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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夜 云上飞鱼 22027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世界上有一种鸟

季风廷带他往里走,或许麻将声太大,里屋的人并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季风廷说:“怎么会打起来,表面工夫还是要做的。”

到灵堂前,他给江徕递了一沓黄纸,说:“我们这儿没有那么多规矩,烧些纸,就算尽到心意了。”

江徕点点头,接过黄纸,跪在蒲团上,将纸烧完之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季风廷就在一边看着他,看他认真的动作、神色,等他起身,不知怎么,那股倾诉的欲望涌到嘴边。他声音轻轻,对江徕说:“刚才我坐在这儿,心里一直想,早知道就该带奶奶去首都玩一圈。他们这辈人,最向往的地方就是首都。”

江徕沉默注视着奶奶遗像,好一会儿,低声说:“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亲人离去,活着的人能做的,只有珍惜每一分钟、每一个人,尽力不让自己留下遗憾吧。”

“是啊。”季风廷说,“其实很没有实感,她躺在这后面,安安静静,就跟睡着了一样,我走路都不敢大声。怕吵醒她。”

又说:“在家的时候,却总怕她走了。有时候她真睡着,我要靠近,贴她的脸,探到她呼吸才安心。”

江徕没再说话。季风廷又点起一支烟,连轴转了这么久,他脸上的疲色已经难以掩饰,“走吧,我送你。”

“今晚要留在这儿?”江徕问。

季风廷摇摇头,目光空洞,追赶着一只绕着夜灯打转的飞蛾:“得找个地方睡一觉。不如你把我带下去吧。”

说完,他晃晃手,示意江徕先去车上,他进屋和亲人说几句话。江徕没动,他被简陋的香火和纷飞的灰烬裹足,就站在灵堂前,季风廷的背影牵动他视线。

几年前,江徕拍过一场殡葬戏,背景故事很寻常,发生在一个边陲小村,去世的老头被儿与媳日日虐待,住着羊圈,冻死在寒冬天里,死后他那场葬礼却办得盛大,唢呐队、流水席,儿女眼泪豪雨一样地淌。

江徕演一个因大雪封路而被迫留在这里的过客,阴差阳错闯进这场葬礼,在席间人们三言两语的闲聊中,慢慢拼凑出这老人凄凉的晚景和辉煌的过往。

此时此刻,小城山中,也有一位老人去世,仔细听,她家人真实热闹的说话声和麻将声中,只有学业工资结婚生子。江徕是个演员,知道并且参演过许多无情人无情事,这是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无情也有不重样的法则。

隔好几分钟,季风廷出门来,脸色更倦。他到灵堂前,点了柱香续上,站了会儿,低声对老人说:“奶奶,我先睡觉去咯。”

檐下那盏灯颤了颤,他旋踵,和江徕一起离开。上了车,他们在漆黑蜿蜒的山路上缓慢下行,江徕问:“送你回家?”

像只蜷缩的落叶,季风廷窝在座位里,恹恹地看着窗外,过了会儿才说:“随便找间酒店把我放下吧。”

江徕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原因。下了山,在县城四下无人的道路中穿行十来分钟,车却拐进小道停下,季风廷疑惑地转向江徕,江徕却指指窗外,示意他去瞧路边亮着灯的那家夜宵店:“想吃什么?给你买过来。”

季风廷愣住,才记起要摸摸一天一夜没有进食的肚皮,江徕一提,他仿佛才恢复知觉,胃袋已经烈烈作痛。他摇摇头:“我自己去买吧。”

他取了孝箍,打开车门,身后传来另一道关门声——江徕竟然跟他一道下了车。季风廷望向店门口,吃宵夜的人不多,但也不少。他怕人认出江徕,犹豫地问:“会不会不方便?”

江徕揽住他的肩,带他往前走,那只手比起早晨,变暖许多,包裹住季风廷肩头,却也很快放下,暖意散在空中。他侧头看了下季风廷,过了几秒,才说:“无所谓。”

这家夜宵店营业到凌晨,卖烧烤麻辣烫、炒饭、粉面。店不大,也不算干净,桌椅都分散摊在店门口,折叠桌上包裹着经年的油渍。

江徕拉出板凳坐下,老板捧着小本子跟到桌前,一口利索的方言,问他们吃点什么。季风廷扫一眼菜单,点了小碗清汤面,老板记下来,转而又问江徕,江徕却摇头,说,我就不吃了。

听他开口就知道他是外地人,在看向他的同时,老板顺口溜似的给他推荐了几道特色菜,问他考不考虑试一下,江徕还是摇头。老板愣住,盯着他半天,忽然问:“诶,你你是不是那个姓江的演员?”

江徕斟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季风廷面前,捏着副率以为常又有微妙暗爽的表情,抬眼瞧他:“你也觉得我很像?”

老板哈哈笑,拍他的肩:“我就说嘛,咱们这种地界儿怎么会有大明星过来。不过兄弟,我瞧着你比那谁还要帅,你要去演戏,说不定也是个大明星呐。”

“借你吉言吧。”江徕朝他拱拱手,“赶明儿去参加个选秀试试。”

季风廷瞧他演得起劲,别过脸,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两个人身高腿长,长相俊朗,气质如松如玉,往路边摊一坐,格格不入极了。周围的食客频频投来打量的目光。季风廷恰好跟一个小姑娘撞上视线,小姑娘立即红了脸,低下头,觑见季风廷收回视线,便兴奋地跟身边的朋友窃窃私语起来。

面很快端上来,青菜热汤面,老板额外给他卧了个漂亮的荷包蛋。季风廷低声问江徕:“真的不吃点儿?”

江徕瞧了眼他碗里,从竹筒里抽出筷子,用纸巾擦好几遍,递给季风廷,说:“下礼拜有个短片开机,导演要我减重。”

江徕神色不似作伪,季风廷不再多劝。他倒没有如此顾虑,埋头慢吞吞吃起来。小份面并不多,他吃得干净,也算很饱了,只剩下两条青菜和完整的荷包蛋。

再抬头,发现江徕坐在桌对面,并不玩手机,用手撑着脸,静静地看着自己。

江徕轻声说:“可是看饿了。”

季风廷错愕,没动作、不吭声,手上筷子也不知该不该放。江徕的表情很淡,却有时空重叠的颜色,像被影映的褪色菲林。下一秒,江徕神态自若地接过筷子和那只汤碗,两三口便把剩下的解决掉。

“走吧。”江徕起身。

夜风带一点潮、一点闷、一点微微的凉意。两人坐回车上,开着窗,小城的气味就这样徐徐送到身边。季风廷一直默不作声,江徕按着方向盘,看着前路,“怎么还是不喜欢吃荷包蛋。”

季风廷没有扭头看他,正在窗外游动的街景他再熟悉不过,十数年不变样,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江徕一起身处其中。他静了会儿,轻声说:“好腥。”

身侧传来一声很短促的鼻息声,像忍俊不禁。等绿灯的间隙,季风廷盯着不远处的一栋老建筑,江徕跟随他的视线,问:“是哪里?”

“妇幼保健院。”季风廷顿了顿,又说,“听他们说我出生在这。”

车再启动,江徕说,“去看看?”

季风廷摇头,“没必要。”

江徕没有接话。车速不快,沿着小城主干道,偶有几对压马路的情侣,笑声恣意而年轻。过了会儿,季风廷开口:“我爸妈平时在隔壁县做生意,所以我上学时是寄宿,放了假,一多半时间,都住在奶奶家里。我爸妈回来也住那。”

他很少跟别人说起家事,即使和江徕还在一起时,提及父母,也从不谈论工作、年龄、住址。

只是这么透露了一句,江徕却迅速反应过来:“这套房子有争议?”

“倒不是争议。”季风廷淡笑了下,家丑说出来并不好听,但他轻松地坦实,“争抢而已。”

这些言语间,其实藏着隐忍和苦痛。江徕沉默下去。这条街不长,往老城边缘开几公里,就到了冷清的待发展区,江徕的酒店定在这里,没有泊车服务,他们把车停到车位。车里灯关掉,陷入昏沉的黑夜,他才对季风廷说:“季老师,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鸟,在海面上一直飞啊飞,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

他说出这半句电影人熟知的台词,另外半句,季风廷能够不假思索在心中补齐——这种鸟是没有脚的,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可季风廷没有开口,转头看向江徕。他当然有一种默契的感受,相信江徕并不是想要为他描述无脚鸟这样简单。

“前些年,有个纪录片的工作,我参与了一些,跟着大家跑了几个月,认识了一种叫做信天翁的鸟。”江徕手指轻抚着方向盘,目光垂落,声音没有太多个人情感,像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故事,“信天翁一生有九成时间都在翱翔,许多年不落地,风浪越狂,飞得越高、越远、越从容,遇见什么都不会停歇。”

“看起来,好像它是一种漂泊的鸟,和电影里面讲的无脚鸟是那样相像。可是专家告诉我,它们找到配偶之后,一生只认这一个家、一位伴侣。每当到了繁殖季,两只阔别的信天翁就会回到故乡,谁也不会错认彼此,就这样度过一生。”

季风廷眨眨眼,适应黑暗,便能看清月光的辉迹。他许多年没有跟江徕像这样相处,在小城长夜,不谈风月和龃龉,每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不需要瞻前顾后深思熟虑。

这个简单的时刻,季风廷竟然感觉到神圣。

江徕继续说,对伴侣的忠贞跨越时空,对自由的追逐矢志不渝——你看,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理想主义的动物,穿透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冰冷、孤独,甚至死亡,都是它独自承受。

“看似没理由的飞翔,偏偏是它生命的意义。那时我看到它飞到我头顶,翅膀好几米长,那个景象用壮丽和震撼都不够形容,它可能是这个星球上最自由的灵魂。”

他转而看向季风廷,目光有种深邃的认真:“可是你知道吗,风廷,这么美丽的动物,一落地却显得虚弱、笨重,甚至路也走不稳,受很多委屈和欺负。”

“可能这是个永恒的矛盾——”

两人视线在夜色中相撞,季风廷定定看着江徕,听到他低沉缓慢,却逐渐有了温度的说话。

他说,做一只信天翁,不能走路、忍受生活捉弄,是因为,他长着一对庞大的翅膀,注定生而为了飞翔。

第62章 如果他真的是一只鸟

小县城的酒店没有太多选择,星级酒店唯此一家。

出门在外,季风廷住过数不清的地方,但回到家乡还得睡酒店,这倒是蛮新鲜的体验。

小城建在被群山包围的盆地中间。这家酒店在城的西边,地势很高,从他的房间窗口望出去,可以观赏到整座小城的夜景,一条不大宽的母亲河穿过其中,像一条黑色的飘带,再往远眺,就能看到另一头憧憧的山影,在夜幕中显现出不同层次的黑色。

站在上位的视角,这座城市一时间竟然有些陌生,季风廷辨别许久,才认清方位,找到城市边缘奶奶家的所在。

第二天一大早,没有打扰江徕,季风廷自己打车,先回了趟奶奶家。打开门,几人凑在客厅,手指抵着各式证件和票据,围着茶几窃窃私语,季风廷母亲也在其中。见他进来,大家立刻停下说话,向日葵似的齐转头看向他。

他母亲脸色不好,扬着调子问他昨晚没回家去哪儿了。

季风廷淡淡说酒店。语毕,也并没有想跟大家多聊的意思,径直进了里屋。两间卧室门都敞着,屋里有被大肆翻找过的痕迹,季风廷曾常住的那间小屋只有一个小双门衣柜,这时候也开着,柜子里的棉被和奶奶的旧衣服都被拽出来。季风廷要找的那个大盒子摊在角落地面上,像是让人粗鲁地打开又合上过,已经有些不成形状。

他看着那盒子,安静了好一会儿,弯腰把它捡收起来,用手掌去抹上面的灰痕。身后有脚步传来,他没回头,几秒后,他母亲的声音响起:“家里有地方不住,开什么酒店,我看你真是钱挣多了没地方花。”

季风廷兀自笑了下,没吭声。说到底,这是奶奶家,是她儿女的家,不是属于季风廷的家。这间房住过他,住那些兄弟姐妹,还住过他的父母叔伯,无归属的地界,连他唯一一件寄放的东西都容不下。

“沙发那么宽敞,还睡不下你一个人了?”他妈又忍不住说,“等你哪天买了自己的房子,那才叫有本事,睡哪个屋、多大的床都是自己说了算。”

季风廷没接她话,在一堆乱麻里找出来个大袋子,将纸盒裹上,说:“别说这些了,我不想聊这个。”

他妈愣了一下:“一跟你说话你就不想听,做父母的当然是关心你才会跟你讲这么多,你看看你,都奔三的人了,不说立业,家总是要成的吧,你那大表哥的儿子今年都小学毕业了,你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带回来过,你自己想想清楚,人生大事,拖到最后,吃亏的难道是我们两个老家伙吗。”

季风廷听她说完,转身,对住她,看着她眼睛:“妈,我想问不结婚不生孩子又怎么样,会死吗?”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季母瞪着他,仿佛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发言,“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老了在病床上谁伺候你?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季风廷答:“如果这是结婚的目的,倒不如请一位保姆阿姨,来得方便快捷。”

季母拿手指戳他脑袋,半天憋出句:“我看你真是神经病。”

见季风廷又默不作声起来,她紧跟着又说,“保姆能给你生小孩啊?你瞧你奶,关键时候,那保姆能起多少作用?还不是靠儿孙,这身后事办得多热闹!”

季风廷还是不吭声。这些话题,多年来已经不知道在他们中间出现过多少次,他妈说一两句,季风廷不用想也能补全她第五六七八句,什么我们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都不结婚生孩子那人类不就灭绝了;你一天不结婚,我一天出门都抬不起头;等我们走了,这世界上就剩你一个人,多孤单;再说了,哪有正常人不结婚的。

“你脑子里头也别整天就想着拍戏拍戏的,要能出名早就出名了,再等你做几年白日梦,哪个好姑娘还乐意嫁你个老光棍?我早就联系好了,这几天办完事,你跟我去见见你周叔他女儿,人家今年研究生刚毕业,个子也高,见了你照片喜欢得很……”

“妈。”季母还想继续,季风廷却忽然打断她,“你别说了。以后也别再说了。我这辈子不会结婚。”

季风廷声音很平静,也没有任何犹豫,他坦白地说:“因为我根本不喜欢女人。”

季母闭了嘴。

她是一位只有小学文凭的母亲,一生困在小城,从未出过远门。模样长得美丽,挑挑拣拣结了婚,却选错郎君,两口子在离家乡两小时车程外的地方开一家农机店,生意不好,糊口都难,一年到头都只能在麻将桌上刨钱。她对世界的认知,也就只基于这来去两点一线和四方小桌之间。

季风廷最后环视一圈这间小屋,他放在窗台那颗小多肉还在,只是早已干瘪枯灭,除此外,他没在这屋里留下别的痕迹,转身要离开时,也没有露出太多不舍情绪。

季母见他要走,伸手抓住他,说着就要掀开他手里的东西:“这衣服是你的?多少钱买的?你二伯母刚才还在说看起来就不便宜,你看看你,钱没挣多少,整天净花在这些上面了。”

季风廷没说话,微微侧身躲过她。这个小动作像火苗,顷刻点燃季母的引线。她那只掀东西的手空下来,愣半拍,准头却往上,狠狠给了季风廷一耳光。

那瞬间季风廷的听觉系统有很短暂的失真,听到他母亲压抑却尖锐的声音变成蜂似的嗡鸣,“当初就让你别去演什么电视,一群戏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全是那些人害的!”

季风廷没有动作,站在原地。季母的手劲不算太大,但其中折辱的力度却强。指甲划破脸皮,季风廷脸颊逐渐清晰的掌印上,同时缓缓现出两道鲜红血痕。

客厅里的亲戚听到动静不对,急急忙忙赶过来,状况外地扶住季母。季母胸口不住起伏,愤愤指着季风廷:“再出名有什么用?钱挣再多有什么用?养你这么大,没成想养出个白眼狼,我以后要再听到你说这些混账话,你就别想再回家!”

众人七嘴八舌劝上季母,问她发生什么事情。季母抹着眼泪,呜呜地哭起来,嘴风却紧,不露真相。见季风廷半天都没有低头,她那几个妯娌又勒令季风廷赶紧向他母亲道歉,总之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季风廷看着他母亲,说不难过、不心疼,也是假话。他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人生中唯有几个冲动决定,都成为命运转折的节点。他付出许多,一次又一次掏空口袋买单,现如今,早已明白被一时情绪而左右的决定,往往伤人伤己、后患无穷。

本可以循序渐进,季风廷却在这个不恰当的日子再次做了不恰当的选择,对他母亲来说,这些话无疑是杀人利器。他清楚自己时隔多年又犯下冲动的错误,可是,如果他真的是一只鸟,拥有恋家的情怀,却也同时为自由的号角征召。

更多人涌了进来,季风廷为他们让出位置,在大家责备的注视之中离开。拿到东西,他寄到丁弘家,又赶去殡仪馆。灵堂前面的小院被来吊唁的亲朋填满,季风廷一身戴孝黑衣,在人群中却无比显眼,频频有人拉住他安慰寒暄,一刻不闲。

又过一阵,亲友陆续到齐,他母亲也到现场,两人没有时间再说话。追悼会、遗体火化、安葬仪式,葬礼结束后,季风廷低头跟着人流朝外走,出大门十多米,视野间出现一双眼熟的帆布鞋。抬头,他见到江徕,那张脸那双眼隐在棒球帽扣低的阴影之下,让人在空茫之中感到熟悉和安定。

季风廷默了几秒,低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江徕说:“我一直在这里。”

季风廷四顾,已经有不少人朝他俩投来好奇的目光,江徕连口罩也没有戴,大咧咧地出现,实在莽撞冒险。他抓住江徕手臂,想要带他寻个角落,不料江徕反手,握住季风廷手腕,拉住他朝停车位走,替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季风廷看着他,江徕问:“先去吃饭?”等到季风廷点头,坐进副驾驶,他低头、抬手,轻碰了碰季风廷脸上浅淡的伤口,“怎么弄的?”

“这个啊……”季风廷都快忘记这事,“不小心划到了。”

江徕视线停在他脸颊上许久,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轻合上车门。

两人坐进车,由车窗看出去,恰好见到季风廷父母从门口出来,跟人说了几句话,骑上摩托车。季风廷靠在座位上没吭声,车里空调提前开好了,温度很舒服,那股柑橘味淡淡地散在空气中,他慢慢放松下来,目送父母驶下山。

“这里人这么多,被认出来怎么办。”季风廷摸着兜里的烟盒,过了会儿,又说,“江老师这样胆大,不怕我跟梅梅告状?”

江徕笑了,季风廷转头看,他这笑有很淡的幅度,也因为他学生打扮和成人做派,给他整个人染上几分不驯的帅气。

“她哪里有本事管我。”江徕发动车,说,“她又不是我老婆。”

季风廷噎住,没接他话,收回视线,别过脸,几个呼吸的安静后,将话题不着痕迹地转移:“推了这几天行程,梅梅一定急坏了。”

“戏都拍完了,本来就是休息时间。”江徕说,“你别看她人闷话又少,好像工作狂,实际上她巴不得天天放假。”

季风廷想起梅梅那张总绷着的扑克脸,觉得有意思极了,“她跟着你工作很久了?”

江徕“嗯”了声,过几秒说:“《茉莉》刚杀青那会儿来的,那时候还是个小丫头。”

这话说的。季风廷不禁莞尔:“那时候你不也是个毛头小子。”

两人聊起来,像在悬崖走路,各自默契小心地守着边线,不谈感情,多谈工作。江徕问起他今后的打算,看样子很清楚季风廷如今是个单打独斗的“个体户”。

签公司这件事,对季风廷个人而言,没太大的紧迫性。实际上《大路朝天》快杀青时,他收到过几个经纪公司的邀约,甚至李娅也热心为他介绍过。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季风廷犹豫很久,到现在也没有给任何一家回复。

定下第二天回首都的时间,江徕问季风廷还要不要趁这时间再回趟家,季风廷摇摇头,没说话。他父母到现在也没有给他拨一个电话,想必此刻正忙着和家里的兄弟分割遗产,并没有记起他来。他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凑到二人跟前,让场面变得鸡飞狗跳。

很快进了城,说是吃饭,其实这会儿离饭点还早,两人只是垫垫肚子。季风廷带江徕到自己读书时去过的一家小餐馆,就在临河的后街。因为是工作日,路上行人不多,生意冷清的店主们在这夏日气温中昏昏欲睡,直到吃完饭,也没人认出江徕。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走,这条河街几乎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老建筑,电线横七竖八穿过茂盛的悬铃木,路边随便停着摩托车、自行车,放眼望,看不见有些距离的高楼大厦,历史像把此处遗忘。

江徕倒有些兴致,拿出手机拍了几张。他不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自然觉得处处新鲜,于季风廷而言,这些景色虽富有人文气息,却无疑是家乡落后和破败的象征。

他问江徕:“很少见?”

不料江徕摇摇头,说:“很漂亮。”

一阵轻缓的河风刮得树叶沙沙响,季风廷抬眼,看到江徕头顶,悬铃木绒球般的青色果实,在建筑的光影中摆荡,的确漂亮,像梦一样。

江徕慢慢向前,声音从风里往后飘:“比起山城,这里更恬淡,如果是我在这里拍戏,要选一部温情片。”

季风廷跟在他身后,目光未曾从江徕背影离开。河风中有股发烫的鱼腥气,树上蝉聒噪地叫不停,远处河面反着晃眼的光。

上一次季风廷骑着电动车路过此地时,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江徕。而此刻,江徕脱离演员身份影帝光环,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漫步在幻境中那样,漫步在季风廷行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上。

眼前一切那么虚假,可却又是真实,江徕就是有这样一种本事,他让生活变成艺术片,让季风廷相信自己也是主人翁,让天空晴朗、微风和煦,让普通的人间、普通的时刻变得金光闪闪。

让季风廷目光触及到他的每一分秒,都感受到左边胸膛里有心脏跳动。还让他如同灯蛾一般,对火光生出盲目的误判,觉察到疼痛的同时,更有振翅的力气,赴往哪怕危险的真理、光明、生命。

第63章 “打给我”

天色暗下,河街上人慢慢变多。二人打开车门正要坐进去,后面的停车位驶进一台黑色卡宴,车上下来个小开打扮的男人,看年纪和季风廷差不多,脸色浸淫着烟酒气,眼睛却很亮,一瞥就认出季风廷。他对他招手,并步前行,喊风廷风廷,好久没见你。

季风廷认出来他是谁,高中时班级开展优差生结对帮扶,陆文昊跟他结对,当时他外号是大斌,现如今被人人称呼为斌哥。

“我说是谁呢,差点没把你认出来,斌哥,瞧你现在这范儿。”季风廷对他笑笑,余光里,江徕已经坐进车,留给他俩叙旧的空间。毕业之后,季风廷和大斌没有过联系,只在前几年,机缘巧合之下远远见过他一面。

大斌给他散烟,季风廷礼貌接下。瞧着他娴熟又周到的动作,季风廷心中不禁生出一种大家原来早就成为大人的感叹。

“我倒是一眼就认出你,大校草,真是越来越帅了。”大斌问,“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季风廷前些年在家里待的时间不短,给丁弘讲的经历都坦诚,做基层工作,来往难免碰见熟人,想必同学圈里早已传遍,连陆文昊都有所耳闻,大斌不会不知道。季风廷开玩笑:“给老板打工,挣口饭吃。你呢,被逼无奈继承家业了啊?”

大斌摆摆手:“小本生意,说什么家业不家业的。整天忙得发昏,能把我老婆儿子养活我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闲谈,不免提到往事和共友,说起陆文昊,大斌低声问季风廷知不知道他的近况。季风廷不好透露,含混过去,只说跟他也是好久不联系。大斌露出几分唏嘘,见季风廷不多问,便也不多说,转而回忆起他们几人少年时的趣事,讲那时候大家的踌躇满志,一转眼时间过得多快,长大后,终于他们还是成为了最不想成为的普通人。

季风廷维持着微笑,听他描绘几人年轻时的景象,依稀记起许多天前的换角风波,那阵子他在组里忙得脚不沾地,睡觉前偶尔才记起翻翻手机,看到陆文昊不知什么时候发来一句,“风廷,原来你还真当上了明星。”

跟大斌道别,季风廷回到酒店。他母亲想是怄着气,一直没有过问他的去向,只是很晚才有一个他父亲的来电,不知所以地跟季风廷讲,没想到你奶奶去世,你妈会这么伤心,几乎整夜红着眼睛没说话。

父亲当然不知道,令母亲伤心的另有其事,而面对这种事情,换做任何父母,短时间内恐怕都无法保持理智。

季风廷晚上没怎么睡着。熬到第二天一早,普拉多交给江徕安排的人,季风廷跟他赶飞机。

要坐车离开家乡的时候,恰好下起细雨,风吹得季风廷胳膊泛起凉意,他看了眼满种悬铃木的街道,步伐透露几丝犹豫,心中生出一些“要不然”的想法。正此时,江徕轻声叫他,替季风廷遮住头顶,胳膊因为打伞而擎起来,绕过季风廷肩头。

后来季风廷总是回想起这个时刻,其实有点糟,天气不好,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妙,动作、画面,都只持续了一瞬间。可是人生中总有一些感触,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候。

斜风细雨中,江徕的体温却很暖,季风廷脑中出现一个莫名的比喻,这体温好像一种养分,支撑他向前,他每踩一步,肌骨都充满力量。仿佛前面是陷阱也好、悬崖也罢,季风廷不再害怕了,有神灵眷顾,或许好运要统统发生在他身上。

三小时的航程,他们降落在首都机场。梅梅开车来接机,顺道带上了季风廷落在剧组酒店的行李。江徕问季风廷住在哪里,季风廷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说自己目前没有固定住所,这次回来打算找个地方长租下来。

江徕点点头,也并不意外,想了想,说他手头有几套闲置的房子,交通都很方便,如果季风廷愿意,现在就可以带他去看看。季风廷没有一口应下,正思考自己该怎么回绝,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下,他有些被吓到,转头一看,丁弘正冲他笑:“好小子,不让我来接机,还不是被我逮到了。”

“弘哥?”季风廷蛮惊喜,瞧了眼后面人影寥落的通道,“你怎么找过来的?”

丁弘瞥了瞥江徕,转而对季风廷说:“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咯。”又说,“你嫂子一早买好了菜,都是你爱吃的,就等着你今天回家。”

季风廷笑:“还是嫂子疼我!”

“你哥我不疼你啊?”丁弘哼了声,一把将季风廷揽住,往他脸上掐了把,“我瞧瞧,又瘦了。要我说啊,还得趁早找个可心人儿,有个人整天对你嘘寒问暖的,你也不会把自己照顾成这样啊。”

他这话说得挺刻意,季风廷不好回答,只管笑。丁弘吊着眼角斜睇对面,对面是沉默不语的江徕,“大影帝,这趟劳烦你送风廷回来,那我们就先告辞,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他推着季风廷就要走,季风廷被丁弘带出去好几步,忽然听到江徕叫他。他下意识回头,江徕还站在原地,黑眼珠水蒙蒙的亮,转也不转这么盯着他。

“哥,”江徕说,“考虑好了,记得打给我。”

季风廷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几人不再多聊,各自分开。上了车,丁弘握着方向盘,“啧”了声,语调怪声怪气:“哥,记得打给我哦。”

季风廷笑了笑:“弘哥你幼不幼稚。”

“前几个月见他还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这会子又哥啊哥啊喊上了,”丁弘鄙夷地说,“这么多年,狐狸精招数还是一点儿没变。”

季风廷想要替江徕辩驳几句,张张嘴,又意识到自己其实没什么立场。他噤声,江徕的模样却不住在他脑海里打转,那双眼睛,高挺鼻梁,薄红色嘴唇,画儿里走出来的人似的,论相貌,江徕必定是佼佼。罕见地,季风廷忽然反思,自己当年是否真如丁弘所说,一见到江徕,便什么人都忘却了,什么话也听不进了,变得色令智昏、眼迷心荡。

见季风廷默不作声,丁弘紧接着又开口:“前天听你说奶奶的事,还以为你要在家多待一段时间。”

季风廷摇摇头:“他们商量尽快给办了。奶奶不在了,我留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

“人上了年纪最怕摔跤。”丁弘叹了声,“我记得以前我还吃过奶奶做的咸菜和鸭蛋,江……那谁那段时间不也挺爱吃,真是好养活。哼,他也就这点儿强。”

伤心事他没多提,又说:“对了,你还没跟我说,怎么会跟他坐一趟航班的?”

季风廷思忖几秒,略过半途中的车祸,简述来龙去脉:“雨太大,那晚他开车送我回去的。”

“一直留到今天?”

季风廷“嗯”了声。

丁弘审视地扫了他一眼:“刚才他让你考虑什么呢?”

季风廷看向窗外,这里有与家乡截然不同的景色和天气:“说……他那儿有几套房子,可以借给我住。”

丁弘不说话了。季风廷转头,瞧见他沉默的神色,过了会儿,低声问:“弘哥,你生气了?”

丁弘“嗐”一声:“我生哪门子气。不过这事儿之前不都商量好了我来解决,再说了,咱家屋子那么大,还住不下你一个季老师?”

“季老师毛病可不少,”季风廷眉眼弯了弯,玩笑道,“恐怕多住几天,嫂子看季老师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不料丁弘却没有跟他开玩笑的心情,他无可奈何地瞪了季风廷一眼:“反正你主意大,我也劝不动你,住哪儿都随你心意,只是要记得,”他意有所指地说,“以后受了委屈,后头还有我和你嫂子呢,不要忍气吞声,家里随时都给你留着门。”

这种话丁弘很少讲,季风廷听得鼻腔一酸。这么多年来,他能够有惊无险度过一个个难关,能在近三十的年纪回到圈里重拾旧梦,这后面无一没有丁弘不求回报的援手。他是真拿季风廷当亲兄弟对待。

“还有,人生大事我不干涉你,可工作上的事,目前还得你哥我给你把把关,免得你又像当年那样昏了头,拿自己前途开玩笑——”丁弘瞥了眼季风廷,发现他低着头,一副跑神样,皱着眉叫他,“风廷,想什么呢?”

季风廷抬头,软着语气笑:“在想弘哥你对我真好。”

“跟你说正事儿,少来这套啊。”虽这样说,丁弘还是忍俊不禁,抬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当年组里那次事故,要不是你冒着雨,连夜把我从山里背出来,我这条腿早废了,不对你好对谁好。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除了父母妻儿,也就是你季风廷。”

丁弘家离机场不远,到家,嫂子果真备了一大桌子好菜。季风廷常来丁弘家拜访,因此并不拘谨。本打算另找住处,巧了,恰好隔壁楼有套一居室空置,价格也合适,季风廷当机立断租了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某天季风廷出门,见到街上树叶微微发黄,才意识到原来夏天已经结束。自机场一别,江徕一直没有来过信息,大概他转头便投入工作无暇分身。季风廷有时会想要不要给他去个电话,打开手机,却又退缩。

等了好多天,丁弘没忍住,问季风廷他和江徕这段时间有没有再联系。季风廷摇头,丁弘便阴阳怪气地说:“怪不得人家小小年纪能拿影帝呢,瞧瞧多会演,跟你说话时那表情,我见了都当真,结果呢?”

季风廷只能笑一笑。这次过后,丁弘倒也不再提,替他在几家经济公司间做权衡,他初步定下了其中一个。之前那部都市网剧不日将在平台上映,去盛典参加宣发活动前,导演还特地给季风廷打了电话,向他再次发出邀请,言语间很是亲热。

正如丁弘所说,在这个圈子混,适当的曝光对演员来说很有必要,能抓住的机会当然要牢牢抓紧。而对导演的?前倨后恭,季风廷心中并未多生龃龉。他欣然应邀。寄到丁弘家的那套礼服已经被季风廷重新打理好,活动当天,他便穿着这身亮相。

虽然季风廷在圈里没什么名气,可一部跟谈文耀和江徕合作的冲奖片《大路朝天》,足够引起媒体们对他的好奇心。第一次出席大规模活动,季风廷显得有些紧张,好在是整个剧组一起走红毯,作为“新星”,面对长枪短炮,他只需要点头、微笑,在边缘做透明人。

到休息室,对完活动流程,季风廷便被前组同事围住问东问西,探究有之、羡慕有之,个个都想从他嘴里挖出他“飞上枝头”的真相。季风廷打着太极,借去洗手间的由头躲了出去。

后台人员繁杂,路也不熟悉,活动还有半小时就开场,季风廷倒不着急,反正他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在匆匆的人群之中,他看上去竟然有些倦懒。休息区尽头有扇小窗,他走过去,想要呼吸新鲜空气,望见天际线上的落霞,像一滩薄红色的墨汁,却也很快消散在夜幕中。

忙里偷闲,发了几分钟的呆,看看时间,差不多可以回去,正要动身,抬眼却见不远处一个男人正眯着眼睛打量他。这人穿成套的白色西服,肩上的装饰像只雀,浓妆之下,皮相有些浮肿,似乎已经不年轻了。

很眼熟,是个见过的演员。季风廷仔细回忆,还没等他想起来,那人走近,冲他露出来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季风廷?”

一靠近,仔细看,才发现这人脸上有整容的痕迹。季风廷对他微微笑了下,讲你好。

这人语气微妙:“这么些年不见了,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嘉谊哥!”转角忽然拐进另一位褐发艺人,一喊出声,季风廷醍醐灌顶,立刻记起来眼前这人姓名——是他为李娅得罪的那个男主角,把他踢出剧组的,当年红极一时的演员匡嘉谊。

没想到他现在竟然变成如此模样。

“嘉谊哥,咱们该入场了。”褐发艺人不住催促,匡嘉谊面前的男人他从未见过,一套灰色礼服,打扮并不独特,看清脸,却让人眼前一亮。

“小张,来,”匡嘉谊冲他招手,一副话事人姿态,“这位就是季风廷,季老师。你之前不是说想多向谈导学习请教么,风廷他刚拍完谈导的戏,以后有机会,让季老师替你引见一下。”

那位叫小张的艺人立时精神了,站直,脸红红地望着季风廷。

好似影片中角色变脸,匡嘉谊这会儿的笑倒显得真诚起来:“我跟风廷是多年的缘分了,朋友间这点小忙,风廷,你该不会不帮吧?”

对着匡嘉谊这副嘴脸,说不生气那是骗人,季风廷心中厌恶,可偏偏在这种场合,他又不得不笑,不得不维持着彼此体面。“匡老师,”他说,“以咱俩的交情,说这些太见外了。你的忙,在能力范围之内的,我一定帮。”

说罢,双方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交锋,看似和谐非常,实则是棉花包着石子,各说心知肚明的鬼话。

好不容易送走匡嘉谊,季风廷松了口气。他其实早就习惯也坦然接受,在这人世间,见风使舵拜高踩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每每应付下来,还是会感觉到马疲人倦。

艺人们的休息间是临时搭建,隔音不算太好,闹嗡嗡一片。季风廷沿着曲折的通道往前走,有些迷路,正是晕头转向,侧边门缝中探出一只手,突然将他拉进房间。

季风廷没设防,跌撞着进了屋,先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惊魂未定心跳空拍间,见到那张隐在暗光中的脸。

“江徕?”他无意识呼出声。江徕手指点他唇瓣,示意他小声点。门外有人经过,光线掠过江徕侧脸,一明一灭,季风廷看清江徕与他快要相触的鼻尖和嘴唇,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季风廷站稳身体,压低声音,心脏还直“砰砰”地撞着胸膛,他打量江徕上下,发现他穿着很随意的常装,并不像来参加活动的样子。事实上,这种级别的晚会,江徕从未出席过。

季风廷问:“秘密行程吗?”

江徕没回答,只目光灼灼盯着他。季风廷谨慎地左看右看,将房门关好,这间无人的休息间仿佛忽然安静了下来,成了另一方升温的小天地。季风廷视线下落,不小心见到江徕因为动作而歪斜的领口,露出来锁骨大片阴影,跟随呼吸起伏。

他沉默了几秒钟,还是没忍住,想替江徕正好领口。刚碰到衣领,江徕忽然抬手按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紧扣季风廷的脉搏,温度火一般。

季风廷没能挣脱,“江老师……”他悄声提醒,“领子歪了。”

江徕还是不响,捏攥着季风廷的手腕,手指慢慢上移,逐渐捉住他整只手,拇指指腹在季风廷的掌心摩挲。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些轻,语调也怪,像个撒娇的小孩。那双眼也相得益彰,睫毛忽闪,仿佛露出惹人怜的委屈神色。

“怎么一直不打给我?”

“等你好久。”

江徕这样说。

第64章

屋里只有盏低瓦数的暗灯,四处都陷在阴影中,或许是这个原因,这间休息室并没有人使用。外面远远响起活动开场的音乐,走廊上不时有人走动,穿插一些交谈,提到许多国人都熟悉的名字,还有人在跑,在叫,匆匆来去。

好吵啊,可是季风廷却仿佛置身幽谷,江徕的声音细风一样钻进他的耳道,让他一时有些游离,眼前闪过许多陈旧温暖的画面,不知今夕何夕。张张嘴,说不出话,心里面无意识重复那四个字,等你好久。

江徕注视着他,季风廷不回答,他也不催促,对视间如同隔着一片静默水域,其中却似乎流动着千言万语诉不尽的况味。他捉季风廷的手紧紧不放,像攥一只不小心就要飞走的纸鸢,好一会儿,季风廷动了动手指,反握住他,又很快抽出手,小声说:“弘哥他们小区刚好有房空出来,我就搬过去了。”

江徕保持那个动作,手滞在半空几秒才收回,睫毛闪动、垂下,掩敛住目光。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一个人,住在哪里都无所谓的。”季风廷说,“不想给你添麻烦。”

江徕抬眼看他,视线淡淡的,他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凉地笑了下,笑得季风廷心中生出几分失措。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兜里手机嗡嗡震动,拿出看,是剧组的消息,问他怎么还不到场。

他指指手机,露出抱歉的神色:“在催我了。”

江徕颔首:“去吧。”却不让开位置,过几秒,问,“看热搜了吗?”

季风廷摇摇头,他平时很少关注网络。

“都说你好帅。”顿了顿,江徕说,“都叫你老公。”

季风廷瞧着江徕英俊的脸,表情有些呆愣。江徕忽然又笑了,这下有了温度,如春雨初霁。活动就要开始,他打开锁,送季风廷出门,在季风廷与他错身时低声叮嘱他:“待会儿要是有采访,不用紧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一夜众星云集,场内分给季风廷他们这个小剧组的关注并不多,等到剧宣结束,回到后台,果然如江徕所说,有挂着工作牌的记者来敲门。大家各自接受采访,记者准备的都是贴切的问题,可最后轮到季风廷,话题前前后后却都围绕着谈文耀与江徕,明里暗里地打听始末。

整场应付下来,季风廷微笑得脸都僵硬。好容易熬到结束,同事都走光,季风廷拿出手机,正想要约辆车回家,门又被敲响,打开一看,江徕戴着棒球帽站在门口。他竟然还没有离开。

“下班了?”江徕问。

季风廷“嗯”一声,示意他看只剩自己的休息间。

江徕环视一圈,没有进屋,而是往旁边挪了步,把门口空出来,说有人找你。季风廷诧异地往前探,视线里忽然闯来一个笑脸,花儿似的。女孩乐呵呵地向他打招呼:“风廷哥,又见面啦。”

“小娅?”

季风廷险些没认出来眼前人,跟上次季风廷见她时的打扮截然不同,李娅今天扎了马尾,只化淡妆,一身简约浅色西服,穿得精干清爽。他见她,很欣赏的一个笑容:“李大小姐今天好漂亮。”

李娅得意地挑了下眉毛:“我恰好在附近办点事,听说你也在这儿,就过来看看。风廷哥,之前说好的请我吃饭,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兑现吧?”

季风廷自然没意见,又看了眼江徕,见他面无表情,抱臂立在一旁,不甚在意地听他们谈话,滞了几秒,低声问:“不知道江老师肯不肯赏脸?”

江徕还没开口,李娅就推着季风廷不管不顾往外走,边走边笑着嚷嚷:“诶呦我的好哥哥,咱俩好不容易约顿饭,叫上别人算怎么回事。”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不住往身后瞧,瞧见那个“别人”落在他们身后,先是靠在门边一副高冷冰川模样,动也不动,直到注意到季风廷脚步放缓、频频回头,才抿了下嘴,迈出脚步跟上来。

李娅暗自偷笑,紧接着说:“不过我没开车,这会儿外头人那么多,打车也不方便吧?”

江徕很快跟上来,和季风廷并行几步,状似无意地跟他讲:“我车就停在后门。”

“那就只好把‘江老师’捎上咯。”李娅又凑上来,“啧啧”两声,像个正青春的俏姑娘,“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江徕领路朝外走,没吭声,只是冷飕飕地盯了李娅一眼。

季风廷不知道,自己此刻嘴角也不知觉挂起一抹青春的微笑。他只感觉这一刻心一下子飘得好远,飘到他们曾经一起压马路的每个夜晚,身边是爱人和三五好友,大家放眼走不尽的路前方,看不见寒冷黑暗,只看到启明星一般的爱和希望,而这样的爱和希望,现在想起,竟然成为了专断季风廷一生的因缘。

饭店几经商议,由李娅拍板,定在离活动会场不远的一家夜宵店。三人要了个小包间,李娅拉着季风廷说悄悄话,讲起先头她在活动后台碰到了刚下工的匡嘉谊,说这人真是大变样,当年他有多神气,现如今就有多可怜,除了个“白月光”的名头,是要资源没资源,要人气没人气,想想真让人痛快。

谁都知道,娱乐圈里的更迭就像大浪淘沙,若非成就满贯,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一直稳坐泰山,更何况是匡嘉谊这类靠皮相而非演技闻名的艺人。

尽管对他没留太多好印象,季风廷还是感到一阵唏嘘。他目光落在江徕身上。这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像江徕一样身无短寸。

江徕拿着茶杯,觉察到季风廷视线,微微偏头看向他,静了几秒,嘴唇动动,无声地问,干嘛看我?

季风廷摇摇头,没说话。李娅止了话头,撑着下巴,嘴角挂着笑,视线在他俩中间打转。

这家店生意不错,店家上菜有些耽搁,这时候才将最后一道端上来,像平衡被打破,季风廷别过头去看他处,目光闪烁,屋子里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等到店家回厨房,李娅清清嗓子,教导主任似的语气招呼道,“赶紧动筷吧同学们,俩大男人饿什么身材,我都吃三大碗了。”

季风廷被逗乐,感叹李娅变化真的好大,从前那个红着鼻子抹眼泪的女孩好像已经消散在记忆里。江徕瞥了李娅一眼,似乎持有相反意见,李娅注意到,睨向他,拍拍桌子:“这位同学,什么眼神呢?”

江徕啜了口茶,接季风廷的话,语气轻描淡写:“不见得。”又说,“还跟以前一样,丫头片子一个。”

谁知李娅听这话并未生气,只是一副神秘笑脸,幽幽道:“丫头片子怎么了?不像某些人,表面是装得跟个大尾巴狼似的,剥开皮一看,活回去了,谁能想到里头就是个泪汪汪的小傻狗呢。”

江徕放下茶杯,视线压低,不说话,神色也没变,一副不关痛痒的模样。

季风廷左看右看,没看明白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李娅转头来,说上次没时间跟季风廷好好说话,今晚俩人得好好聊聊。讲到她的来时路,其中不乏辛酸艰苦,偶尔也有好彩时刻和贵人相助,跟江徕重逢就在其中一场活动晚宴上。又讲,她也就是刚起家时跟那位王总的小姨子结识,两人脾气相投,多往来几次便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还说她了解清楚季风廷答应王总的条件,分成太苛刻,她已经跟那位小姨子沟通过,后续他们家若在季风廷身上有投资,便按照正常模式来商定合作细节,叫季风廷不必过于担心。

听她一席话,季风廷不免惊讶动容,也惭愧。他没有想到李娅竟然为他考虑到这个地步,感谢的话堵在嘴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李娅抢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客套的话就不要提了,”她又睇了江徕一眼,“其实,我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只是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罢了。”

季风廷静了,转头看向江徕。

江徕坐在季风廷对面,他视线还是那么低,靠在椅背,事不关己地拈着米饭。包厢橙色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去,他神情一多半都掩在额发的阴影里面。

忽然就能听到包厢外嘈杂的人声,划拳声,笑骂声,酒瓶碰撞声,老板后厨大敞,还有爆炒时铁铲和铁锅摩擦的响声。季风廷自己的心跳声。

李娅说:“咱们要不喝几杯吧,江老师开车,就以茶代酒。”

“砰”地一声,她打开啤酒瓶,将自己和季风廷手边的杯子满上,又举起酒杯,说别的客气话也不再讲,希望以后,不论贫穷富有,大家这些老朋友都还能常聚。

三只杯相碰,液体翻腾,水花泛起微光。店外有人骑赛摩过街,发动机好一阵轰鸣,冥冥中,仿佛三条不同来往地的列车在此再度交汇。

饭桌上,李娅夹在中间,喝得开心,妙语连珠,江徕季风廷两人相对,都不看对方,一个认真柔和,一个漫不经心,侧脸听她说话。

饭桌下,却有人不安分,鞋尖往前,讨人厌地去碰季风廷的小腿,力道轻、动作慢,仿佛不经意,却如同一种等待,直到季风廷视线移动,落到这人脸上,他才止了动静,嘴角浮起浅淡笑意,愿意就此罢休。

第65章

那晚是季风廷第一次在媒体上正式露面。网络话题里,关于他的讨论热度出乎意料得高,营销号都将他与江徕和钟晨的照片贴到一起,热评有不少这两人的粉丝,也有看八卦的路人,不过关注点更多在他的模样上。

回到家,季风廷粗略看了几条,丁弘打来电话,听上去很高兴,劝季风廷趁现在网络热度还不错,赶紧去发条微博积攒人气。季风廷的微博账号是许多年前注册的,实际上是个空号,没发过什么内容,只关注了一些影视界前辈,因为网剧需要配合宣传,才在前些日子把ID提供给他们。

丁弘正说得起劲,网剧官方账号释出了预告片,圈了一众主创,季风廷的账号也在其中。不到一分钟工夫,他后台便涌来数不清的评论和私信,有谩骂,但大多是良言,毕竟季风廷一个几乎从未在公众场合露脸的“新人”,收获来的喜欢和讨厌,程度都不会太深。

他低头翻了一会儿,才动动手指,顺势转发剧组的微博。电话那头,丁弘“诶”了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也不知道那谁待会儿上网看到你今天穿的这身,还认不认得出来。”

季风廷有一刻沉默。丁弘并不知道今晚江徕其实在场,看样子,即使面对面,江徕也早已经对这身当年被他试穿过,却随口说不用季风廷破费的礼服没有印象。

“你也不会记得,自己十年前试过的一套普通衣服吧。”很快,季风廷释怀地笑了一下,又说,“其实这么看,我穿这个或许比他更合适一点。”

丁弘哼哼地笑,说那自然是。他并没有思考这话的深意,在他心目中,季风廷比起其他任何人,都要好上十倍百倍。

挂掉电话,季风廷的消息提示不停往外弹,其中有一条显示,江徕关注了他的微博。

季风廷斟酌片刻,回关江徕,盯着屏幕上两人的互关标志发了会儿呆,正要退出界面,手一挪,不小心跳转到一位博主的链接。这位博主是江徕死忠粉,有条热门微博,她化身福尔摩斯,细数江徕所有动态得到结论,讲江徕有个神秘仪式感,每拍一部电影,便要增加一条私密博文。

季风廷看着这些文字,最后还是没能克制住,点进江徕主页。可他却并未发现什么端倪——江徕除了商务合作,极少发布状态,最近一条自己编辑的微博还在拍摄《大路朝天》期间,是某天深夜,他只发了一个蓝色符号,形状很简单,看起来像是雨滴,令人不解其意。

晚会之后,或许因为太忙,江徕没再约季风廷见面,他们的聊天界面停留在是否到家一问一答。两人再见,是那天季风廷收到谈文耀电话,请他到工作室有事相谈,顺便试录影片主题曲。

谈文耀工作室位于三环,是一栋造型先锋的独立建筑。季风廷刚到门口,正按电梯,碰到个熟人,林遥头发长长了些,穿一身设计大胆的潮牌,也正要上楼,见是季风廷,他表情并不意外,想是提前知道一些工作安排,只热情地抱抱他,说真巧了,没想到你是今天过来。

仔细看林遥,就会发现,他精神状态并不像他表现出来那么积极,脸上虽然带着笑,却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明艳的眉眼打着蔫,身上隐隐一股酒气,在轿厢中,也不怎么主动说话,只靠在旁边,一味地盯着楼层号走神。

等到地方,接待的工作人员迎上来,习以为常地说林老师您来了,好久不见,又看向季风廷,解释导演这时候正在休息,还请他们稍稍等候一下。林遥没所谓地摆摆手,搭着季风廷的肩笑,说哎呀风廷,你肯定是第一次到谈文耀这儿,来,我带你参观参观。

说完也不等季风廷反应,拉着他四处乱窜,指给他看哪间屋子诞生出哪些流传深远的作品。到安静的剪辑室,林遥才终于消停下来,支使人调出一段《大路朝天》的初剪,按住季风廷的肩,让他在屏幕前坐下。

“来都来了,不验收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么?看看吧。”他笑笑,整个人松垮垮靠到桌边,拿出一支烟咬住,无顾忌地点燃。

屏幕上正播映的是场吻戏,屋外下着雨,环境光很暗,孔小雨喘着粗气,被邢凯压在沙发上亲吻,他仰着头,睁着眼,目光中有种不具名的情感,明明是很亲昵的画面,不知为何,却让人感到浓重的潮湿和压抑,好像邢凯只是一个孔小雨幻想出来的人物。

放了一点,季风廷没再往下看了。他沉默片刻,偏头问林遥:“林老师,这是你心目中的孔小雨吗。”

林遥在烟雾中眯起眼睛,默了半晌,直言道:“这是谈文耀心目中的孔小雨。”他顿了顿,嘴角歪着笑,弯腰搂住季风廷肩膀,说,“风廷,是不是别人心中那个孔小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创造者。作为明星,或许要满足所有人期待,可是作为演员呢,你只需要忠于角色和本心,别的什么都不用在意。”

季风廷笑笑:“照你说这样做,那还真是嚣张。”

林遥吐了口烟,挑着眉讲:“有实力嘛,当然要嚣张。在这方面,你得拜姓江的那小子做老师。”

剪辑室里现下没有别人,窗关着,空气沉闷。季风廷扭头看向林遥,见到他的黑眼圈和青色胡茬。他沉默几秒,轻声问:“最近还好吗?”

林遥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并没想要季风廷会问他这样的问题,表情松动的刹那,眼底闪过季风廷刚刚才在孔小雨眼中见到的情绪。紧接着他又笑,整个人懒洋洋地,快要挂到季风廷身上:“每天喝酒打牌睡大觉,我要还不好,这世上全是伤心人咯。”

话音刚落,门锁响动,他俩齐齐回头往后望,谈文耀推开了门。

季风廷立刻站起来,叫他,“谈导。”

谈文耀点点头:“出来吧,这里头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了林遥一眼,这一眼停留得有些久,他却并未多说半句,林遥渐渐站直身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你们聊吧,我收拾点东西就走。”他目不斜视往前走,出门时也不避让谈文耀,就那么手挎着兜,与他擦肩过。

谈文耀没动作,视线垂在空中,直到林遥出门,静了几秒,谈文耀才转身,有些疲倦地招招手,带季风廷出来:“我们去茶室谈。”

谈文耀的茶室在他办公室旁边,装修很简约,角落放几盆绿植,沙发倒是大又宽敞,旁边有一排书架,堆着许多书籍和CD。

江徕就坐在茶室里面,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

谈文耀率先坐到主位,季风廷捡了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一抬眼,就能见到跟自己面对面的江徕。江徕一副话事样,膝盖微微分开,用很随意却并不让人感觉冒犯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他看着季风廷,目光淡淡,却像露水沾湿花枝那样,停留在季风廷脸上。

季风廷与他对视几秒,想到谈文耀就在旁边,莫名慌张起来,心脏咚咚直跳。转过脸,不料谈文耀注意力却并没有在他们二人身上,而是神情不属地盯着他的手指。顺着谈文耀的视线,季风廷发现,他无名指上正戴着一只崭新的银色戒指。

这时江徕开口问:“季老师,喝点什么?”

谈文耀听到江徕说话,才回过神,抬手指指桌上茶杯:“来我这儿了,就都尝尝我的茶吧。”

兴许是抽烟太多,谈文耀嗓子更沙哑了,“歌都学会了?待会儿去楼下录音棚找何总监,我就不带路了,还有片子要剪。”

又从旁边小柜子上拿出个牛皮纸袋,正要说话,谈文耀瞥了江徕一眼。江徕端起茶杯,啜了口,才站起来,顺手拿起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背过身出门。

等到门关上,谈文耀把那个纸袋递给季风廷,开门见山地问:“风廷,听说你现在还没签公司?”

季风廷点点头,看着手中的纸袋,不免对里头的内容产生好奇,又听谈文耀问:“以前也一直没签?”

“以前是有,”季风廷老实说,“中间有些变故,后来……”他不大好意思地笑笑,“年龄大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谈文耀了解过情况,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坦诚道:“想必你也知道我这个制作公司,要说捧明星,我没那个专业能力,我手底下的艺人,戏是不缺,可也不能说个个都保证有好资源,毕竟这一行,还得凭真本事吃饭。”

说到这,他咳嗽了几声,似乎终于忍不住,择了支烟点燃,示意季风廷打开纸袋,里头是一沓已经装订好的A4纸。谈文耀说:“条款写得很清楚,你看看吧。”

季风廷怔了几秒,低下头,翻开纸页,发现这是一份演艺经纪合同,甲方便是谈文耀一手创立的光年映像。

他状似平静地往下看,实则嗓子发紧,呼吸急促。实话讲,谈文耀给出的待遇并不苛刻,甚至比其他公司开给季风廷的还要好上许多,只在艺人形象和商务运营方面略有欠缺。可是如谈文耀所说,如果想要做明星挣大钱,那么来他这里,可能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季风廷看完合同,沉吟片刻,低声道:“谈导,我……”

谈文耀摆摆手,打断他:“不要太快做决定,也不要因为我是谈文耀而有所顾忌,讲不出拒绝,我这个人,只爱听实话。”

听他这么说,季风廷反而觉得松一口气,他笑笑,继而诚心敬意道:“谈导,说出来怕您笑话,当年我放弃学业,选择做这一行的时候,就想着,以后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好演员,不说名留影史,总要小有成就吧。可是后来什么样,您也看到了。”

到这里,他顿了顿,“我没想过谈导您会愿意给我这么一个机会。”

谈文耀没说话,只淡淡一笑。季风廷替谈文耀斟了杯热茶,双手奉上:“冠冕堂皇的话,您一定不想听,可感谢的话,我真的说不尽。从此以后,季风廷就是您的兵了,还请导演多多指教。”

谈文耀看着他,露出一丝温和:“现在不着急,合同拿回家认真看看,考虑好再来找我。”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接过这杯茶。事毕,季风廷按照谈文耀的指示,去三楼找到录音室。

谈文耀公司音乐制作部门的总监姓何,是业界知名的老牌制作人,短发、长脸、丹凤眼,穿一身黑,见到季风廷进门,视线扫过上下,只对他微微点头,面无表情地安排他进棚试音。

江徕的试音部分已经完成,只等着季风廷调整好,两人合录同一支歌。何总监的工作风格跟谈文耀十分相似,做事干净利落,不多说半句废话,效率极高,两小时便结束人声录制。

出录音棚,季风廷本想向谈文耀告辞,却得知他又一头扎进了剪辑室,不让别人打扰,只好跟江徕一起离开。

进了电梯,江徕先是不说话,等电梯门缓缓合上,才慢悠悠往季风廷那边靠了两步,将手从兜里拿出来,手心摊开,放到季风廷面前。

此时季风廷正盯着楼层数发呆,被江徕动作一晃,才猛然回神,他看看江徕,江徕目视前方,一副正经样。又低头看江徕摊开的手掌,发现他掌心静静躺着一颗包装可爱的糖果。

“硬糖,”江徕说,“橙子味的。”

季风廷很是愣了一下,心里头关着的东西像倏忽间撞出栏,随电梯急速下行而漂浮起来。他向来不吃软糖,不爱牛奶味。半晌,他伸手,拿走那颗糖果。

江徕问:“季老师待会儿怎么走?”

季风廷讲他打车。电梯很快到一层,叮一声打开,两人走出轿厢。这时候不是通勤点,大厅只有前台,别无他人。江徕步子迈得不大,本是领先季风廷出的电梯,没几步,却渐渐跟他并行。

“今天没别的通告。”江徕说,“我开了车。”

季风廷明白他什么意思,却没表态,出大楼,在门边树下站定,轻声问:“你不好奇谈导留我说了什么?”

江徕转头看他:“你想告诉我,我就会好奇。”

这句话有意思极了,季风廷笑笑,也转头看着江徕。他无保留地说:“他给了我一份经纪合同。”

闻言,江徕也微微一笑。他帽檐下的发丝被压得有些卷,被清风拂过,俏皮地曳动起来,这模样俊得人心动。

“季老师,”他眼里也有笑意,“那我得说句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