眼睛看看吧!为我北凉村二百三十一口人命,讨一个公道!”

那声音悲戚,直逼苍穹,叫人浑身汗毛直立。

而后却见那灰色身影自台下飞奔而来,一步跃到台阶上。

“陛下在上,众位大人在此,今日小人愿以死鸣冤,只愿陛下给我北凉村一个公道!”

说着他飞速奔出,只听“砰”地一声剧响,那灰影一头撞在了盘龙柱上,如惊雷一般。

鲜血喷射而出,黄红之物流了满地。

即便在场多有行武之人,这惨烈场面也叫人难以逼视。

宁旌这才瞧清,这撞死之人,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浑身褴褛,形容枯槁。

即便是死,还是瞪着可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

盯着台上的人。

而台上的白楚楚,扶着剑身立在一旁。鲜血溅在她白皙的面容上,虽然面容瞧不清,一双眼睛却幽深如渊。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高台的血顺着台面蔓延开来,将她包围在其中。

一时如杀神修罗一般。

台下许多官员何曾见过真正的沙场厮杀,更不曾见过战场的鲜血与刀兵,而今只瞧见人命这般倒在她面前,她却面不改色,众人心中发怵,早就信了七八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暴喝:“什么保家卫国,战无不胜的白马战神,全是骗人的鬼话!为了军功,为了讨好北戎人,不惜屠戮无辜百姓,充实你战神的战绩!”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屠夫!踩着无辜的尸骨往上爬,手上沾的全是无数冤魂的血!你有何面目,出现此武勋台上?”

白楚楚柱着剑身的身体摇了摇。

她定了定神,朝着台下众人,一字字道:“我自幼随父出征,镇守边疆,只为给百姓一个安宁。是的,死在我剑下的亡魂不计其数,但他们都是北戎人!”

剩下的言语他听不清,宁旌只觉得浑身剧烈缠动,牙齿咯咯作响,他想要上前去,脚却如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半步。

剩下的他记不全,只记得那日武勋台上烈旗招展,人声鼎沸。

残阳如血,照在那抹白色身影上,将单薄的影子拉得极长。

“砰”地一声,宁旌手中酒壶摔落在地。

他眯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星空,红了眼眶。

白楚楚自幼随父出征,偶尔应召回京,这时候便喜欢借住在镇北王府。

她说喜欢王府里那处阁楼,躺在里头瞧琉璃顶外的满天繁星,瞧见的星星与在西北是不同的。

她来借住的几次,便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他偷偷跟在后面瞧她,传闻里那位百战百胜的白马战神,居然是个笑起来像暖阳一般的女子。

那场武勋大典前几个月,他便开始日盼夜盼,只盼她早些来京。可若能再有一次机会,他只想要叫她永远也不要来京。

他在西北这么多年不敢回来,更不敢进那间阁楼,好像只要不进去,她就永远还在那里一般。

可真等李岚求他回京,他却又毫不犹豫跨上马来,只恨不得立刻飞奔到王府。

“只恨那时我无用,只能像其他人那般旁观,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栽赃污蔑,如今这同样的手法,又要故技重施吗?”

李岚知他是醉了,与他道:“都过去了,你早些歇息吧。”

说着自顾起身要离去,却被宁旌叫住道:“可你又是为何呢?纵使陛下再不喜,你也是名副其实的大殿下,一生注定金尊玉贵,为何会是而今这般模样?”

假设真是先帝骨血,那只比当今血脉更为尊贵。

李岚停住脚步,声音轻地叫人听不清:“北凉村二百三十二口枉死之人,总要有人为他们赎罪。”

却听“砰”地一声剧响,宁旌竟径直从椅子上摔倒在地,他面色赤红,喘着粗气,一身的文质模样荡然无存。

也顾不得此刻的狼狈,要往前抓住李岚的衣摆,只是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惊惧过甚,腿脚失了力,他却不管不顾,撑着手用力往前挣扎道:“你说什么!”

李岚看了他一眼,面上神色难明,他没有上前扶他,却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啊~

第92章 第 92 章 她曾有过婚约?

回宫路上, 下起了雪。

宫门口聚了一日的人已全都散了,只余满地雪白。

耳边传来炭火的哔啵声。

李岏放下车帘,车厢内重又陷入宫灯和炭火的光影下。

他到底忍不住转头看向一角。

车厢的角落里蜷缩着的女子, 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无息, 连呼吸都似听不见。

这一路她便都这般模样。

不言不语, 也不看他。

李岏压下心中的不安,伸手过去拉她, 好在宋轻风还是那个姿势,也没有闪躲。

这车内炭火烧得旺,原该是暖和的, 可此刻只觉得触手冰冷如铁, 不似人的温度。

他忙将一旁自己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又将她的手握紧,下意识贴在自己的胸口处,汲取暖意。

宋轻风只是低着头, 如泥雕木塑一般, 任由他这般动作。

李岏见她不反抗,心中升起一丝希冀,开口道:“我并非有意要骗你, 今日之事是有些误会。”

他顿了顿接着道:“今日我瞧你欢喜模样,不忍心伤了你。”

“我今日将你带进王府, 并非有意想要欺瞒或是故弄玄虚。”

“……武勋大典之上, 她受万人所指,众人所弃,这些恶意中伤, 栽赃嫁祸,乃是这权势场里最常见的肮脏手段,不想一日会被波及在她的身上。”

“只那时我年幼,并未在场,未能亲眼目睹当时情形。”

怒火从脚底窜起,宋轻风只觉得双颊如滚沸了一般,她瞪着面前的人道:“她父兄皆战死在沙场,她自己的一切也都献给了西北,献给了边境,出生入死多少回才换来的大家的安宁。回京就要受到这样的污蔑吗!”

“这样拙劣的栽赃,只要随便一查,就能还她清白!”

哪知李岏却不言语。

她不知那时情形,可从而今结果来看,白楚楚至今未曾还得清白,甚至在这世间的痕迹,都快被消除了干净。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还没人她清白!!那些村民必是北戎人假扮的!不然她不会下杀手!”

李岏摇了摇头,只是道,当时在众人一系列证据之后,白楚楚的面容越来越白,连挺立的身姿都渐渐委顿下去,面对众人的指认,却选择了沉默。

宋轻风屏住呼吸,她一时如置身在那时的台下,瞧见台上的女子面容雪白,飞扬的发丝倔强地飘着,宫中乌云压顶,人心向恶,她在西北浴血奋战,却在这半生守护的京畿繁华地被打落尘埃。

威名赫赫的白马战神,彻底成了人人喊打的十恶不赦之人,勾结北戎,残害百姓,一时宫中禁卫出动,她却从宫中众人的围杀中逃了出去。

宋轻风脑中冒出那个一直在梦中的黑夜,那个黑色的巷道,她拼命地跑,摔了无数的跟头,身后的刀光剑影如影随形。

便是这一场围杀吗?

李岏道:“她逃出之后,最后出现之地,便是镇北王府,那间阁楼。”

“没人知道如此危急时刻,她为何去了那里,但是,她在那里的墙壁上,用血所书,留下了一幅画。”

“一幅画?”宋轻风低下头,喃喃念道。

众人也皆不解,认为这画是她留下的秘密暗号,用于联络北戎奸细的秘信。

只是众人研究了半日,也在阁楼四处守株待兔了好些日,却未从中得到半点消息。

只是后来宁旌再不许人踏入那阁楼半步,派人日夜守在那处,如疯了一般,这些年即便是陛下身边的人靠近,也是打杀。

“画呢?”

李岏沉默,他原以为此次能顺利带宋轻风进入阁楼,是宁旌他已释怀了。不想他居然舍得,将那画都拓走了。

即便是他也没有把握能让宁旌将画交出来。

“我并未有意欺你,那确实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只是后来便再没有消息了。”

“传言中有人说她在宫中受了重伤,出去不久便死了,也有人说她逃去了北戎,这些年一直有人秘密四处打探她的下落,皆没有消息。”

“我原也不确定她的去处,直到她的女儿突然出现……”

说到此处,宋轻风突然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面容发白,眼中虽没有泪,却透出一种叫人心惊的神色。

李岏的话卡在喉间。

宋轻风哑着嗓音道:“白窈窈?”

那时他抛下发着高烧的她,连夜回京,便是为了来救她。

李岏点头道:“她这些年一个人过得很苦,若是她母亲还活着,如何舍得让这唯一的宝贝女儿流落得这般模样。”

唯一的宝贝女儿。

言下之意,白楚楚是真的死了。她死之后,唯一的女儿无依无靠,饱受流落之苦。

宋轻风在他怀中的手颤了颤,有些不死心,又有些犹豫道:“有没有可能,你们,你们认错了人,她果真,果真是白楚楚的女儿吗,会不会……”

李岏道:“她与母亲,本就生得几分相似,再者,她所记少时之事,皆吻合。”

宋轻风直起的背低了下去。

他是太子,必有的是手段确认她的身份。不光是他,兰哥哥也是如此。

他们怎么会在此事上认错人呢。

她一时感到脑袋隐隐发痛,脑中不断闪过白窈窈嫌恶的面容,质问她抢了自己的一切,可自己问时她又闭嘴不言,只是恨恨地看着自己,又不时闪过那个女子笑着拍了自己的头叫乖女儿,最后骑马飞奔而走的背影。

李岏瞧见她面色越来越白,脸上现出痛苦之色,他忙问道:“你怎么了?”

眼见宋轻风如此模样,李岏埋在心底的不解冒了出来。他原以为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李岚,想到她为了那个人可以冒险不顾一切,他便不愿细想,不敢深究。

可而今,似乎哪里错了?

李岏到底忍不住问道:“你到底与白楚楚,又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宋轻风抬起头刚要开口,却突然不知哪里想起轻微乐声,低沉呜咽,似隔得很远,又似就在左近。

她豁然看向车壁,

外头的埙声,断断续续自风雪里飘过来,婉转悠扬。

是兰哥哥。

她顾不得发麻的腿,一把挣脱开他的手,推开车窗就要往外头雪地里跳。

肩头上的衣裳滑在地上。

李岏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跳车的动作。

他的力气极大,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

宋轻风眼眶终于发红,头也不回,用力吼道:“放开我!”

随着她的话音,李岏反而愈发用力,当即也顾不得其他,两手狠命一拉,将她拽倒进了车厢。

啪地一声关闭了车窗。

挣扎间烛火晃动,车厢瞬间变得逼厄狭窄。

宋轻风咬牙挣扎,却突然车外传来声响,是宫门守卫的声响!

若进了宫门,就来不及了!

宋轻风心中发凉,怒不可遏地道:“是你食言在先,欺骗于我,放我走!”

李岏的喘息声就在附近,并未开口分辨,却一把堵住了她的嘴。

宋轻风用力地扭动却挣脱不开,索性趁势狠狠咬了上去。

可直到她咬得牙都酸了,口中血腥之气蔓延,对方却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宋轻风边咬边抬头,狠狠瞪了过去,却瞧见他眉头隐有痛苦之色。

“不放。”断断续续的声音自他口中溢出。

幽幽灯火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宋轻风心中一突,不知为何松了口。

李岏不顾满嘴的血,只是一把揽过她道:“你答应过我,不会跟他走,你难道是骗我的吗?”

他再也没有能诱使她留下的理由,若她此次走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传来支呀声,厚重的宫门已合上,连带着埙声也被隔绝在外面。

宋轻风一把推开他,跌坐回车厢里……

风雪连下了好几日,随云殿内外铺了厚厚的一层雪。

连带着外面的熙熙攘攘也被隔绝。

乌梅在檐下抖了一头的雪,这才进门,先是鬼鬼祟祟地瞧了瞧,果然瞧见矮塌边上,一个人影埋头坐在地上。

她冻得通红的脸发了愁,咳嗽了一声而后大声地道:“听闻外头的人闹得愈发得凶了,太子殿下连宫门都不能出,方才去尚药局的路上,就听好几个人在小声议论呢。”

说完用力跺脚道:“这些人实在太过分了!咱们太子殿下这么清风朗月的人物,怎么被这些人这般污蔑泼脏水!”

她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又勾头瞧了瞧,不想宋轻风还在蹲坐在地上,低着头忙活着,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乌梅如泄了气的球,走上前去,见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草蟋蟀,比昨日又多出了许多,不由担忧地看了一旁的又绿。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悄悄退到了檐外头。

又绿忙抓住她道:“你却确实将娘子生病的消息递出去了?”

乌梅道:“那可不,早就送出去了,太子殿下可来过了?”

又绿摇了摇头:“而今太子殿下诸事缠身,哪里有空过来。”

乌梅不说话了,而后叹气道:“又绿,你觉不觉得,而今瞧见那满地的草蟋蟀,叫人心里发怵的慌?”

“谁说不是,这都三四日了,娘子这什么也不做,光在那编这东西,我瞧太子殿下一日不来,娘子便要一直这般下去了。你不知道方才你走了,娘子问我,有没有做过梦。”

“梦?什么梦?”

又绿一张脸惨白地道:“我照你的嘱付一直寻娘子说话,可娘子全都充耳不闻,直到我问她,您怎么会编这个,谁教您的。不想她突然就睬我了。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会编这个,就是突然做梦梦见了,所以试了试,结果真的会。”

“她还问我,有没有做过类似的梦。”

乌梅通红的脸上也泛了白,紧了嗓子道:“我瞧这新抓的药也不顶事,要不我还是去禀告全福公公,能不能寻个钦天监的来看看吧,娘子这模样,莫不是这里,”她说着小心比划了一下脑子,这才道,“不太正常了。”

又绿红了眼眶道:“娘子此番出宫去,定是触怒了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乌梅道:“那太子殿下不来,咱就只能想办法叫娘子主动去了。”

屋内宋轻风不知外头两人的窃窃私语。

她打完手中最后的结,仔细瞧向刚编好的草蟋蟀,心中松了口气。

自前几日回宫来,她每日皆做着同样的梦。

梦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模样,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很小,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脑袋里一片懵懂,满鼻都是血腥之气。

而一女子将手中长剑一扔,在她面前蹲下身来,随手扯来身旁的两根野草,野草在她灵动的手指间一翻飞舞,一只活灵活现的草蟋蟀便落在她的掌心。

她捧着草蟋蟀伸过来,草蟋蟀在她掌心如活了一般跳了跳,她道:“哇,小妹妹,它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

“现在你们是好朋友拉,它叫你别害怕,会一直陪着你呢。”

宋轻风颓然地看着满地自己编织的草蟋蟀,与梦中的如出一辙。

这些年,她从未编过草蟋蟀,可等自己拿起草来,手指便如有记忆一般。

她终于相信这个梦是真的。

若她的梦是真的,那梦里的那个女子,自然也是真的。

可为什么后来,草蟋蟀她不记得了,连这女子,她也忘了。

宋轻风倚靠在矮榻边上,看着窗外白雪皑皑。

想到李岏所说当年之事,只有寥寥数语,却已可想知那时的惊心动魄。

只是她到底去了哪里,自己那时又在哪里?

宋轻风下意识纂紧了腰间的荷包,触手是熟悉的坚硬。

她想起荷包里的那块玉,霍地从矮榻边站起身来。

所有的梦都虚无缥缈,这是与她的梦有关的唯一东西。

乌梅又绿不妨,突见宋轻风自屋内飞一般跑出来。

两人还来不及叫她,却见她已一溜烟奔着外头去。

乌梅顾不得,也拽着裙摆追上去,直追到殿门口,果然瞧见宋娘子已被拦住。

宋轻风听见声响,转过头来控诉道:“他们不让我出去。”

乌梅尴尬地看了看守卫,这随云殿,里里外外都被围住了。

只她每日有一次出入的资格,就这还要经过层层查问。

宋轻风见乌梅支支吾吾,已明白过来,而今自己是被关在了这里。

她看着面前紧闭的殿门,下了几日的雪,早将这随云殿裹成了冰天雪地,也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想来他是怕自己混出宫去,或者兰哥哥再像上次一般进宫来寻她。

他是准备这般关自己一辈子吗?

宋轻风与守卫道:“我不出去无妨,但我想让太子殿下来见我。”

守卫面面相觑,其中领头的拱手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小人等并不敢去打扰。若是殿下想见您了,自然会来,宋娘子不妨在此好好等着就是。”

众人严阵以待,以为她必要纠缠一番,宋轻风却抿嘴不说话了。

一旁乌梅打量了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娘子您别难过,只因近日灾民之事闹得凶,太子殿下正是忙得紧,一时顾不到也是正常……”

她说着声音渐小,近几日听闻外头的事闹得太凶,太子殿下连出宫都难,这几日一步都未离开过方华殿。

她方才出去的时候,还隐约瞧见殿下一个人站在阁楼顶上呢。

但是这随云殿分明就在方华殿隔壁,殿下都未曾来看上一眼,唉……

宋轻风也不再多言,转头就回去了。

谁知跑到院子的树根下,一脚铲开地上的雪,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个铲子来,蹲在地上就哼哧哼哧挖了起来。

乌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原以为娘子好些了,怎么又挖起洞来了!

她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与宋轻风劝道:“娘子,您不若做些点心,奴婢寻个机会送去方华殿给全总管,殿下近来……”

而今宫里宫外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这事实在非同小可,这几日又愈演愈烈,如今东宫的人出去,都揣着小心,心中到底生了几分不安来。

宋轻风自顾埋头挖坑。

太子,她自是不担心的。

她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样的阴谋,但她了解太子。他年纪虽轻,却心思深沉,从不会吃亏,而今他还未反击,必是背后盘着什么手段。

她一时觉得可笑,这样的人,哪里还用得着自己的担心?

她当初已与兰哥哥离开此地,便不该回来!想着手下愈发用力,足足挖了近两尺深的洞来。

而后一把扔了铲子,就跑屋内,将散落满地的草蟋蟀兜了个满怀。

在乌梅又绿二人震惊中,一股脑将一兜的草蟋蟀埋进了洞里埋了起来。

嘎嘎瞧见来凑热闹,一脚昂首站在刚砌好的土堆上,寒风吹过,场面实在有些瘆人。

又绿险些被吓哭了。

宋轻风摸着荷包里坚硬的东西,冷着脸在树下站了良久,转身又自案上拿起那只好久未用的弩来。

宫墙虽高,却四四方方,不远处殿宇楼阁,密密丛丛。

总算瞧见件正常事,乌梅喜上眉梢,慌忙与又绿去寻自己收藏的残叶。

先头娘子练弩,不射靶子,皆是射的落叶,而今冬天,好在她早有准备。

宋轻风并不等她们,只是站在檐下,举起弩箭,双目眯起。

万物皆静,轻风之下,传来细微丁零脆响,宋轻风抬眼,对着远处的檐角就射了出去。

只听“叮”地一声刚起,第二支箭已接踵而去。

不消片刻,便听哗啦啦四处铁马,皆在空中激荡,整个宫中皆是清脆声响。

乌梅又绿惊地怀里捧着的枯叶散落了一地。

还未及说话,却听不远处一声巨响,殿门被人用力撞开。

一道黑影疾驰而来,一把扣住了宋轻风正搭在机弩上的手,摇摇欲发的箭弩被拦了下来。

“你做什么!”

李岏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压沉着嗓音不可置信地道:“你疯了,那是勤政殿方向!”

宋轻风放下了弩箭道:“殿下来得挺快。”

话音落,却听门外传来沙沙脚步声,高守拦在门口,看不清殿外的情形。

宋轻风想甩开他的手,哪知对方却越缠越紧,她无法,只能低了声音道:“疼。”

“你还知道疼!”李岏面上生了怒气,到底松了手,却咬牙切齿地道:“若我不来得这般快,你还站在这里喊疼吗!这是皇宫大内,不是儿戏的地方!”

宋轻风揉了手腕,道:“若您不关着我,我会这样吗?”

“你……”李岏无语。

“您若是一直这般关着我,保不齐我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李岏看着她面上少见的冷笑,心中打了突,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再没有方才气焰,只是道:“你若是气闷,就在周边转转,但要有人跟着。”

宋轻风转身就往外走道:“知道了。”

李岏见她几日不见自己,而今又这般干脆利落地就走了,连多一眼都未曾瞧向自己。

他赶上前去,想要去拉她的手,可却只摸到袖口,她便走远了。

李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忍不住追上前去。

却见宋轻风一路埋头,走到西院的花树旁便停住了。

这树冬日里盖了一层白雪,琼枝玉叶一般,她看着树根,想起在树根下挖出来的锦盒。

若是梦中所记不差,这锦盒便该是她亲手埋下去的。

里头装了那半块玉。

李岏便看着她,这才发觉竟许久未曾好好打量她,她的一双黑眸,映着远处残雪红墙,叫人不自觉被吸引进去。

宋轻风回过神来,便瞧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心中一跳,转回头去。

风中传来喧嚣声,外头的吵闹居然都传到此处来了。

宋轻风转头看他眉眼间全是萧索之意。

她这才发现他这几日清瘦了许多,少了上位者的倨傲,却多了丝疲惫。

李岏却上前,轻声地道:“宋轻风,若我果真万劫不复,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宋轻风避开他的目光,扯着衣角状似无意地道:“听闻这树是您亲手种的,您最钟爱。”

李岏看着而今已一人高的树道:“这是刚入东宫时……”

这是哥哥李岚曾养在紫晨宫的树,因与他名字同音,一向钟爱异常。

而他那时年幼,却被安排搬到这冷寂的东宫,他在紫晨宫外偷偷地哭,李岚便送他了这棵兰树。

李岏接道:“谈不上钟爱,不过是他曾喜欢的东西,既来了东宫这么多年,便留下了。”

宋轻风转头与李岏笑道:“所以殿下对我,也是这般吗?”

“什么?”

“您这般身份,可以姬妾如云,多的是世家贵女来爱您,而今却一心要将关我在此,只因为,”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扩大,“只因为兰哥哥,你知道我喜欢的是兰哥哥,我们就要在一起了。所以你想将我从他那里抢过来。”

李岏听闻,一股热气上涌,梗着脖子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双手紧握成拳,才忍住要狠狠掐住她的冲动,最终只从嗓音中挤出话来:“是又如何!你休想要再出去了!这辈子就只能和我烂在这宫城里!”

宋轻风只是看着他,一双乌黑的眼眸同周围的冰雪一般冰冷和陌生。

哪里还有半点以前看向他时的那种依恋。

李岏被她的目光刺痛,眼睑下的伤疤也跟着刺痛起来。

他下意识弯腰,心脏紧缩成一团,胸口如压着巨石一般喘不过气来。

欲要说什么,可看看她冷漠的侧脸,到底心灰意冷,转身走了。

咯吱咯吱。

轻轻的踩雪声渐远,宋轻风转过头,见太子已消失在远处。

而今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她这才走上兰树前,围着树盲目地左右转了许多圈,终于叫她在树根处瞧出一个痕迹来。

那是一道已不明显的刻痕,随着岁月流转,已经浅淡地难以分辨,但是她一眼瞧出来,这是她习惯的记号。她走过的地方,总是留下这样的记号。

位置刚好在埋锦盒的上方。

她真的来过这里!

梦里的情景都是真的,她在这里,等一个人。

宋轻风一时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只是无暇顾及心情,她眯起眼睛,踮起脚来,学着小女孩欢快的模样,信马由缰地任由自己走下去。

走着走着,却听一声哗啦巨响。

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已到了一处高耸的宫墙边。

而宫墙的那边,随着哗啦的声响,有一人怒吼的声音传出:“都是群没用的东西!废物!废物!统统抓出去打死!”

声音里满是阴狠与气急败坏。

而后一道温柔又凄楚的女声响起:“六郎莫怕,娘一定会为你寻到这世上良医。”

“良医!什么狗屁良医!看了这么久都是骗子!我这辈子都是个废物!”

这是晋王,自打他在皇觉寺被兰哥哥挑断了脚筋,自己还从未见过他。

只听闻每日里各地的大夫一批批地进宫,又一批批地被打出来。

却听皇后的声音又传来:“听闻北边的大巫医,医法通神,若能得到玉玺,我便能请他来此,他一定能救你。”

晋王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皇后的手道:“真的吗!真的吗!我知道镇国玉玺在哪里。”

却听晋王又道:“等我治好了腿,这次我只要他死,我要李岏死!”

李岏的名字从未有人敢直接叫过,如今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宋轻风只觉得心中一颤。

“为什么他还好好的在东宫里!为什么没将他捉拿下狱!”

皇后道:“他成势多年,外有宁家如忠犬一般护着,内有巡防营,兵部吏部那些人,岂是如此轻易能撼动的。”

晋王冷笑道:“看来皇后娘娘是准备跟着太子,以后做太后娘娘了。”

皇后的脸色看不清,却听她并无怒意,反而耐心道:“所以于他不能硬碰,只能靠民心一点点腐蚀,他多年的经营,才会慢慢瓦解。”

晋王咬牙冷嗤道:“你以为他傻吗!任由那些人泼脏水!他这几天没有动静,假装可怜,定是在憋什么坏招!”

宋轻风也正有此想,像他这样的人,定是在筹谋更大的阴谋,才会任由那些人在宫外喧嚣这般久。

她在等着他翻盘,双倍报复回去的时候。

皇后摇了摇头,却道:“太子让镇北军在西边挖矿的事,自然是真的。只是安西地动是真的,数万灾民流离失所是真的,那些在地动中死去的人,更是真的。”

“什么?”

皇后接道:“不管有没有人动龙脉,不管这是不是阴谋,不管这是不是栽赃陷害的手段,这些人的死都是事实。他身为太子,这些事都是因他而起,他自然要为这些人命负责。”

“我看着他长大,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表面冷漠倨傲,少言寡语,却会将这些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绝不会推诿。

他定然也会任由那些灾民在宫外闹事。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身为太子,却还是这般天真。

“就像多年前,那个人一样,”皇后的声音渐渐悠长低沉,宋轻风紧紧地贴在墙上,才勉强听清,“她再清高,再不可一世,再自诩战神,最后还不是落了个身败名裂。”

晋王愣了愣,又暴怒道:“他要如何负责!我要他也尝尝这断腿的滋味,不,我要他断手断脚!”

第93章 第 93 章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

接下来的话全是诅咒与怨恨。

宋轻风不愿再听下去, 准备悄悄退出去。

哪知脚下不慎踩了枯枝头,发出卡擦声响。

屋内的晋王立时喝问道:“是谁!”

宋轻风浑身一僵,欲要赶紧退走, 哪知撞见一个宫内的老嬷嬷。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宋轻风这老嬷嬷凶神恶煞满腹狐疑地看着自己:“你是哪个宫里得?怎么偷跑到这里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院子,与皇后的紫晨宫不过一墙之隔。

如今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 知晓她在此偷听了方才的话, 无论是皇后还是晋王都不会放过自己。

殿内两人都被外头的动静所惊,晋王道:“定是他派人在此刺探, 等抓住,本王定要碎尸万段!”

皇后面色凝重,却又安慰他道:“许是小雪团在胡乱, 这两天它总往外跑。”

两人心思未定, 却听门口有人来报:“东宫的宋娘子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惊,这种时候,这个宋娘子怎么来了!

晋王激动地拍手,这些日子他寻遍机会也接近不了东宫, 更接近不了她。没想到今日居然自投罗网!他一时咬牙道:“太好了!本王的腿便是被她所伤, 快将她抓起来。”

自断腿之后,原本翩翩公子再不复存,取而代之的是怨毒的儿子。

皇后看在眼里, 心中恨极,却也只能拦住道:“我们不知太子今日打的什么主意, 为何派她前来, 且先看她说什么。”

说完与门口太监道:“叫她进来。”

宋轻风入宫多月,虽是太子侍妾,但到底身份卑贱, 没资格面见皇帝和皇后。

而今是她第一回拜见皇后,又是情势所迫,她若不先发制人,主动来见,难免会被找到蛛丝马迹。

此时到底心中忐忑,埋着头走到近前。

只是方一进殿,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

她面上冷静,依着规矩行礼。

皇后打量着站在下手的女子,穿着打扮都是中规中矩的宫人服饰,外表看起来与寻常十几岁少女更是没什么分别。但她知道,能在东宫留下来这么久,便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皇后依旧是温柔模样,坐在一旁开口道:“你不在东宫伺候太子殿下,跑来此求见本宫,是有何事?”

宋轻风抬起头来,忽略一旁晋王的目光,看着皇后,硬着头皮道:“皇后娘娘,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想着来求娘娘。”

皇后面上并未神情,只是带着冷漠的客气:“什么事?”

宋轻风凑上前来,低声地道:“奴婢近来伺候太子殿下,却发现殿下近来总是噩梦缠身,睡梦中说许多胡话,还常常喊打喊杀,奴婢见识短浅,实在是瞧了害怕,难以放心,思来想去,这宫里能帮殿下的,也就只有娘娘了。”

皇后与晋王对视一眼,心下狐疑:“他说的什么胡话?”

宋轻风摇头道:“我听得也不甚清晰,只是好像,好像……”

她吞吞吐吐,又偷看了周围的人好几眼,好一会才挤出字来:“好像与陛下有关……”

她的声音愈发的手,皇后打断她,与旁边人道:“你们都出去吧。”

宫内人走了干净,皇后此时冷下脸来,不复以往笑模样,冷着脸道:“你今日寻本宫,是什么目的?”

宋轻风心下紧张,扯着衣角道:“太子殿下素日里沉默严肃,与奴婢也极冷淡,若是,若是此番我能解开殿下的心结,那……”

这个宁安侯府的庶女,当初就是因为扑向了太子殿下,才被陛下赐婚。

只是太子性情冷漠,不近女色,她是想借此获得太子的青眼。

皇后拦住要说话的晋王,脸上重又摆了温和笑意道:“你且继续。”

宋轻风得了鼓励,又见左右无人,当即道:“奴婢听了几日,听到殿下似乎在说,陛下的秘密被泄露,所以要……”

皇后心中大惊,看着宋轻风,却见她面上神色如常,似乎不知自己触探到了什么惊天秘密。

只是她还听到了多少?

哪知宋轻风却闭了嘴。

“就大概这么多。”

她说完,飞快扫了一眼,看见皇后面上神色变换,正在极力压抑心中惊色,她心中不由一紧,此番自己的话,只怕说对了七八分。

皇后压下心中汹涌,与她道:“太子素日劳累,梦中胡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莫要什么梦话都记着四处胡言。”

宋轻风点头道:“娘娘所言,甚是在理,奴婢也就听了这么一耳朵,只怕是听岔了。多谢娘娘指点!”

说着却自顾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碧色玉块,捧上前道:“上回在皇觉寺,见晋王殿下对这玉极感兴趣,只是当时太子殿下在场,奴婢不好将玉奉送,如今有幸又见晋王殿下,还望殿下能够收下,聊表奴婢的一丝愧疚之情。”

碧绿的玉在烛火下闪着光。

皇后再坐不住,一把站了起来,连在一旁的晋王都呆住了。

引两国无数人在寻的镇国玉玺,在这个女子的荷包里,而她就这般拿出来,要给他们?

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这并不是真的镇国玉玺?

宋轻风道:“这是奴婢在藏书阁借书之时无意中发现的,连太子殿下都不知情。”

皇后跌落回座上,拿起玉玺仔细看了看,面上带着嘲笑道:“不错,就是这块玉玺。”

“奴婢不知这玉有什么特别,但是落在藏书阁里,想必非常玉。”

皇后低声道:“当年她从北戎人那里将玉抢回来,以为自己是多了不得的人,真当自己是战神,后来还不是落得那般下场。”

宋轻风浑身一颤,紧紧抓住了衣角。

皇后道:“说来她也是咎由自取,好好的一个女子,不愿意嫁人相夫教子,却跑到军营里与男人们厮混,这都是她应得的。”

“就如你,既入了东宫伺候太子殿下,便要好生守好自己的本分,莫要心思太过活泛,更要与其他男子保持距离。”

宋轻风忍住想要扑上去的冲动,将玉轻轻放在皇后的桌案上,而后退后几步道:“谢娘娘教诲,我就先告退了。”

直等她走出去许久,晋王才拿起桌案上的玉玺,左右看了半晌,才确定地道:“没有错,与北戎描述的玉玺一模一样,连上面的痕迹都一样。”

“多少人在找的东西,她为何这么轻易地给我们?难道她当真不知这块玉的价值?还是太子的阴谋?”

皇后看向门口渐渐远去的女子背影,宫中的女子,不管进宫前是如何自矜自傲,在宫中不用多久,便会陷入争斗的泥潭,就如她自己。

她看向自己手边的绣布道:“如今太子式微,朝不保夕,她这是投诚,提前找后路来了。”

只是她若是妄想攀晋王这根枝,未免痴心妄想。

宋轻风出了紫晨宫,却心中纷乱,满头乱绪。

她今日进紫晨宫见皇后,乃是突然之举,而将玉给他们,更是临时起意,为了引出这块玉背后的人。

可那到底是白楚楚的东西,说来不后悔是假的。

只是皇后拿到玉后,面上那轻蔑的神情,如尖刺一般扎在她的心口。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好好的女子,为了家国,为了百姓,却落得而今这般的下场?为什么他们记得的只是她是个女子,却不记得她在战场上的浴血奋杀,不记得她如何舍己为人,保我百姓十年安宁。

她不比这世上的任何男子差,甚至超过了绝大部分的男子。

可他们不记得她了,他们记得的,也只是她是一个女子,一个不愿意嫁人的女子。

嫁人?

宋轻风陡然停住脚步。

不愿意嫁人?

方才皇后提到她不愿嫁人只愿在军营里,所以,她是不是曾有过婚约?。

李岏接过信纸来,却并未展开。

云逍看了看太子的脸色,道:“太子殿下,这是在北戎的密探,传回来的消息。臣在皇觉寺呆了这许久,并未查到奸细的蛛丝马迹,可从信里来看,这奸细八成并没有混在那些难民里,而是提前来了京师。”

李岏将信纸在手中摸了摸,而后却突然揉碎了。

云逍一惊欲要拦住道:“殿下!”

李岏道:“知道了,皇觉寺你不用呆了,回府里看看你父亲吧,近来天寒,他身子骨有些吃不消。”

云逍喜不过三秒便转了忧,原日盼夜盼希望能离开那天天吃素的寺庙,可如今实现了,但太子而今这状态,瞧着似乎不太对啊。

而今这京内外闹得这么凶,东宫的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他怎么反而把自己这么个重要的人调离西山大营。

太子却没给他更多机会,只挥手叫他尽快回府。

云逍心中忧虑,摸不着头脑,离开东宫前,却瞧见远处有一女子正往此处来。

眯眼一瞧,正是宋轻风。

他举起手方要远远地招呼她,可方抬起手,突然定在原地。

这宋轻风与自己多次书信,讲的皆是西北的风光生活,她是在西北长大的。

而她,却又是几个月前,被宁安侯从西北带回来的私生女。

可在这数月,却不见她与宁安侯府有任何牵扯。

越想云逍的心凉了半截。

宋轻风瞧见了他心中一喜,自己正要寻他,不想他却刚好撞了过来。

她想了想,跑上前来,就是笑道:“你好啊,云逍大将军。”

云逍回过神来,尴尬地点头道:“好好,你好。”

宋轻风道:“好久不见你,你现在还在寺庙里吗?”

“在,不,不在了。”云逍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宋轻风感受到他试探的目光,心中奇怪,却未多言,只是道:“宫中无聊,你若是有空多进宫来走走,陪我说说话吧。”

“好啊。你…”云逍看着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一派天真,他想了想道,“若是你还想离宫,我可以帮你。”

宋轻风笑了,眉眼弯弯地道:“如今不了。太子殿下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只要能一辈子陪在他身边,每天见到他,呆在这里一辈子也没关系。”

云逍想起她的一片痴心,心道是自己想多了。

宋轻风却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怅然地道:“只是这么多月,我的肚子居然没有动静,若是能给殿下生个一男半女,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