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廷眸光闪动,他长出了口气,有些想往树干上倚的意思,肢体姿态是他很少有的放松随性,又问:“我应该向你道谢,对不对?”
江徕不响,只是伸出手,轻抚季风廷鬓角边那缕叫风扰乱的头发,替他整理好,才迟迟地收回。他说:“你整部戏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谈文耀是什么个性,你也应该有所了解。他的决定,别人没有办法左右。”
季风廷把他看着,透过夏末的光华、朦胧的影动。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江徕。他们和丁弘一行人去郊区湖边露营,遇到大风天,别人的帐篷都被刮翻,只有江徕搭的那个在风中稳如磐石。朋友们在外头手忙脚乱追着翻斗的物件,那方小小的帐篷中,江徕表功似的赖着季风廷,置丁弘狼狈的动静不理。季风廷推他,想要出去搭把手,江徕却制住他动作,说他去就行了。
正要起身,却又慢下动作,将脸颊贴到季风廷后颈,鼻尖在他皮肤上轻轻磨蹭。有些叫屈的意味,江徕静静地说,都不夸我。
原来有时候,一份成长的见证压在心头,也会像山石一样沉重。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停了几拍,季风廷邀请他,“江老师,不如一起吃顿饭吧。” 江徕没怎么犹豫,点了头。他车停在十米外,季风廷跟着江徕朝前走,视线不好一直黏在他背影,四处飘着,忽然,他停下脚步——街对面那辆醒目的越野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更令他挪不开目光的,是靠在车头抽烟的男人。
“林编……”他疑惑地念,更惊讶林遥这么长时间没离开,难道一直守在楼下。
江徕觉察到季风廷没有跟住,转头过去,自然也看到了林遥。只隔一条街,林遥却并没有发现两人,他微微仰头,面色索然,一直地盯着上空某个方位,顺着他的视线去看,毫无疑问那是谈文耀的公司大楼,可那上头除了窗户反光,什么也看不见。
站了十来秒,江徕叫他:“走吧。”
季风廷心知这种情况下,林遥一定不希望别人打扰,踌躇地跟着江徕上了车。车启动,季风廷却一直再没说话,愣愣坐半晌。江徕按着方向盘,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开口道,“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林遥那头长发留了十年?在那之前,我还没入行的时候,他做谈文耀学生已经做了两年。”
季风廷转头看他,印象中,谈文耀从没有任何关于性取向的传言:“所以他扮成女孩子也是因为……”
江徕一点也没有要为好友遮掩的意思,“你全都猜得到。”他很淡地笑了下,说,“耗了这许多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季风廷没再问下去,思绪万千地低头。他手掌还攥着那颗水果糖,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皱巴。
他慢慢拆开,往嘴里送,舌尖尝到清甜的橘子味,甜蜜素总是刺激人产生愉悦,可林遥那只灰败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挥散不去。
“捏着糖纸干什么,”等红灯的时间,江徕忽然说,“拿来我扔掉。”
视野中,出现江徕那只可以用漂亮极来形容的手,手指修长,纹理清晰,掌腹瘦削得恰到好处,青色血管像枝叶脉络徐徐舒展,唯有一点美中不足处,指尖上有一层淡色的茧壳覆盖。
季风廷将糖纸放进江徕手心,默不作声,手指碰到他皮肤时,也立刻同样感受到江徕体温的炽热。不知怎么,季风廷却并没有马上抽回手,他收拢的手指渐渐软下来,如同一种久违的抚摸,指腹滑过江徕掌心的生命线。
他就这样轻轻抓住了他。
而江徕却是滞住,足有好几秒没有反应。路口绿灯亮了,后面车不耐烦地按起喇叭,他才动了动,手指顺着季风廷指缝穿进去,没怎么使力气,似乎是在试探季风廷是否有要收回的意思。
后车喇叭接二连三,季风廷任他动作,轻声说,江老师,绿灯了。
江徕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踩下油门,车像离弦的箭,从路口窜出去,挤进首都喧嚣浩荡的车流。他什么也没说,和季风廷十指相握的那只手却越捉越紧,像终于领人踏上私奔路的毛头小子,只顾往前飞驰,任糖纸簌簌作响,粘得两人掌心间黏糊糊一片,他也始终死死收紧力气。
第66章 傻瓜
后来每每经过这条街,季风廷总是想起这一时分。天气晴好,风丝轻柔,工作刚刚做完,路上还没开始塞车,车流声混杂着沿途各家商店的音乐穿过窗缝,痴男怨女般的歌词,在唱什么上帝、天神、少年、爱和旧名字。满世界只剩下这曲背景音,时间流得缓慢,慢到季风廷仿佛永驻青春。
他自认不是智者,即使智者,也难免要在此等境味包围下沦为愚人,生起想要终点距离一再延长的希望。幸运和幸福从他跟江徕交织的双手开始漫流,像潮水冲昏他的头脑,令他眼眶饱胀的同时,不合时宜地感受到一种哀伤。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车停到季风廷小区门口,季风廷开门、下车,转头看向车里面的江徕——江徕靠在驾驶座,左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昏暗灯光下,神情显得很温和,跟今年春天结束见到他时那种生人勿近全不一样。他也正望着季风廷。
季风廷脚步迟迟未动,心中追问,江徕说这辈子他只要一次回答,所以在此之前,季风廷的抽离和给予,他都完全接受吗。即使两只手现如今不以戏为名而相牵,江徕也到底一个字都没有讨要,是吃定了季风廷,还是他跟所有普通人一样,也会在感情中患得患失,暗自忐忑难安呢。
此刻他自然得不到解答。季风廷开口:“江老师。”
他想说,要不去楼上坐坐吧,家里有咖啡,还有清茶。他想说,虽然房间小一点,却有一个阳台,视线没有遮挡,可以看到月亮。
他喉结动动,张了嘴,才吐出两个字,江徕的手机响了。江徕瞥了屏幕一眼,并不理睬来电,只把声音关掉,又抬眼,等着他继续说话。
季风廷反而止了话题。余光中,丁弘拎着一打啤酒正朝他走来。江徕今天开一辆保时捷,就停在小区门口旁边,想来应当十分显眼,丁弘回家轻易便能扫见站在车门旁的他。
等丁弘走近,第一反应是往驾驶座看了眼,认出江徕后,他皱了皱眉,正想说点什么,却听江徕沉声,跟在季风廷后面叫他,“弘哥。”
丁弘脸色顿时变得古怪,就算是从前,江徕这样称呼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不自在地“啊”了声,带刺的话也再说不出口了,只好移开视线,转头问季风廷:“怎么在这儿傻站着?”
季风廷讲:“这就回去了。嫂子呢?”
“跟她小姐妹唱歌还没回,这不我今晚没事儿,正想找你回家煮点啤酒喝。”顿了顿,他低头看向车里,别别扭扭地邀请,“那什么,大影帝一起上去?”
江徕静了静,视线一直停在季风廷脸上,似乎在等待他的意见。这时手机又响了。季风廷怕打扰江徕工作:“有急事的话,你去忙就好。今天也很晚了。”
“对,对。”丁弘巴不得他赶紧走,跟着补充,“忙正事儿重要嘛。”
江徕扫了丁弘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没答这话,依言打燃了车。
嗡嗡响的发动机声中,季风廷上前一步,弯下腰,扶着车窗讲,开车注意安全。车外两人都准备目送江徕,江徕却没立刻启程,他又转头,望向季风廷,忽然问:“话剧票没丢吧?”
季风廷滞住动作,眼睛睁大,脸上愣愣的,又有些惊讶,仿佛早已经忘记有这回事情。眼见江徕就要信以为真,他才缓缓直起身,垂眸看着江徕,莞尔道:“没丢。记着呢。”
江徕“嗯”了声,没太多表情,只是手放下来握住档杆的时候,动作显得很愉快,嘴角噙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那我走了,早点休息。”他看一眼季风廷,顿了顿,低声说,“晚安。”
送走江徕,丁弘非要跟季风廷回他那间小屋,进了门,却不找地方坐,也不说话,背着手,边瞥着季风廷边来回走了好几圈。季风廷被晃得头晕,把酒拿到厨房,又从冰箱找出配料,问他:“要喝甜一点吗?”
丁弘进厨房来,抱着手臂靠在橱柜边,目光中带点古怪的审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你俩又好上了啊?”
季风廷低着头,把配料加到升温的啤酒中,做完手头一切,才低声回答他:“今天跟他去谈导那儿录主题曲了。晚上我请他吃了顿饭。”
“干嘛要请他吃饭——”丁弘又想起方才他俩提及什么话剧,眼睛一转,露出点了然和鄙视,很响地“啧”了声,“这就约上会了?”
季风廷摇摇头,没有跟丁弘开玩笑的心思,转身,把和谈文耀公司签约的消息告诉他。
听季风廷说完,丁弘脸色变得很复杂。谈文耀的制作公司叫光年映像,在业内待了这么多年,这公司怎么样,丁弘当然很清楚。论电影制作水平、艺人专业能力培养,光年映像是顶尖得没话说,旗下艺人也拿过不少大奖,可对现如今的季风廷来说,他其实需要的是一个综合素质强劲的靠山,让他能更迅速地打开国民度,更高效地运营工作安排和粉丝团体,同时,也要有能为他在竞争激烈的商业市场中分一杯羹的手段。
这个时代,作风老派的公司总要吃些亏,谈文耀这人脾气怪,还带点偏执的文人气,有些事情他不会做也不屑去做,在某些方面自然就显得落伍。
丁弘心知,既然自己都如此清楚其中利弊,季风廷未必不明白,沉思许久,只问:“江徕介绍的?”
季风廷还是摇摇头,老实说:“我不知道。”
“不走歪门邪道,也是个好事,就算咱们求仁得仁吧,总有观众喜欢拿实力说话的艺人。”丁弘笑笑,又讲,“以后跟着谈文耀,日子可不好过咯,听说他那个公司管理还挺严格。不过呢,也有别人没有的好处,他那儿那么多好本子,管他给什么番位,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是啊,对演员来说,好本子不都是千金难换。”季风廷也笑笑,眉眼低垂,拿汤匙搅动砂锅里翻腾的啤酒,安静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和江徕……其实,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敢下决定。”
丁弘看着他侧脸,逗趣地问:“怎么,让哥给你参谋啊?”
季风廷没说话,过了会儿,丁弘又开口,甚至有些苦口婆心:“哥说个实在话,你别嫌不好听。你看,你们俩分开这么些年,江徕绯闻多得拿箩筐兜,谁也不能保证,这里头的事情都是空穴来风。再者说,你俩都是圈里人,眼下处境确实也有差别,一旦出事,吃亏的还能是他么?我们把事情想得简单点,好比那小子现在是没有别的歪心思,只想要旧梦重温,可人心善变呐,社会、家庭,还有工作的压力之下,他又能将这份心血来潮维持多久呢。你是个男人,这辈子也不是每件事情都对得起别人对得起自己,还不清楚自己同类是什么样么。”
复合味的甜酒香充盈小小一间厨房,或许糖放多了,甜到极致,多出一丝酸苦。“弘哥,”季风廷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也都很清楚。”
他吸了口气,停在这里,顿了好久,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只是怕他会失望。”
“失望?”丁弘瞪大眼,不可思议地问,“他有什么可失望的?”
季风廷抬眼,脸和睫毛被水蒸气熏得湿漉漉的,目光很平和,他冲丁弘淡笑了下,所有想说的话、未说的话,似乎都在这个笑容里了。
丁弘失语好久,最终还是走近季风廷,抬手揽住他。
“说得再多,无论你最后做什么选择,我不是都无条件支持?别人的意见,你就当个屁放。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他拍拍季风廷肩膀,低声说,“傻瓜。”
接下来的日子,季风廷忙碌起来。谈文耀安排给季风廷的经纪人姓崔,单名一个群字。这个崔群来头不小,从业三十年,捧红的巨星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只是他到了年纪,精力有限,只跟季风廷在公司见过一两面,后面具体工作事项便由一位叫Eva姐的执行经纪负责。
在她的安排下,季风廷先是去了两部班底还不错的电影做客串,又跟着同事扎进公司安排的表演课和台词课。这期间,《大路朝天》释出片花,在网上引起不小的讨论度,等季风廷培训课告一段落,崔群给他发来个剧本,让他在家没事就先熟悉熟悉。
这个项目是公司一个大股东主导的,本子质量还不错,只是题材有些不大吸引人,安排季风廷试镜的角色是其中的男二号,一个古板封建的书呆子。季风廷拿到剧本,花两天时间看完,第三天下午,便是程志明的话剧开演。
程志明主演的这部话剧叫《镜中春秋》。季风廷住处离剧场有些距离,赶到时已有许多人入场。江徕穿简单t恤,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直顺地垂在额前,用这副模样,坦然地混坐在人堆里。
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瞧着舞台上的动静,周围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坐在旁边这个学生打扮的男人,就是当红影星江徕。
季风廷入座,发现这位置视野正佳。江徕见他来,只点头当做跟他打招呼,视线远远放在台上,默几秒,身体却微微倾向季风廷。
他声音很轻很低:“穿这么少。今天刮风。”
“还好,不怎么凉。”季风廷左右瞄,提防有人认出江徕,也压着声音说,“口罩也没戴就来了,江老师胆真大。”
江徕淡笑一下,没讲话。演出很快开始,《镜中春秋》第三次全国巡演首都场,幕拉开,旁白凄楚,轻轻念《浪淘沙》,一位扮相狼狈的长袍男子扶坐桌前,他毁冠裂发,头埋得极低,整张脸都淹在阴影里,手边一杯酒。这是程志明所饰演的将赴死的李煜。
季风廷静静看着台上,他其实知道,整场话剧采用很有特色的分幕设计,接下来的时间,演员们便要跳跃式地演绎出这位千古词帝的一生。
历史剧,多以悲剧收尾,现场氛围令人不知觉沉浸,观众席里时不时传来叹声和啜泣,最后一幕,李煜饮下杯中酒,扣弦的词句又缓缓响起,是李煜望住天顶,轻声,念白再无感情。舞台降下象征死亡的白绫,白绫上却隐约有血字成诗,被风一拂,如雾飘动。
演出结束,季风廷被江徕带进后台时,身后场内仍然掌声如雷,久不停息。他默不作声,也并不四处张望,一直低头跟在江徕身后。
后台建得有些复杂,回廊很多,绕了半天,一扇门前,江徕忽然停住脚步,季风廷下意识抬眼,见到江徕回头看他,顿了下说:“也不问我要带你去哪。”
季风廷笑了:“总不会是把我骗去卖了。”
“算你猜对。”江徕嘴角浮上浅淡弧度,他伸手抓住季风廷手腕,将他缓缓带到门前,说,“跟我见个朋友。”
他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瘦高个中年男人,左手戴一串尺寸不小的木珠。季风廷不认得,却见过,只有一面之缘,可他对这人印象深刻。
见是江徕,男人很快露了个笑脸,将二人请进屋,说,大影帝,现在想见你一面真是难啊。
江徕也笑了下,交际场上惯用的那种笑,像是跟他熟识,肢体动作和声音都很放松,风轻云淡应他的调侃,说孟总抬举,前辈要见后生,后生哪里敢不登门?
娱乐圈里和程志明有关系又姓孟的人并不多,这时候,季风廷已然猜出这男人身份,他立在一旁,没有出声,安静地听二人交谈。下一刻,江徕转头看了眼他,果然说:“季老师,这位就是孟山孟总,跟志明哥合作快二十年了。”
不怪季风廷眼拙,孟山虽是程志明的经纪人,是业内大咖,可他这人为人低调,在人前少有曝光,若非资深娱乐圈迷,大多数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识其貌。
江徕转头看了眼季风廷,将季风廷介绍给孟山:“孟总,上次你问起我的人,今天我给你带过来了。”
第67章 何止朋友
孟山一早就在暗自打量季风廷,江徕这么一说,他便顺理成章将视线投向他。这种阅人无数的目光在某些地方跟谈文耀打量人时很像,但相比起来,更温和,更近距离。
他主动要跟季风廷握手,季风廷赶紧上前,在他开口前做自我介绍,说他突然来访,还请孟总别嫌他冒昧。孟山却含笑解释:“风廷,是这样,之前我看过你们那部戏的片花,所以一直想要见见你,没想到赶巧在今天碰面了。”
季风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开口。孟山顺着季风廷手腕,往上,拍拍他胳膊:“听人说,你们两位主演之前在组里还闹得不愉快,我瞧着这不挺好么。”
没等季风廷说话,他扫了眼江徕,又笑了下,说:“看来都是些谣传。”
季风廷摇摇头,也看向江徕,斟酌几秒,说:“我和江老师……相处还算不错,都是朋友,可能大家有什么误会吧。”
听这话,江徕眼皮都不掀,鼻尖朝外,淡笑了声,嘴唇动动,“何止是朋友。”
他轻飘飘说这几个字,落地却有如千斤重,季风廷的心也跟着猛然一沉,他紧紧瞪着江徕,脊背都僵硬,生怕江徕口风一漏,说出不该让人知道的事情。
不料见季风廷反应,江徕却神色未变,看着季风廷道:“他还是我的恩公。”
“哦?”孟山饶有兴致地问,“有什么说法?”
江徕不避讳地答:“当年带我入行的人,就是季老师。”
闻言,孟山眉眼一扬,目光惊奇地投向季风廷。季风廷虽然松一口气,却还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哪怕不透露两人曾有过恋情,他也从未想过要撕开窗纸,将过往晒到阳光下。发愣的间隙又分出心思,想江徕的说法并不准确,认真算起来,领他进门的老师,理之当然是他的母亲,他所耳濡目染的一切的泉源,是他的血液,他的基因。
“真是想不到……”
孟山刚开口,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换完衣服的程志明握着保温杯进屋,见屋子里这许多人,有些诧异地停了脚步。
“志明,”孟山打招呼,“看看谁来探班了。”
季风廷和江徕都转身往后看过去,程志明表情微微滞了一下,随即笑开,讲,小江,好久没见你了。
他俩握了握手,程志明又转头,带着笑看季风廷:“这位是……”
于是季风廷赶紧又再做了个自我介绍。
几个人说些官话,围绕这场话剧聊起来。季风廷面带微笑。不知有意无意、是否知情,没人提及江季二人与程志明有过那么点渊源的经历。
可是想想,曾在程志明戏中跑龙套的时候,季风廷没机会靠他这么近,兵和将中间当然隔着千军万马的距离。曾在剧院兼职的时候,话剧落幕季风廷才有资格上台,一个化身杂工,一个扮演李煜,天上人间是极,所以程志明记不得他、认不得他,也是不足为奇的事情。
告辞前,趁江徕和程志明说话,孟山将季风廷单独拉到一边,笑着说:“听说你签了光年?”
季风廷点点头,他拿不准孟山的意思,拘谨地看着他。
“好好干,谈导公司不错的。”孟山似乎对他的决定很赞许,手搭在他肩上,又说,“今天没什么机会,改天找个时间出来,我请你吃饭。”
“孟总……”季风廷自是受宠若惊,犹豫片刻,他讲,“其实该我请您吃饭才对。”
孟山对他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既然你最后没有拨那个电话,那这顿饭,也就没有该不该请的说法。风廷,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瞧这俩人,说什么悄悄话呢。”
正跟孟山聊着,季风廷转头,发现程志明他们正看着自己,江徕抱着手臂在一旁,脸上似笑非笑的,说不清什么情绪。
孟山哈哈乐道:“我跟风廷一见如故,多说了两句。不啰嗦了,你们年轻人,赶紧忙自己的事去吧。”
从剧场出来,外面现出阴天日落前的回光返照,经由这条蜿蜒小道,可以到达剧院后门的停车场。小道左右种了许多桂花树,初开,空气中散着新香,天光朦胧,从树丛中斜斜漏出来,呈现一种梦幻而奇异的明亮。
两人并行其中,步伐不快,走到路中央,季风廷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其实,我和孟山见过一面。”
江徕看着砖石路面,声音有些淡漠:“是么。”
季风廷也低着头,步子越来越慢,随着两人距离渐渐拉远,他似乎陷入不决的思虑。隔好久,他说:“前几年,程志明这场话剧到我们市里演出,当时我恰好在那做场工,我……”
江徕背影滞了一瞬,他没回头,在馥郁花香中静静听。季风廷也停了脚步,他抬眼,被光晃了神,只觉得自己现在身陷不真实的映画之中。
几个呼吸的寂静,他笑了:“说出来有些可笑。那晚散场,我负责清扫舞台,拉开帷幕,以为只剩我一个人,看到程志明坐过的那把椅子,没有忍住,过去摸了摸。我大概忘记自己的身份,那一刻犯痴地心想,如果我是程志明,我该怎样饰演李煜。”
他看到江徕收紧手指,小鱼际微微鼓起来。停了一拍,接着说:“可恨自己,虽然早已经不是演员,却还有着演员的臭毛病。最后,竟然对着台下演起独角戏。你应该能想象到那个场景,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孟山从最后排慢慢走下来。”
“那个时候,你不知道他就是孟山。”江徕说。
季风廷往前走了几步,转头看他。他说孟山像散场之后没有离开的观众。说孟山没有笑话他,给他鼓掌、比拇指,问他是不是演员。季风廷答他曾经算是,他便说,那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放弃。
彼时季风廷远离演艺圈已久,平时得空,只会独自在镜子前练习基本功,乍然有了观众,反倒像个新瓜蛋子,被人欣赏也会手足无措。正这时程志明带着助理寻过来,只卸了发冠,妆还在脸上,支使季风廷找他在舞台上遗落的戒指,季风廷在桌下捡到,低着头走到幕布后交给他,程志明说了谢谢,对他只是不在意地一瞥。
这之后孟山也准备离开,跟季风廷道别时,他提出想借季风廷手机打个电话,季风廷别无他想,将手机递给他,不料孟山动动手指,却很快又将手机还了回来。
孟山说,如果想继续做演员,可以拨这个号码,也许能够帮到你。
其实,虽然当时猜到孟山可能并不是他以为的普通观众,可季风廷也没有将他的话当真,不然也不会从未动过要拨这个电话的念头。只是大概孟山说的那句不明白,像养料,日夜灌溉季风廷心间早已经贫瘠的土地,等到时机到来,便有树种生发,令他生出重新掌握人生的勇气。
江徕垂眸,黑框眼镜下的视线动也不动,嘴好硬:“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季风廷侧着头一直看他,半晌说:“我都交代了。别不开心。”
起风了,树叶抖得发响,花香都被打散。这小道偏僻,耽搁这么长时间,还是没人闯来,风声里,显出一片安静。
好一会儿,江徕终于开口,说:“我只是觉得,我像个傻的。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季风廷维持着平缓呼吸。江徕这话没带什么语气,到他耳朵里,却无端端生出几分自伤的情绪。他手指仿佛有了意识,动了动,想要拿起来,想要碰碰对方。
却见江徕抬头问:“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
季风廷喉结上下一滚,他下意识别过去视线,看到树梢细碎的花粒颤抖,远处停车场零星行人走动。他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可能是命运。”
江徕很淡地笑了声,没温度:“潜意识操控你的人生,你却称其为命运。”
季风廷沉默下去。
风从织物缝隙钻进他的身体,真的有些冷,他鼻头一酸,轻轻打了个喷嚏,整个人跟着晃了一晃。几个呼吸的沉默,身后拢上一片意料外的温暖,季风廷侧头看,江徕从背后揽住了他,手掌裹住他肩头。
他觉得世界几乎静止了,不由自主被江徕的步伐带着往前,听到对方那把低沉的嗓子在说话,好几拍之后才辨清。江徕说:“走吧,风大了。”
季风廷知道至少现在,江徕不会再追根究底了。可是,他叫江徕的体温环绕,鼻间钻进江徕皮肤上的淡香,也能清晰感受到江徕胸膛里面心脏的搏动。一切超越普通界限的触碰之中,好像有一种酸涩的液体在渗流,流进季风廷的眼底鼻腔,松懈他的心防,融化他的矛盾,一层层剥蚀他坚固的成年人的伪装。
孩童理智未被规训成就,酸苦辣痛都由最诚实的身体语言表露。那么除去关防只剩一颗稚子之心的季风廷,是不是也可以任由情绪掌纵,黄河溃堤,将他的委屈、他的忧愁、他的怨愤,一股脑地倒给江徕呢。
有那么一秒,季风廷立刻就要吐胆倾心,对江徕诉尽两人分开后经历的所有,对他保证过去的已经过去,自己已经想好,以后在他面前,绝对不会再有隐瞒、蒙蔽、欺骗。
可世间万物的发展变化,又怎么会因人心转移。季风廷刚要出声,兜里的电话就有感应似的急促震动起来。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季风廷右眼皮猛地一跳,心中生出不祥预感。
想让江徕知道的,曾不想让他知道的,这个傍晚,都登上了八卦新闻。季风廷慢一步就要主动袒露的另一个自己,还来不及先由江徕检视,此刻正赤裸着在娱乐榜单上横陈,血肉早已经被万千双眼睛剐尽。
第68章 是他吧?季风廷
事情从网剧开始播送、电影片花释出后的一则匿名爆料开始发酵。
有知情人给营销号投稿,指出某名导新捧的男演员,第一部电影还没上映,第二部就内定了谍战大戏二番。又吐槽这演员整天通稿满天飞,难道现在从素人到顶流只需要三步——认干爹、走红毯、买热搜吗。还声称,他作为十年影迷,对这导演非常失望,骚操作真是让人看吐了。
这段爆料中的主角是谁,熟悉娱乐圈的人一眼便知。评论区也有质疑的声音,顺着这些质疑,一点点扒下去,挖出季风廷刚入行那几年的履历并不算难,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明明这个人事业轨迹一直在向好向上发展,怎么忽然就从娱乐圈凭空消失了?
很快,有心人顺着季风廷签约过的经纪公司,找到合伙人,又从合伙人关系网中捕捉蛛丝马迹,找到了季风廷曾被公司安排试镜《第八天》的消息。
再之后,舆论风向变得奇怪起来,如同诸侯割据、群雄混战。有人趁机放出钟晨黑料,数落道原来你们的好哥哥从出道起就是夺人角色的资源咖,赞季风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人截取季风廷一些不甚体面的剧照制作表情包,拿来反击对钟晨抹黑的说法;更有吃瓜群众两头不站,管你糊咖还是顶流,总之现在的娱乐圈,就没几个人出淤泥不染。
焦灼的网络大战中,季风廷这名字长居娱乐新闻搜索榜单,热度涨得厉害。就在舆论好不容易趋向平息时,突然有位神秘人放出段几秒钟的短视频——视频像素虽低,主人公那张高辨识度的脸却格外清晰,他双眼迷离,嘴唇微张,一副无意识的模样,正被一男一女抬着下巴,往他嘴里和锁骨间灌酒。
爆料人只给这段视频配文了一句话:是他吧?季风廷。
此事一出,炸了锅。
视频里实在太多细节。人们辨出,背景是某个昏暗包厢,季风廷已然大醉,领口敞开、两颊绯红,脸上似乎印着掌痕,但环境太暗,很难认清。图上亮闪闪的东西只有三样,男人的名表、女人的钻戒、季风廷湿润的瞳光。
网友的评论铺天盖地涌来,这会子就算之前有再大的分歧,看客们也都团结一心了。骂他三陪上位的有,抵制他作品上映的有,间或有人提一句视频中的季风廷实在迷人,也很快被抨击声淹没。讲故事的更多,听朋友说、亲戚说、圈内人说,将他如何陪人吃饭替人点烟,如何跟金主干爹做交易,如何跟男人进出商店买套买油,如何放荡不堪如何利令智昏?,列举得头头是道。
偶尔有人问:如果季风廷真靠潜规则上位,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之后才红?
必然有人答:金主倒台,雪藏六年,换爹归来。
紧跟着,越来越多的人起底他,称自己是他剧组同事的人爆他演戏迟到没咖硬耍,又贴出张他醉酒被男人扶上车的照片请大家细细品鉴。称是他老同学的人道他从小就性格孤僻,意有所指地讲,男孩喜欢的活动他都不感兴趣。称曾跟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人说,估计他前金主欠了好大一笔债,要不然,前些年他为什么一直在老家送外卖跑代驾,风里来雨里去地捞钱,这些事,他老家的朋友都知道。
更有甚者,将王宏盛曾在《大路朝天》拍摄期间到过山城的消息放出来,标题打上干爹探班甜蜜无限,果然有人顺着这个线索,找到王宏盛一家人的旅行动态,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
一时间,关于观众对资本咖容忍度的讨论甚嚣尘上。
季风廷手机上几十个未接来电,如果不是静音状态,他早在好几个小时前就会收到消息。接到崔群电话,他匆匆赶往公司,而就在他到达公司的那刻,又一则爆料占据高地,引发轩然大波。
还是最开始那个营销号,贴出又一匿名用户的投稿,此人称,季风廷高中时有一个姓谭的女同桌,在高考结束后跳楼自杀,当时大家都以为她是考砸想不开,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她在去世之前最后一个去见的人就是季风廷,转头谭就自杀,后来事发没多久,季风廷连大学都没去读,便急匆匆离开家乡,好几年都没再回来。
他言尽于此,却意味深长。
评论区热火朝天,现在正在讨论什么,季风廷已经没心情去看了。
Eva靠在桌边盯着手机,一言不发,眉头拧成死结。自打季风廷和江徕进了公关部的门,留下来加班的人都心不在焉,不住偷偷打量着两人,屋子里噤若寒蝉。又过几分钟,结束工作的崔群赶到,一见大家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都愣着干什么,怎么工作还要我来教吗?”
众人立刻转头忙碌起来。Eva迎上去,把情况简单作了汇报,崔群边听,边扫视整间屋子,见到季风廷身旁的江徕,微微滞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差不多就是这些。”Eva揉了揉额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后招。”
崔群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带头往会议室去:“走吧,进屋说。”
季风廷和Eva紧随其后,江徕落两步,也进了屋。这会议室很久没用,闷得人头晕,崔群站了站,打开窗,一股凉风钻进来。
几人落座,大概是江徕在场的原因,一时间没人主动开口,好一会儿,Eva终于忍不住打破寂静,暗示性地问:“风廷,江老师在这儿没问题吧?”
季风廷转头看江徕。舆情发酵到现在,江徕一直不露声色,教人难猜透他心中所想。他显然听懂Eva逐客的意思,却并未表现出被冒犯,波澜不惊地跟季风廷对视了一眼。
Eva一脸不解。季风廷垂下眼,隔好几个呼吸的沉默,才仿佛做好准备开口。
“我没有异议。”他说,“江老师应该留在这里。”
在座的没有一个不是人精,一听这话就明白,季风廷和江徕之间定有什么无法言说的隐情。Eva不再追问,压抑的氛围里,崔群倒是忽然笑了笑,冲季风廷说:“得罪过什么人吧?”他手指点点桌子,“来势汹汹啊。”
崔群一针见血。
大家都是圈里人,都见过数不清的新人一夕间大露头角,更见过数不清的红角一夕间跌下神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这个时代,热搜榜就是艺人的战场。可季风廷目前也就一部低番网剧在播,一部电影待播而已,在一位演员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出圈作品和代表角色前,一般用不上如此规模化、系统性的手段,因为他没有产生太大价值,对别人的蛋糕暂且构不成威胁。要知道,伤人的子弹也有着巨大成本。
而现如今这一连串快、准、狠的动作,几乎是往扼杀季风廷演艺事业的方向发展,势要将他打回原形。季风廷又不走流量路线,如果不是因为得罪过人,还真拿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崔总,”江徕平静地说,“我想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拉家常吧。”
崔群讲不用担心,讲他已经在第一时间安排人控制舆情,又说跟谈文耀通过电话,谈导的意思,只澄清、不回应。
他说既然公司签你,便是清楚你的为人,可是风廷,还是要问问你,爆料里的这些事情,究竟哪些是真相,哪些是谣言。
季风廷不响。
他该怎么解释。所爆料的一切,其实都是既定事实,只是前因后果隐去,被巧妙地用更夺人眼球的故事线串联在一起。
真真假假,掐头去尾,混淆视听。谁说得清?
Eva说:“就怕他们用上春秋笔法,真料假料混着放,假的也成真了。这公关稿可不好写。”
屋里面一阵喑寂。季风廷总算抬起头,他眼珠轻轻转动,视线掠过崔群、Eva,敞开的黑色窗洞。冷风无阻拦地灌进来,江徕就坐他右手边,会议桌弧形边角的尽头。
季风廷看着江徕,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平静。他说:“是真的。”
江徕面不改色,可是目光一刻也没从季风廷脸上离开。季风廷镇定地跟他对视,坦诚道:“丢了小豆芽这个角色之后,公司很生气,说要封杀我,老板替我说话,出主意,前前后后给我联系了不少资方,承诺我只要搞定他们,不仅不要我的违约金,工作也一切照旧。当时我擅自做主,连累了公司不少人,差点害他们也丢掉工作,心里很过意不去。所以,我配合了。”
没人说话,没人发问。
季风廷的遭遇在圈里不算少见,即便他真的越了轨,对崔群他们来说,也都不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这个时代,没有背景、资源、人脉,再不用上点手段,想出头,太难了。
他言简意赅地说,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那段时间我去过很多酒局,陪人吃饭、喝酒、唱歌,供他们取乐,只是我没想到公司会骗我,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说到底,我不过是他们用来讨好资方的玩物而已。
说到这,他笑了下,又接着讲,他意识到这点,便想要立刻抽身,找朋友凑了大半违约金,老板说,这不够,说风廷,你欠公司那么多人情,这点钱哪里能还清,不过算了,看在我这些天为你跑前跑后的份上,来陪我最后一顿饭吧。
在他的恩威并施下,季风廷不得不同意赴约,那场鸿门宴,喝不完的酒,弯不尽的腰,讲不完的恭维话,喝到最后,整个包厢的人开启了狂欢,季风廷一扫肮脏的场景,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禽兽举办的盛宴。
老板醉醺醺压在他身上,像条痴肥的蠕虫,他终于揭开冠冕堂皇的伪装。他说风廷,风廷,这段日子不好过吧,只要你陪我,不用发愁,名气、地位、电影角色,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季风廷没说话,他也醉了,脑海中闪过江徕对同行走捷径的看轻,想起他说聪明人要将身体当资本而非筹码,他醉了,红灯绿酒里,他仿佛看到江徕冷冰冰的眼睛注视他,他惭愧,他害怕。
“我揍了他。”季风廷说,“得罪了人,当然只能打道回府。我赔了一大笔钱给他,违约金就想不到办法,解不了约,只能捱到十年合约结束。”
那段记忆被他用短短几段言语带过,只字不提其中他的煎熬,他的不快乐。崔群听完,沉吟片刻:“这么说,是有点棘手。”又问,“你那里有没有留些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季风廷缓缓摇头,片刻后说:“还有,关于性取向——”他看了江徕一眼,顿了顿,神情平和。
“我想必须要跟你们坦白,”他说,“我交往过一个男朋友,我喜欢的对象,的确是男人。”
第69章 “小徕?”
会议室里几人的商谈持续到夜深,Eva提出好几个后续公关方案,都被崔群否掉,见两人僵持不下,江徕开口:“冷处理吧。”
他转头,问季风廷:“有没有被留下比那个视频更露骨的影像。”
季风廷停了几拍,这个停顿在他人看来很像思索与回忆,但其实季风廷只是被江徕问得愕然。
他别过视线,回答他:“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不怕他们有后招。台子搭好了,唱戏的不就位,观众自然就散了。”江徕冷静地说,“等到下一个新闻出现,这些也就被淡忘了。至于别的。”他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只要你前男友不出来爆料,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你。”
敲定好方案,崔群回了家,Eva做收尾工作。会议室只剩下江徕和季风廷。江徕那支烟燃到尽头,背对着季风廷站了好久,风吹了一阵,外面渐渐有淅沥的声音,小雨,秋天的雨来了。
“走吧。”江徕说,“我送你回去。”
季风廷仍然坐在那里,没任何动静,直到江徕带着浑身的烟味和雨腥味要从他旁边走过,他才突然叫住对方:“江徕。”
“不用太担心。”江徕停住脚步,并不看他,身影在夜光中显得朦胧,“不是什么大事情。”
他说完,朝外走,季风廷霍然起身,拉住他的手。
江徕的皮肤被风吹凉了,还有一点湿润。他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漠然、疏离,神态也是雨的温度。
“你有没有……”季风廷说,“还有没有什么想问我。”
又一阵冷风进屋,拍上季风廷的后背,他看到江徕慢慢转回头,发丝乱掉了。季风廷打了个颤。果真如他想象中那般,江徕面色不改,可是,他那双仍旧被黑框镜遮住的眼睛,海色一样的瞳仁中,却明白地闪过一阵恨意。
好长时间的停格,江徕重复:“有什么想问你。”
他沉声静气地说,“问你什么。是问你,为什么当年宁愿去陪酒陪笑也不愿意给我打个电话,问你,被人拿来寻欢作乐时,心里在想什么,想过未来,想过我吗。还是问你,既然不堪受辱退了圈,怎么又要卷土重来,是已经清楚这地方什么样,所以做好准备,牺牲一切底线了吗。”
这番话实在不好听,偏偏江徕言语之间却没带一丝感情,在季风廷听来,比起歇斯底里的讨伐,更多一层微妙的羞辱意味。
“你觉得我会问你这些?”江徕说,“我倒有好多话想问自己。”
季风廷没有说话,其实他并不太能明白江徕此言何意,只是害怕再说,害怕再问。他注视着江徕,拉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他想答对不起,却又明白,最令江徕厌恨的,是他季风廷同样对不起自己。
两人静默而长久地对立,一切就好像回到最初,季风廷被男人居高临下地审视,心里滴着血,还要挤出笑弯下脊梁,说江老师你好,我叫季风廷。
季风廷回到家就病倒了,接连几天都有些起不来床。丁弘出差回来,打他手机没人接,一进他家,才看到这人大敞着阳台,就裹了层单薄毛毯窝在沙发里睡觉,脸烧得通红,把他叫醒,人都还是神志不清。
丁弘赶紧给他送了医院,折腾半天,回家时天都黑了,外面又刮起凉风,丁弘关上阳台门,一回头,见季风廷坐到沙发,两眼空空地发呆,不时咳嗽几声,魂不守舍得让人来气。
“瞧瞧你那副样子,”丁弘给他倒了杯热水塞他怀里,“不就是几条胡诌的绯闻,澄清不就好了,干什么这么过不去。”
季风廷闷着脑袋不吭声,丁弘便把手机打开,坐到他旁边给他看:“你瞧,这不是好起来了么,又不是所有人都是被黑稿牵着鼻子走的傻逼。”
季风廷眼皮发沉看得走神,丁弘便一条条给他读。
先是光年和王宏盛公司出面澄清,并称将依法追究诽谤者法律责任。不知道是否存在背后推手,渐渐的,评论区也变了风向,更多和季风廷接触过的业内人员站出来替他说话。八百年不更新微博的孟山在这个节骨眼发文,撂下无稽之谈四个字。
还有眼尖的网友指出,季风廷当初走红毯穿的那套礼服,是某个冷门品牌八年前的秋季成衣,而这个品牌早在五年前就已经退出国内市场,由此反推,如果季风廷真有金主,他绝不可能会穿一套过季旧衣来撑场面。
“我估计啊,这事儿多半是你那前老板挑起来的,公司垮了也不安分着呢。一有人起头,那些老同学老朋友的,眼见着你现在好起来了,心里头铁定是挠得慌,落井下石多出气啊。”丁弘把水杯给他取走,又替他拢拢衣服,“也就是你哥我,一出事就马不停蹄几千公里赶回来,生怕你小子受委屈哭鼻子。”
“是啊。还是我弘哥最好。”季风廷冲他笑笑,一笑,嘴唇上干涸的皱褶被牵动裂开,鲜血珠子立刻沁了出来。
丁弘手忙脚乱地找来纸巾,边给他擦边抱怨:“这么大的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季风廷任他处理,闭着眼睛没说话,丁弘唠叨着起身,扔掉纸团,走到季风廷厨房,打算给他熬锅粥,问他,想喝白粥还是青菜粥啊,又嘟囔,冰箱里也没见着二两肉。
其实丁弘说的这些,季风廷早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还知道,卖给营销号谭小菲消息的,多半是从他这里借了钱就再杳无音信的陆文昊。不过季风廷没心情也没精神关注外界评论,因为这些声音实际上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等丁弘把粥煲上出来一看,季风廷又缩在沙发里睡着了。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手机忽然震了下,打开是他跟一个黑色头像用户的聊天界面,寥寥几句交流,这人发来新信息,他作简短回复,等了几分钟,门口出现渐近的脚步声,丁弘走过去,拉开门,低声说:“轻一点。”
门外那男人进来之后,丁弘抬抬下巴,示意他看沙发:“睡着了。”
男人走到沙发边,垂眸注视了季风廷很久,他拿下帽子和口罩,口罩之下分明是张俊极的脸,丁弘一看那张脸,心里就烦躁起来,却还记得要控制音量:“液输过了,粥也熬上了,就是得盯着时间让他起来,吃点儿东西再吃药。我老婆那儿有点急事,今晚就拜托你了。”顿了下又说,“其他人……我真的不放心。”
江徕“嗯”了声,他还是那么看着季风廷。才一会儿时间,季风廷就睡得两颊红扑扑,额上还有汗。静了半晌,江徕忽然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去探季风廷的脸颊。
被这么抚摸,季风廷睫毛都没颤一下,他几乎是在昏睡。
“那我先走了。”丁弘拿了行李,穿好鞋,正要出门,又显得迟钝。
他没转头看那两人,只是在几秒的沉默之后讲:“他不说我也知道,这些事被揭出来,你跟他闹别扭了吧?本来有些话不该我说的,只是你们两个性子都倔,别人不说,好多事就能藏心里头一辈子。”他说,“当年风廷丢了谈文耀那部戏之后,其实并没打算退圈,也根本没舍得就此跟你分开,但这事儿闹到了公司高层,被那个禽兽注意到——你在这圈子里头混了这么久,应该明白他们折磨人的手段。我也是那天去他家,见到他鼻青脸肿,才搞清楚他那段时间都在做什么。”
江徕没吭声。
丁弘深呼吸一口气,太详细的事情他并没多讲,把声音放得很低,说:“我明白你心里不好受,可是站在风廷的立场想,很多事情,他真的身不由己。况且你知道,在事业最低谷的时候,看着对象抛下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山顶,一步一步远离自己,而自己怎么追也追不上的感受么?风廷也只是个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爱情和事业都快要失去了,而路子往哪儿走都走不通的时候,当然会难过,会怨愤,会自暴自弃。好些因果,也就在这种时候种下了。说这些,我不是想要劝你什么,只是风廷老是怕你对他失望。你要记住,照我说,失不失望的,你没有这个资格,他就是太傻,太在乎你,在乎自己最难看的时候被你看见,在乎自己没有做到最好,没有赶上你的脚步,所以对自己失望罢了。”
他说:“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不要对他那么求全责备了,你不心疼他,我心疼。”
丁弘并没有跟江徕多聊几句的想法,撂下这些话就走了。
他自认已经十分克制情绪,上一次这么心平气和跟江徕说话,还是当年自己骨折住院的时候。
丁弘离开不久,刚停没两天的雨又开始下起来,屋里渐渐盈满潮气,本来就漆黑的夜更显出一种湿透的深色。
在这样的氛围下,时钟的走动仿佛是无意义的,雨点被风打在窗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季风廷仍睡着,安静地躺在被窝里。他床边长久地坐着个人,微微侧头,一直看着他,像是抹凝固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身影总算动了动。江徕伸手,将床头光线微弱的台灯朝外拧了点角度,与此同时季风廷呼吸声乱起来,似乎是觉得热,他将被角往下推了推,被子下面他的睡衣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锁骨和大片胸膛露出来,他皮肤很好,在微光里有很漂亮的光泽。
“醒了?”江徕问。
季风廷半阖着眼。他看着江徕,反应了好一会儿,似醒非醒地喃喃:“小徕?”
江徕一时间没什么动静。他就坐在床边,离季风廷很近,所以即使光线黯淡,他也能看清楚季风廷每一个表情。他垂眸注视着季风廷,看到他乱糟糟的头发、聚不齐神采的双眼、发干的嘴唇和上下滑动的喉结,看到季风廷目光不移开,看着自己,惺忪地微笑起来。
于是他问:“笑什么?”
季风廷非常轻地摇了下头,还是那么微笑,他手往左挪了几公分,刚好碰到江徕搭在床边的手指,摸到那指尖有些发凉,他没有犹豫,而是抓住江徕的手,想要用自己掌腹的温度给他一点点捂热。
江徕任季风廷动作,同时拇指若有似无地抚过季风廷的手背。仿佛这个细节给了季风廷鼓励,他拉着江徕,用一种近乎是孩童撒娇的方式,将脸颊埋进他的掌心,闭上了眼睛。
“指头好多茧啊。”季风廷迟缓地说。
真是奇怪,江徕也不自觉跟随他放低声调:“一直在练吉他。”
季风廷不说话了,嘴角残存着笑意,像月亮藏进云层,月光还是不免透漏出来几分。
江徕神情也变得柔和,他抚摸着季风廷的脸颊,手指按在季风廷干燥的嘴唇上轻轻摩挲。季风廷似乎觉得有些难耐,齿关微启,舔了舔下唇,同时也毫无疑问地舔到了江徕的手指,他顺势含住。江徕一顿,紧接着加了点力气,手指跟随季风廷收回的动作,追进他的口腔,拨弄他的舌尖。
季风廷不自禁地轻哼了声,脸颊也泛起红色,事实上这一切和调情没什么区别,可季风廷很配合,他微睁开眼,眸子里仿佛蕴着池水,用这样的目光一边望住江徕,一边舔吮他的手指。
江徕胸膛起伏着,他半捧着季风廷的脸,缓缓俯身凑近他,理所当然地嗅到季风廷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薰衣草香和淡淡的汗味混在一起,散发着成年男人的盛健和火热。
只要江徕想,他侧一点点方向就能啄到季风廷,可他偏偏停在这个关口,用鼻尖不住轻轻地去蹭季风廷的耳廓。“风廷,”几乎是气音,他叫他,“风廷。”
他呼出的气息很烫,全都喷到季风廷的颈间,屋子里似乎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好像一团焰火被压在地平线下,蠢蠢欲动亟待爆发,屋子里的空气急速升温,织物窸窣,发出摩擦的声响,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季风廷停住了动作。
他轻轻推开江徕的手。
江徕朝季风廷看过去,季风廷无气力的目光也正直直落在他脸上。
“还难受?”江徕这么问,立刻想要起身,再去探探季风廷的额头。
季风廷却突然抓住江徕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牵引到自己面前,另一手攀上他的后颈,轻轻下压。
他吻住了他的嘴唇。
第70章 我的东风
雨好像下大了,狂乱的敲击声包围住两个人。这间小屋室徒四壁,此刻更像是一间温暖而纯粹的心房,雨声仿佛心跳。
季风廷闭上眼睛,他吻得很投入,如同一种率直到显得笨拙的索取,也像一种诉说,说有一样东西一直炙热地存在着,永远不过时令。
作为演员,对情绪的敏感度总是异于常人,江徕当然能够捕捉到这份赤诚。他同样清楚,在摄影机的镜头下,他该做出什么反应摆出什么姿势,才能叫这个情境既有好画面,又有感染力。
可在场只有他们两人,一间小屋一张床,微光斑斓,肌肤紧贴,呼吸急促。这一刻,江徕表现的就没那么完美了,他滞了好几秒,身体动作僵硬得有点傻,像个失了初吻的男孩。他抬手,有些游离有些小心地抚摸季风廷的头发,身居上位,做一个被吻的角色,行止居然那样纯真。
季风廷收紧手掌,呼吸愈深,胸口起伏不定。他的侵略不带攻击性,更像是一种怀柔的占有,让人被攻陷也无声无息。
一个长吻结束,季风廷与江徕稍稍拉开距离,他张着嘴喘息,眸光朦胧,揽着江徕的脖子,就这么看了他好久,恍惚地说:“弘哥说你不会回来的。”
这句话来得突兀,江徕沉默了一下,说:“什么都听他的,他是皇帝吗。”
季风廷莞尔,过了会儿,又轻声说:“那你是不是一时兴起,想要重温旧梦,最后对我始乱终弃。”
江徕呼吸还没有平复,嘴唇泛着湿红,有种性感的美态。他看季风廷半晌,手指划过季风廷耳廓,重重捏了把他的脸颊。
“季风廷。”他吐露的语气却很冰冷,“好没良心。”
季风廷抓住江徕的手,将它覆在自己左边胸口,那里头有颗心脏正在咚咚跳。他说:“有没有,你不如摸一摸,挖开看看也可以。”
他仰起下巴,在江徕颊边印上一个吻,刚分开,又再次不自禁似地啄吻江徕的嘴唇,呼吸炽盛而难耐。这姿态其实很有渴慕的味道。他含糊不清地说,好想你,好想你。
江徕听清了,静几秒,继而握住他的颈项,狠狠吻了下去。
一丝风也不透的卧室里,光影似乎在摇晃,外面冷雨一直下,可是听这皮肤摩擦的声音,仿佛便能体会到空气的火热。季风廷成为被攫夺的一方,他拉着江徕的手放在两腿之间,动作间流露出想要被取悦的渴求。江徕便让他带着自己动作,伏在他颈间,吻得季风廷不住低喘起来。
像条上岸的人鱼,每呼吸一口都要用上生命。季风廷脱力地陷在绒被深处,睫毛挂着汗,颤抖地闪着。他睡衣的纽扣不知何时解开,颈间皮肤绷得发紧,胸口泛着粉红色,线条漂亮的身体就这么赤裸在江徕面前。
这情景跟拍戏时多像,可是现如今没有人喊卡,两人纠缠不休。好像这场亲吻已经用力到天昏地暗,街道永远空下去,世界永远寂下去。
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可是季风廷生病的身体也已经不再能承受更多。江徕擦干净手上的东西,与他贴着额头,伸手拨弄他濡湿的鬓发,听季风廷喘着粗气,又在自己的亲吻下渐渐平息。
过了好久,江徕突然没来由地说:“当年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怪罪你。我也只是生我自己的气。但世上总是没有如果两个字,我知道,恋爱也并不是人生的全部。风廷,就像你说的,过去的都已经过去。做人可以怀念过去,却不一定要活在过去,对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隔了一层的雨声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等了片刻,季风廷始终没有言语,江徕抬眼,才看到这人面色安定地闭着双眼,早已经沉沉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无忧虑,第二天季风廷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拉着窗帘,还是漆黑一片。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坐在床上惝恍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嘴唇。
远远地传来一阵孩童笑闹,他掀开被子起床,拉开窗帘。外面阳光刺眼,是个好晴天,楼下草坪小孩成堆,看不出有雨下过的痕迹。
走遍整个屋,屋子里没有别人,家里却被收拾得齐整。季风廷愣了会儿,打开手机,微信里有江徕的留言,说他下午有一个外地的通告要赶,粥在保温桶里,药和纯净水在餐桌上。看样子,他在天亮之前离开。
季风廷坐到餐桌边,桌上果然放着这些,药盒旁边还有一把五彩缤纷的水果糖。
正这时,手机轻轻响了一声,还是江徕的信息,他似乎隔了四五个小时才赶到拍摄地,给季风廷发来他到现场的照片,又问他,药吃了吗。
季风廷放下手机,没有回复消息,他盯着糖纸的反光看了会儿,低下头,缓缓捂住自己的脸。
昨夜发生的一切这才慢慢回笼,原来他竟把它当成一场朦胧的美梦。
接下来的日子,江徕都在外地工作,只在空隙时很偶尔会跟季风廷聊几句,起床、吃饭、晚安,较真地说,两人实际上不算一直有联系。江徕最近似乎又接到一个项目,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这期间,丁弘搬到季风廷家里住了几天,他老婆回了老家,剧组的活儿也因当地天气停工,季风廷看剧本的时候,这位大闲人就在一旁边嗑瓜子边追电视剧,扰得季风廷一直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丁弘无赖地说:“这可怪不着我,你就是心里头杂念太多——要么说不让学生早恋呢,搞暗恋也不行,瞧瞧,这多影响进步。”
季风廷笑着轻踹了丁弘一脚,放下剧本,偏巧就接到崔群电话。
丁弘本来还看着电视直乐,瞥到季风廷渐渐敛了笑容,便坐起身,把电视声音调低,等季风廷一挂电话就问:“怎么了?”
瞧丁弘绷直了背,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季风廷忍不住觉得好笑,心里却也熨帖。他说:“没多大事,就是试镜的事情有点变动。”
“取消了?”丁弘紧接着问。
“嗯。”季风廷点点头,这不是个好消息,但他倒也不觉得有多坏。选角这件事情本来就多波折,更何况前段时间舆论沸沸扬扬,对剧组方的选择有所影响也是很正常的。
想来丁弘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深深呼吸,往后靠到沙发上,不大高兴地说:“取消就取消吧,把档期留着,指不定马上就有更好的戏。”
季风廷没有说话,看向茶几上已经有些泛旧的剧本。
崔群刚才告诉他这个角色泡汤的消息之后,还约他下周一去一个叫做上宴的会所吃饭。季风廷猜测,说不定崔群当晚要介绍一些人给他认识。这个圈子僧多粥少,一直便是如此,演员想要得到好资源,得使上浑身解数,靠偷、靠争、靠抢,才能勉强从大锅饭里分一杯羹。
经纪人呢,在其中就扮演着牵线搭桥的角色。
到了周一晚上,季风廷准时赴约,一进包厢,果然见到好几个生面孔跟崔群坐在茶座区闲谈,这时候都往门口看过来。季风廷笑一笑,弯了弯腰,跟几人打招呼:“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有个面善的中年男人冲他摆摆手,笑道:“是我们几个老伙计来得早,下午在这儿凑了场牌。”
崔群跟着说:“风廷来,来,我先介绍一下。”
于是季风廷微笑着靠过去,崔群一个接一个将季风廷引见给他们,明显是想要替他维系好关系。在座的不是影视公司的高层,就是投资公司的大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季风廷一个无名后辈。
相互介绍之后大家一一落座,季风廷却注意到,主位被所有人默契地让了出来,他觉得奇怪,同时也立刻意识到,实际上崔群并不是今夜攒局的人。
可是一直等到菜上齐,酒过三巡,闲聊的话说了一箩筐,那人都还没有到地方。崔群也始终没有道出这场酒局的主题。
季风廷心里莫名焦躁起来,有些坐立不安,可是看桌上的人都还很有耐心地等着,自己能做的也只有笑着作陪。好在这些人都没有要拼酒的意思,与其说这场酒局是业内人见惯的往来应酬,倒不如说它更像前后辈、朋友间的日常相聚。
中途季风廷借口上卫生间去透了口气,再回到包厢,发现主位上坐进了个打扮简单的男人,他似乎刚刚落座,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脸却帅得叫人惊讶,正拿起酒杯说,机场堵车来得太迟,他先自罚几杯。
众人都不在意地笑开,打趣他说谁不知道你是个大忙人,看上去跟男人十分熟悉。崔群也笑,又招呼愣在门口的季风廷,说:“风廷,这位我就不用多介绍了吧,你们都熟悉。”
季风廷慢半拍地点点头,他想回座位,却明白这反应在大家看来很不礼貌,于是走上前,对男人笑笑,伸出手:“江老师,好久不见了。”
江徕起身,他目光平而直,看了季风廷几秒钟,嘴角忽然浮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握住季风廷的手,用力捏了下,把人往怀里拉近了一点,在他耳侧说:“今晚吃得开心吗?这家菜还不错,我请崔群帮忙定的。”
可能是江徕呼吸的缘故,季风廷耳朵热了起来。这番动作在旁人看来,明显是已经超过了普通同事关系的亲近,但其实并不暧昧。可季风廷心虚,没敢看江徕,低声说:“这样啊……”
江徕食指在他手心悄悄挠了挠,这才放开他。季风廷回到座位,心比江徕没到来之前更乱。
有人提议他们一起再喝几杯,却又听江徕说,本就是他做东,劳驾了各位不说,还姗姗来迟,季老师已经醉了,今晚就尽管跟他喝吧。
其实季风廷根本没有醉,就算他醉了,按理来说,这时候他也应该明事理懂分寸地再端起酒杯。可季风廷没动作,垂眼看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食客们的推杯换盏间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热起来,好像真的酩酊大醉,身体里面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酒精,于是化身成本能总是要胜过理智的小朋友,心安理得地坐在成人世界的角落,静静听他们聊天。
原来和季风廷想象中一样,江徕主动应酬的模样,也是那般驾轻就熟气定神闲。他听到他们聊工作、投资、麻烦事,最后终于提及主题,讲江徕手头那个项目已经筹备许多日子,又问江徕,第一次尝试,会不会害怕担心。
江徕不置可否,说:“尽我最大努力吧。现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忽然屋子里静下去了。季风廷茫然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江徕的目光尤为打眼,有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吸引力。
他淡笑一笑,对季风廷说:“就是不知道,季老师肯不肯赏个脸,来做我的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