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站在那里的本该是风廷”
几分钟之后,三人坐到桌前。
生命总是沿着一个完整的圆圈运行,任何人都无法摆脱既定的轨道。这句话说得真对。季风廷既然回到了演艺圈,那么该碰到的事,该遇到的人,一个也不会少。
只是他的确没有想到,包子嘴里常提的他叔,竟然会是昔日在他家楼下开酒馆的老关。
包子更是摸头不着:“我靠,叔,原来你俩认识啊?”
老关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去去去,小孩子瞎打听个什么劲。”又转头看向季风廷,“听说他在组里给你帮手,没少添麻烦吧?”
季风廷摇摇头,好奇地问:“你那间酒馆现在还开着么?”
“开着呢,都开成连锁了,也要多谢圈里这些个朋友的帮衬,名人效应嘛,随手帮我发个广告,客人就多了,”说起这个,老关显得有些得意,“只是之前的老店早就搬了,现在生意都是我老婆在打理,我就是个甩手掌柜。但你也知道我这人闲不住,这不,这几年没事儿的时候,我就找个剧组呆着,演不了戏,看别人演现场,过过干瘾也成啊。”
老关这人,三十来岁的时候总鼓吹自己是不婚主义,要今朝有酒今朝醉,要终身为自由歌唱。可是时间一晃,人到中年,到底还是成了家,不知道最后让他选择安定下来的是他哪一任女友。
季风廷笑着说:“关哥,您现在是站在马斯洛需求的最高层次了,这不叫闲不住过干瘾,这叫自我实现。”
“诶,要不说你们才是搞艺术的呢,这说法老张也跟我说过——就你们副导演,”老关朝包子努努嘴,没太多要遮掩的意思,“喏,我这小侄儿,就走他这路子塞进来的嘛。”
顿了顿,他又问:“你呢?这些年怎么样?”
季风廷知道他一定多有疑问,毕竟自己当年去意已决,跟老关告别的时候,也用上包子刚才那句说辞——大概我真的不适合做这一行。
老关当时就反问了,要是连你都不合适,那咱们这些干群演的,整天不全在瞎忙活?可是听说他父亲车祸的事,在那个关口,他也没办法说出挽留的话,更不好提及已经走上康庄道的江徕。人来人往,聚散离合,有点阅历的人早就见惯。
而如今季风廷以演员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想也知道,中间发生的变故一定不计其数。
不过现在实在不是细谈的好时候,季风廷只是笑了下说:“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不过关哥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坐在这里,运气真的不错。”
“日子肯定是越过越好嘛,”老关显然明白季风廷的顾虑,扫了眼包子,“其实知道这角色换成你之后,我老早就想来探班了,店里遇着点事儿,一直拖到现在,要不怎么能让这小子折磨你呢。”
包子小声反驳:“怎么就是折磨了,话也不能这样说吧叔……”
三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从片场回来一大帮人,跟放周假的高中生一样,倦鸟出笼的兴奋劲儿都写在脸上,乌泱泱地涌进二楼换衣服、放设备,赶着去吃晚饭。
老关起身给他们让位置,揽着季风廷朝外走,说,走吧,咱哥俩今晚得舒舒服服喝一顿。
晚饭在一家半山腰上的火锅店,钟晨提前订好了包厢。这地方生意很红火,食客要么埋头风卷残云,要么喝得陶醉忘我,交谈声一桌比一桌大,说的都是本地方言,带着麻辣味,语调像他们家乡的地形一样跌宕起伏。
剧组几十号人穿过大厅去包厢,竟然没人注意。进屋,几位主创和剧组高层自然坐到一桌。而老关果真是跟张副导关系好,跟他说笑着,也被他拉着在这桌坐下,顺便介绍给桌上的人,说是他好哥们儿,今天刚巧来探班。
江徕坐在谈文耀旁边,钟晨也顺势坐到江徕身边。见季风廷迟迟没落座,钟晨冲他招手:“风廷哥,快过来!”
老关看了江徕和钟晨一眼,抓住季风廷的手腕:“我跟季老师好久不见,季老师坐我这儿吧?”
张副导“嗯?”了声,惊讶地探着脑袋问:“你俩认识啊?”
老关点头,低声说:“我那老店你知道,他以前就住那上头,我俩关系可铁,老忘年交了。”
张副导冲他竖大拇指:“我说老关,你还真是不得了,我混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谁像你似的遍地都是哥们儿。你今个儿说来探班,该不会就是冲着风廷来的吧?”
老关哈哈大笑,又去搂张副导的肩说:“这不也是满心惦记着你呢么。”
季风廷于是便就这么坐到老关旁边了。
钟晨,这位一线男星的杀青宴兼生日宴自然清净不了。桌上坐的都是能喝的,也多是长袖善舞的人,更别提有老关这个社交高手在场,酒过三巡,大家纷纷离开座位各自找敬酒对象,老关只是不那么刻意地无视了江徕,打着圈儿地喝酒,后来更是跟谈文耀都差点称兄道弟上。
一时间,这屋里就像瑶池盛会大开,神啊仙啊都高高举着酒杯,涨红着脸,你吹着我我捧着你,一副琼浆飞星、群仙和鸣的画面。
宴席上已经有钟晨和谈文耀两位主角,季风廷和江徕便顺理成章,成了桌上不必全情参与的陪衬,静默着各坐圆桌一端。他俩位置好微妙,一抬眼就能看到彼此,却是两点之间最远的连线,中间隔着一桌好菜,一个鸳鸯锅,一场沸腾而汹涌的烟雾。
包厢顶灯从上往下打,暖黄色的光线穿透蒸腾的滚动的烟涛,灯影与水雾交相辉映,真的让人生起一种置身天庭、飘飘欲仙的感觉。鸳鸯锅波浪式分割线的两端,也那么恰好地分别指向两人,在虚空中延伸出缥缈的游丝。
季风廷可能有点头晕,眼见那条细到透明的游丝如同有蜘蛛作牵引一般,一点一点爬到自己手心,他眨眨眼,正要去抓,老关喝到酣处,绕到季风廷身后,搂住他脖子,打断他的神绪。
他对隔着好几个位置的谈文耀接着说:“……作为风廷的老朋友,见到他现在事业有望,我真心高兴,真的。他当年怎么熬过来的,我全看在眼里……不过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这些就不提了。”他指了下季风廷面前的酒杯,“风廷,咱们一起给谈导敬个酒吧。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你们俩的合作竟然还能重续上,这叫什么——这就叫命中注定啊。”
重续。
命中注定。
听到老关最后一句话,桌上好几个人齐刷刷向季风廷投来视线。
钟晨眼露兴奋,满脸写着“果然如此”,谈文耀蹙起眉头,目光带着鉴玉般的审度。江徕迅速冰冷下来的注视穿透雾气,比针还尖,比刀锋还利。他们是这张桌子上对人物台词最敏锐的角色。
季风廷像座雕塑,不动、不响,实际上他在听到老关刚开口时,就生起不妙的预感,而等他意识到这股不妙要演变成哪一种加之于他的厄运之际,长刀已经挥下,一切尘埃落定。
老关是个察言观色的能手,一见大家神色各异,立刻明白自己踩中雷区。他收回了手,也低头去看季风廷,见到季风廷紧抿双唇,目光低垂,忽然产生了个荒唐的念头。
还没等老关把话问出口,谈文耀突然站起来,他仔仔细细看了季风廷好半晌,问:“我记得我问过你。我们以前见过面,是不是?”
季风廷不得不捡起自己碎了一地的勇气,抬起头,迎上谈文耀已然从回忆之中找到答案的视线。直面已是勉强,仅剩的勇气溃不成军,再聚不起足够支撑他说“是”的力量。
可是,沉默不就如同一种回答。
谈文耀得到答案,点点头,环视整张桌面,胸膛起伏几下,这是压抑怒火的尝试。也许顾及到今天日子特殊,他最终硬生生咽下情绪,并没有当场发作,站了十多秒,一声不吭,提前离席。
他一拂袖,剩下的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张副导连忙打圆场:“天又没塌,怎么全都这副表情,谈导的脾气你们也知道,有时候就跟个小孩儿似的。我跟着去看看,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啊。”
话虽如此,可没人能再安心吃下去,这场晚饭在尴尬之中结束,一个一个人接连离席,最后整个包厢里只剩下季风廷、江徕、老关三人。
钟晨临走前本来想跟季风廷说几句,可见到这三人沉默相对,气氛诡异,也还是把话咽回去,默默替他们关上门。
等到包厢彻底安静下来,老关不赞同地问:“风廷,你一直没跟谈导说过这事吗?”
季风廷埋着头,他没回答这问题,却轻声反问:“关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关愣了一下。
其实季风廷从没跟他提过这件事,他知道的也并不详细,只是当年偶然听他做演员甄选的朋友透露,说《第八天》这个项目有个选定的演员突然撂了挑子,打乱剧组后面许多计划,谈文耀一时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对上时间线和季风廷那段日子的情绪起伏,老关当时只是隐隐有种猜想。季风廷退圈之后,后来两年常去他酒馆喝酒的就只剩丁弘,有一晚,《第八天》拿了大奖,酒馆大屏幕全程转播颁奖晚会,丁弘喝了一整晚的闷酒,在钟晨上台领奖的时候,望着荧幕,醉醺醺地呢喃了句:“站在那里的本该是风廷。”
他就是在那时想通了关窍。
可是,已经八年时间过去,季风廷和谈文耀此次合作眼看都要结束。他是真的想不到谈文耀从一开始就没有认出季风廷,更没有想到,季风廷会将这件事情藏到现在,竟然连江徕都不知情。如果不是他今天无意间戳破,季风廷是不是这辈子也不会再提起。
“我也是阴差阳错才知道,”老关皱着眉,沉声说,“不管以前怎么样,我想,至少现在,你不该再瞒着大家。风廷。为什么?”
季风廷垂着视线,一言不发。
他先头还晕沉的头脑此刻变得异常清醒,他听到鸳鸯锅还沸腾着,冒着汩汩的响声,太久无人问津,忽然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辨别出是老关俯身,“哒”一下关掉了气阀,就在这时,坐在圆桌对面,沉默一整晚的江徕忽然起身,绕过凌乱的座椅,脚步像催命的鼓点,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靠近。
他听到江徕对老关说:“老关,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些话,想对季风廷说。”
等到老关离开,包厢门打开又关上,江徕随手拖了把椅子,椅腿和瓷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将椅子放在季风廷面前,正对季风廷坐下。
季风廷视线低垂,只见到地板上顶灯的反光和江徕的鞋尖。
这时他才听到江徕对自己说:“说吧。”
老关问,为什么?
——这就是原因。
季风廷把这件事当成讳莫如深的秘密,不是怕谈文耀会怒骂他,不是怕好友同事会怜悯或者嘲笑他。他就是怕现在。怕自己会被迫想起那些已经掐去的,掩埋在垃圾箱最深处的记忆。
如果真的有地缝给他钻就好了,或者天降一位女巫对他施魔法,让他沉睡、消失、变成只会啼哭的婴孩。他不想说任何一句话。不想做总围绕着因果打转的成年人。不想回答。
可是江徕像原始森林里扑猎的野兽,他太有耐心了。
迟迟没能等到季风廷开口,他居然很平静,居然主动讲:“好。你不说,我来说。季老师,你听听我猜得对吗?”
江徕说:“谈文耀说,他跟你见过面。我和你一起生活了两年,如果这期间你接触过谈文耀,我一定会知道。可我不知道,说明你跟他的见面发生在我进组《茉莉》之后。而谈文耀那部《第八天》,刚好就在这个时间点前后启动拍摄,海选演员。”
“那段时间你公司给你接了不少试镜,我猜,《第八天》是其中之一。那里面唯一一个适合你的角色,名字叫小豆芽吧?我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总之一定出现了变故,因为后来,小豆芽是由钟晨出演。”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钟晨一见到你就表现出好奇和探究,一开始,我以为原因在于孔小雨,而今天看来,恐怕他当初出演小豆芽一角时,就主动从某些地方了解过你。”
“后来,我跟他合作《异乡客》,有人爆出那张牵手照,大多数人都以为那是我和钟晨。钟晨明里暗里地朝我打听,他说真不敢相信,为什么你跟他的背影会那么相像,我嗤之以鼻。我从没觉得你们像过。可是谈文耀八年前和八年后做出来的这两个换角决定,说明,在他们看来,你们俩至少在外形上有某些相似的特质。这一切,我应该可以把它当成佐证。”
顿了顿,江徕继续说:“按照谈文耀的习惯,他选定的演员,自己轻易不会改动。听到老关的话他却大动肝火,说明,他想起来那场变故,而那场变故,他才是被动方。如果我没有猜错,小豆芽一开始选定的演员,原本就是你,而在电影快要开机的时候,你主动辞去了这个角色。那晚你说的理由全是哄小孩的话——你辞演的决定,才是一切的关键,是你退圈最重要的原因。”
他一气说完,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问季风廷:“季老师,我猜对了吗?”
季风廷用力地呼吸着。他试图从浑浊的空气中,汲取一丝新鲜的氧气用来续命,可是被人捕住一把扔上岸的鱼,再怎么奋力张开鳃腔,也是无功徒劳。
江徕就这么好整以暇地坐在季风廷面前,将所有被人轻易忽略的细枝末节,一点一点串联了起来。拼缝出来的答案,与真相竟然相差无几。
季风廷不觉得吃惊,他觉得可怕。
江徕简直敏锐到可怕的程度。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圈子里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可你不愿意跟任何人提及,又在躲闪,又在害怕。大概你自己也没有注意,你虽然低着头,今晚却一直在注意我的动静。季风廷。”江徕平心静气地问,“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我就是你当初选择自毁前途的原因?”
“不,不对,”季风廷倏地抬头,一双眼睛已经缺氧到赤红,他喘着气,接连反驳,“不是这样。”
“好,不是这样。”江徕点点头,“那你说是怎样。”
江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个呼吸的停顿后,又说:“你不愿意说也可以,总有人知道原因。大不了请私家侦探,或者我一个一个去走访,去死缠烂打——丁弘总该清楚吧?”他语气越来越重,越来越坚执,“你觉得这圈子里有秘密可言吗?我去找一切你接触过的人、你待过的地方,哪怕我不工作,不再拍戏,一天弄不清楚就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你现在不说没有关系,我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
季风廷看着江徕,江徕死死盯住他的那双眼睛带着穷诘的决心。他大脑出现一阵空白,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意识到,江徕在逼他。
那根快要连接上他俩的游丝已经不见踪迹,烟涛也消失殆尽,屋里肃静得像最高审法庭,包厢的灯带着温度直直打在季风廷的身上,仿佛一种炽热的拷问。
长久的沉默之后,季风廷忽然动了动,他低头,从烟盒中拣出一只烟,点上,自顾自地吸了一半,这才再度望向江徕。
透过重新出现的烟雾,他终于又看到江徕模糊的面孔,看到他不熟悉的他的模样,看到落在自己身上、江徕的冰冷的晦暗的目光。
季风廷想,这一瞬间,他真的对江徕产生了一点恨意。但说恨他,又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恨他哪一点。
恨他逼迫自己非要讲早已经对彼此不重要的真相吗,恨他永远像个天真稚拙赤诚固执的少年人一样不知稼穑艰难吗,恨他那么幸福、用狭窄的视角却得以见遍季风廷望尘莫及的风景吗。
恨他的这瞬间一闪而过,季风廷又变得茫然。那一点恨意无所可落,最终只有回归它原本的安置之处。季风廷其实最恨自己懦弱自私无能的本性。
他终于开口,轻声说:“是命运。”
江徕蹙着眉,不言语地看着他,可是季风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
季风廷说:“江徕,在去《茉莉》探班之前,我跟你妈妈见过一面。”
他紧接着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你知道你妈妈是谁吗?”
停顿一拍,又自言自语般地为江徕解答。
“她就是那位故人。是我的启蒙老师、行业偶像、引路先锋,我是因为她,第一次产生要做演员的想法。左慧小姐。我见到她,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你的妈妈。”
第52章 自你离开后(上)
季风廷很久没有主动去回忆这些事情,以为想得少一点,便能将这些东西从自己的身体中削离得更干净一点。
但他忽略一个常识,下刀的力度越大,范围越广,所留下的伤痕也就越深刻。收束陈年旧事,如同重新揭起那些早已经长好的瘢痕,在疼痛之余,难过的感觉也还是十分清晰。
江徕离开这天,以他进入安检区那刻为分割点,划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他离开之前,时间像被按了加速键,快得画面模糊。他们起床清点东西,吃饭、喝水、坐在沙发上沉默相对。并非是故意拖延时间,而是不知怎么一眨眼,窗外天色就暗下来,到了必须该出发的时刻。
江徕只带上了一个随身行李箱,季风廷打车送他去机场。其间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他们坐在出租车后排,甚至很少去看对方,却一直偷偷地紧握着双手,分秒也不放开,仿佛彼此掌心之中运转着一个隐秘的宇宙。
到机场,季风廷帮江徕把行李箱从车里拿下来。坐晚班机的人也不少,航站楼门口始终有交通管制,载他们来的的士不能停留,下了客就扬长而去。
那瞬间他其实有一种童真的冲动,思考现在买票是否及时。他想要抛下所有,跟着江徕上飞机,做他助理也好,在他拍摄的城市打零工也好,哪怕步调不再一致,只要能跟在他这个人身边,至少在物理层面上,他们或许永远不会分开。
但冲动只维持了一瞬间。
值好机,办好托运,江徕在安检口前站定,停留了好久的时间。他们看着彼此,有几个飞奔的赶路人撞上江徕的肩膀,把他们中间撞开不小的缺口。更多人涌来,行色匆匆,像溯河洄游的鱼,只有他俩,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好似陷在河床深处两块坚执的顽石。
直到江徕的名字出现在Final Call中,季风廷才往前两步,为他最后清点证件、必备物品,低声催促:“要赶不上了。”
江徕抓住他的手,任性地回答:“那就不赶了。”
季风廷笑着摇摇头,叮嘱他:“注意安全。”又说,“到了打给我。”
说完,他想收回被江徕抓住的手,江徕却紧握着不放,甚至将他拉得更近,捋开季风廷掌心,按到自己的心口上。季风廷骇了一跳,周围全是人,江徕这个动作简直太大胆了,他下意识想要推他,江徕另一只手却很果决地捧住他后脑勺,紧接着忽然靠近,亲了上来。
温暖而柔软的吻像一片落叶,从季风廷嘴唇上擦过,一触即分。
江徕对他笑了笑,说:“每天都打给你。”
他潇洒地转身,迈开脚步,不再回头,周围的人大都忙着过安检,只有零星的目光落在他俩身上。江徕穿过安检机、隔离门,逐渐被人群遮住身影,只剩高过别人头顶的后脑勺,然后转了个弯,再也看不见。
这天的另一个部分,就是从江徕的踪迹离开在季风廷视野之中开始的。从他离开往后,一分钟像一年。
季风廷目光定在江徕消失的地方,停留了非常久的时间。Final Call三遍响过之后就没了动静,他一边替江徕心急,祈祷他顺利赶在舱门关闭前登上飞机,一边却又自私地保留侥幸,希望江徕错过这趟航班,把起飞时间推迟再推迟,最好推到无限期。
他甚至心脏狂跳着幻想,下一秒,江徕的身影从一个小点逐渐变大,又奇迹般地重新出现在他视野当中。
可是既幸运也遗憾——江徕在向璀璨星途迈步的路上,一切总是那么顺利。他最终还是坐上飞机,飞离地面,与渺不可见的季风廷,拉开三万英尺的距离。
从灯火通明的航站楼出来,季风廷上了辆机场夜巴。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通畅,却好像怎么走也到不了尽头,季风廷眼睛闭闭睁睁,熬到身体都快和座椅融为一体,才总算到站。
他孑然一身下了车。站点离家还有好几公里,季风廷没有打车,时间好难熬,他决定走回去。这夜的风特别好,轻柔、凉爽,一路上有沙沙的树叶声跟他作伴,他想他不孤单。
不知走了多久,逐渐,他见到平时跟江徕散步常见到的景色,碰到他们常光顾的饭馆,买过套的成人用品店,离家越来越近,他脚步也越来越慢。远远的,看到老关养的那条大黄狗,它伏卧在酒馆门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季风廷顿了脚步,左右看了看,忽然无意识地笑了下。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江徕时,自己也在相同的位置停下一阵子脚步。季风廷走近,江徕主动开口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江徕。季风廷饶有兴趣地重复,将来?
这样写。江徕说,手给我。他捉住季风廷的手,低头在他掌心写写画画。季风廷了悟,看着他眨动的睫毛确定,徕卡相机的徕。
江徕抬眼看向他,出人意料,他说话的语气比他长相柔和,他说,对,徕卡相机的徕。
当时竟然没有觉得这个叫江徕的人奇怪。
季风廷走到大黄旁边坐下,大黄嘤嘤叫着,冲他欢快地吐舌头摇尾巴,想要将脑袋塞到他怀里去。季风廷纵容着它。不一会儿,老关夹着烟从酒馆里出来,问季风廷:“人送到了?”
季风廷“嗯”了声:“送到了。”
“这一走啊……”老关叹了声,又顿住话头,说,“哎,坐这儿干什么?进来喝两杯。”
季风廷不置可否,摸了会儿大黄的脑袋,忽然看着对面说:“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也这么问——诶,你刚才坐这儿干什么?”
“就对面那马路牙子啊?”老关随着他的视线去看,那正是季风廷家楼下,“这还不简单,一看就知道那小子守株待兔呢。”
季风廷还没开口,先笑起来。他说:“老关你一定想不到,”说,“他当时指着大黄告诉我,坐这儿是因为——我想看看那条狗要冲我叫到什么时候才停。”
老关捧着肚子笑了半天,弯腰在大黄脑袋上囫囵摸了几把,“我这黄儿,谁来了都亲热,唯独见着那小子,回回都要龇牙咧嘴,”他开季风廷的玩笑,“连大黄都不待见他,偏偏你疼得紧,风廷啊,”他说,“你说你是不是犯糊涂,到时候两手空空,难受的不还是自己么。”
这类话老关和丁弘明里暗里都对季风廷说过许多次,可是如同年轻人玩游戏,遇到从没打过的副本,总千方百计要绕过防沉迷提醒,总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能够一夜通关。老关这话,今晚他也照样不大乐意听。
他站起身,拍拍手,轻松地说:“不聊了,我回家。”
老关没多留他。季风廷横穿过这条小街,没叫醒不灵敏的声控灯,摸着黑拾阶而上,楼道里安安静静,像通往荒原的阴森涵洞,另一头链接他那方小小的租屋。
推开门,打开灯,才出门几个小时,屋里却有种数年无人光顾的冷清。江徕做的鱼缸还放在餐桌边,水草已经很久没有修剪,侵占了大部分水域,小鱼在繁茂幽深的森林之间穿行,灵动的身影忽隐忽现。
季风廷趴在鱼缸前,看了好一会儿,起身,转头时看见电视机旁银光一闪,江徕的DV机静静躺在上面——
昨晚收拾行李时,季风廷明明已经把它装进了江徕的行李箱。
他走过去,将机器拿起来。想一想觉得很神奇,巴掌大的小东西,却像能够封印记忆的魔法纺锤盒,替人存储无数段回忆。他抚摸着机身的金属外壳,走了几分钟的神,却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刻将它打开,把机器放到了抽屉最深处。
他开始收拾屋子,擦灰、拖地、清理油烟机,这一切做完,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是空空荡荡。他打好水,上天台。原先天台被房东堆放着许多用不上的杂物,江徕清理出来,种下一大片蓝莓树。
因为对着电脑熬夜太多,季风廷有段时间眼睛发炎很严重,一度视力模糊,又碰上入梅,湿疹复发,这些小病要不了命,但说实话很折磨人。
炎症转好之后,江徕提议他吃中药调理,可是两人都在剧组工作,休息时间总不固定,熬中药这活儿太费功夫。后来江徕回家时除了一小束花,还会给他带盒进口蓝莓,号称蓝莓是“超级水果”,能明目、能抗炎,甚至还能保护心血管,让人越吃越年轻。
季风廷听得发笑,说,他俩这年纪还要再年轻的话,干脆回妈妈肚子里重塑肉身吧。
那时候蓝莓这水果是个稀罕物,进口的更是贵得吓人,过几天,他不允许江徕再买。哪晓得江徕隔天就不知道从哪儿运回一车蓝莓树,吭哧吭哧地把天台腾出来的空地填满。
每每这种时候,季风廷总是要动摇心中对江徕身世背景的猜测。因为现在这个世界,大多数人连种一颗小白菜都种不好,而蓝莓树这样的植物,居然也叫江徕真的栽活。那时候他从没意识到自己对江徕的认知刻板而浅薄。
江徕离开,从前一直由他看顾的蓝莓树,现在归季风廷负责了。
季风廷蹲下来,拨开树枝,他动作很耐心,以一种完全投入的姿态,一棵一棵在树根边浇水。蹲到头晕,他就地坐下来,在水桶里浣手,又将水泼到脸上。风一直在吹,不停带走他身体的温度,但眼睛还是很热,好像眼眶里安装的不是人体组织,而是两颗通红的碳珠。
就这样坐了很久,季风廷忽然发现,树枝上已经少有新果,这象征这批蓝莓马上就要过季。他摘了一颗送进嘴里,不知怎么吃出一些酸苦味,原来果实已经烂熟,像他敏感而多情的心脏,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季风廷脸上没擦干的水珠顺着面颊滑落。愣了会儿,他慢慢动作起来,将剩下的果实一颗一颗摘下来吃掉,酸的、甜的、苦的、淡的,到后来他有些尝不出味道了,味蕾变得麻木。胃兜和喉管都被果实填满,他终于停下来,告诫自己毕竟不是有颊囊的仓鼠。
这时手机可爱地震动了两声,季风廷第一时间打开看,见到公司发来的信息——这就是他收到有关《第八天》试镜消息的那个时刻,自以为已经消磨一整夜的时间,一看手机才知道,离江徕从家里出发不过才过去四个钟头。
有几秒钟雀跃,但稍纵即逝,被满腹果实重重压住。他朝向天台外,忍不住一阵干呕,模糊的视线之中,看见老关搬了把椅子,坐在他的酒馆门口,大黄睡在他脚边,每一个进出酒馆的客人都要伸手去摸摸它的脑袋,它恬静地摇着尾巴。
或许动物的感知能力远超人类,能够预知终将到来的分离和灾难,所以这条小狗每每碰到江徕,才会表现得那么躁动不安。它察觉到的东西,季风廷在江徕一转身那刹那,其实也察觉到了。 脑海中终于甘愿补齐老关中道崩殂的感叹。这一走啊,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回来了。
季风廷在天台边沿坐下,双腿悬在半空,不知多少时间过去,楼下的酒馆里唱起收场歌,今晚是《晚风》。季风廷安静地听了会儿,江徕终于发来消息,距离他落地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他问季风廷睡着了吗。
季风廷静静地看着屏幕,出于某种莫名的报复心理,他没有回复他。
江徕紧接着发来他落地之后的行程,说导演竟然等在门口,亲自开车来接;说他被拉去跟剧组吃夜宵,大家好热情,他也见到了美丽的方娉婷;说他回到酒店,总算有时间拿出手机,但如果季风廷睡了,那就明天再打给他。
到很多年以后他都记得那个夜晚。从沾满果汁的指缝望过去,新月高悬,像一弯银钩,夜空仿佛一整片泛滥着蓝莓汁水的海洋。月光照拂着微风,微风又卷起《晚风》的旋律,都是无法让人抓住的意象,升到楼顶,从他耳畔轻轻掠过,伴着花果香,在夜色中远去。那是一个非常晴朗、非常宁静祥和的晚上。
慢慢吹,轻轻送。人生路,你就走。
那位驻场歌手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句,即将要说今夜告别的话语。
间隔一首歌的时间,江徕在这时又发来信息,他说:“我想你。”
季风廷望着夜空没有回答。没有告诉江徕,从江徕转身起,他每秒钟都在想他。
江徕落地在美丽新世界,周围都是陌生的人事物,与季风廷毫不相干,他可以轻易地投入到崭新的环境调适、关系构建之中,季风廷却要一步步走回老地方,要在处处是他影踪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
如果说这个时候,季风廷只是被分离的情绪吞没,产生委屈不快乐的念头,暂且对他们的感情保留一丝侥幸,觉得时间和距离都不至于成为两人之间的阻绊。
那么一个月之后,在他听明白坐在他面前的左慧女士所言何意之时,头顶的利剑就这样伴随自己即将到来的好运落下。他才明白,原来感情和信任这种东西像玻璃,看起来纯净美丽,实际上比纸还要脆弱。
更意识到老关那句感叹不是猜想而是答案,他其实在告诉季风廷。
江徕这一走啊,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第53章 无脚鸟从此开始飞翔了(下)
去过《第八天》试镜的事情,季风廷只告诉过丁弘一个人。
那段时间丁弘没有工作安排,到他家小住,对这事比季风廷本人都要上心,隔三差五就要打听打听消息。
当天试镜的人不计其数,成名已久、颇有资历的演员大有人在,季风廷其实并不觉得他有多少胜算,公司那边呢,大概是抱着广撒网的心态,虽说给了他这次机会,但也只是派了个刚入职不久的助理陪他过去。
等了小一个月,有天他刚要准备和丁弘出门,手机忽然弹出陌生来电,丁弘兴奋极了,猜是好消息,催着季风廷赶紧接通,弄得季风廷也紧张不已,一开口都变了调。
哪知道电话那头是个很成熟的女声,听到季风廷声音,便开门见山地讲出自己的身份,说:“你好风廷,我叫左慧,是江徕的妈妈。”
这头的两人面面相觑,傻了。几秒钟时间,季风廷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左慧,这世界上他就只知道一个女人名叫左慧,天哪,左慧竟然就是江徕的母亲,怪不得江徕在演戏上有如此天赋,左慧,她直接而准确地叫出来自己的名字,那这说明,她早已经暗中了解清楚他和江徕的事情。
得知自己从小仰慕的偶像就是男友的母亲,这份震慑令当时尚且年轻的季风廷骤不及防,张嘴竟然结巴起来,叫左小姐不对,称女士好像太死板,叫阿姨,又无端显出几分不该有的暧昧。
左慧笑了声,说:“别紧张,以你的年纪,叫我阿姨也没什么不对。”
她并没有在电话之中说明来意,而是约季风廷一小时后到城中心某家咖啡厅见面,态度和蔼而平静。丁弘送他离开时千万个不放心,欲言又止半天,拉着他问:“要是她开口就扔给你五百万的支票让你离开她儿子,你会同意吗?”
“你当拍肥皂剧呢?”季风廷长出了口气,保持镇定,又开玩笑,缓和彼此的焦虑,“既然是左慧,五百万少了点吧,后面再加一个零,我说不定会考虑一下。”
丁弘拍拍他肩膀:“是嘛,要是她给你钱,可千万记住喽,不拿白不拿。”
季风廷坐上出租车,心情其实很复杂。
他心目中的左慧,是个极其完美的形象,如同她塑造的银幕角色一般,低调寡言、率性自由,既有东方美的优雅含蓄,又有西方美的灵动不羁。国内外大奖拿遍后,左慧选择在巅峰期息影,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有人传她得罪大佬,退圈后去了国外隐居,有人传她早已嫁给初恋,在家洗手作羹汤。
季风廷很回避这些消息,因为他内心深处一直替左慧的决定感到可惜。作为影迷,他很难将左慧这样的人跟凡尘俗事联想到一起,更也想不到,有一天终于能见到自己的偶像,他却是以世俗中最尴尬的身份,或将跟她进行一场世俗中最尴尬的对话。
左慧挑的咖啡馆在一条很不显眼的街上,季风廷找到地方,在门口立了十几秒,忐忑地进门。
工作日下午,咖啡厅里客人很少,左慧坐的包厢在最里面,季风廷找到时,她正点起一支烟,见到季风廷掀起门帘,表情如常地冲他点点头,仿佛两人早已相识一般:“来了?”
这包厢做了下沉式的设计,有几步台阶,左慧看着季风廷往下走,差点一脚踩空。她淡淡笑了:“小心一点。不要紧张,我这里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她抬手示意季风廷坐她对面,“请坐吧。”
季风廷答应了声,刚落座,左慧又开口:“来一支?”
“不、不用阿姨,”季风廷局促地摇头,“我不会抽烟。”
左慧挑了挑眉,倒也没劝,自顾自吸她那支烟,一时间没有再说话。
周围的包厢没有坐人,只有大厅里传来几阵压低的人语,像入眠前总是听到的白噪音,季风廷逐渐放下警惕,悄悄抬头打量左慧——他知道一般来说演员本人要比荧幕中看上去更瘦更好看一些,因此对左慧的美貌并没有太惊讶,眼前的女人未施粉黛,头发随意束起,却比见惯她全妆模样时更让人感觉到一种朴素的惊艳。
光看着她猜不出她的年纪,但是季风廷知道,左慧这年已经四十又三了。推算一下,她生下江徕的时间,正是她首次拿下金马影后的第二年。
如果不是江徕眉眼间那股冷淡的气质跟左慧如出一辙,季风廷怎么也不会相信,左慧会在自己爆火之初,选择生下一个孩子,并且瞒得结结实实,二十年了,没有走漏一丝风声。
“不好意思,忘记问你介不介意?”左慧挥散烟雾,“不过你跟江徕在一起,想必也不会讨厌烟味,那臭小子十五六岁就学着抽烟了。”
季风廷尴尬地笑了笑。
左慧又问:“你应该知道我的吧?我曾经是个演员。”
“左老师哪里的话,您的名字家喻户晓,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季风廷斟酌几秒,真诚地说,“我念书的时候特别喜欢您那部《青霜劫》,真没想到,这辈子能有幸跟您见一面。”
“《青霜劫》……”左慧淡淡一笑,“那部片子蛮冷门的,太闷了,很少会有年轻人喜欢。”顿了顿,她问,“你不问问我今天找你出来有什么目的么?”
季风廷移开视线,过了会儿才抬头:“其实来之前我有那么个猜想,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
左慧的目光平而直地落在季风廷脸上,季风廷迎着她的视线,继续说:“您不会是……来劝我和江徕分开的吧?”
哪知左慧听到这话,摇摇头,轻轻地靠到椅背上,夹着烟看他,反问:“你们不是已经分开了么?”
季风廷露出愕然的表情,那瞬间他并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反驳:“不,我们只是……”
“风廷。”左慧轻声说,“这样吧,不如你把我接下来的话听完,我们再来聊这些事情。”
左慧语速很慢,有些娓娓道来的意思:“你和江徕相处了两年,应当也算清楚他的性格。江徕这小子,从小性子就傲,他想要的东西,不仅要要,而且要立刻拿到手,他想做的事情,不但要做,还要样样做到第一名。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父亲的事情?”
季风廷完全不明白左慧要做什么,只好顺着她的话,低声答:“他只告诉我,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了,现在这位是他的继父。”
左慧抿了口烟,烟雾白蓬蓬地在她嘴边绽开:“你已经知道这么多,我就没必要再绕着圈子说话,你也一定会守口如瓶,对不对?”
季风廷点点头,于是左慧继续说:“江徕的生父是圈里人,我们拍拖过一阵子,没有领证,在江徕五岁之前,他偶尔会来看他,江徕满五岁之后,我结婚了,就不再允许他生父上门。”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后面性格改变很大,说叛逆也不为过,我不让他做的,他偏偏每样都要尝试。他上初中的时候,没跟家里打招呼,跑到废弃礼堂住了三天,等家里找到他,你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一个人在那儿拍鬼片。”
“江徕有些想法总会让我觉得匪夷所思,我想大概是他生父对他影响太深,可是后来长大一点,他生父联系他,他却也不愿意再和他相认。”左慧说着,笑了一下,“你说这小子犟不犟?不过那时候他年纪还小,有性格也正常,不太过分的要求,我和他继父也就纵着他,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跟我提出,也想要进演艺圈,想去读表演专业。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他,但唯独这件事情不行。我拒绝过他很多次。”
听到这里,季风廷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他看着左慧,不甚理解地说:“您和他亲生父亲都从事演艺行业,作为你们的孩子,他有这个想法也很正常,况且,这并不是盲目的选择,江徕在这方面非常有天分。左老师,说真的,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阻拦他。”
左慧掐掉烟,若有似无地笑笑:“之前说过,叫我阿姨就好了,我们现在不是以前后辈的身份在对话,我是跟我儿子喜欢的人在对话。”
“江徕这小子,太桀骜、太固执,但这并不是他最大的弱点,他最大的弱点是,凡事太过理想主义,或者叫天真主义更合适。”左慧一针见血地说,“我想他喜欢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你跟他一样,同样是个理想主义者,你们对于某些事情有着相同的看法,用同样的方法,追求着同一个目标。你不也正是喜欢他这一点吗?”
季风廷双拳紧握,整个人都显得极为防备:“阿姨,我并不是觉得您这话说得不对,可是,影视圈本就是个造梦的地方,正是因为有一群心怀理想的人,才能构建这个理想的国度。理想主义,不才是坚持创作最根本的动力吗?”
左慧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淡笑了下,忽然说起另一件事:“风廷,你知不知道江徕为什么会找上你,我又为什么会这么了解你?”
季风廷不响,顿了顿,左慧讲起两年前江徕跟她的那场争吵:“那是他高考那年,我和他继父已经全部为他打点好,想着他以后学有所成,继承家业也好,开心的话,创业闯一闯做点生意也不错,他却死活不同意,跟我坦白说他已经报好他想去的学校。我当时真的非常生气,恰好电视机上正放着一幕群戏,我随手点了个群演,对他说了不太好听的话,想要打消他的念头,他却立刻就要动身,走之前对我说,让我睁开眼好好看着,他一定会找到这个群演,不需要背景、人脉、喂到嘴里的资源,他们也会一步一步爬上去。他要证明,我所说的,都是谬误。”
季风廷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好半天,他怔怔地说:“那个群演……就是我?”
左慧点点头,平静答:“那个群演就是你。”
一句话,七个字,像风一样轻飘飘拂过来,霎时间,却令季风廷身上的盔甲化为齑粉散去,袒露出他稚嫩的、可怜的、少不更事的本来模样。他垂下眼睛,视线无所落处,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满脑子都是江徕跟他说爱的画面。
原来他以为的浪漫爱情,竟是源于小少爷在家庭争吵后的一个意气决定。如果这是一场理想主义者用以证明自己的赌局,那季风廷在其中被打扮成什么角色?是赌手、筹码,还是摆放在赌桌上的骰子?要是当初左慧的手指偏一点,季风廷的角色是否也会轻易被旁人代替?他每一次劝慰勉励季风廷的话语,究竟是以什么为目的,是爱,还是赢?
季风廷无法细想,心乱如麻,甚至感到不可名状的恐慌。他在这刻陷入疑问和迷茫构建的漩涡,所以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左慧正注视他的目光中,除了胸有成竹的笃定之外,还有一丝难以觉察的怜悯。
“风廷,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否认你们之间的感情,请你也不要怀疑江徕的真心。我的孩子,我很清楚,虽然有缺点,好在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况且,比起长辈、老师,你说的话他更容易听进去,这也是我这次来找你的原因。”铺垫许久,左慧终于亮出她的目的,“我十多岁就开始演戏,演了几十年,演艺圈是什么样子,我太清楚了。我给了江徕两年时间,酸甜苦辣都体验过,现在也挑了大梁,心愿完成了吧,就算是玩儿也玩儿够了吧。你说,他是不是该好好考虑未来了呢。”
季风廷听明白她的意思,皱起眉:“所以说了这么多,您是想让我去劝他,让他放弃做演员?”
“没错。”左慧点头,又说,“听说你最近试过《第八天》里的男配,这部片子的导演跟我关系不错,如果你愿意配合,那么这个角色毋庸置疑非你莫属。不仅如此,之后的路,我也会为你铺好,你不必再那么辛苦,先接几个好制作的配角,积累经验,等站定了脚跟,我们再谋后事。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机会来之不易,该抓住的时候就要紧紧抓住。”
季风廷静默地看着她,胸膛起伏不定。左慧苦口婆心,那模样出离了季风廷对演员左慧的所有想象,变成一张冰冷怪诞的脸谱,嘴张张合合,她还在继续说——
“江徕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最恨走歪门邪道投机取巧的演员?在他看来,只要有演技、有实力,对圈里的潜规则大可置之不理——可事实当真如此吗?名利场都是用钱权堆砌起来的金屋子,这世上有几个人拿‘实力’这种东西,成功敲开了门?又有几个人在进场之后能够永葆初心?这个道理,江徕不明白,你却不应该不明白。我话说直白一点,风廷,你相貌出众,为人和善,能吃苦耐劳,在演戏上也颇有天赋,按道理来说,这么多年了,你早就应该从一众群演中脱颖而出,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能有一个拿得出手的角色?为什么许多不如你的演员爬得都比你高?单单只是你运气不好吗?我想你很清楚并不是这样,最重要的原因是,你也是个理想主义者,不愿意对一些人和事情妥协、低头,一直坚守着你所谓的底线。”
“所,谓,的。”季风廷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他视线沉沉看向左慧,“所以左老师,在您看来,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想往上爬,就必须没有底线,趋炎附势,奴颜婢膝,把初心、理想、身体、尊严,甚至人格都丢掉对吗?”
左慧靠在椅背上,仍那么看着季风廷:“风廷,我也很想说不是这样。可惜,这就是现实不是吗?”
季风廷喘着气,说不出话,像有团淬酒的烈火从他胸膛烧到喉咙,堵在他发音的会厌。他只有用目光来表达情绪,表达他绝对不认可,绝对不接受、绝对不理解。
“我原以为你比江徕年长一点,就会成熟一些,看得更深、更远些,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刚才你说,来之前你猜我今天的目的是劝你和江徕分开——”左慧摇摇头,“风廷啊,我不信你心里不清楚江徕这一走意味着什么。就算你们感情再好,未来也根本没法像普通恋人一样相依相守。你们俩挤破头也想进的圈子里,诱惑不计其数,不但厉害,而且危险,都不是圣人,谁能够确保对方不会迷失其中呢。所以,我根本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如果希望你们分开,我只需要等待。”
“既然您断定我们一定会分开,也就明白,恋爱可以有无数个选择对象,可是梦想永远不会改变,”季风廷哽住,好长一段时间的空白,他问,“您凭什么认定江徕会因为我的三言两语,放弃他所追求的一切?又凭什么把他所有的努力轻飘飘地称作——玩儿?左老师,您是江徕的母亲,更是行业的标杆,您一定比我、比所有人都清楚,江徕的这份执着有多宝贵,您又何苦非要横加阻拦呢?况且,他做得那么好……”
季风廷声音轻下来,若有所失地说:“他做到的事情,我们这些普通人也许终其一生都做不到。他甚至根本不用丢掉底线,他就是这样用实力轻松敲开了大门。您应该感到骄傲才是啊。”
左慧沉默了下来。季风廷注视她的沉默,半晌,很轻地笑了下:“除非……您其实有私心。”
左慧静静地呼吸,几秒后坦率地承认:“对。我的确有私心。”她换了个坐姿,目光游移,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她的身体语言说明她现在正陷入一场不平静的思虑。
好一会儿的停顿,她看向季风廷:“因为我经历过一些很不好的事情,我身不由己。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以后会变成他父母的模样。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缺,风廷,你也是做这一行的,我了解你这一路走来都不容易,见到这圈子里的腌臜事儿也不少,那么你一定明白,娱乐圈就像一个大染缸。即使是再坚定的心智,再纯粹的品格,闷头扎进去了,出来的时候难道还会浑身雪白吗?”
季风廷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也的确刁钻,让人难以回答。
左慧又说:“你们年轻人总对这个行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可事实上,大众看到的一切,不过都是资本运作,是一颗让人吃了就会做梦的毒药。就像我现在,有那么点资本了,就可以左右你的选角,可以帮助你平步青云。风廷,我知道江徕他很听你的话,我想你提出的建议,他一定会好好考虑,这个交易真的很划算。或者就当阿姨拜托你,希望你可以体谅为人父母的苦心。”
季风廷问:“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左慧说:“抱歉,我也许会用一点强硬的手段,对你俩来说可能都不算好事。”
空气安静了下来。
如果是后来的季风廷去和当时的左慧进行这场对话,一定能想到更周全的处理方式,至少他不会被灭顶的冲动左右,不会豪情万丈地自行其是,不会在自己涉世未深认知浅薄的前提下,迅速而果断地给左慧一个自贻伊戚的,算不上反击的反击。
可惜季风廷那时候,毕竟只拥有可怜的二十二年人生经历。他还太年轻。
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频密的震动,像报喜鸟一样欢快地啄动福星的衡门。两人视线都移到那部手机上。那是季风廷的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他经纪人的名字。
如果不是大好事,这位几年都懒得过问季风廷一句的经纪人,绝不会亲自给季风廷打来电话。
在季风廷拿起手机之前,他已经有了十成的预感。
左慧开口说:“不方便的话,我回避一下。”
季风廷没有说话,却在左慧即将准备起身之前,接通电话,打开免提。
左慧诧异地顿住动作,看向他。
季风廷吗?有个天大的好消息!《第八天》剧组刚才通知我,你的试镜过了,小豆芽这个角色是你的了!你这运气可真不得了啊,我说你现在在哪儿呢?公司这边想给你来个突击培训,免得你到时候……
拿手机的手移开一点距离,季风廷直直对上左慧的视线,他神情变得好淡漠,仿佛电话那头不是通知万年板凳队员终于有上场机会的喜讯,而只是无关人员一段喋喋不休的废话。
得不到季风廷回应,电话那头“喂”个不停,左慧两条美丽的眉毛疑惑地拧起来。她曾经是季风廷最喜欢的女演员,薄薄的双眼皮、秀气的鼻梁、饱满的唇珠,那副带愁绪的冷冷长相,做起疑惑的表情也别有风情。
少年时光梦一样消散在季风廷眼前,从回忆往现实中聚焦的点位,也是由左慧的双眼逐渐拉远,这一次她面对面地凝视着季风廷。
季风廷就这么跟她四目相接,半晌后,对电话里的人平静地说:“帮我拒掉吧。”
有那么几秒钟的万籁俱寂,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不可置信的骂喊声。季风廷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这通电话上,等到那头有了空档,他便耐心地、郑重地,再次对经纪人重复:“对不起,劳烦你们为我操心。帮我拒掉吧。”说完他没有犹豫,挂掉电话,关掉手机。
再看向左慧,左慧也露出来不可置信的表情。
季风廷说:“左老师,你听到了,这就是我的回答。”
说这番话时,他心中居然生起一种隐秘的快意。
左慧眉头没有舒展开,她摇头,显然并不赞许季风廷莽撞的决定,可事已至此,却也无法再劝说更多,千言万语,最后只道:“我会为你争取三天的时间,风廷,你如果后悔,还来得及。”
季风廷没说话,站起身,低头拍拍衣角,欲要朝外走,忽然顿住脚步,垂眸看着左慧。
“左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保留您所有的记忆,让时间倒流,回到您还没有做演员的时候。您还会做出和原来相同的选择吗?”
左慧愣住了,她意外地抬起头,双唇微启,却长久没有言语。
季风廷没有等来她的回答,于是摇摇头:“您看,聊了这么久,您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别说是我。”他顿一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更别说是江徕了。”
说完,他对左慧礼貌颔首,转身,如同江徕在机场大步迈向锦绣前程,他也那么一副潇洒样,阔步走向他人生混沌茫昧的归处。
无脚鸟从此开始飞翔了。
第54章 季风廷终于两手空空
用一支烟的时间,季风廷将当年他与左慧的谈话,言简意赅地重述给江徕。
回忆的同时,其实自己也在反思。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用劝解丁弘那套说辞劝解自己——左慧占尽先机,率先提出用《第八天》换取季风廷的合作,而公司的电话恰在此时打来,无论这一次试镜结果是不是左慧主导,季风廷都不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应承下来。
如今再回过头看,季风廷当时之所以认为自己走入绝境,不过是被失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一听到左慧笃定断言他与江徕的感情绝不拥有长寿,又冠冕堂皇地劝他用这段感情的余热换取未来坦途,满腔热血就烧起来,才会以一个利落却欠考虑的回击,维护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但凡他冷静一点,头脑不被男人所谓的“尊严观”左右,而是仔细思考、权衡利弊、多寻帮手,他也就完全能辨别出,左慧很有可能是面对江徕的顽固态度早已黔驴技穷,才找上季风廷,出此下策。可是就算江徕无论如何都不愿遵循家中安排,作为母亲,她难道还会为了阻挠自己的孩子而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吗?
而季风廷若是不那么决绝,不坚持着那副宁可清贫自乐、不作浊富多忧的态度,事情未免不会有转机,后面那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也就不会发生。若是左慧真如她所说那样对季风廷用上强硬手段,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季风廷得到的,也不过是与现在相同的结局。
他也不是没有过后悔的瞬间。
左慧说给他三天时间考虑,那三天时间,季风廷隔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打着探班的名义,匆忙赶到《茉莉姐姐》的拍摄现场,除了是被对江徕的极度思念驱使,是不是还是一种求证——想要见到江徕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那鲜活明亮的样子,以此来说服自己,季风廷做出的选择没有错误,不必遗憾,别说回头。
故事就停在这里。
道德本身的崇高在于它的沉默性,一旦被拿来证明自己,内核的纯粹便就此解构。
这下,季风廷终于两手空空。
他看向江徕,江徕却垂着头,并没有说话,整个人陷入一片乌云般的寂然之中。
事态狼藉一片,就像眼前狼藉的饭桌。明明该懊恼、该怅然,不知为何,季风廷却感到轻松和平静,仿佛积压心中多年的大石总算掉进了水中,也看清原来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安静了半分钟,他站起身,脚步朝向门口。就在他经过江徕身边时,江徕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声音沉得沙哑:“去哪里?”
季风廷低头看向他。顶灯打在江徕身后,他侧脸背着光,头仍然微垂着,看不大清表情,那模糊的脸色如同鬼魅一样阴郁。
“我去倒水。”季风廷轻声说,“我们喝点茶好吗?”
江徕没有立即松开,缠困住季风廷的那只手力度反而越来越大,像一条绞杀猎物的蟒蛇,身躯越裹越紧。
季风廷当然感觉到疼,腕骨快要被江徕捏碎,可他一声不吭。
他想——他知道——他自己是一吐为快若释重负了,可对从头到尾都全不知情的江徕来说,今晚这场坦白显然是来自季风廷单方面的倾轧,是一场极不公平的情感暴力。
季风廷默默地看着江徕,从大厅外隐约传来的人声仿佛逐渐远去,屋子里面好空荡,好安静。
他们相爱,在一个夏天,大家囊空如洗寂寂无名,却是鲜活生动的个体。那个夏天,有被电风扇叶搅成一团的潮气和热气,有肢体碰触初尝禁果时,交融的汗水与黏腻的呼吸,有在狭窄空间中游荡、回转的絮絮爱语。
他们重逢,也在一个夏天,星霜荏苒、风流云散。这个夏天,境遇并不趋同的两人再相对,中间始终只有苍白、冰冷和沉默。
好长一段时间,江徕终于开口,“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他放开手,过了会儿,又说,“你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徕的声音很低、很轻,后面一句近乎是气音,本来都很难听清的,可是落到季风廷耳朵里面,却有了雨水一般的重量。
霎时间,季风廷感到难以呼吸,好像江徕深深留下的指痕不在他的手腕上,而在他的脖颈间。如同左慧所言,江徕从来就是那么志气满满、骄傲满满的一个人,这一刻,却居然在季风廷面前流露出消沉的情绪。
“季风廷,”江徕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季风廷垂下手,站不稳似的,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桌沿上。
“就当我妈说的一切都成立,季风廷,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为了你放弃一切,而你自己却做了你推断我绝不会做的事情。”江徕抬头看着季风廷,“因为你在感情里面,要比我更高尚么?”
季风廷喃喃地说:“我……”
他应当有很多辩解的话,最终却只溢出这一个音节,如有一团乱发堵在喉间。
时过境迁,现在的季风廷无法再拿自己当年的想法为这一段失败的感情佐证,从客观角度来看,他之所以做下一个个冲动决定,最终目标指向不过只是他的自我满足。
也难怪江徕会问出谁比谁更高尚,就连季风廷也不禁要盘诘自己,当年是否将爱,异化成为单方面的承担、牺牲和奉献。他那时候也许不明白,两个人谈恋爱就像一人掌一支船桨渡江,顺利前行的秘诀是保持平衡各司其位,并不需要有个人英雄主义的出现。
季风廷视线轻轻转动,迎上江徕的目光。两人对视良久,他低声问:“那么江老师,你会因为恋爱对象的枕头风,而选择放弃一直坚持的追求吗?”
听到季风廷的问题,江徕竟然笑了一声,仿佛季风廷这句是多么幼稚愚蠢的发问。他盯住季风廷,好久,笑意慢慢收起来,眼睛黑得有些吓人,浑身上下散发着饮恨的凉意。
江徕一字一句地说:“这句话,你要想知道答案,该让当初的季风廷来问我。”
季风廷轻声说:“如果我当初来问你……”
“如果你当初问过我,”江徕打断他,“无论结果怎么样,至少你选择了和我站在一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季风廷,像条被浇透的弃犬,空洞而黯淡的目光穿过暴雨,投在季风廷脸上,言语间有已然平息的愤懑。季风廷被如此注视,只感觉自己整幅骨架都酸疼到战栗,忍不住道:“江徕,那时候我并没有想要放弃这段感情,我……”
江徕再次打断季风廷。他声音轻下来,像片被风吹落的羽毛,江徕说:“可是你放弃了你自己啊。季风廷。”
房间再次陷入雪原一般的死寂,季风廷只听见自己沉而长的呼吸声,他并没有想到,隔了这么多年时间,已经见惯无数大小事的江徕,还会对当年情由这样在意。可是那时候明明直到最后,他提分手,江徕也并未表现出来异议。
两人的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门锁忽然被人打开,一位服务生闷头闯进来,见里面还有两人,惊讶地叫了声:“对不起,我听着这屋里没声了……”
季风廷反应很快,几乎没有思考,上前用身体挡住江徕,没让服务生看清他。服务生接连道着歉,退出去,紧跟着,季风廷身后传来木椅沉重的挪动声。
江徕站了站,没再说什么。想来他是觉得这场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的意义,于是绕过季风廷,径自朝门口走去。
季风廷默默注视他离去的背影,在他即将打开门的那刻,忽然出声:“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江徕顿住动作。
“对不起,搞成一团乱麻,从以前到现在,很多左右为难的时候,我都没有把事情处理好,”季风廷说,“可能我的能力就止步于此吧。这么多年,一件一件小事消磨下来,人改变是很大的。有时候我照镜子,也会像你看到的那样,觉得自己面目全非。”
“对不起,”他重复,又轻声讲,“当年说过的那些话,我全都没有做到。”
第55章 他真想一口咬死他
从火锅店门口台阶下来,往右,是一整片绿植区,罕见人迹,江徕出来之后没有立即离开,立在那里面,结束完一个很长的电讯通话,他看了手机半晌,又拨通另一个电话。
钟晨隔着车窗往外望。开始下雨了,但是江徕没有动,饭店屋檐高悬着一长串灯笼,他衰颓的脸色被夜里诡红色的灯光隐隐照亮,很不好看。因此钟晨并没有触霉头的想法,他继续等待,隔了一会儿,终于看到季风廷从店里出来。
季风廷站在门口,盯着半空,像在发呆,好半天,仰起头,手掌朝上伸到屋檐外。眼前的景象因为他的动作变得清丽寂静,钟晨一时忘记了自己等待的初衷,只是这么看着他。
几秒钟后,江徕挂掉电话,侧过脸,从濛濛细雨之中望向季风廷。两人其实隔得不远,但可能因为夜晚很黑,江徕视线那么直接,季风廷竟然没有一点觉察。
钟晨静静看了一会儿,让司机把车开到饭店门口,打开车门,露出笑容:“风廷哥,上车吧?”
季风廷有些意外,愣了愣,还是跨上车。靠近了,钟晨才发觉奇怪,明明没淋到多少雨,季风廷整个人却散发着潮气。他及时递给他一包纸巾,季风廷双手接过去,对他柔和地笑了一下,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