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逍见她低头惆怅,自顾言语,全然一副被情爱困扰的小女子。
“说到小孩,”宋轻风凑上来道:“我在后宫闲游,遇到几个老宫人闲聊,提到你的偶像白马战神。听老宫人提起,说是白马战神嫁人后生了一女,你可知晓啊?她是你的偶像,想必你一定认识她的女儿吧?”
云逍一愣道:“莫听他们胡言,白马战神是什么样的人物,这世上有哪个男子能配得上。”
宋轻风顺在衣角的手颤了颤。心头有一个可怕想法陡然升起,却又被她狠狠压了下去,怕云逍看出异样,她顺势摸了摸荷包,从里面掏了两粒糖来。一粒给了云逍。
哪知云逍刚要伸手,却刷地缩了回去。
宋轻风转头,却见太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她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心下紧张,试探着转移注意,将手里的糖递给太子道:“您吃?”
原以为他会拒绝,哪知太子低下头来,就势含住了她指尖上的糖。
宋轻风感到指尖的湿热,猛地缩回手,尴尬地笑了笑道:“殿下走起路来,半点声息也无。”
李岏将自己衣裳脱了,披在她的肩上,而后却一只手抬起了她下巴,使她看向了自己,他低头吻了她红润的唇,而后在她耳边低声道:“要不我们多多努力一下,总会有孩子的。”
疯了!这不还有人在!宋轻风避开头来,却见云逍早跑得没了影。
想要知道白楚楚的婚约,宋轻风想起她曾在典籍司翻阅过的档案。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回忆那时看过的所有记录,自己曾忽视的任何细枝末节。
她一个人坐着从天黑到天亮,第一缕晨曦照进窗格,她才从冥想中回过神来。
抓过桌案上的茶狂喝一口,她想起那些典籍里曾记录过一件小事。
武勋大典时,白楚楚自西北入宫面见陛下,陛下为表厚爱,单独设宴。
正值夏末秋初,木槿花盛,宴席摆在花树下,宴毕,陛下命人扫净花树下一切落花残叶。
“是陛下。”
宋轻风恍然,这个世上没有男子能配得上她,全天下只有那个最尊贵的人,敢觊觎她。
当然也未必是出于真心,他们想要夺走她的兵权,想要将她困在后宫,想要将她关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城内,折断她的翅膀,捆住她的手脚,让她一辈子,只能成为后宫争权夺利的女人。
她必然是不愿意的。
她就像天上的雄鹰,怎么甘于困在这一方隘小的宫城之类。
他就是这折辱她。
宋轻风抬头看着整日矗立在四周的朱红色宫墙,瞬间有些呼吸不过来。
那天夜里漫天的月光,月光下满地刺目的红,远处的人影马匹穿梭来去,惨嚎声绵绵不绝。
她缩成一团被寒冷与恐惧吓得瑟瑟发抖,恨不能自己变成蚂蚁大小,谁也找不见,可乱草被掀开。
一个人影露了出来,长发飞扬。
她下意识惊叫出声。
从床上惊坐而起,却见太子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自己。
室内燃着炭,暖意融融,与他的目光混成一体,梦中的寒意与恐慌突然消散了大半。
宋轻风一把抱住了他,紧紧地缆柱他的肩膀,轻声问道:“你可以不要离开我吗?你可以不走吗?”
仿佛回到了北苍镇时,她发着高热,看着他远处的背影,她想问他你可以不要走吗?
她害怕一个人。
她自小孤独一人,多的是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但当有人靠近的时候,她只想要拼命抓住所有的一点点温暖,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一路遇到的同伴总是走了散,散了走,直到后来遇到兰哥哥。
李岏用力地回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道:“好,我们再也不离开,永远在一起。”
宋轻风反应过来,下意识从他身上起身。
李岏却一把抓住了她欲要逃离的手腕,整个人欺身压了过来。
只到天快亮时,两人才精疲力竭。
两人却毫无睡意,李岏抱着她道:“这些天我总是战战兢兢,像我这样的人,原不配得到幸福的。”
宋轻风想起近来他的境遇,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听到宋轻风这般问自己,李岏愣了愣,好一会才低头道:“无他,君子所行,在民不在谤,何况孤是太子。”
宋轻风无语道:“悠悠众口,岂是这般轻而易举就能承受的!你分明可以澄清自己。”
李岏抬起头,一双眸子在光中透出令人心颤的琥珀色,宋轻风忍不住心中一颤,感到不好的预感,却听李岏的声音浅淡传来:“可是,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促成这一切的凶手。”
“你说什么?地动怎么可能与你相关?”
李岏扯了扯唇角,却未扯出笑来,浑身的落寞与沉郁:“在苍西,我们曾遇到过一次埋伏,而后似乎发生了地动,你还记得吗?”
宋轻风自然记得。
李岏道:“那不是地动,是火药。”
“火药?”
李岏道:“我确命宁旌使人于安西那一脉寻矿藏,但是并不是为寻黄金,而是为了硝石,有了硝石,便能制造出更多的火药,镇北军便能早日战胜北戎,保我边疆不受侵害。”
宋轻风愣住了:“可是安西地动,听闻牵连极广,难道真是采硝石造成的爆炸?”
李岏扯了扯唇角,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说什么胡话,这要多少硝石才能达到这样的威力。”
“可你说是你造成的。”
李岏收了唇角,目光看着远处的宫墙道:“地动本是天灾,可灾民流离失所,没死于地动,却死于饥饿与严寒,却是人祸。”
“不妨与你直言,而今朝堂争斗,父子争权,众人所行,不为百姓,却为争权夺利。”
“而这样的形势,是我一手造成的。”李岏转过头来,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看着宋轻风道,“你说,难道我不是罪人吗?”
宋轻风似乎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咚咚咚,掩盖了周围一切的声响。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什么挖金矿,动龙脉,引发地动,这些陷阱,这些流言的攻击全都是假的。
对方真正想要的是,要让太子明白,你若是一直这般强势下去,这样的事便会一直发生。
会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如这些人一般出现在这世上。
而太子一早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只有我这个太子,失去所有威胁,这一切才能解决。”
震惊之后,一股冲天的愤怒自宋轻风的四肢百骸窜起,叫她眼前发黑,浑身发烫,她咬牙切齿地道:“为何!他们卑鄙地以天下人要挟你,为何是你要退让!难道你败了,旁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吗?”
李岏低下头未曾吭声,散落的黑发滑落在肩头。
“你可能觉得我很傻,我大可拼个鱼死网破,谁胜谁负还是个未知数。可是,”李岏看着她,目光中却是一片沉静,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若有更简单的办法,为何不试试呢?”
更简单的办法?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冷风吹过,宋轻风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他毕竟只是太子,不是皇帝。皇帝与储君的纷争,若想最简单的解决,该退让的,自然是太子。
她心里的太子,万事皆在掌握,所以她也从未为他考虑过,而今她没来由地生出恐慌。
退让?他身为太子若是退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她不熟历史,却也知道,失败的太子,不是圈禁终身,就是……
宋轻风猛吸一口气,打住了自己的念头。
对方是当今的陛下,更是他的亲生父亲,除了退出,他还能如何?
李岏看着宋轻风双眸似泛出红,他扯了扯唇,终于露出半点笑容来,伸出手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道:“你终于开始担心我了吗?”
“别怕,孤不会死,你自然更不会死。”。
常言兵败如山倒,谁也没想到,太子的势,失得这样的快。
先是统领二十万大军的镇北王,太子表兄,没有北去而是留在了京师,领了个闲职,整日在镇北王府上无聊游荡。
而后西山大营的统领谢危骑马摔倒,受了重伤回乡养病,吏部张时蛟被贬去了边远。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太子太师赵周全的女儿赵宴苒,居然与皇后的母家许家嫡长成平侯一见钟情,定了终身。
一切纷扰,来得猝不及防。
而风口浪尖的太子本人,却多日未曾出现在众人面前。
随云殿内,两人临窗下棋。
李岏记得上一回她还是一手臭棋,不明所以,而今再下,他竟然赢得颇有些吃力了。这番进步,不得不叫他刮目相看,而对手的女子,却总是有些心不在焉,落起棋来磨磨蹭蹭。
全福掀开帘子,便瞧见一人捏着棋子发呆,一人看着对面的女子发呆。
他轻轻咳了一声,这才上前道:“殿下,宫宴开席时辰快到了,您是否要起驾?”
李岏尚未答应,宋轻风却转头道:“宫宴?”
全福陪笑道:“是啊,今日是腊八,陛下在祈年殿大宴群臣,是宫中每年的惯例。”
李岏见她面上透出好奇,不由问道:“你想一起去玩吗?”
“我,我可以吗?”
李岏失笑道:“自然。”
两人坐了车一路往祈年殿,一路畅通,谁知却在行到祈年殿外头,车却被拦了下来。
高守冷着脸上前,低声道:“睁眼瞧瞧清楚,这是太子殿下的车驾。”
门口的守卫深埋着头,不敢看上一眼,结结巴巴地道:“高大人恕罪!不要为难小人,这是宫中的老规矩了,不管是谁到了这里都要下车检查。”
老规矩?高守冷笑一声。
这些年太子殿下在宫里来去,谁敢拦在车前,更遑论要下车检查!
车内宋轻风不想平日里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境遇已到了这般,这宫里居然已有人敢这般轻慢他。
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试图给他一点慰籍。
高守紧握剑柄,看向车驾的方向,却见整个车静悄悄的,殿下并没发出指示。
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车内李岏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动,回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从车内下来,说着要搜身的守卫们瞧见他,忙低着头退到一旁,谁也不敢真的上手。
李岏看也没看几人,径直牵着宋轻风的手进了殿。
众大臣家眷早就已到了。
宋轻风远远瞧见殿内外济济一堂,人影攒动,叫人头昏脑胀,她一时后悔自己的决定。
若是今夜自己与太子并肩出现在这里,只怕光是那些眼光就能将自己戳穿。
她忙松了手,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自寻了个角落坐下吧。”
李岏早就察觉出她一手的汗,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却未开口。
宋轻风接收到他的目光,突然反应过来,慌忙摇手道:“我没有旁的意思……”
如今东宫的情势,这一路行来,路人皆低头行礼,虽然规矩却又疏离,主动亲近的竟是一个也没有。
李岏按住了她的手,嘴角扯出一点弧度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轻风欲要争辩,看着他含笑的眉眼,一时却看得呆住了。
他与兰哥哥确实不同,尤其这笑起来的模样,平日里少年老成,连笑都隐晦地不易察觉。
李岏被她看得有些浑身不自在,忙转头嘱咐了高守几句,便自上前去了。
宋轻风自寻了角落,坐得又黑又远,远处高座上的皇帝和皇后也只瞧得见影影绰绰的身影,而太子坐在下首不远处,更是连面目都瞧不清。
好在吃食却甚是不错,尤其是宫内独具特色的高塔糖,绚丽又香甜,旁边的宫人也甚是殷勤周到。
不久座下宾客开始轮流祝词,甚至有世家公子贵女的才艺表演,堂中氛围渐渐轻松愉悦起来。
宋轻风一向爱热闹,不一时也被吸引。
突然她感觉席间有人似乎向她的方向扫来一眼。她循着感觉望去,仔细一瞧却发现是镇北王宁旌。
他虽然很快就转移了视线,与旁人觥筹交错起来,可宋轻风还是心中异样。
她心头生了怀疑,想要去探个究竟,可对方就坐在太子的下首,她此刻若是上前去,无异于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宋轻风大是后悔没有跟着太子一起坐,起码不会像此刻这般为难。
她再无心欣赏席上歌舞,只能一头扎到了殿外。
几个月前祈福殿前的一幕还在心头徘徊,兰哥哥突然出现在宫里,出现在她的面前。
叫她几疑是梦。
可兰哥哥就是这般厉害,有的是办法来寻她。
就像而今谁又敢说,那个宁旌不会是兰哥哥假扮的?
她不能贸然上前确认,但他可以出来寻她。
果然她站在檐下没一会,便听见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宋轻风惊喜地回头,却见宁旌站在身后。
她仔细瞧了瞧,又瞧了瞧,宁旌并没有露出熟悉的神情来。
瞧见她的目光中隐现失落,宁旌迟疑着问道:“你,你有他的消息吗?”
宋轻风疑惑地道:“你说什么?”
宁旌却转身要进去道:“当我没问。”
宋轻风直觉不对,一把拦住他道:“你别走,你问谁?是兰哥哥吗?他人呢?”
宁旌道:“我不知道,我只是随口一问。”
“他出了什么事?他不是一直与你在一处?难道他失踪了?”
宁旌耸肩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这话如一记惊雷,炸响在宋轻风的耳侧,这些日子她从随云殿出来,整日里便在宫中四处乱跑,一则期望可以找到关于白楚楚的蛛丝马迹,一则又希望兰哥哥像以往一般,乔装打扮出现在她面前。
可她一无所获,也没有半点兰哥哥的消息。
如今连宁旌堂堂镇北王都寻不到人!
“宁旌!”李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下惊醒了宋轻风。
她一把抓住李岏的手,质问道:“你知道什么?你有他的消息对不对?”
李岏皱了眉头道:“我并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宋轻风道,“这整个京师,有你不知道的事吗?”
李岏感到她掐住自己的手指如铁钳一般如此用力,方要开口,却听她盯着他,目光中满是怀疑:“是不是你?你把他怎么了?”
连镇北王都寻不到的人,她不得不怀疑……
“刷”地一声,李岏感到浑身的血凉了半截,唇色瞬间白了白。
宋轻风见他形状,愈发用力地掐住他道:“果然是你?你把他怎么样了!你说啊!”
李岏白着脸,咬牙问道:“你以为我会对他如何?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
宋轻风冷笑道:“你曾对他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场间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七岁的太子,便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岏的脸上早已血色尽褪,身型更是如风雪中的落叶一般,单薄又脆弱。
宋轻风后悔自己话说重了,想要挽回,却只是嗫嚅着唇,自撇下他二人,一头扎进风雪里。
李岏也顾不得大雪,飞奔追上来拉住她道:“这么大的雪,你要跑哪里去,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吗!”
宋轻风用力地欲要甩开他道:“别拦着我,我要去找兰哥哥。”
“你要去哪里寻!”李岏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宋轻风用力挣扎道:“我不管,我要去寻他!”
他消失在破云庙的门外,两年多的时间,她害怕消失与等待,如今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眼前吗?
李岏紧紧抓着她,见她面上泪眼模糊,一时怒火中烧:“你休想!就算我将他如何了,怎么能让你找到!”
宋轻风一下停止了挣扎,愣愣地看着他。
李岏道:“若是你乖乖听话,我让他来见你。”
宋轻风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乖巧点头道:“好,我什么都听您的,只要您放了他。”
李岏看着她鼻尖和脸颊早就冻的通红,脸上的泪痕有些都结了冰,低头更是看到她鞋袜尽湿。
他咬着牙,太阳穴狂跳,而后一把抱起她,将她送上了马车。
宋轻风回身过来,扒在马车的窗口问道:“您什么时候回来?”
“待宫宴散了,”李岏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道,“放心,孤向来说到做到。”
第94章 [锁] [此章节已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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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我只是棋子吗
宫门快要落锁, 宁旌才歪歪斜斜地从东宫出来。
全福带着人一路小心护送着。
他却不耐烦地摆手道:“别跟着了,赶紧回去伺候殿下去吧。”
全福知道这位王爷一向好清静,当即也不勉强, 只是行了礼回了方华殿。
宁旌揉了揉滚烫发红的脸颊,下意识瞥向内宫深处,喃喃道:“一个个的, 他们家人都是疯子。我也是傻, 居然答应他这么无理的要求。”
走了两步,愈发头晕, 今夜不小心多喝了几杯,他扶着墙站着,却见对面行来一队官兵。
为首的显然认识他, 却只是抱拳道:“王爷, 时辰不早了,卑职护送您尽快出宫吧!”
宁旌抬头,发现对方中年人,满脸的胡须, 竟是陛下身边的老人, 禁卫副统领韩山。
他敷衍道:“韩统领不在内宫侍卫陛下,怎么做起这巡城的差事。”
韩山不语,只是示意左右道:“王爷有些喝多了, 你们护着王爷出宫。”
“是!”左右两人立刻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就要架住宁旌, 宁旌气笑了, 一人赏了一记响亮的巴掌道:“本王你们也敢拉拉扯扯的?”
那两人被打得脸颊通红,脸黑着,却并不收手, 依旧硬着头皮执行统领的命令,上来拉他。
宁旌原本借着酒意三分装傻,此刻也是动了真怒,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他伸手要抽腰侧长剑,欲要砍断两人双手。
谁知突听“咻”地一声,不待他动手,两人已不约而同捂着胳膊痛嚎起来!
宁旌一眼瞧见那两人手腕上,插进了一根细小的木针。
是谁!
韩山当即脸色大变,众卫兵循声看去。
却见一个黑影刷地从墙头上飞快地消失了。他再顾不得镇北王,带着人便飞奔而去。
宁旌看着消失的人影呆站在当地,心脏剧烈如擂鼓,瞬间酒醒了大半。
天早已黑了下来,方才那两个侍卫离他极近,又是行动间,那人却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在黑暗中精准命中两人的手腕,而且不怕误伤了他。
饶是他久经沙场,此刻也是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虽然隔得远,是匆匆一瞥,那墙头上瞬间缩走的人影,分明是个女子,分明他还瞧见那高扎的头发落下一丝弧线。
这世上,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一时想笑,却再无时间,化成一条闪电往她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甚至他比韩山还快了几步。只是那处墙黑沉沉的,竟无半分线索。
他看见韩山面色凝重,浑身肌肉紧张地绷着。
宁旌知道,他也与自己想到一起去了,这世上能有这般箭术与胆量的女子,还能有谁?
两人身法极快,身后的侍卫还未追来,眼见韩山瞥了他一眼,便要往回去,那模样分明是要发动全宫的禁军秘密搜寻此人。
宁旌冷着脸,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宝剑,一道刺目的剑影闪过,只听咕咚一声闷响。
眨眼间,在大内禁军中多年,深得陛下宠幸的韩山统领,竟人首分离,直到死,面上还带着错愕与迷茫。
宁旌面若寒霜,将剑在雪中擦拭去血污,这才收剑归鞘,重又往外宫去。
只有满地凌乱,深浅不一的脚步,暴露出他此刻的颤栗与慌乱。
日上三竿,宋轻风从睡梦中醒来,习惯性看向窗台边桌案,却见上面原本架着的弩不见了,一问乌梅,却说是太子晨时来,瞧见机扣有些松散,命人送去司物局重新调试去了。
宋轻风垂着眼睛点点头。
乌梅道:“殿下见您一直睡得香,便没有打扰只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后来全总管来,便跟着去了,好像是进了大内。”
宋轻风又点点头。
乌梅见她一早上便无精打采,有些纳闷,这几日殿下明显与她亲近了许多,怎么娘子瞧起来反而不开心了。
宋轻风自顾洗簌吃饭出门遛弯。
在校场对着靶子空手瞄准了一番,守卫在旁的侍卫许久不见她来,而今见了她竟格外亲切,与她招呼闲聊后,欲言又止,好一会才问道:“若是有机会,你想见见战神吗?”
宋轻风看着他道:“战神?”
那侍卫忙摆手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若是咱们运气好,能亲眼瞧瞧战神百步穿杨的神技,当真是不枉活过一场。”
宋轻风笑道:“我是出不了宫里,你还有机会。”
那侍卫安慰她道:“未必就要出宫才能看见,说不定就在宫里呢…”
宋轻风笑了笑,挥手道别,路过河塘,却见远处屋檐低矮,门窗紧闭。
那是破云院。
自打搬出去后,她便再没踏进去过,毕竟那不是真的破云院。
被破坏后,她便再不会涉足。
在外头逛了一天,她方才回随云殿,却听说太子还没回来。
看来此次禁军统领在禁内遇刺身亡,对宫内影响很大。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她收拾上床,听闻更鼓声响,她睁开眼睛,里头一片清明,掀开被子轻轻走下床。
月上中天,宫禁一片寂静。
宋轻风刚走到门外,却见院中一个黑影站着,不由唬了一跳。
黑影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面容在夜色里隐隐约约,却是太子身边的高守。
宋轻风心中一突道:“高守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高守走上前来,看了看她穿得整齐,扎起来的长发飘着,而后转回目光道:“殿下命属下来看看您。”
宋轻风瞧见他的目光,尴尬地摸了摸衣裳道:“我有,有点睡不着,原想出去走走。”
高守抱拳道:“夜里宫禁森严,这几日出了点事更是戒严戒地厉害,各处埋着许多高手,您若是出门走走,属下陪着您一起走。”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宋轻风心中打突,总觉得他是话中有话。
她摆手道:“不,不了,外头这么冷,我还是回屋去吧。”
说完她又问道:“太子殿下如今伤势如何了?”
自那夜之后,她再没进去过方华殿。
高守行礼道:“殿下一切安好。”
宋轻风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一时无法,只得回了屋内。
谁知接下来的第二第三日,高守居然一日不落地守在外头,叫宋轻风彻底明白了,他就是有意的。
特意派高守守在自己旁边,不让自己出去做任何事!
这几日却有紫晨宫的宫人来。
说是西苑红梅开了,皇后近来心情不错,邀了许多人来商梅,不知如何居然想起她来了,要她一起前往。
高守道若是不想去,只需直言。
宋轻风虽然心中不愿去,但这几日被他看得紧,正好借此机会出去走走。
西苑里红梅不过两三株,却叫一群莺莺燕燕给围了,看不见红梅,只瞧得见人的黑脑袋。
宋轻风努力忽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却被皇后叫了过去。
不知为何,皇后面容慈爱温和,唇角含笑,但她却有些怕她。
皇后瞧见她近前来,只是问道:“听闻太子近来身子欠佳,静养了几日,如今恢复得如何了,今日胃口如何?太医去看过了吗?”
宋轻风哪里知道,她也好几日未去方华殿了。
皇后见她犹犹豫豫,一时皱眉道:“太子宫中未设太子妃,你身为侍妾,该更尽心服侍才是。你也不必在此了,早点回去伺候太子才是正经。”
宋轻风有些无语,叫她来的是她,撵她的也是她。
只是今日来的都是世家小姐,也确实得不到什么消息,她行了礼便往回走。
还未行几步,却听外头宫人急急来传,说是陛下听闻此间热闹,也来了此地。
宋轻风脚下一惊,地上雪又未融,竟脚下一滑,要摔倒在地。
电光火石间,却有一黑衣人飞快飘过,在她身上轻轻一推,叫她站稳在当地,免于当众在御前失仪。
皇帝负着手,并未多看她一眼,被皇后接走了。
宋轻风屏住呼吸,直等到两人走远了,目光才僵硬的转过来。
方才那瞬间,若是没有看错,这个黑衣人的脖颈处,似有几个黑点。
她欲要瞧个仔细,那黑衣人却已不见踪迹……
这日宋轻风站在院子里对着枯树举目,不久却有身穿锦服的宫人自内宫来,说是要宣宋轻风进内宫去。
乌梅又绿焦急万分,等人走了之后,忙跑去方华殿,却得知太子一早竟出门去了!
乌梅急地险些哭出声来,全福听闻宋娘子被内宫的人带走了,一时面如土色,忙派人去告知太子。
宋轻风跟着宫人,走了不知多久才走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
她还来不及细看这宫殿的名字,一个大太监一把将她带进了殿内。
与外头刺目的金碧辉煌不同,这殿内大概是常年不见阳光,阴冷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
而桌案后的人,用同样阴冷的目光看着自己。
宋轻风一度觉得桌案后是一条冰冷的蛇,随时要将自己吞噬进去。
殿中寂静了半晌,火烛爆出花来。
桌案后的人动了动身子,阴影里的脸重又转回灯火下,成了威严的帝王。
皇帝开口道:“你便是宋轻风?太子侍妾?”
宋轻风心念电转间,回道:“是,正是陛下多月前亲自将我赐与太子殿下。”
“我?”皇帝冷嗤一声,“东宫的人,果然是没有半点规矩。”
宋轻风轻笑道:“而今陛下召我来此,瞧来殿内只陛下与我二人,似乎也不甚合规矩。”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幽暗的目光盯着台下的女子,这女子身型纤细,目光澄彻,瞧起来是清白柔弱的模样。
他心口的怒意汇集在眼眸中,不想倒是自己看走了眼。难怪这样的女子,能在东宫活这么久。
宁安侯那样的蠢货,哪里可能生出一个这样的女儿!
宋轻风的心紧紧绷着,生怕他一怒之下,叫来殿外的守卫将自己砍了。
好在皇帝并无进一步动作,只是如看一只蝼蚁般看着她道:“你以为自己是东宫的人,朕便不敢杀你?”
宋轻风感到胸腔内心脏狂跳,浑身汗毛立起,多年帝王的威压,果然叫人不自主双腿发软。
她下意识紧紧抓着裙边,声音干涩道:“陛下宣我来此,难道只是想杀了我吗?”
皇帝不想她到此地步,还能说出这样话来,朝中内外多少公侯高官,在他此番威压之下早就吓得瘫软在地。
只是此番,他心中的怀疑反而有了实证,看来近来的传言未必是假的。
若是真的?
他的目光再一次扫向下方站着的女子,从她的目光中果然慢慢瞧出那个女子的神态来。
皇帝吓了一跳,也不再绕弯,而是直接问道:“说吧,你假冒宁安侯的女儿入宫来,有什么图谋?”
宋轻风睁着黑眼睛道:“我自小在外流浪,苦日子过惯了,自然是想要从此飞上枝头,过人上人的生活。”
她这般嘴硬,皇帝的耐心耗尽,压抑的怒意再忍不住,他咬牙嗤笑道:“自作聪明的蠢货,以为朕拿你没办法吗?”
说着他的拇指在桌案上轻扣,寂静的大殿内发出笃笃的声响。
随着声音落下,宋轻风感到脖颈处发凉,浑身汗毛倒立,一股阴冷之气自天灵浇灌而下,叫她牙齿忍不住大颤。
她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布中,浑身的阴冷好似从地狱而来。
皇帝朝黑衣人看了一眼,那黑衣立时伸出惨白的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这人的手冰冷如铁,宋轻风觉得脖颈处火辣辣地疼痛袭来,被攥住的咽喉让呼吸立时困难起来。
她喉间不自觉发出荷荷的声响。
皇帝冷眼看着她,道:“朕不会叫你立时死了,但你会知道,很多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
宋轻风双眼泛出金星,她下意识伸手用力想要将脖颈间的铁手挪开,那手却如钳子一般纹丝不动。
呼吸愈发急促,空气从狭隘的颈间艰难地吸入。
挣扎间,她一手拍掉了对方的披风。
即便是殿内光线昏暗,宋轻风还是瞧见对方惨白的皮肤上,有几个黑黑的圆点。
若不是曾见过这样的伤,一般人很难注意到。
是了!
这便是追影的伤!
她曾在太子用完追影后瞧见那些人身上,都有类似这样的伤口。
可这人是皇帝的贴身侍卫,如何会受到追影的伤?只是这样伤口,明显不是近年所伤。
在最后的窒息里,她却生出兴奋来,恨不能快活地大叫,那个知道白楚楚去向的人,就在皇帝的身边,就是他!
在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里,她瞧见皇帝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的身边。
用低沉可怖的声音问道:“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
宋轻风咽喉火烧一般地疼痛,早就说不出话来,甚至就要晕倒在地。
说来自己在东宫多月,一个小透明一般的人物,皇帝皇后都不屑于见上一面的东宫侍妾,而今突然召见她,问她这样一个问题。
难怪他不将自己交给皇城司,堂堂一个皇帝要亲自审问自己。
她一时觉得有些荒谬。
果然她抛出这样一个诱饵,他便急不可待地上了钩。
那黑衣人却终于松开了手。
宋轻风一把瘫软在地,大量新鲜空气的涌入,叫肺部密密麻麻地刺痛,她止不住剧烈地咳嗽,眼泪顺着脸颊而下。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宋轻风没想到,生死关头自己却突然神思飞奔,想起数月前的一件事。
她记得那时瞧见太子坐着肩辇急匆匆地回东宫,后来发现他膝上正趴着身受重伤的白窈窈。
听闻那是太子与皇帝拔剑相向,撕破了脸皮才救下来的人。
想必当时白窈窈,在这殿里,受到的差不多便是自己而今这番待遇。
她有太子拔剑来救,自己此番又会有谁来呢?
他可能会为了自己,与皇帝拔剑相向吗?
“她在哪里?”皇帝又一次问道。
不用提她是谁,仿佛大家早就知道,她是谁。
若是知道她在何处,自己又何必苦苦搜寻。
宋轻风目光飞快地在殿内搜寻,却瞧见侧殿的帘子,轻微的晃动。
帘子后头有人。
她一时恶向胆边生,面色一沉对着帘子就伸出了手腕。
黑衣人沉声惊道:“不好。”话音未落已化为一道残影奔向帘后,带出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两人站稳,才发现什么也没有。
原来不过是宋轻风在虚张声势!
宋轻风无辜地笑道:“我累了伸伸手腕,你们怕什么。”
而从帘后出来的不是旁人,却是白窈窈。
此刻见自己被拆穿,她索性也不再隐藏,上前与宋轻风道:“没错,就是我。”
她怎么会在此处?难道是为了自己的事?
“为什么?”
白窈窈漂亮的杏眼里满是嘲讽,嘴角带出浅笑:“为什么?你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此刻还来装无辜,当真是可笑。”
还是这些词。
白窈窈接着道:“没错,我此次前来求见陛下,便是叫陛下早日知晓你的图谋。”
宋轻风看着堂中几人神情,心中存了许久的猜疑渐渐清晰。
“你是白楚楚收养的女儿。”她盯着白窈窈的眼睛,“而我,也是。”
白窈窈清秀的目光里闪过厌恶与愤恨,她欲要冲上前来,抓住她的脖子,却到底忍住了,只是道:“娘亲原本只认了我一个女儿,我本该是万千宠爱,万人敬仰地过一辈子!可偏偏是你!偏偏你出现了,抢走了我的娘亲,你整日缠着她,博取她的同情,让她将我扔在江南不闻不问!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受尽欺凌!”
宋轻风看着她,认真地道:“她没有对不起你。”
白窈窈看着她重又装出令她厌恶的模样,愈发愤恨。
哪知宋轻风接着道:“她并非将你扔在江南不闻不问,她是想让你远离危险,安稳过一生。”
西北的风沙凌厉,战场更是冷血无情。
她虽然不知那时的真实情况,但以白楚楚的为人,怎么可能抛弃她?
只是,只是白楚楚没有想到自己会在那次遭遇不测,再也护不了她,让她落入奸人之手。成为被人监控操纵的棋子。
可是,兰哥哥已经将她救了出去,她为何又要回来。
白窈窈却已不看她,转头与皇帝道:“陛下,就是她,她才是当年与白将军一起来京城的那个女儿,不是我。”
皇帝静静地坐在桌案后,目光冷冷地扫着两人。
宋轻风想起梦境里的一切,心头紧缩,却点头道:“不错,正是我。”
“可你,”宋轻风不解地道,“你能得到什么?”
“这么多年,我也想见一见她,”白窈窈凑近了道,“我想当面问问她,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被她随手收养,答应要给我一生幸福的女儿。”
宋轻风愣在当地。
皇帝挥了挥手,白窈窈狠狠地看了一眼,转身出了殿。
皇帝不欲纠缠,起身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在何处?生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宋轻风道:“可是她的下落,陛下为何问我?”
一旁黑衣人道:“她与你一起走的,你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自然是问你。”
“什么?”宋轻风惊叫出声,最后她与自己在一起?那后来呢?后来去了何处?
她一时心神激荡,脑袋隐隐发痛。
他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女子的身影倒在自己面前,她的目光里不再是灿烂,而是令人心碎的慌张。
她从地上爬起来,抓住她道:“风儿,对不起。”
而她狠狠地一把将她推开。
好像是下雨了,她躲在她的怀里,感觉衣裳有些黏湿,耳边听得到她胸口的呼吸。
皇帝的耐心彻底被耗尽,他与黑衣人道:“不管什么方法,一炷香后给朕一个答案。”
黑衣人忙行礼,目送着皇帝离开桌案往侧厢房去了。
殿内复又恢复安静。
直到黑衣人越来越近,阴影笼罩住了全身,宋轻风才从头痛里回过神来。
脖颈处火辣辣的痛重又回到脑海。
显然他是准备好要给自己上些手段。
这是皇帝的勤政殿,这是深宫大内,没有皇帝的允许,没有人可以进来。
更没有人可以进来救她。
她往后退了好几步,努力镇定住心神,压抑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这位大人,我并不想为难您,想必您也不想陛下与太子殿下为难。”
黑衣人狞笑道:“搬出太子殿下有何用,太子殿下岂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侍妾,与陛下为难。若是他想救你,也该来拜见陛下了。”
“何况他近来自己都有些麻烦。”
说的有些道理。
宋轻风转移话题道:“但是不瞒您说,我实在是怕疼的紧,更并非有意隐瞒,你应该调查过我,知道我失忆了,若是您能与我细说当年的情景,兴许我能想起来一些。”
黑衣人犹豫的当口,宋轻风补充道:“您自管挑您能说的说,其他不能说的都不必说,您也没什么损失……”
“只要您放过我,别对我用刑,我什么都说。”。
风雪欲紧,整个宫城旧雪未融,新雪已至。
在这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寒风暴雪里,几支黑色卫队悄悄融入了几座宫门。
李岏一身素色长服,站在通往内宫的入口,双手拢入袖中。
大雪已将他的头顶盖上了厚厚一层积雪,远看一身白衣白发,如苍苍老者。
高守从身后疾驰而来,脚底激起的白雪飞飞,行到三步远的地方,他跪地行礼道:“太子殿下,已好了。”
恰逢此时暮声响起,李岏抬眼看了一眼远处宫檐下的铁马。
他一抬手,金色一闪而过,铁马被撞得飞起,发出丁零零的不绝回响。
他不再抬头看,起步往勤政殿去。
勤政殿外空无一人,也不见有人出来迎接他。
李岏看着面前紧闭的殿门,拾阶而上,欲要推开殿门。
不想殿门却自里头打开,李岚从里面出来,反手将门带上了。
屋檐下风灯,晃晃悠悠,最后透出的一丝光照在雕梁画栋的殿柱上,透出炫目的光影,而后风灯彻底熄灭,周围掩入黄昏的幽闭里。
“别进去了。”
李岏目光扫过,扫向李岚的怀里紧紧拥着的女子。此刻这女子脸色煞白,双目紧闭,眼角下隐约还有泪流过的痕迹,脖颈下隐见红痕。
他的手僵硬地落在身侧衣袖中,剧烈的颤动,连带着牙齿都咯咯做响。
李岚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宋轻风,将她落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而后又将自己的衣裳全都拢在她的身上,温言软语地道:“风儿,下雪了。”
李岏定定着看着怀里的女子,手指掐入掌心,一直掐出血来。
李岚的目光自弟弟身上略过,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淡,只到今日他才发觉,这个弟弟对风儿的爱,已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
听闻她被人抓进了勤政殿的那瞬间,他便不顾一切回了宫,亲自以一人之身挡住了内宫的必经之路,随后封锁了宫城九门。
他知道,这是给他进勤政殿的机会。
原先说绝不允许他靠近勤政殿,而今却又亲手为他铺好了路。
李岚抱紧怀里的人,与他道:“她累了,先寻个地方给她睡一觉吧。”
李岏没有说话,感受身旁人擦身而过,身后传来轻轻的踩雪声。
好一会他才转过身来,瞧见铜红色的殿门外,李岚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
天色彻底转阴,寒风往人脖子里钻,李岏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心中落寞异常。
他埋着头,不再要进殿,反而疾步往外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随云殿。
看着安安静静的殿内。
他却一眼瞧见远处的床幔晃动,床上的被子似隆起,他心跳加剧,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掀开窗幔,掀开被子一角。
一张小巧白皙的脸从被窝里露了出来。
宋轻风已睡着了。
李岏一个腿软坐在了床榻边的脚凳上,他抬手摸在自己的脸颊上,触手一片冰冷。
好一会,才发现李岚便坐在远处的窗下,正自抚弄着一盆兰花。
见太子走来,李岚抬头道:“这里离得近,又是你的地盘,我便做主将她带来了。”
其实她方才迷迷糊糊中,抓着他口中直说要去方华殿,他只好带她先来此了。
李岏走到窗下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岚道:“晋王的腿疾快要好了,我也该走了。参加不了你的登极大典了,我的好弟弟。”
李岏未曾开口,却隐隐瞧见脸颊肌肉颤动。
屋外传来人的低语声,他刷地睁开眼睛,压抑着嗓音怒吼道:“什么人在外头!”
却听扑通一声,外头立时寂静,听高守的声音低低传来:“回太子殿下,是祝……”
不待他说完,却听李岏抢先道:“全都滚远点!”
声音彻底消失了。
李岏转回到室内,看见李岚淡淡地看着自己,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下的红痣刺的眼睛疼。
他压抑多年的情绪瞬间奔涌而出:“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说消失就消失,说出现就出现!凭什么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以为你是谁!”
“十几年前,你说死就死,十几年后,你假死脱身,害她寻了你这么多年,失去你她有多痛苦,你看不到吗?她的伤心与绝望,你看不见吗!如若不是你,她也不会来招惹我,若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些日子,你又一次说消失就消失,可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这一次,她被抓进勤政殿,也是你的局吗?就为了逼我就范你,逼我不拦着你,就要让她陷入危险?我和她,在你眼里都只是你的棋子吗!”
李岚安静地坐着,目光静静地看着一向沉默的弟弟,脸色胀红,额角青筋凸起。
好一会才问道:“说完了吗?”
“是,你们都是棋子。”
李岏再忍不住,一拳狠狠地击了过去,李岚却不挡不避,砰地一声,白皙的面上立时红肿,嘴角流出血来。
“你凭什么!”
李岚抹了抹唇角的血,却笑道:“凭我这几年经营,让北戎内乱无暇他顾,凭我叫西北无数的百姓,免受了几年战乱之苦。这是我师父生前的心愿,她的罪,我来还,她的心愿,我自也要帮她达成。”
他没想过让风儿做棋子。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他从来都尊重她的选择。
李岏颤抖着的手再打不下去。
李岚看着远处床幔,道:“至于你和我,我不勉强她,让她自己选。”
李岏扯出冷笑来道:“你以为你还能带走她吗?我原想成全你们,可今日你能将她当作棋子,我便不会将她让给你!”
告别那个男孩,她从皇宫中爬出来,隔着几堵墙,追兵声渐渐远了。
外头的街道上满是禁军,马蹄阵阵,深夜的大街上一个行人也无,只有官兵和马匹的呵斥声。
好在她身型瘦小,又擅长躲藏,在一个细小巷子的阴暗角落过了一夜。
天色方亮。
“轻风。”
宋轻风转过头,却见远处一女子如一阵风似地跑了过来。
不过眨眼间,便到了近前。
“轻风。”她又叫道。
宋轻风眯起眼睛,瞧见面前的人衣衫整洁,面容干净,除了面上唇上毫无血色之外,就如过去的每一日一般的笑模样。
一点也看不出传说中被千人围杀的狼狈模样。
宋轻风不解地歪着头,想要从她身上瞧出蛛丝马迹。
白楚楚瞧见她愣愣地站着,知道她年纪小,被这场面吓得不轻了。
她忙蹲下身来,上下看了她一眼,见她身上除了多了些尘土,并未受伤,这才放心地道:“乖女儿,我总算找到你了,快跟娘走。”
说着便要来牵她的手。
宋轻风却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甩开了她。
而后又缓缓抬起手,从她的鬓发间,拈起了一缕发丝。
白楚楚一怔,茫然地看着女儿异常的动作。
却见宋轻风将那缕发丝举到眼前,指尖用力捻了捻,然后摊开手掌,将指尖那抹刺目的红展示在白楚楚眼前。
白楚楚心中一突,不待开口,却见宋轻风裂开嘴,小小的脸上露出笑来道:“这是血。”
白楚楚心脏骤然一缩,她出城来寻人,特意收拾过的,却不想还有这样的遗漏,不由轻声道:“是,轻风别怕,这不是娘亲的血。”
宋轻风定定地看着她,见她顶着那该死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由心中激涌,小小的面容突然扭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白楚楚本就身受重伤,此番蹲在地上,被她这一推,一把摔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
宋轻风一步踏前,小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咬牙道:“自然不是你的血!这是我娘亲的血!”
宋轻风眼中的泪喷涌而出,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这是我娘的血,是我爹的血,是北凉村二百三十二个人的血。你这个杀人魔头,你杀了我父母,却骗我年幼,将我养在身边,让我认你这个杀父杀母的仇人为母。你怎么这么心狠,你怎么配!”
白楚楚本就毫无血色的面上,瞬间如最后一丝人气都被抽走了。
她的唇剧烈地颤抖,张了几次口都发不出声音。
宋轻风见她而今还要扮作这个模样,一时想要笑,一时又想哭。
她将自己带在身边,与她做各种奇怪别致的小玩意,还教她骑马,带她出去胡闹。
“你为何不一并连我也杀了,留着我,是想看到我叫你娘亲时,好心中得意吗?”
白楚楚跪坐在一旁,低声道:“对不起,轻风,我不是故意的。”
宋轻风一把打开她的手道:“对不起?你一句对不起,能抹杀掉你犯的罪孽吗?能让我爹娘活过来吗?”
白楚楚未再言语。
宋轻风道:“白楚楚,我好恨你,为什么老天无眼,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白楚楚萎顿在地,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道:“我知道,我的罪孽,百死难还。但是,让我先送你离开这里,好吗?”
宋轻风一把推开她,却突然感到脚底传来剧烈的震动。
她下意识像远处看去,一片乌压压的阴影正朝此处飞快地移动。
而后一阵刺耳的风声响起。
白楚楚自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抱住宋轻风。
宋轻风只听到耳边似乎传来“扑”地一声,而白楚楚的喉间似溢出沉闷的一声,而后只剩风声与喘息声。
她来不及看清,便被裹进了她的披风,抱着一路疾奔。
后来好像下了雨,裹着的披风都湿了,连带着将她湿了彻底,浑身黏腻在一处。
宋轻风不知在这披风下裹了多久,她挣扎捶打着累了,终于沉沉昏睡了去。
只等到浑身的衣裳都凉透了,一阵彻骨的寒将她冻醒过来。
天却已黑了彻底。
她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草地上,身上盖着白楚楚的衣裳。
她一把扔掉衣裳,惊惧着四处张望,便瞧见不远处的大树根下靠着的人。
那人穿着单薄的里衣,在寒风里坐着。
宋轻风下意识想要跑过去,跑到半路却又停住了。
树下的人听到了声响,转过了头来。月色自天空撒下,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月光下愈发惨白,原本透亮的黑眸也失了神采,只是看着她,里头似乎满是歉意。
宋轻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坠深渊。
便是千军万马冲杀归来,她也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想要靠近,双脚在地上剧烈地颤动,却到底如生了根一般一动未动。
她便僵站在远处看着,直站到双腿麻木,月亮移过中天,晨光自云雾里升起。
而树下的人也保持着那个姿势朝着自己,也一动未动。
两人便这般僵持着。
直到一只早起的鸟儿,扑腾着翅膀,慢慢靠近,好奇地落在了树下人的身上。
它小心地从她的肩头,跳到她的头顶,在她头上蹦来蹦去。
似有轰隆一声自耳边响过,宋轻风小小的身体再站不稳,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她双腿早已麻木,只能手脚并用,拼劲全力爬到树下,而树下的人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等她伸出手去,才发现她单薄的里衣早已成了黑褐色,像是冰一样刺骨的寒。
她的浑身都是冰一样的冷。
再没有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