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启动,速度并不快。车里沉默了片刻,钟晨没有像以往那般主动跟季风廷搭话,而是心不在焉地往后看了好几眼,见到江徕从那丛茂盛的绿植之中走出,身影显得漆黑黯淡,他目送他们远去,然后才有车缓缓停到他跟前。
季风廷明显注意到钟晨的视线,也往后看了看,车子恰好向左转弯,遮住江徕的踪迹,将他远远甩在黑暗里。季风廷收回目光,停顿了好一会儿,对钟晨说:“让钟老师等这么久,麻烦了。”
钟晨微笑:“我做东嘛,就该负责把你们每个人都送回去。”
季风廷垂下眼帘:“钟老师,抱歉,搞砸了你的生日宴。今晚是我不好,让大家这么扫兴。”
“这怎么能怪你呢?”钟晨歪着头看他,“况且,早点结束也挺好,再继续下去,也不过就是喝呀喝呀,有什么意思。”
季风廷淡淡笑了下,过了会儿,低声问:“钟老师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钟晨抿了抿嘴,往前头瞥了眼,司机是剧组常用的,但他还是谨慎地将隔板放下来,鼻尖朝向季风廷,靠近他:“本来一直都想跟你好好聊聊,可是我这段时间两个组跑来跑去,实在找不到好时机,一拖就拖到杀青,明天一早就又得飞,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时候能跟你说上几句了。”
季风廷注视着钟晨,他们中间几乎没隔什么距离,因此即使车里光线幽微,他也能将钟晨的面孔看得很清晰。跟一开始见到钟晨时的想法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每每见到钟晨,总忍不住觉得羡慕和惘然,可或许是今晚他已经解开心结,再这么看着钟晨,心中只有一片平和安静,那一丝微妙的敌意消失无踪影,听钟晨说话也只觉得他可爱有趣。
他笑一笑,说:“你应该是想问我小豆芽的事情吧。”
“不全是。”钟晨轻声说,“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怀疑。机缘巧合吧,我当年见到过你的casting,上边打了红标,听说是整部戏里谈导第一个拍板的人选,说明他对你很满意,所以当然就多留意了一些。这么多年过去,名字早就记不清了,但那天我进组,一眼就看到你,不知怎么,忽然把你跟那张casting上的演员联系起来,越看越像,我心想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就诈了你一下。”他顿了下,问,“风廷哥,你当时被我吓到了吧?”
季风廷轻笑了一下,点点头:“确实吓了一大跳。”
钟晨继续说:“后来我发现,小邱哥对你态度很不一般。我也算跟他合作过不少时间了,他工作一贯是结束之后就回酒店,绝对不在片场多逗留片刻,可是对上你之后就不一样了。你不知道吧?他还特意警告我,要我离你远一点。”说着说着他自己都笑了,“真好笑,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还是电视剧里的大反派啊?我又不能对你怎么样,怎么搞得大家好像都在等着看我和你掐架似的。”
季风廷怔了怔,思虑了一下才说:“可能因为换角的问题吧。”停顿片刻,季风廷不再讳言,居然大开天窗地问他,“其实我也很想知道,钟老师,孔小雨这个角色本来是该属于你的,你心里对我难道真的没有芥蒂吗?”
“我的哥啊,你这话问的,我总不可能当着你的面儿说有吧。”钟晨耸耸肩,又愁绪百转地说,“那还能怎么办呢,的确是我轧戏,得罪了谈导,本来周绍祺这个角色我都没份的,是我公司老板说了情,这才勉强留下来了。我那头戏是主旋律,他们舍不得我丢掉,这头谈导的戏多半都要冲奖,他们也不想放下,就想两头抓呗,世界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
其实钟晨有些无奈,别人看他是鲜花着锦、星途得意,实际上他事事都逃不脱资方的安排。这些年流行粉丝经济、流量经济,公司说得好听,走这条路线是为了他前途考虑,可到底不都为了一个“利”字,眼瞧着他年纪大了,新人春花似的一茬接着一茬,他要再在偶像剧里打圈,实在不像话,这才计划着让他转型。
钟晨叹了口气,抬手支住下巴:“也不是有什么非要问你。其实到现在,我想知道的,基本上也都猜到答案了,咱们还不是能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关系。”停了停,他“诶”一声,兴致勃勃地说,“风廷哥,你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是后来演小豆芽的那个人,看我在你面前晃来晃去的,是不是感觉特讨厌?说起来,如果当初是你演的小豆芽,那我俩现在……”
“钟老师,”季风廷轻轻打断他,笑了一下,“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们还是别做假设了。”他又坦诚地讲,“实话说,一开始对你,讨厌是没有,矛盾和窥探欲有一点。”
钟晨看着季风廷,说这话时,季风廷脸上有一种与世界和解的释然,微光映在他脸上,好像溪水,让人感到淡泊与宁静。好一会儿,他低声开口:“风廷哥,这个世界上呢,可能就有这么一类人,只需要站在那里,天生就能勾起别人的兴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两个在冥冥之中有了交集,你对我来说,就是那种人。”
他伸出右手,少年一样交朋友的方式,握住季风廷的手,身体前倾,将下巴轻轻搁在季风廷肩上,另一只手抱住他。季风廷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钟晨身上沾了一点辣味和酒味,不那么好闻,却仿佛补充完整他这个人的形象。
钟晨觉察出他的僵硬,笑了声,在他耳边说:“哎呀,没什么可矛盾的呢,我明天就要离组了,希望以后,我们可以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和竞争对手。”
季风廷虚虚搂了把钟晨,这个拥抱持续不过三秒钟,钟晨没松开他的手,看着他,继续说:“从我认识小邱哥起,他就有很多人追,这么多年,绯闻传来传去,其实跟他熟一点的都知道,那些都是空穴来风的消息。”
说到这里,钟晨冲季风廷眨了眨眼睛,声音越来越低:“那天晚上是他拿影帝的庆功宴,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简直热闹得不得了,结果到后来主角反而一个人躲去阳台抽烟。我问他,大好年华,干嘛要整天过得像个苦行僧?不如像我一样放开点,我可受姐姐们欢迎了呢。可能是喝醉酒,他嘴不牢,跟我说了个秘密——他是同性恋,有一个男朋友。我心想,六年前闹牵手照的时候,他已经跟我说过了呀。没来得及问呢,他又开口,说他这个男朋友温柔善良干净坚强……可能用上了世界上所有好的形容词来形容他吧,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天晚上会有那么多话想说——他说他男朋友,对家人好、对朋友好、对刚认识的小姑娘都好,就是对他太狠心,头也不回,说走就走,流浪在外好多年,一点音讯都不给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瘦了,身体好不好,挣钱的时候有没有受委屈,他在哪里呢?那个人啊,吃什么苦都笑得出来,有时候看见他笑,他真想一口咬死他,可是他走了,再也不回家,他能怎么办呢,他只有爬啊、等啊,要站得更高,让那个人无论流浪到哪个地方,都可以一眼找到他。”
车子一阵颠簸,钟晨停顿了一会儿,又讲:“听到这里,我猜出来了,原来小邱哥口中说的男朋友,跟他六年前告诉我的还是同一个。他这样的人,在圈子里,简直就是奇葩,这些醉话,我多少有点不相信,不过还是安慰他——我说你今晚拿到大奖,就是好兆头,说不定你男朋友现在就正在哪个地方看你领奖呀,要不然,再等等,也许明天就能相见呢。”钟晨撇撇嘴,缓慢道,“一说到这个,他就拉着脸不吭声了。我寻思我说的是吉利话啊。现在大半年时间过去了,风廷哥,我想,我这吉利话,至少有一半是应验上了,他那个男朋友,应该早就跟他相见了吧。”
钟晨说完,终于松开季风廷的手,轻松往后一靠。昏暗之中,季风廷先是习惯性地一笑,又意识到什么,很快把笑收起来。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陷入空谷一样的沉默。钟晨没再说话,他仁至义尽,要说的就这么多,等了半天,听到季风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呼吸,问:“钟老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嗯……交换秘密是拉近关系最便捷的方式,我可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的,”钟晨倚着座椅靠背,冲季风廷狡黠一笑,慢悠悠道,“况且,就算是大反派,也会保留一丝善念,不忍心看鸳鸯别离、劳燕分飞呀。”
第56章 最后一次板落下
半小时后,车开到酒店门口。
第二天要赶早班机,钟晨换到了机场附近的酒店,便没有跟着季风廷一起进去。雨还在下,像一口哀戚的叹息,此恨绵绵地飘垂着,看不见尽时。
季风廷下车,钟晨叫住他说,谈导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不会记仇的——瞧瞧他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又小声说,风廷哥你别太担心。
季风廷冲他点头,嘱咐他们下雨天开车注意安全,他祝他一路顺风。钟晨笑笑,临走之际,他隔着车窗,朝季风廷晃了晃手机。
“也提前祝你杀青快乐。以后给你发消息,可一定记着回我。”
季风廷目送他离开。转身进酒店,这个点大厅没人,电梯也一路畅行。没有太多的准备时间,到站二十八楼,不过是分秒之后的事情。
谈文耀房门前靠着一个懒散的人影,明显摆出来等待的姿态,听到电梯厅传来动静,他转头,和季风廷对上视线。季风廷走近,意外地问:“林编,你怎么在这里?”
林遥但笑不语。季风廷瞧着他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宴席上的事情组里一定都传遍了,林遥知道也不奇怪。只是他未免也太过心细,居然能猜到,季风廷回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来找谈文耀。
“来吧,”林遥站直身体,“我陪你进去。”
季风廷不禁莞尔:“我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像小孩子一样怕见老师吗?”他拍拍林遥的胳膊,绕过他,“我自己进去就好了。”
正说着话,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张副导从里头出来,见着他俩,额角一抽,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又转,一时没有说话。谈文耀在里头咳嗽两声,问:“怎么了?”
张副导没有回答,谈文耀拖着脚步走出来,见到门口两人,不似张副导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而是长长停留在季风廷脸上,最后才掠到林遥头顶,眉头锁起来。
林遥讥诮一笑:“怎么,换了个发型,老师认不得我了?”
谈文耀平静道:“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怕老师气大伤身,一不小心就做了对大家都不好的决定。”林遥说,“我想我也不是没有发言权吧。”
谈文耀沉默下来。张副导看看几人,开口打圆场:“小遥,也没多大事儿,咱们先回吧,我跟谈导都聊过了。”
林遥望向谈文耀,几秒钟后,又看向季风廷。他似乎把季风廷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朋友,可实际上,季风廷的年纪比林遥还要大上一岁,闯祸之后跟上司认错谈话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经历。
季风廷冲林遥摇摇头,倾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又轻声说:“让我和谈导单独聊一下吧?”
他拍了拍林遥的肩头。林遥终于被说动,不再坚持,嘱咐他:“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说完也不再看谈文耀,径自离开。
张副导冲季风廷颔首,也走了,把空间留给两人。谈文耀转身,并没关门,季风廷会意,跟在他身后,将门轻轻带上。
谈文耀房间灯光总是开得很暗,冷气温度也低,他进了季风廷去过的那间影音室,比起宽敞的客厅,他似乎更喜欢呆在这种黑暗狭窄的地方。谈文耀陷进沙发里,仍是没有说话。
季风廷站到谈文耀旁边。整间屋子只有角落一盏地灯供光,幽暗的光线犹如沼泽,一点一点拖扯着季风廷,令他被一潭无力的疲惫侵蚀。整晚时间,如同过五关斩六将,一个一个人接连应付过来,他难免生出厌烦。
很多人掩饰自己的负面情绪,用愤怒、讽刺、或是平静,季风廷擅长用笑容。可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委屈都咽得下,也会生气会急躁会想发疯大叫,只是人逐渐长大,总要慢慢明白一种生存智慧,想站起来,站得住脚,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必须让时间将棱角打磨平整,至少展现给大家看的那面,是耐心、平和、厚脸皮、什么都不怕。
“坐吧。”谈文耀叹了口气,“杵在那儿干什么。”
季风廷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几秒后,低声说:“谈导,实话说,我怕您生气。”
谈文耀重重哼笑一声:“生气……我当然生气。季风廷,我不问你当年为什么要弃演,我只问你,知不知道筹备一部好片子,需要付出多少人力物力?”
季风廷声音和脸色都是轻而柔和的,像初春的一阵软风,承认错误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并非触及利益底线的问题上,他总是可以让人轻易地原谅他。他说谈导我知道的,任何理由都不足以用作解释我浪费大家精力的行为,又极为抱歉地讲不知今晚说过第几次的“对不起”。
谈文耀又沉默下去,很长时间不说话。隔了这么多年,追究、责备、剖白都不再具备它本身应有的效用,就像电影已经制作完成、上映、被无数观众将故事铭刻在心,再去增删角色、修改剧情,也无法动摇人们心中对这部影片的既有印象。
或许是这个原因,所以谈文耀再开口,便没有责备季风廷的口气,言语间只是显得惘然若失:“《第八天》是我刚上大学时写的第一个剧本。”他很缓慢地对季风廷说,“很多年了,一直想拍,最开始是老师们来劝,后来,又是朋友、合作伙伴。我那时候性子很冲,大家越是阻拦,我越是逆反,但又怕完成得不好,于是转头拍了不少比《第八天》更露骨的题材,在这圈子里沉沉浮浮几十年,一直到八年前,才终于下定决心,启动这个项目。”
季风廷不知道这部戏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当年《第八天》上映,的确是掀起了不小的舆论风波,但拿奖之后,最终还是往好的方向去了。那么多场幕后采访,谈文耀并没有透露过一点有关剧本创作的渊源。
推断时间,《第八天》剧本至少是在三十年前写就,沉淀无数的日夜才终于筹备拍摄,说明这部戏在谈文耀心中不啻于白月光的存在,是一颗封存着如火青春的琥珀。
谈文耀说:“光是成年小豆芽这个角色,我看了至少几千个演员的casting,才定下的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后面临到签约,季风廷人间消失,再找演员,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挑到钟晨也只能说勉勉强强。拍出来的效果,在谈文耀看来并不完美,而这点不完美,对他来说是人生中的大遗憾。
季风廷垂眸不语,即使他现在完全可以表现出歉疚、愧赧、忏悔,对谈文耀多番表忠心,可事实上时间倒退,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做与原来相同的选择。在这件事上他不想巧言令色,所以无话可说。
中央空调送着冷风,屋子里弥漫一种阴沉的气闷。谈文耀点起一支烟,隔了会儿,忽然转换话题,问季风廷,既然弃演,你现在为什么又选择继续拍戏?
换做十年前的季风廷,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梦想,因为渴望,而现在的他愣了下,摇摇头,只是说,为了填补一点遗憾吧。
谈文耀并未追问,沉吟许久,不知道在宽慰谁,近似自言自语地讲:“一部影片成为经典,天时、地利、人和,还有机缘,都缺一不可。要写一个刚好的故事,走在刚好的文娱历史进程,迎合刚好的社会舆论,要每一个参演艺人,处在演艺生涯中最刚好的时候。可这些条件,总都强求不得啊。”
停了停,谈文耀冲季风廷挥挥手,打发他走,“行了,其他也没什么好说,你回去吧。”他脸上露出来浓重的倦意,最后说,“风廷,当年我就当你没有准备好。希望这部戏,会是你的最刚好。”
不知道是张副导的劝解起了作用,还是眼看戏将杀青,谈文耀压下脾气不想节外生枝。这天晚上,谈文耀虽不愿意跟季风廷多聊,话里话外对他却还是多有包容,让季风廷竟然将这一关轻松过去。
后来几天时间,雨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因为剩下的都是外景戏,拍摄计划一延再延。老关家里有事,没等到季风廷杀青,跟他吃了顿饭,第三天匆匆赶了回去。
孔小雨独自回到别墅的戏,是在阵雨停歇时见缝插针抢拍的。
在孔小雨用邢凯留给他那把钥匙顺利打开别墅大门,见到满园强壮茂盛的月季树,而宅中落满灰尘只静待他这个主人入住时,胸中涌现的,不是夙愿终成的满足和释然,而是在得到木匣之际,明白当年丢弃珠玉的自己有多愚蠢的嗟叹。
但孔小雨和季风廷还有这样一点相似之处,那就是每每自省之后,总能精准总结出自己不足之处,承认错漏,可是不留悔意、极少回头。
杀青那天,好不容易放晴,太阳晒干积水的地面,空气中飘散着灼热的湿气,季风廷嗅见这味道,总有些心神不宁。
可能是谈文耀刻意安排,直到开机,他都没有见到江徕,他扮作重回故里的孔小雨,插着兜,沿着当年他与邢凯走过的线路,慢悠悠逛着,杀时间,可这城市发展日新月异,一早就不是他认识的模样。
孔小雨随意选择方向,不知觉中,拐进一片被规划局遗忘的老街区。这条街跟当年他被顾修伟撞到的那条非常像,双向单车道,街两边是高大茂密的梧桐,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落了稀疏的光斑。
行走在这条街上,连季风廷都感到恍然,冥冥中似有感应,忽一转眼,见到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形出现在街对面、行人中间。
如同被命运的回响震荡神志,眼前一切变得混沌模糊。季风廷静了静,他想要分辨清楚,一脚踩下人行道,恍惚之间,听不见急促而刺耳的鸣笛,同时同分,对面的人却因为这声音抬起头、望过来。
季风廷顿住脚步。
有几个司机下车,指着他破口大骂,像是说他“瞎眼”“不要命”。
季风廷眨眨眼睛,世间万物的声音由朦胧到清晰,跟随那个人面孔一点一点鲜明起来的速率,涌进他的耳道。
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乍眼看,几天不见的江徕似乎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和从前的邢凯亦是判若两人,他为角色蓄起一点胡茬,肤色暗沉、目光浑浊,穿得周正成熟,肩膀微微朝里扣,拎着购物袋站在那里,像一个泯然众人的中年男人,令季风廷难以确认他的身份。
张张嘴,正要试探着叫出姓名。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看起来三四岁大,蹦蹦跳跳跑过来,一把抱住男人,瞧那脆生生的口型,像在喊他爸爸。而她身后呢,跟着一个女人,相貌平平,看着他俩露出幸福微笑时,容颜却显得格外温柔美丽。
安静几秒钟,季风廷彻悟地笑了。
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他心中预设的那个人,此时,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他没有多余的动作,随后不留恋地移开视线,视周围的人事如无物,像当年孔小雨和邢凯初遇那样,转身,朝着路的另一边,散漫地、离索地、没所谓地走远了。
他不知道——当然孔小雨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作。小女孩问,爸爸,你在看什么呀。
他低头摸摸女儿的脑袋,淡笑一声没说话。又望过去,此时镜头跟随他的视角移动,斜前方,孔小雨踽踽的背影变小、消失,逐渐淹没在人海里。女人说走吧,准备回家做饭了。他便转向与孔小雨去处相反的方向,拉住小女孩的手,一家人说说笑笑,踏上通往爱巢的路途。
镜头就停留在原地,作为主视角,目送男人离开之后,像被一阵风吹动,无目的地在街上飘游起来,映出无数人的脸,无数的街边店面,停到路口,遇到车水马龙,再缓缓拉高,揽照天南地北,山川江河。
“哒”一声,最后一次板落下。
当是普通陌生人的一次遥远照面。可能后来,他们一直分别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点,或许有机会再碰面,也或许永远不见。
第57章 还剩下另外半句
当年岁还不算大的季风廷,蹲在片场角落,目睹剧组杀青庆祝时,就曾幻想过,若是自己担纲男主,在戏份杀青那一刻会有怎样的心情。
而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反而难以找到恰当的措辞,说是放松,胸口却沉沉压着一口气,说是怅惘,但终归还是有一切都已经结束的落定之感。
大概他的心脏也跟随孔小雨一起,被整个夏日雨季曝淋,艳阳出现,晒干雨渍,那些人们注意不到的角落和阴影里,却已经满是绿苔攀爬的痕迹。
最后的时刻,所有人回到孔小雨家楼下拍摄杀青照。季风廷先到现场,被剧务急匆匆往怀里塞了束花,等在这里的工作人员紧接着齐笑道:“风廷哥杀青大吉。”
季风廷愣了下,也对他们笑:“这些天都辛苦各位了。”他扫视一圈,捕捉到在人群边缘游手好闲的包子,招他过来,轻声问,“东西呢?”
“就放在里头呢。”包子殷勤地问,“现在发给大家吗?”
季风廷“嗯”了声,转而又对大家说:“一点小心意,人人都有份,还希望大家可以收下。”
前几天很少通告,季风廷找了个时间和包子一起挑好送给大家的临别赠礼。这会儿包子吭哧吭哧把两大箱伴手礼搬了过来,众人笑闹着一拥而上。
季风廷站在一旁,不断有工作人员上前跟他合影,他微笑着配合。不多时,江徕的车到现场,人刚下车,场务也为他送上定好的鲜花,大家笑呵呵地对他说同样的祝贺词。
跟他坐一辆车的摄影跟着下来,凑上前问:“分什么呢,这么热闹?”
包子吆喝:“牛肉丝、冷吃兔,还有纪念品,都是风廷哥送给大家的小礼物。”
摄制组的几位也加入了分红的阵营。趁着导演还没来,两位主角这时候有空档,涌来合照的工作人员多起来。
组里除了包子,跟季风廷最熟悉的人便是化妆师,她拿来台提前准备好的拍立得,眯着眼睛笑说,两位老师来张合影吧。立刻有人?呼应,几双手带着友好的力度,将季风廷和江徕推到一处。
两人长身玉立,在单元门口的树荫之中肩并肩,一个微笑着始终目视前方,一个没有很明显的表情,在相机抬起来的瞬间,视线却似乎若有似无地往另个脸上投了一瞬。化妆师夸,“哎哟瞧这俩大帅哥”,却始终没按快门,又指挥俩人再靠近一点,说,“请问帅哥们能不能多配合一点,稍微调动一下情绪呢?”
一旁围观的摄影大哥拆了袋牛肉丝,边嚼边哈哈笑着给出评价——你俩活像八十年代被爹妈按头结婚的两口子。
很纯粹地被逗乐,那瞬间季风廷的笑显得真实了些,他忍不住扭头看了眼江徕,江徕脸上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在季风廷收回视线之后,忽然抬手,将他肩膀搂住,往自己怀里按了些许。两大束鲜花撞到一起,发出被挤压的声音。
赶紧拍。江徕这样说。
化妆师眼疾手快,捕捉到这个瞬间。相纸吐出来,她用手心捂好,隔了几十秒,拿起相纸一瞧,愣住了,说:“哇哦。”
她露出怔怔的表情,低头看了好长时间,才把相纸和签字笔一同递给季风廷,红着耳根说:“两位老师给我签个名吧。”紧跟着又补充说,“江老师我就不说啦,风廷哥,祝你青云直上,步步登高。”
签名字用的马克笔比普通写字笔重上一些,以前季风廷拿起放下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当被别人放在他手心,请他为自己签名时,这多出来的几十克重量,就好像变成了一分信任、一分喜爱、一分期许,和七分为此而油然而生的责任感,变得沉甸甸。
季风廷向她真诚地说谢谢,低头,正要签字,看到显像完毕的相片时,也像化妆师那样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张照片构图几近专业、光线自然美丽,也不是因为上面的人和景与旧时光、老电影的映像有多么接近。
而是它定格的那一帧——尚未卸妆的江徕一手揽着花,一手搂住季风廷,而季风廷脸上的表情介于莞尔和惊讶之间,眼睛水光似的发亮,两人看起来很亲密地靠在一起——在这个画面中,江徕看着镜头,左边嘴角微微上扬,浅淡的微笑像一个恣意而疏狂的金钩,穿透季风廷的心脏。
钩尖像涂了蜂蜜,勾起来季风廷一阵紧张甜美的心跳、他对于万物都认为可爱的看法,和忽感轻松和快意的心情。
如果他们之间并没有存在过一段分离多年的事实,那么这张相片看上去所承载的,定当是一个细水长流、纯净绚烂的故事。画面上跃动的光斑,便象征着江徕与季风廷携手跨越无数难关,在汗与泪水辉映中,终于完成“最想跟你一起拍一部电影”心愿之际,故事里面最动人的注脚。
“风廷哥,怎么了?”化妆师问。
季风廷摇摇头,在照片角落不甚熟练地签上自己姓名,又将东西都交递给江徕。
两位导演终于来到现场,杀青蛋糕也被剧务推出来,大家忙着搭台、四处叫人集合,季风廷帮了会儿忙,一回头,看见角落里刚才那位化妆师举着手机,带着一脸灿烂笑容自拍,江徕岔开腿,弯下腰,面色平静自然,竟然极其配合地与她合照。
张副导走出来拍拍手,招呼大家聚到一起,讲了几番吉利话,宣布拍摄剧组全员杀青照。
摄影师就位,搭好脚架测好光,蛋糕摆到前面,谈文耀被众人拥到最中间,江徕和季风廷站在他左右手,几十个工作人员排好阵营,在倒数声中冲着镜头笑喊杀青大吉。
“砰”一声,礼花筒炸开。季风廷抬头看,彩条漫天,如同阳光下闪耀着宝石光彩的羽毛,蹁跹着旋落。他没忍住伸出手,接住一只碎箔,张副导偏头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膀说,风廷啊,这可是好彩头。
众人纷纷跟着去抓彩带,场面一时热火朝天,甚至有人绕着主角和导演笑闹,平时严肃齐整的剧组在这时候竟然有一种大家庭的感觉。季风廷握着那只碎箔,身处其中,怔怔地看着有过一段缘分,却即将要跟自己分别的人们,默默想,幸运的是,虽然他与江徕早已经是时光彼岸的旧影,可他们曾有那么一个共同的许愿,在今时今日得以达成。
真正的句号能够画在这个地方,也让人感到十分满足了。
季风廷来不及多几秒放空,紧跟着被拉去跟人拍了不少合照,好不容易松下一口气,趁着人员混乱,他悄悄找到化妆师,问她能否将刚才那张拍立得让给自己。
不知这句话戳到哪个点,化妆师耳根子又红了起来,往人群中觑了一眼,清了清嗓子,语焉不详地说:“风廷哥,那什么,手慢无啊……”
“嗯?”季风廷不解其意,念念不忘地想要追问,被张副导打断。
“风廷,杵那儿干嘛呢?”张副导四处找他,“来来来,咱们两位男主角,切蛋糕咯。”
季风廷只得作罢,又回到众人目光之下。谈文耀将锯齿刀交给江徕,表示由他们两位主角来切就好。季风廷靠过去,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江徕便十分自然地将刀柄塞到他手里,低声说:“恭喜杀青。”
他愣了一会儿神,才收紧手指,握住那柄刀,也对江徕说,恭喜杀青。
旁边有人催促,季风廷仿佛一时无法思考,直愣愣地擎着刀,往蛋糕上放,眼看就要切歪,一只大手穿进他的视线,牢牢握住他的手,引领他去准确的地方下刀。江徕掌心的温度烫进季风廷的脉搏,与他几乎十指相握。
似乎突然被按下静音键,季风廷耳畔只剩下一阵血液奔涌的轰鸣。他在无声的世界中,像一只纸鸢,被人提着线,和江徕一起切下蛋糕,分给导演、制片、各位合作伙伴,最后两块蛋糕,他们递给对方。
照理说,蛋糕会散发出温暖甜腻的香味,可是季风廷闻不到。江徕如此靠近,于是空气都变得稀薄,他的嗅觉神经只承载得了一种味道,那是夏天的风吹散江徕没来得及洗去的定型水的香味。
“不想吃?”江徕在他耳边问,声音更低了点,“不想吃给我。”
季风廷眨眨眼睛,看见自己捧住那块蛋糕上有几颗青提、几颗蓝莓,他拿刀叉刮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尝到云朵般松软的香甜奶油之际,心尖上却涌起来一阵涩意。
原来在爱情之中最令人痛苦的,是一遍一遍说服自己不要爱,是不甘心。
他状似轻松,对江徕低声说:“还以为江老师不会再理我。”
江徕挖了大块蛋糕,面无表情地喂进嘴里,好一会儿,才十分平静地对他讲:“我只是生气。”
他声音还是一贯那样,又冷又沉又淡,最后一个字的余音却走了些调子,拉长小半拍,仿佛后面跟着一个逗号,还剩下另外半句,像奶油一样黏在喉头。想要说出口,却已经融化,无法成型。
季风廷默然半晌,像不知道该如何招架,最后只能有些无奈地张嘴,用最朴实最平凡的方式哄慰他,声音轻得有些软了。
“江徕,”他说,“别生气。”
第58章 尘埃落定
摄影师?Luca正在拍摄杀青特辑,镜头中是欢乐海洋般的场景,一群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行业各领域精英,在项目结束的这天,露出还童般的笑容,全情投入在奶油蛋糕人体喷绘艺术之中。
虽然是为整个剧组拍摄,但Luca的镜头更多时间锁定在男主角身上,面对各方面都相当完美的两位模特,没有一个摄影师不会产生偏爱和私心。
比如此刻。欢声笑语之中,两位电影主角占据的那方角落,连空气都比其他地方显得更安静而特别。
Luca把焦距调整得近一些,见到屏幕上那位名叫季风廷的影坛新秀在和江徕说话,但他嘴唇张合的幅度很小,一句话之后,两个人都垂着视线,既不看对方,也没有任何接续的动静。
Luca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在剧组工作这么久,他早已经习惯二人之间这种奇怪。如果非要形容,那是一种都生怕言有不测而打破氛围的沉默,像是只会发生在少年人身上的慌张与青涩。
他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下一秒,制片从季风廷背后偷袭,朝他脸蛋上抹了一道奶油,季风廷受惊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看清来人,愣了愣,很俊又很温暖地笑起来。
好看的人做出什么表情变化来,都是很好看的,Luca心想。
他把这个瞬间记录了下来,又记录下季风廷和剧组高层一一拥抱过后,转身踌躇两秒,对江徕袒露出别离的微笑,也上前搭他的肩,轻轻给他一个有今天没明天的拥抱。
Luca想要拍到季风廷的脸,不知不觉靠近他们。偏巧被季风廷一眼逮住,他笑着朝他指了指,又勾勾手,示意Luca过去。
于是,镜头画面晃了晃,剧组官方影像记录就结束在这里。Luca关掉相机,在江徕无表情的注视中,摸头不着地靠过去,也获得了季风廷一个带着黄桷兰香气的临别拥抱,附一句花絮老师辛苦了、谢谢你。
对于常年在剧组讨生活的人来说,离别是一件早已经习以为常的小事,该结束的总归要结束。不过Luca在被拥抱那一刹那,忽然因为感受而产生一个吊诡的想法——他想在场所有人之中,恐怕只有季风廷一个人恋恋难舍,想要时间倒退重来,或是停在原点。
晚上的杀青宴过后,归心似箭的众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续摊的建议,直接回到酒店收拾行李,准备天一亮就各自离去。
刚到酒店,雨突然又下了起来,势头比起前几天都要凶猛。季风廷后面一阵子没有工作安排,本来打算在山城多留几天,熬不住丁弘狂轰滥炸的催促,只得定好第二天回首都的车票。
虽然在组里呆了几个月的时间,但季风廷行李并不太多,除了给丁弘一家人带的手信,跟进组时比,他几乎没有什么添置的东西。收拾完,季风廷早早躺到床上,本想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空档期,望着天花板,孤独地辗转反侧,脑子里却满是江徕的身影。
没有一个准确的形象,就像梦境里看到的人形,他不必动作、不必说话,甚至不必真正出现在季风廷的眼前,季风廷只凭感觉就知道,占领自己五感的那个人,是他。
就这样说再见了吧。《大路朝天》多半不上院线,制作完成之后会送映各大电影节,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就算被剧组召集,两人再见面,在公众场合,也只会带着点头之交的假笑应酬。私底下尘归尘土归土,见面也形同陌路。
季风廷许多年前就做好与江徕相忘于江湖的准备,对于这个结果,他欣然接受。即使是曾经谈过恋爱,他也不觉得自己在江徕心目中有什么特别,因为他们分离的时间,早已经远远超过相爱的时间。谁也无法保证自己多年过去一成不变,他们已经不是彼此心中最初的那个样子。
雨点斜打在窗户上,咚咚的叩击声中,季风廷陷入昏睡。
他反复做一个梦,像织茧式的循环,梦里是他刚到剧组见江徕的第一面,谈文耀手里拿着考试打分表,将他推到台前,要他和江徕立刻试吻戏给大家看,所有人都盯着他俩。
在这虎视眈眈的注视之中,季风廷什么也来不及想,见到江徕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点一点贴近,便马上紧张起来。江徕的唇几乎快要碰上季风廷,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呼吸,季风廷心里一阵恐慌,有些发颤,表现得并不算好,谈文耀满脸不高兴地喊卡,这个吻便停在若即若离的地方。
季风廷四处看,一群表情模糊的人轻蔑地俯视着他,再回头,江徕离开很远,露出挑剔的神态,没所谓地说:“换下一个来吧。”那声音像是被电流穿透过,有些失真。又对季风廷笑笑,嘴唇翕动,看口型,他无声地告诉季风廷,结束了。
谈文耀将打分表扔给季风廷,季风廷低头一看,分数栏上是一个鲜红的“0”。
他在这个梦境中挣扎很久,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躺在火堆里,被烤得浑身是汗。他看了眼时间,发现快到凌晨,手机上有许多未读信息。
敲门声又响起来,他穿好衣服打开门,见到江徕走出他的梦境,此刻就站在他门口。季风廷有些恍惚,似乎分辨不清,看着面前的人,一时间没有说话。
江徕穿得很简单,纯白色的t恤,洗过的头发变得柔顺,乖乖地贴在他额前,显得年纪小了好多岁。
“给你发消息没有回。”江徕声音很实、又低沉,跟梦里面听到的和臆想出来的小年轻是不一样的,他那双会讲故事的眼睛看着季风廷,“你睡了?”
季风廷迟钝地理解出他所说每个字的语义,慢半拍地点头,因为那个梦,他对江徕竟然生出几分迁怒,没太多力气地说:“江老师还没休息么?”
江徕似乎感知到季风廷的情绪,沉默地抿着嘴。僵持十几秒,季风廷清醒过来,明白这位大影帝这样站在自己门口,被别人看到会很麻烦,让开位置,请他进门:“江老师,要不进来说吧。”
“啪”一声,季风廷开了大灯,怔怔地走进屋,江徕跟在他身后,窸窸窣窣地,从兜里掏出一张雅纹纸,放到桌上,“程志明的话剧票。林遥托我送给你。”
季风廷目光落在那张门票上,很久没有动作。他不得不回忆起许多事情,八九年前,程志明这位大咖还没有决定转去话剧界深耕,季风廷很幸运跟他有过一次合作,他演大将军,季风廷演一个路人甲兵卒,跟季风廷搭那两三句台词的江徕,那时候也不过刚刚才出新手村。
后来再见到程志明,是在一个尴尬的场合下,彼时他功成名就,转去追寻表演艺术的至臻境界,而季风廷却有如刚开始攀爬蛋糕塔就被人掸到地面的蝼蚁。两人对上脸,即使是程志明可能对他并没有什么印象,季风廷也仍然觉得颜面无存。
“程老师的演出可是一票难求,”季风廷淡淡一笑,对江徕说,“还麻烦你替我谢谢林编。”
他把票好好收了起来。可能刚睡醒,不设防备,他眉眼低垂,露出萧条的神色,被江徕尽收眼底。江徕目光轻轻一扫,又见到季风廷立在角落的行李箱,整间房干净、整洁、几乎没有摆放出来的个人物品,跟江徕之前见到的样子相差无几,可以说,季风廷在剧组呆了有多长的时间,就做了多久随时离开的准备。
季风廷回过头,江徕还站在那里,看起来有些走神。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发生在江徕身上,有一些稀奇,再加上他今晚打扮和平日大不相同,脚上甚至蹬了双学生气的帆布鞋,整个人脱离了成熟和冰冷,散发出那么一点会让人骨头发酥的,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处子气质。
隔了好一会儿,江徕掀起眼皮看向季风廷。季风廷立即收回视线,别过脸,听到江徕叫他“季老师”。季风廷还以为江徕又要提一些他并不愿意再回顾的话题,没想到江徕只是问他,“要不要吃宵夜?”
孄胜
季风廷看了眼窗外,雨大得有些骇人,远处的行道树张牙舞爪地在风里摇晃,他笑了,“江老师忘记还在下雨么?”
江徕顿住两秒,说:“让酒店送一些上来。”
季风廷不置可否,江徕便沉默下去,像一棵不响的树,长久地矗立在灯光之下。季风廷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剩下,尘埃落定了不是吗。
可是,他从窗户的反光看到江徕那个模样,又始终硬不起心肠,觉得自己有些犯贱,自圆其说地想反正他明天就要离开,也只有最后这点时间了。
季风廷轻声说:“虽然老签剧组的单有点不太好,不过只吃一两碗面,制片老师应该没有意见的。”
江徕抬起眼睛,愣愣地看了季风廷片刻,然后才颔首,一副成功男人的派头,镇静地拿起座机,拨打客房内线。
季风廷心脏跳动的声音冲击着耳膜,像身体里面关了只想出笼的雀。他将茶几上的摆件收拾出来,又将座椅拉开。脸上有些发烫。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刘姨拨来的电话。
这个时间点,照顾奶奶的住家保姆给自己打电话,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季风廷隔了好几秒才点了接通,听到刘姨在电话那头慌慌张张地说话,脑子“嗡”地一声,浑身热血瞬间凉了下去。
“现在你妈妈想要我负责,小季,我哪里负得起这个责任哟,”刘姨急得哽咽,“你奶奶出这个事情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人是要讲道理的呀。”
季风廷沉默了很长时间,等双方都稍微冷静一些,他才开口安抚了刘姨几句。挂掉电话之后,他记起要看未读信息,自己父母没有来电,只有一个堂姐发来询问季风廷是否知情的消息。
江徕听完季风廷这通电话,靠近,发现他看手机的眼神有些放空,低声问他:“怎么了?”
季风廷扫了他一眼,似乎这才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视线又回到手机屏幕上,打开订票软件,在并没有合适航班的界面反复刷新。
这么机械地翻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走到阳台将窗户打开,料峭的风裹着冰凉的雨,劈头盖脸砸到他身上,紧接着,季风廷甚至快将半个身体都探出窗外。
江徕抓住他的手,赶紧将人一把捞到怀里稳住,皱着眉叫他,“风廷?”他眼睛里有无法掩饰的关心,“别着急,先告诉我怎么了?”
好半晌,季风廷才把目光聚焦到江徕脸上,看他几秒钟,轻声问:“能不能帮我借一辆车?”
他勉强集中理智,对江徕道出原委:“奶奶从床上摔下来了,晚上保姆做饭,没听到她声音。说是磕到脑袋,医院抢救了一晚上,不太好。”
江徕平复了一下呼吸,说:“我来安排。”他收紧手臂,用力在季风廷肩上按了按,“先别乱。”
季风廷动了动,站直身体,垂下眼睛盯着手机,小声说话,不知道是在问江徕还是问自己:“六点钟。那时候我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出来这么久,连一次视频电话也没有给她打过。”
第59章 “哥你真是狠心”
午夜十二点半,季风廷匆匆下楼,什么行李也没拿,下去停车场,开到电梯口是一辆加满油的普拉多,江徕靠在车边抽烟。
见到他来,江徕掐了烟,站直身体,示意他上车,而自己却站在驾驶座车门口没有挪步。昏暗的环境里看不清江徕的表情,季风廷走近,似乎在确认江徕是否忘记将车钥匙交给他,露出来不连贯的表情。
江徕没有动作,于是季风廷只能绕过车头,坐上副驾驶。
车里面有一股新鲜柑橘的气味,并不叫人讨厌,车头对着的墙面上隐隐约约能见到一串标语。江徕关上车门,启动车,大灯一打,季风廷才看清楚那几个字,写着“短暂驻足,恒久礼遇”。
他大脑放空,几秒钟像几分钟漫长,江徕调整空调温度,季风廷才反应过来,说我自己回去就好。江徕并没有接话,凉风从季风廷右手的出风口攀送上来,这时候季风廷很难扯出一个笑,魂游天外地重复:“这么晚开车太危险,还是我自己回去吧。”
说完,他望了窗外两秒,摸索上门把手,却听见江徕深深吸气的声音。还没按动开关,江徕倾身,半边身体围过来,覆住他的手。
他身上的烟味淡淡,脸上的表情也淡淡,只有那双眼睛,黑漆漆地凝着神,注视季风廷。好久,江徕一字一板地对他说:“季风廷,你也知道危险。”
季风廷愣住了。在他发愣的时间里,江徕又靠他近了一点,两个人肢体相接触,温热的呼吸也紧挨在一起,有一种不恰当的暧昧,季风廷下意识别开脸,江徕的吐息拂过他颈间,有些痒,江徕却没有再近,而是拉过安全带,给季风廷仔细系上。
坐回座位,江徕自顾自地说:“以前,奶奶说过很喜欢我的。”
季风廷沉默。江徕也不再说话,静静坐了一会儿,发动汽车。
出停车场,大雨还在下,频密地打在车顶,世界变得嘈杂。此时路上很少有别的车,车穿过大街小巷,下山、过两江,驶离这座城市。季风廷往外看,雨瀑在车窗上流泻,透过它看到的一切都仿佛融化、变形,灯杆、树林摇摆着,像幽冥在风雨里跳舞,世界光怪陆离。
季风廷的奶奶是四十年代生人,世代住在西南地区的偏远县城,没什么文化,但很有涵养。她先后诞下六个孩子,丈夫早逝,孩子长大以后各自分家,又延续血脉,到现在,一个家庭分裂成许多家庭。而奶奶的家庭如同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也曾热闹、青春、饱满,为了孕育燃耗尽一切,最后果实落地,徒留下她一个,在漫长的人生余程里,只有自己拥抱自己孤单、衰残、无用处的躯壳。
她腿脚不便,很少出门,成天守着一架座机,像守一架单向通行的桥梁,只会接、不会拨,但进来的电话很少很少。孙辈里,季风廷是跟她生活时间最长的小孩,小时候寒暑假,他都在奶奶家度过,听到座机响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从前儿孙们还会偶尔提及奶奶养老事宜,抛出各项问题,却每每商定不下解决方案。季风廷在外时,父亲常给他打电话抱怨,说你奶奶年纪大了,儿孙都各自在外,一想到她没人照顾,他就心烦意乱寝食难安。可季风廷知道他和他的兄弟一样,孝心像没根的草,只长在嘴巴里,长在对妻儿侄孙的教驯中,实际上,他几乎从不跟奶奶联系。
季风廷是常打电话回家的那个人,但话题也仅仅局限在叮嘱奶奶在家好好吃饭、穿衣,更多是一个关心者和倾听者的角色。江徕在一旁听到,总要笑嘻嘻地搀言几句,主动提起他们的生活,一来二去,奶奶也就逐渐熟悉季风廷这么一个讨趣可爱的“室友”。
江徕吃过奶奶做的咸菜,也用过奶奶纳的鞋底。他跟奶奶煲很长时间的电话粥,教会奶奶想念时该怎么回拨,长久之下,奶奶便不再将拨打电话当做负担,有一天她试着拨来通话,只有江徕在家,季风廷回来的时候,他们聊得正开心,江徕对着电话那头可怜巴巴地讲,他只有妈妈,所以从小就很向往祖孙之间的亲情,又撒娇,问奶奶喜不喜欢自己,想不想见自己,讲喜欢的话,等有假他就去看她。
不知道奶奶在那头说了什么,江徕听完,露出真心孺慕的笑意。他们俩其实一直都没有机会见面,之间的相处方式,却比季风廷跟奶奶更像真正意义上的祖孙。
后来季风廷回到家乡,奶奶坐上了轮椅,作为家中唯一的无业游民,他自然也就承担起了照顾奶奶的责任。这下,全家人便都能安心工作生活,将困在老地方老生活的人抛之脑后,有时提到季风廷,亲戚们也总算在对他“不知道整天瞎忙活些什么”的评价后头加了句,“不过还算有孝心,长大了嘛,是该懂点事了。”
季风廷深深窝在副驾驶,看着外面的大雨。神奇的是,他原本放空的思绪在江徕刚才那句话之后,就变得纷杂起来。
前些年换座机的时候,奶奶还问过季风廷,你那个很有意思的好朋友现在在干什么呢,她把江徕的名字记成江江,让季风廷有空就带这孩子来家里吃顿饭。
季风廷真是哑然,奶奶不上网络,看电视也只看新闻和戏曲,不知道那个当初常在电话另一端哄她开心的孩子,如今已经红遍大江南北,不是季风廷随随便便就能搭上话的身份,更别说带他来家里吃饭。
可他时常却能见到江徕,在电影院、广告牌、一条条热搜上面。季风廷总是觉得这不真实,又总是觉得这的确才是真实。江徕第一次被戛纳提名,十分有望获奖,新闻接二连三弹出来,季风廷送完外卖回家,停好他的电瓶车,边上楼边看消息,差点一跟头栽到底。
奶奶听到动静,打开门来看,见是季风廷,忙问他没事吧,季风廷爬起来,同手同脚走了几步,有些狼狈,但冲奶奶笑了,他说没大碍。
进门之后他沉默了好久,最终还是忍不住,翻出一张江徕穿常服对镜头淡笑的照片,把手机捧到奶奶面前给她看,说奶奶,一直没给你看过,这就是我交的那个好朋友。
奶奶凑近,盯着江徕的脸看了半天,笑眯眯地夸,说这孩子真俊真精神啊。季风廷在一旁,也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今天是他的好日子。奶奶惊讶地问,结婚了?
季风廷摇摇头,说不,比那更好,总之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奶奶张嘴,先是迷茫,后来露出了悟的神情,她叫风廷幺儿嘞,她说幺儿你不要难过,有些人一时间感情再深,分开以后路不同没缘分,就再也遇不到咯,人生不就是这个样子,过好一辈子,就是要等、要忍、要舍得。
“我想抽支烟。”季风廷说。
江徕没有意见,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掏出烟盒扔给他。季风廷闷头抽烟,车里还是很安静,因为外面很吵,大雨声、轮胎和水摩擦的声音、高速度的风声,这间密闭的车厢越发显得孤寂。
季风廷抽完一支,又接着一支,车里不透气,很快,他们两个都陷在烟雾当中,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季风廷停下来,打开一线车窗,立刻有类似爆破的声音泻进来,气势非凡,雨水流弹一样打在车窗上,打在季风廷脸颊上,有点疼,带着土腥气,凉得让人灰心。
等风迅速将烟散尽,季风廷合上窗,安静许久的手机振振作响,季风廷接通,听电话那头说了不少,他只嗯了两声,说一句“在路上了”便挂掉电话。
车提速,超了一辆夜跑的大货车,江徕说:“四个小时应该能到。”
季风廷记起自己并没有告诉江徕目的地,往车机上看,江徕输入的地址不算准确,那是季风廷身份证上的位置。他顿了顿,动手略作修改,江徕扫他一眼,季风廷说:“抱歉,忘记告诉你医院地址。”
江徕目视前方,沉声问他:“家里的电话?”
季风廷答:“堂姐的。”
江徕说:“我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一个堂姐。”
季风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数数:“上一辈人丁兴旺,奶奶的孙子孙女加起来,一个有八个。”
江徕很长时间没有接话,车经过五公里前提示过的那个服务区,他才开口:“奶奶最喜欢你。”
季风廷偏头,看向外面,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孩童时他生水痘,奶奶将他裹得严实,用已经初显佝偻的身躯背起来,走长长一段路去卫生站。
他不知道奶奶最喜欢的是谁,也并不在乎。他和奶奶的回忆具有唯一不可替代性,在他只拥有奶奶的那些时刻,奶奶也只拥有他。
季风廷说:“其他孩子放假都有爸妈带,我爸妈不太管我,所以在奶奶家待得最多。”
停了一阵,他问:“你以前跟她打电话,说的都是真的。”
江徕答:“你都知道,还来问我。”他说,他生父是他妈妈以前的男朋友,他继父的父母早逝,他的家庭结构就是季风廷知道的那样简单,他又说,他曾经把季风廷奶奶当成他的。
车外面噼里啪啦地响,雨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车里的空气冰冰的,两个人没再交谈,季风廷坐得困了,闭着眼睛,又睡不着,心脏悬在半空跳动。窗外一直是同样的风景,黑夜里面山连着山,这条夜路看起来像怎么走都走不完。
进了隧道,江徕借由隧道灯光瞥了季风廷一眼,他额角抵着车窗,脖颈别成一个易折的姿势,手抱着胳膊,皮肤上有润滑的光泽。
再往前开,弯道多起来,还是黑黢黢的山,大雨中高速路灯光线很黯淡,江徕放慢一点速度,不知道开出多长路程,季风廷手机又震动起来,铃声急促不安。
他被这声音惊醒,猛然弹坐起来,拿起手机,带着不祥的预感颤颤点接通。一直到挂电话,他都很安静,呼吸轻而慢,脊背直挺挺,头却垂着。
“奶奶走了。”几秒后,季风廷低声说。
江徕侧头看他,季风廷修长的手指紧握手机,侧颜清瘦,浑身冷寂,低垂的眉眼失陷在昏暗中,仿佛精气被抽空,像个无家可归的病号。
从山城开到此处,几百公里距离,一个迟暮老人生命最后的长度。车还在往前,在雨中飞驰,不过已经没太大意义。过了很久,季风廷靠回座椅,问江徕:“江老师,不会打乱你之后的通告安排吧?”
他声音虽然轻,却意外的很冷静。
“我家那个小地方没机场,送我到市区就行,我帮你买最早一班机。还是说你想先休息?”他打开订房软件,认真翻找,“我看看有没有五星酒店。”
江徕默然,呼吸沉沉,盯着前路,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暴起青筋,胃袋吊在腹中空晃。雨刷反复来去,擦不干如注水流。夜里在暴雨中行车,有一种被无情世界推到门外的感觉。
“哥你真是狠心。”他最终还是平静地说,“这辈子连一面都不让我见奶奶。”
季风廷攥着手机,不动作、没吭声。
江徕右手碰到烟盒,摸了摸,却又扔开,对向车道远远射来长灯,他下意识切了灯光模式。
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那辆车速度过快,打滑失控,不仅没有关掉远光,过弯时还直冲隔离带而来,撞上护栏,爆发出一声巨响。
更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在惯性作用下,它那整个车身腾空而起,“砰砰”越过破碎的隔离带,翻滚的方向,正对着江徕驾驶的这台普拉多。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秒间,车上两人眼前只闪过一片被水雾模糊的刺眼强光,紧接着,一阵巨大惯性,车外世界天旋地转。普拉多车胎在地上擦出刺耳声响,打好几个转,季风廷被甩扯得目眩气短,那一刻,他什么都来不及想,脑子里只有“完蛋”两个字。
下一秒,又是“轰”的一声。
好像雨打风吹都停滞,喇叭拉长的嘀声伴随金属嗡鸣穿透夜空,溅起的积水拍到挡风玻璃上,模糊了他们全部视线。
第60章 只要这一次回答
救援车劈开雨幕,接二连三到达现场,救援人员穿着雨衣跳下车,白色的光在水里摇晃。这里离山城很远了,不知道雨为什么还在下,天塌下来那样下。
高个交警敲了敲应急车道那辆普拉多的车窗,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国人面熟的脸,英俊、神秘,因为昏暗,显出一点病态的阴沉,仔细看,这男人发色和衣服都闪着水光,显然从头到脚都被雨淋透过。交警喊着问:“他没事吧?”
男人摇头,问:“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
“你们是跟着我们的车一起走还是跟着120的?”
男人还没说话,副驾驶里另一个人动了动,黑夜里看不清他长相,只听到一把好嗓子,没太大气力,却像泉一样从雨声里穿来,“我们自己走就好,就不麻烦大家了。”
高个子下意识往里头觑了眼,看到剪影中那人高挺鼻梁和被工笔雕镌过似的侧脸,心想这人恐怕也是个明星,才会如此顾忌颇多。他了然地点头:“行,从这儿往前十公里就是宏昌,记得及时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以后开车还是要谨慎驾驶,注意安全。”
江徕是报警人,他处理完后续,送走交警,关上窗,一转头,见到季风廷靠在座位上,正发呆一样望着救护车远去的车影。
“我俩命真大。”季风廷轻声说。
江徕驾驶技术很不错,紧急避险时,轮胎以高速行驶的状态偏向漂移三四个圈,竟被他堪堪打回方向。然而即使如此,由于反应时间不足,车体右前方还是撞上护栏。万幸普拉多质量过硬,只有车头小面积受损,并不影响正常行驶。
碰撞发生的瞬间,因为惯性,季风廷头被重重磕了一下,意识在一秒内变得模糊,随即两眼一黑,像陷入深海般陷入昏迷。
再睁开眼时,车已经打着双闪停在应急车道。有那么十几秒时间,大雨、车祸、奶奶的离世,季风廷什么也不记得,他张着眼,目光所及是江徕在黑暗中显得十分灰败的脸色。见他醒来,江徕轻声问他,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不痛,晕不晕。
季风廷愣愣看着江徕,好一会儿,才感受到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那掌心很冻,这么半天也没捂出温度来,季风廷做出不由自主的动作,他将手搭在江徕手背,低声问他,怎么淋雨了?
江徕抿着嘴,恰好有一颗水珠,沿着他的额角慢慢往下滑落,流进他的眼角,濡湿他的睫毛,在他腮边淌下如泪流的痕迹。可怜见。季风廷又忍不住抬手,抹去那粒残雨,说他没有事情,只是现在头有一点晕,又问江徕,他睡了多久?刚才那辆车现在什么情况了。
江徕还是不响,抓季风廷的那只手收得更紧,像攥着一条吊在悬崖上的性命。季风廷任他攥着,没再说话。赶到现场的医护人员及时给他们做了检查,确认季风廷只是轻微脑震荡,身体其他地方并无大碍。
可遗憾的是,事故车上的乘客没有这么走运,加上司机,车里一共三人,两个重伤,一个当场死亡。
普拉多再启程。车里静得异常,两个人劫后余生,没有大哭大笑,只显出一种麻木的恍惚。季风廷缓过神,试图用几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插科打诨来缓解气氛,可是江徕一直沉默,他便也渐渐沉默下去。
车过宏昌市,再往前百十来公里,就是季风廷的家乡,一个连动车都没有通的小县城。赶到医院时,雨刚好停,天本要亮,被尚未来得及散去的乌云遮住,空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阴沉感。
季风廷欲要下车,江徕没有陪他进去的意思,只是在他打开车门那一刻叫住他。他喊他风廷,用沙哑的声音,低沉的语气。季风廷回过头,看到江徕定定注视着自己,那道目光黑漆漆,如同有着磁力,有着重量。
“有些话,现在说不是时候。”
可他还是缓慢、平静、认真地开口。
“风廷,”江徕说,“你有没有考虑过,让我回到你身边。”
带着潮腥气的风好像忽然迎面扑来,荡乱季风廷的视线,让他眼睛又湿又茫,看向对方,中间好像隔起来一场雾,一面纱,一片浪花。
停顿好久,季风廷张张嘴,正要回答,江徕却又打断他:“我不是要你立刻做决定,如果你给我答案,我希望是你觉得是时候告诉我的时候再开口。”他转过头,不再看季风廷,声音变得轻,“这辈子我只要这一次回答。”
季风廷寂然不动。两人在医院门口分开后,他跟家里人碰到了面,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便被人推着坐上灵车,出城,转道殡仪馆。一路上山路崎岖,撒纸钱、放鞭炮,兜转半小时才到地方。
下车,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许多鞭炮燃放后的碎纸片黏哒哒地贴在地上,被人踩过,暗红色的表皮上印着黑褐色的污垢。
这时候是长辈和工作人员在忙,季风廷站远了一些,他插不上手,也没有人招呼他,同是晚辈的堂姐靠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一双眼熬红了,疲惫地叹,还好,走的时候没怎么受罪,又问季风廷,我看到你拍戏的新闻了,你是请假回来的?
季风廷默不作声,摸了摸兜里,烟盒打火机都没带。堂姐勉强笑了下,说,你这一回来,估计少不了闲话,不过咱们这种家庭要真能出个明星,也是好事。
过了会儿,她又说:“奶奶走的时候,念着你呢。”
季风廷扫视这个殡仪馆,老旧、简陋,三间告别厅两栋办公楼围出一片院子,往后就是把山一圈圈挖开填满的公墓,遗体火化之后便有人拎着公鸡,准备骨灰下葬时在墓前割开它的喉咙。
“奶奶是不是会葬在这里?”季风廷望着通往公墓的那道铁门。
堂姐忙说:“傻啊你,不然去哪儿?可别在大家伙面前提这件事儿,到时候又是全家指着你掏钱。”
季风廷淡淡笑一下。他这个堂姐与他年龄相仿,可嫁得早,平时就生活在隔壁县,季风廷要是不在家,也就数她回来看奶奶的次数多一些。这么多兄弟姊妹,季风廷也只跟她说得上几句话。
两人简单聊了会儿,灵堂布置好之后,到场的儿孙戴好孝箍,轮番去灵前烧纸磕头。因为夏日炎热,家里面一致决定压缩停灵时间,将追悼会定在第二天,时间紧迫,许多事便挤在一起,等到众人好好坐下来,天已经黑透。
季风廷进了休息室,里头开着空调,靠近门的位置对放两张长沙发,有独凳若干,再往里,安排了一张麻将桌,季风廷他爸和几个叔伯正咬着烟码牌。
他捡来张凳坐下,家里几妯娌嗑着瓜子聊天,见季风廷进门,话题立刻转到他身上。大伯母问他怎么回来的,坐飞机还是火车,二伯母问他最近忙不忙,在家待几天,三伯母循序渐进,提起他工作的事,说哎哟呦,我们家风廷现在也算是个名人咯,问他做明星感觉怎么样啊,一个月能拿多少钱,什么时候给爸妈买车房。
季风廷没心情跟人周旋,胡乱搪塞几句。他妈妈开口,摆摆手,说他也就是个小喽啰,能挣得了几个钱,家里也没见着现。季风廷不吭声,他妈又说,我反正对他做这个工作从来都不赞同。几位伯母互相对视,撇撇嘴,转头却假模假样地劝他妈,说孩子现在有发展前途,你就不要阻着他的路咯。
季风廷母亲拿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则营销号博文,上面用夸张的口吻渲染出季风廷上位“谈角”全过程。
她指着那些不好听的网络用语,一个个问季风廷,这是什么意思,那又是怎么回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语气,也丝毫不顾及时间场合。
季风廷克制着,只说:“妈,奶奶就在隔壁躺着,我现在不想谈这些事情。”
季母还想要继续说什么,冷冰冰的灯光下,那张皱纹横生的脸蛋失去生机,教人无法因为她迟暮的美丽而忍受住她的喋喋。几位伯母见状,转而提起奶奶的养老金,说这么些年来她一定存下不少。
叔伯们听这话,笑了下,说妈这辈子什么钱都不舍得花,攒那儿不就是想留给他们几个儿子么。
他们边打麻将,边顺势聊起遗产划分的事情。季风廷不想听,打开手机,看到江徕在两小时前问他,还好吗。他滞了会儿,动动手指,在屏幕上敲:奶奶在灵堂,亲戚在隔壁打牌聊天争家产。
江徕很快回复他,问他累不累,晚上要不要守夜。
季风廷还没来得及打字,他妈就跟大伯母呛了起来,说什么季风廷出钱出力,伺候老太婆五年时间,保姆也是她儿子请的,一大家子这么多人,别说记他的功了,平时一句问候都没有,凭什么这钱要平分?
大伯母怪叫着嚷嚷:当初是风廷自己主动要照顾他奶奶,我们又没人逼他,再说了,他马上就要当大明星了,还在乎那点小钱么?本来也就是做孙子的懂事孝敬他奶奶啊。
说着,她伸手想要拉季风廷,抻着脖子问:“风廷,你说是不?”
屋子里突然闷透了。季风廷站起来,冲他们晃晃手机,说有电话,便撂下他们的争执出门去。
这晚整个殡仪馆只有他们一家人,院里四处漆黑,灵堂前点着两盏灯,香燃着,却冷冷清清。季风廷拿了沓黄纸,坐到台阶上,边烧纸,边望着遗像上微笑着的小老太太,也不觉得害怕。
纸烧完,他也没进去,点了支堂兄弟散来的烟,就坐那儿,在屋里轰隆隆的麻将声中陪着奶奶。不知道过多久,殡仪馆大门方向传来车声,紧接着车灯射进来,车停到门口变安静。季风廷正诧异这么晚怎么还会来人,没几秒,手机叮咚一声弹出新信息。
江徕问:我方不方便进来?
愣半天,季风廷站起来,朝门口快步走去。还是那辆普拉多,撞坏的车头已经整备好了,江徕换了身衣服,立在车边,静静望着季风廷来的方向。
季风廷匆匆靠近,在他面前站定脚步,平复了几秒心跳,轻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怕你跟他们打起来。”江徕也轻声说,“况且,总要来给奶奶上柱香,烧烧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