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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夜 云上飞鱼 18851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站台》

酒店顶层是一间观景酒吧,季风廷坐在一张不大的卡座。从他的视角望出去,最吸引人的是整面墙那么宽阔的观景窗。

市中心和南岸的风景相差极大,高楼鳞次栉比,又有繁华江景,从三百米的高度眺远,终于让人相信这里除了有藤草青苔爬满的老街厂旧台阶,还有被玻璃幕墙和彩色霓虹分割的天空。

他旁边是两位正背对夜景自拍的女士,再往前,是晃着酒杯眼神倨傲的独身男子,穿得像个老克勒。吧台也坐了不少男女,富贵骄人,倾天谈地。季风廷撑着脑袋发呆,不知等了多久,要等的人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

李娅可能是一眼就看到他,冲正招呼她的侍应生摆摆手,径直走向季风廷。季风廷起身,替她拉开椅子,李娅抚着裙身款款坐下,两人没有立刻交谈,在舒缓的音乐声中相视半晌,都笑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廷哥。”李娅先开口,“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好多年了,”季风廷笑着看她,片刻后才道,“我竟然没把你认出来,现在是大美人了,李总。”

听到他的称呼,李娅露出点腼腆和女孩子撒娇一样的嗔怪:“什么李总呀,都是他们喊着玩儿的。我还是想听哥你叫我小娅,多亲切啊。”

季风廷长久地看着她,轻声说:“小娅。”

“诶!”李娅实实在在地应了声,感慨地笑了一下,继而却维持着那点笑意,变得沉默起来。

“要喝点什么?”季风廷冲侍应生招手,玩笑地说,“我想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喝点小酒应景?可你现在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总是不方便,还是来点饮料好吧?”

“嗯。橙汁吧。”李娅点点头,又关心道,“你也别再喝酒了。咱们之间,用不着那些。”

季风廷顿了顿,拿起他面前的水晶杯,轻晃了晃,冲李娅眨眨眼睛:“你不是给我拿蜂蜜水了么。这个很好喝。”

注意到那杯蜂蜜水,李娅抿住了嘴唇。季风廷仔细观察她的神情:“怎么了?”

李娅摇摇头:“风廷哥。”她又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似的,“你……”

她欲言又止,睫毛闪烁着。季风廷将侍应生刚上的橙汁和果盘往她面前推了一点,说:“你一定有很多事情想问,没关系,直说就好了。”

李娅垂下眼睛,一副思绪万千的模样,“你和王总……你们两个……”她意识到自己过于吞吐,又整理了一下措辞,缓缓道,“我刚才跟他聊过了,你们剧组现在的情况,我也都清楚了。”

季风廷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跟他约定了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忙的。”她又补充,“说实话,这件事情,我很不赞成他们这么做。”

季风廷沉默了一会儿:“既然你跟他聊过,也就知道,事情现在已经解决了。我跟王总的约定,说是约定,不过也就是利益交换而已,只是比普通的条件苛刻一些。具体是什么,小娅,对不起,你也在这行做过,知道我应该保密。”

“是……这点我清楚。”李娅斟酌地说,“他们家跟我公司一直有合作,我跟他小姨子关系也还不错,算得上闺蜜吧。这个忙我是一定要帮的。你放心,再怎么样,他们也会卖我这个面子。再说了,”

她抬头望着季风廷,“风廷哥,我能有现在,不都要多谢你们么……”

季风廷半晌没有说话,酒吧昏暗的灯光在他眉眼之间闪烁。中控切换了一首四三拍的英文歌,有人起身到舞池跳起舞来,调酒师在掌声中耍花活,季风廷身处其中,整个人却显得很平和沉寂。

李娅记起,季风廷从前并不是这个模样,笑起来的时候也很鲜活。她跟他的交集便由一个笑开始。那时候李娅刚入行,得了一个丫鬟的角色,走戏时不小心踩了男主一脚,被不留情地呵斥,她挂着眼泪哈腰道歉,惶恐得就差跪下了,那些人却都摇着头皱着眉看她,像地狱里横眉冷目的判官。

只有同是小配角的季风廷对她笑,安慰他,对她说,别害怕。

转头他进了休息间,想是怕小姑娘再被刁难,顺口替她说了几句好话。李娅后来果真平安下来,记起要去找季风廷道谢,寻人不得,问起时别人才告知她,季风廷替她做了那个出气筒,一早便被踢出剧组了。

“风廷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改行之前去你家那次?”李娅陷入回忆里,“你们带我去短途旅行,坐的是辆面包车,那车破破烂烂的,开着开着就得跟犯病似的抖两下。”

季风廷显然想起来。他目光望向远方,淡笑了下,说:“那是老关用来拉货的车。”

“我说怎么一股酒味儿呢。”李娅笑了下,“你记得那次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嘉陵江的雾气漫上来,模糊了季风廷的视线,灯光、霓虹在乐声里漂动着,旋转着,逐渐变成斑斓的春风,卷开黑夜的云层,浮现出那群人年轻的模样。李娅所说的往事,好像就这样在夜幕之中重演起来——

“带好家伙什儿没啊,都检查一下,别到时候准备开火了没碗没筷没锅。”老关的女友扣上安全带,不忘提醒道。

“报告老婆大人,”老关抓着方向盘,边抽烟边嚷嚷,“啥都齐整,就丁弘那小子懒驴上磨屎尿多,厕所蹲着呢。”

季风廷看向车外面,什么都没看清,春天的五六点钟,到处都还黑黢黢的。车门只关了一半,黎明的风从那口子扑进来,裹挟着草木上冰凉的潮气。

“小娅,”他轻声叫李娅,“冷不冷?你坐后头来。”

李娅闻言,往后扫了一眼。江徕正偎在季风廷肩头,黑漆漆一双眼睁着,像个鬼一样,没表情地着看她。

“得了吧,我不来。”李娅轻哼了声,“我就坐这儿,脑子清醒。”

老关哈哈笑了两声,一扫后视镜,忽然拍了两下喇叭。紧跟着脚步声传来,丁弘急匆匆地上车,抱怨道:“催什么催,吓老子一跳。”

“组织性呢,纪律性呢,有点儿集体主义精神没有,一车人就等你一个,”老关喷了口烟,“你少爷啊你。”

丁弘还没来得及说话,江徕先笑了声,他换了个姿势,抬头看向季风廷,季风廷觉察他动作,转头看见他笑,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下。

“老子不光是少爷,诶,老子还是个病号,”丁弘一屁股把自己砸进座位,亮起他骨伤刚养好的腿,“您说怎么着吧,有本事把我给轰下去。还有你——”

他扭头指了指江徕:“别以为我没瞧见你笑。看在你替风廷照顾过我两天,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计较。”

老关立刻嘲讽道:“哟哟哟,还大人不计小人过。哪家大人换药的时候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那猫尿蹭人风廷一身,还真好意思。”

丁弘被戳痛处,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两人拌了几句没营养的嘴,江徕忽然说:“老关,算了,走吧。”

老关女友也说:“是啊,走吧,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老关扔掉烟头,启动车,面包车老化的发动机轰轰地响起。仅有的一盏灯被关掉,车里霎时间暗下去。车里众人跟着车摇摇晃晃,路灯的灯光星链一样在车里流动。大家都不说话了,江徕却抓住季风廷的手,悄声说:“哥,你觉得咱俩有默契吗。”

季风廷带着笑意,从昏暗之中看着他,他当然知道江徕说的是什么。江徕也那么心照不宣地笑着看他,几秒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拉长声音。丁弘和李娅错愕地回头看着他俩,平日里形象最好的两个人此刻正不顾形象地笑着叫着——嚎叫,真是莫名其妙。

丁弘骂了两句,可很快,像被病毒传染,他们都笑起来,模仿他俩的动静。地平线尽头正在酝酿一场暴动,带着沸腾的激情和斗志,太阳即将升起。最后只有老关慢吞吞地反应过来,原来他俩对上了电影,望着那线天光摇头笑了下,说:“这俩人,真是的。”

说罢,又起头唱那片子里的插曲。于是那辆面包车便载着整车的歌声,飞驰在拂晓的苍茫大地上,看不见目的地,他们或许是要驶往天边。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李娅低低哼唱了几句,问,“我们是唱的这歌吧?”

季风廷轻轻“嗯”了声。

李娅又说:“我问你俩,怎么要突然学狼叫,你告诉我说,那其实是火车鸣笛的声音。我当时真的不明白。弘哥因为腿伤不能再做武替,聊他之后的规划,我说,我也想转行了,遇到了一个人,不知道要不要下定决心跟他干,放弃那几年在娱乐圈里辛苦攒下的一切。是你告诉我,站在站台上的人,永远等车,永远向往远方,而离开站台的人,永远都在和梦想赛跑的路上。”

“我是在知道你退圈之后才去看的这部电影,看完之后,恍然大悟,又觉得很躁动,总是梦到那天,你和他坐在后排,靠在一起,我们一群人跟着你们莫名其妙地鸣笛,多好啊。”她眼眶突然红了,哽咽地问,“风廷哥,你看我现在是不是真的追上了火车?”

季风廷对她温柔地笑:“当然了。”又说,“小娅,你真的很棒。”

李娅笑着掉下泪来。季风廷静了静,俯身,手臂张开合拢,将李娅虚虚揽到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特别高兴,真的。”

周围有人注意到他俩,投来好奇的目光,李娅很快控制好情绪,季风廷递给她纸巾,打趣道:“哭花脸的样子倒是跟你以前有几分相像。”

李娅哼了声,佯装着不快别过头,小心翼翼擦着脸。

季风廷靠到椅背上,过了会儿,忽然出声,“呜——”他轻声模仿,“是这样吗。”

又静悄悄地说,“想一想,那个时候我也不懂,只理解到影片的开头。根本没有注意,最后那声火车的鸣笛,其实是水烧开的声音。”

“你说什么?”李娅茫然回头。

季风廷笑笑:“我说,咱们不如聊点别的吧。比如后来美少女小娅是怎么变身成大美人李总的,我很想知道,告诉我吧。”

这天他们聊到很晚,聊她发达的经历,路上遇到的贵人,高兴之余,还是再喝起了酒。季风廷一开始有许多想要问她的问题,后来又觉得,那并不重要。所以他们本是可以做到一直到分别,都对江徕避而不谈。直到两人抢着去结账时,被收银员告知,早已经有人提前结过了。

都心知肚明那人是谁,两人无言地对视很久,李娅从她百宝箱一样的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那年他被爆出来一张牵手照,大家都以为是他和钟晨。我那会儿恰好有门路,赶在更多照片放出来之前,联系人把底片全买了下来。”

她把那颗红色的u盘轻放进季风廷掌心:“算是我送你再见面的礼物。当成我对你们的祝福也好,或者只是拿来纪念也好——风廷哥你收下吧。”

第42章 “找不到感觉就抱”

好消息很快传回组里。第二天下午剧组正常开工,大家一如既往在片场飞忙,像从没有发生过这档子事一样。

季风廷到剧组的时间还是比别人更早。包子可能受过高人指点,殷勤地给季风廷端茶倒水,对他嘘寒问暖,一副对这几天网上热议的八卦毫无好奇之心的态度。季风廷觉得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些好笑,怕他憋得难受,把他支开了,看时间还早,便一个人拿着小马扎坐到江边。

这是场水戏,采用了实景拍摄。导演组本考虑把拍摄地点定在嘉陵江,深思之后还是放弃,让勘景组找到条更安全的内河。这段流域周围只有一个欠发达的小镇,离主城区有些远了,人口稀少,所以河水很清澈,河滩上的鹅卵石干净圆润,连泥也很少,乍看上去像遍地暖玉。

季风廷随手拾起一颗把玩。李娅匆匆来又匆匆去,像个可爱的天使,扑扇着翅膀倏忽降临此地,只是为了赠予季风廷一份大礼。她甚至连跟季风廷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完成使命之后,早早地登上了回程的航班。

其实季风廷很早就知道,那些照片——多年前曾在网络被疯传是江徕钟晨因戏生情的牵手照,实际上是他当年去探班《茉莉姐姐》时被人拍下来的。说来也奇怪,那晚他跟江徕走了那么长的路,竟然没有半点察觉身后有人跟着。

想来江徕自己都没有意料到,那时候他尚且寂寂无名,居然就已经被那些押宝人给买定了,所以才给出错误判断,说他没那么大名气,还说被拍到也没关系。

季风廷对着河水安静地发了会儿呆,举起那颗被自己焐热的石头,贴到了心脏上。

半小时后,导演组到片场。谈文耀见到季风廷,什么也没说,只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江徕从车队最后一辆车里出来,下到河滩。大概出于对今晚戏份的考虑,跟季风廷一样,他服装颜色被搭配得很浅,头发也只是简单抓了抓,垂在额前,比刚开机时长长了不少,遮了小半眉眼。这么一来减下去邢凯的匪气,显得他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张副导在一边再次确认:“你俩水性都不错吧?”

季风廷点头说:“我还可以,但要说游泳高手算不上。”

江徕远远立在一旁,垂头看着脚下的石子没有说话。季风廷知道江徕水性比他好得多,他俩从前比赛游泳,每次赢都因为江徕让着他。

“那就好,”张副导朝河边看了眼,已经有专业的工作人员完成了布置,“安全方面你们不用太担心,只是戏被排在晚上,自己多少还是要警醒一点。”

有种怪异的气氛亘在季风廷和江徕中间,同在片场,他俩却各坐两端,到夜幕快要降临都没有过眼神交流。直到开机前,谈文耀要讲戏,两个人才不得不凑到一起。

除了水里的戏份,这场戏演起来其实很容易。

半夜,孔小雨突发奇想,要去逛江边夜景。邢凯便骑上摩托车,带他到江边散步。孔小雨是本地人,说起这座城市带血色和疮疤的历史,也不免带上有些沉重的语气。情绪过去之后,他夸邢凯很有袍哥的气质,怪不得吸引那么多桃花。

邢凯说,这不是什么好形容吧。

孔小雨哈哈大笑,站定,朝着江边大喊大叫,惊得前头两个钓鱼佬跳起来恨恨骂道,俩小兔崽子大半夜不睡觉装鬼呢。孔小雨听到反而笑得更开心,牵住邢凯的手,朝他们高高擎起来,有种示威般的得意,说,我们不单是大半夜不睡觉,我们还搞同性恋呢,那又怎么样。

说罢,孔小雨朝水里一跃而下,游鱼一样钻没了踪影。邢凯习惯他无厘头的行为,所以也并不对此感到惊讶,点了支烟,在岸边耐心等着。只是孔小雨半天都没有露头,邢凯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往前一步,正要叫他,孔小雨“哗”地一声窜出水面,把头发往脑后一捋,像个精灵,湿漉漉地笑起来,挥着手冲他喊道:邢凯,邢凯,还站那儿装鬼吗,快点下来玩。

邢凯很少见地笑开,扔掉烟,把上衣一脱,也跟着跳进江里。

谈文耀评价说:“这是全片中最轻松的一场戏。”又扫了他俩一眼,“怎么样,没问题吧?”

怪了,两个人都没说话。谈文耀本来这两天就有些不畅快,这时候演员又不配合,更让他不高兴。他并没压着脾气,直说:“有问题就说,别跟个撅嘴骡子似的,全组人都等着开工,你俩在这儿闹什么别扭呢?”

季风廷听他这么说,赶紧解释:“导演,要不给我们点时间,先走走戏吧。”

谈文耀看了他俩半晌,点了支烟。他训起江徕来居然也不留半点情面:“放了几天假回来就不知道戏怎么拍了?你那些奖是怎么拿到手的?给你们二十分钟时间,找不到感觉就抱,抱不行就亲,开机的时候要有一个掉链子,今晚全组人都陪你们两个睡在这里。”

他这话说得有些重,在一旁假装忙碌的工作人员听到这里,都实在有些没忍住,斜着眼睛偷偷打量两位主角的脸色。只是两个人都在夜幕里别着头,根本瞧不清他俩脸上的表情。

谈文耀坐回他的休息椅。片刻后,季风廷先起身,主动走到江徕旁边,轻声说:“我知道江老师对我可能有点情绪。”顿了顿,又说,“不过戏外头的事情,咱们还是别带到戏里来吧。”

江徕低着脑袋。不远处是导演组休息的简易棚区,棚檐边牵了盏小瓦数的白炽灯,灯光遥遥地洒过来,照亮江徕的发顶,他头发很蓬松,发旋小小一个,藏在茂密的发丛中。季风廷手指动了动,下一刻就见江徕仰起脸来,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季风廷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柔和了语气:“江老师?”

江徕就这么望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我当然明白。”他说,“戏最重要。”

季风廷点点头,这时候才意识到站得离他有些近了。想往后撤一步,目光移开去找定好的点位,准备跟江徕走戏。却不料还没来得及动作,胸膛微微一沉。

他惊讶地低头,看到一幅失真的画面。

江徕将脸靠到了他的心口上。

“谈文耀说得对。”那么近,江徕的声音仿佛就在季风廷的心脏里响起。

他手掌按住季风廷的腰心,一点点收紧手臂,将季风廷困在他的桎梏之中,低声说:“找不到感觉就抱。”

季风廷霎时间心乱如麻。他看不见江徕的神情,却仍有些受不了江徕摆出的这种姿态,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垂着手呆愣在那里。好在只是几秒钟时间,江徕很快放过他,松开手臂,站起身,还是那副如常的表情:“走吧季老师。我们抓紧时间。”

河风四起,夜晚完全到来。

片场之中,戏大于天——这是演艺圈工作者的共识,即使有天大的爱恨情仇,板子一打,也得抛开,全身心地投入拍摄。

不知那几秒钟的拥抱是不是当真让江徕找到感觉,他展现出他过人的专业素养,摇身一变就成了邢凯,宠溺而放任地注视饰演孔小雨的季风廷。虽然开拍之前,导演和演员情绪都不太和平,不过第一场戏还是在大家共同努力下顺利完成,总算没有连累剧组同事夜宿河滩。

有些好笑的是,导演喊“过了”的那一瞬间,季风廷看到包子悄悄松了口气。

第二场戏增加到四个机位,水面、水下、岸边、第一视角,光布置就花了不少时间。等到季风廷下水,水温比天刚暗时凉了很多。他在水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冲谈文耀点头。

导演喊“a”,季风廷便立刻从水里浮起来,冲江徕招手、笑:“邢凯,邢凯,站那儿装鬼吗?还不快点下来玩!”

江徕便慢慢入镜。他站到岸边,悠然地吸烟,用一种隐晦的眼神,看着水里的季风廷。季风廷再次催促他,他吸完烟,顺手抓住衣服下摆脱掉,没有半分犹豫地跳入水中,游到季风廷身边,一把拥住他。

季风廷不依,在他身上胡乱挠着痒,自己反而咯咯地笑起来。江徕由着他闹。后来两人真玩起水来,季风廷朝他泼水,又拉着江徕沉入河中,在嘴边比划了个“叉”,意思是要跟他比赛憋气。

导演组其他人和安全员都在岸边紧张地守着,谈文耀倒很放心,仍是八风不动地坐在监视器前。

夜晚的河水被月光穿透,呈现出静谧的蓝调,波光在两个演员脸庞和飘动的头发上闪烁。他们像回归到母体,在水中鱼一样游弋,游够了,便对视、互相抚摸,又接吻。

屏幕中的特写画面一点点推进、放大,直到能大致辨别清唇齿的交融,感受到他们在像渴求氧气一样,渴求对方的索取。这场景并不多么令人脸红心跳,反而那样虚幻、无序,恍如梦境。

这正是谈文耀想要的东西。

第43章 怪娃娃

这场戏持续拍摄很久,一结束,工作人员立即拿着提前准备好的毛巾迎上两人。

季风廷慢吞吞地爬上岸,四肢灌铅般沉重,风一吹,牙齿不由自主打起颤。包子急忙给他披上浴巾,却完全忘记要准备拖鞋,季风廷走两步滑一步,险些跌到,被跟着上岸的江徕从腰后及时稳住。

他把脸埋在浴巾里,刚才的表演已经耗尽他的气力,连谢谢都忘记要跟江徕说,只想干脆地蹬掉被河水浸透的鞋子,赤脚踩上河滩。梅梅这时候上前,把不知所措的包子赶开,将两双干净的鞋放在他俩脚下。又引他们去往导演组准备好的房车。

房车里已经调好合适的温度,不多时,又有人送来冲兑好的感冒药和干燥的衣物。梅梅放下手里的东西,跟江徕轻声说了两句话,退出房车前关上了门,再没人进出,空气沉默下来。

这车不算大,卫生间看上去也有些狭窄。季风廷正犹豫自己要不要进去,一旁的江徕却准备在车里直接脱衣服。

他注意到江徕的动作,赶紧背过身去。随着拉链拉开,重重一声“咚”,江徕似乎把他湿透的牛仔裤扔到了地上,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换上干净的里裤,又从叠好的衣服里翻了翻,找了条舒服的短裤。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一套简装从季风廷身后递过来:“换上吧。”

季风廷接过来,也只是顿了几秒,他背对着江徕,脱掉紧黏在身上的湿衣。暖气从车身侧壁的出风口喷到他脸上,令他神经松弛下来,身体涌起一阵无法抵抗的疲惫。

换好衣服之后他才转身,见到江徕靠坐在沙发上,正在撕扯贴在他手臂伤处的防水贴。他并没有收着力气,贴布剥离皮肤那刹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这时候季风廷才亲眼见到那片伤,比他想象中更严重,竟然有缝针的痕迹。看起来本已经快要愈合,也被防水贴保护得很好,可经江徕这么漫不经心的撕扯,这时候又开始发红肿胀。

季风廷一忍再忍,最后却还是梦游一样走到他面前,问:“江老师,要帮忙吗?”

江徕拿药箱的动作滞了一下,他没说话,季风廷便把这当成一种默认,坐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药箱,取出药和绷带,动作轻而慢地替他包扎。

两个人都默默的。季风廷头发没有完全擦干,被毛巾胡乱揉过的痕迹很明显,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低头、垂眼,睫毛也像带着潮气,在他眼下投去柔软的淡影,神情却很收敛,仿佛江徕的手臂是一件多么珍贵脆弱的器皿,需要他专心慎重地包装。

季风廷贴好最后一截胶布,江徕手臂动了动,他开口,问:“累不累?”

话才刚出口,却不料季风廷竟也同时问他:“还痛吗?”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季风廷表情有点愣愣的,似乎没想到他俩会一同出声。

江徕顿了顿,又问:“今晚这场累吗。”

季风廷脸色被泡得那么苍白,嘴唇却红得不像话。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像只初次化形上岸的懵懂水精,面对渔人的提问,不懂说话,只会轻轻摇头。

江徕看着他。

可能是氛围影响,房车空间密闭,灯光矮又昏黄,空气中飘动着舒缓的熏香,气候春天一样温暖。季风廷居然觉得江徕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好像昨夜那个冷酷、阴郁、孤绝,却暗中援手、偷偷结账的男人,只是从另外一个维度降临的怪娃娃。

好半天,季风廷找回自己的声音,对江徕说:“昨天……还没谢谢江老师。”

江徕淡淡说:“我什么都没帮上忙。”

季风廷笑一笑:“我知道小娅是你请来的。”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下,又说,“其实本来该是我请她喝酒才对……你……”

“风廷。”江徕低声打断季风廷。

季风廷抬头,他见到江徕的目光变得很认真。房车座位狭窄,他们两人都身高腿长,这么坐在一起,其实免不了腿并着腿,肩碰着肩。刚才季风廷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挨着这么近,等到已经意识到的时候,再后撤,似乎已经来不及了。他甚至看到江徕眼睛里逐渐清晰的他自己的投影,感受到江徕温热平缓的呼吸。

他无法控制地想起来水里面那个连自己都觉得美好的吻,那个献祭般的,宿命一样的吻。还有江徕好看而柔软的嘴唇。他几乎做好准备,意乱神迷了。

“对不起,”可最终,江徕却只是在咫尺之前停下,就这么注视季风廷,低声说,“昨晚我真的说错话。”

季风廷安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摇摇头,说:“我从来都没有……”

话没说完,“唰”一声,包子从外面直接打开了车门, 一眼看到季风廷靠很近地坐在江徕身边,而江徕几乎是在他开门的那瞬间立刻皱起眉,越过季风廷,将目光冷冷投向他。

包子怵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开口,梅梅赶过来,瞪他一眼,没好气地将他拉开,又重新关上车门。

“可能找我有什么急事。”说着,季风廷想要起身下车,江徕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直直望着他,问:“你从来没有……什么?”

两人对视了很久,季风廷才开口。

“江老师,”他轻轻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做错事、说错话。”

他克制地拉开江徕的手,转身走下了车。

钟晨又隔了一天才回到剧组,见到季风廷,趁人不注意,特地拉住他在角落说话,主动解释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并不是他或者他们团队在主导。

季风廷当然明白,如他对丁弘所说的猜想那样,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钟晨。

看到他说话的神色,钟晨相信了季风廷对自己是真的心无芥蒂,安心下来。同时对他的好奇却更盛,吃饭时老是爱跟季风廷挤到一起,跟他说话,害得不明情况的张副导端着碗频频转头看他俩,怕他们因为那些龃龉,当着剧组众人的面起争执。

从剧本上看,其实孔小雨和周绍祺的对手戏不是很多。满打满算,他们一共只真正见过两面,第一面是周绍祺找上门来,三人在孔小雨家吃饭,第二面便是孔小雨决定离开时和周绍祺的交锋。

中途还有一场戏,那天,孔小雨在回家路上偶然碰到了周绍祺纠缠邢凯。周绍祺并不掩饰他眼中对邢凯的狂热爱意,就算是隔着一条街,孔小雨都看得很清楚。邢凯虽然摆着一副冷脸,却也并不是真的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孔小雨当时没有叫住他们,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停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周绍祺开着他那辆昂贵的宝马车,一边放慢车速跟在邢凯身后,一边跟邢凯搭话,想要逗他开心,惹得路人纷纷回头。

等邢凯被打量得实在没办法,上了周绍祺的车,两人远去之后,孔小雨才启程回家。二十分钟之后,邢凯打开家门,孔小雨装作什么都没不知道的样子,随口问了句,干什么去了?

邢凯并没有回答他,把从餐馆打包好的饭菜都打开,端上桌,让他赶紧来吃饭。吃饭的时候,两人相对无言,他倒不忘给孔小雨夹菜,气氛有种诡异的温馨。可是还没等吃两口,顾修伟就给孔小雨打来电话,约他出去吃饭,孔小雨起身,一边去挑衣服,一边对着电话笑闹撒娇。

邢凯放下筷子,看着孔小雨慢慢穿上了顾修伟给他买的衣服。他摇身一变,从游荡世间的无情客,成了金丝雀的娇模样,在镜前顾影半天,转身问邢凯他穿这身好不好看,邢凯定定地注视他,点头。

孔小雨便满意了,又问邢凯说,你说这些有钱人究竟是真的素质高,还是装成这样。他说你信吗?光这身衣服就花了那老东西五万块,他刷卡的时候眼都不眨。

邢凯没办法回他这话,又拿起筷子吃饭,沉默到最后,只问了孔小雨一句:今晚要回来吗。孔小雨本来都已经踏出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要回的。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面恢复一片寂静。

这场之后,便接上他们前段时间在“香格里拉”拍的日落戏。

邢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跟踪上了孔小雨。他瞧见他上了顾修伟的迈巴赫,逛了街,去了邢凯这辈子都没办法请孔小雨去一次的日落餐厅。在那里,他亲眼见到他们在盛大晚霞中接吻。

剧本中的这个阶段,以邢凯为主角出发的长镜头,代替了他的旁白。无论是从剧情表达上,还是从拍摄视角上,孔小雨的形象越来越模糊,甚至像一个邢凯想象中的人,像一只孤影,变得若即若离起来。

那天晚上邢凯独自待在外面,很晚才回去,回到家的时候,孔小雨正在沙发上睡得朦胧。听见邢凯回来的动静,从昏暗中眯起眼睛看他,认出是邢凯,他伸出手,摸到他胳膊上一片冰凉。

孔小雨慢慢睁开眼,轻声问他去哪儿了。

邢凯有些不为所动,可是片刻后却又轻轻抱住孔小雨,一点一点用力收紧手臂,仿佛想要永远抓住一阵风、一道光、一场小雨。

直到这时候,画外才再次响起邢凯的独白。他平静地讲述那天晚上他真的有许多话,他这辈子也没有这么想说话,他很想说,很想说。可是孔小雨一抬头,迷迷糊糊地吻住了他。

只要孔小雨开心。他说。那就算了吧。

谈文耀要求很高,拍摄周期一延再延,好在过程不再有什么波折,尤其是季风廷和江徕的对手戏,渐渐有了点旗鼓相当的意思。

有时候寇天宇来现场,在旁边看半晌,还会冷不丁冒句,看季风廷演戏的状态,很难想象他拿不出什么出名的代表作品。

其实大家越是觉得季风廷的戏好,他就越有些压抑,因为投入的情感和精力越来越多。要保持充沛的精力,还要平衡演戏和生活的心态,在这种前提下担纲这样一部长片,季风廷确实还缺少经验。

不过面对寇天宇,季风廷会轻松一点。

寇天宇为人相当随和,两人熟络起来之后,也经常在一起吃饭。有天寇天宇提起,他试着投资了一部小成本电影,问季风廷对其中一个角色是否有意向。

制片在一旁听到,打趣:“眼下还没拍完呢,天宇哥就当着谈导的面抢人了。”

被制片这么一说,寇天宇下意识看了季风廷一眼,倒是没有否认,直说:“我确实是很欣赏风廷,况且,好演员本就要靠抢嘛。”

这话其实没太多别的意思,但接下来两人的戏份蛮亲密,季风廷听到他这样说,不免有些不自在,闷着头扒饭,并没有接他们的话。寇天宇便说:“不着急,这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季风廷冲他点点头,寇天宇一看他却笑了,指指他的脸。季风廷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摸到,寇天宇摇着头,亲自伸手,将他不小心粘在脸颊旁的米粒拿走了。

“还真是,”寇天宇说,“要按原来那个本子,我差一点就演你爸爸了。”

那个惊世骇俗的版本,季风廷不敢提,尴尬地笑笑,赶紧吃完饭去补妆准备下面的戏。

下午的戏份正式开始,这时候,已经结束戏份的钟晨和江徕卸完妆并没有回酒店,而是双双来到现场,观摩季风廷和寇天宇的戏。

季风廷并没有觉察到两人的到来,他入戏很快,扮演着孔小雨,昂着脑袋坐在寇天宇怀中,一边在他耳边小声说话,一边又用手指去点他手中的扑克牌。

而寇天宇扮演的顾修伟呢,此时对孔小雨正是情热之时,便笑眯眯地听从他指挥,孔小雨点了哪张,他就出哪张,赢下大把的红钞,全塞到孔小雨怀里。

孔小雨表现得很开心,也很上道,当着顾修伟众牌友的面,勾住他脖子,在起哄声里亲热地往他脸上献吻。

钟晨坐在一旁冷静地看着,过了会儿,像是终于憋不住,压低声音问江徕:“小邱哥,你觉得是风廷哥演得好,还是我演得好?”

江徕没有吭声,钟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抱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后面,没有一点想要搭理自己的意思。

“不说算了。”钟晨“嘁”了声,“我待会儿问导演去。”

这场戏太顺利,谈文耀满意地喊“cut”,说一条过,等等再补几个镜头就能收工。季风廷松了口气,立刻从寇天宇身上起来,转头看向导演的时候,总算注意到了笑着对他打招呼的钟晨,和钟晨身边同样正注视他的江徕。

他并没有在那瞬间看清江徕的表情,就心惊肉跳地别过脸。两人分组拍了这么久的戏,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江徕来到A组现场。

寇天宇也起身,见到季风廷忽然僵立在原地,笑着揽住他肩膀,问,怎么了?

季风廷对他摇头,勉强笑了下。再往那头看过去,江徕低头接起电话,转身朝门外离开了。

第44章 好奇心,想象力

下戏之后一行人并没有立刻回酒店,导演又带组四处取了不少空镜。孔小雨的碎片镜头在片中占比是最多的,以防谈文耀临时有需要,季风廷便也一直跟着。

太阳下山,到饭点,谈文耀请客,“与民同乐”,他们找了个家常菜馆,加上各组工作人员,还有司机、场工,足足坐了四桌人。寇天宇早早收工,在场的演员倒是只有季风廷一个。

谈文耀把季风廷拉到身旁坐下。这段时间拍摄安排得很紧凑,大家也很久没像今天这么放松了,没有拍摄任务的时候,谈文耀并不介意组里的人闹腾。

而基层工作人员平时很少跟导演组一起吃饭,这时候都显得有些兴奋,场务组长干脆搬上桌几箱啤酒,全拿出来开了盖,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季风廷自然是没躲过,也被人劝了几杯。谈文耀全程没怎么动筷子,烟抽得格外凶,见众人起着哄灌季风廷喝酒,靠在椅子上露出来点笑。

“行了,”瞧着季风廷快要招架不住,他摆摆手,把人都轰走,“一个个坏心肝的,就逮着我男主角一个人薅。”

说完谈文耀又自顾自地点了支烟。他抽的这牌子烟劲很大,季风廷有些不大习惯,在一旁被熏得头晕,下意识地去看他放在饭桌上的烟盒。谈文耀注意到,问他:“来一根?”

季风廷摇摇头,说:“谈导,少抽点吧。”

谈文耀淡笑了下:“习惯了,想问题的时候就这样。”

没想到季风廷听到这话,居然也笑了。谈文耀很少见他这么笑,起了兴趣,问:“你笑什么?”

季风廷回答说:“我只是在想,谈导您这样的人物,到底会有什么样的问题解不开。”

“不过是楼上的愁漏水,楼下的愁晒衣。”谈文耀掸掸烟灰,就在这时,他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谈文耀看了眼屏幕,半晌才拿起手机走出去。

季风廷在桌上坐了会儿,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谈文耀竟然还没有回饭桌,似乎是已经提前离开。而顶头上司一走,屋子里就更热闹了,有人干脆把上衣一脱,踩在凳子上拼酒。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场面比菜市还热闹。

他走过去一看,包子坐在人堆里,脸喝得通红,正是尽兴的时候。见到季风廷出来,摇摇晃晃找上他,压抑着兴奋,附到他耳边,悄声说:“风廷哥,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听他的语气,季风廷不免也生起好奇,耐心等他下一句。

这一刻他和普通人无异,屏着呼吸绷着皮,按压住心跳,期待一个劲爆八卦的冲击。可他看着包子眉飞色舞眼冒金光,嘴唇一张一合,却也没想到下一句吐出来的竟然是。

“就在今天下午,江老师的神秘女友终于现身了!”

神秘女友。现身了。

“好多人都瞧见,说是穿得可性感了,跟之前新闻里爆料的那个人有点像,现在应该跟江老师回酒店了。”

紧身衣。超短裤。戴墨镜。红唇火辣。

开着豪车来接他。

缪塞说,对坏事的好奇心是一种可诅咒的毛病。而对于身为演员,整天围着剧本和虚构故事打转的季风廷来讲,对坏事的想象力更是一种朊病毒感染般的死疾。

仅仅凭借他们嘴里断续的描述,他就能在大脑之中构建出所有糟糕的画面,那太简单了——

让他把时间往前倒推,让他想象。几个小时前,谈文耀喊卡,季风廷回头看见主人公江徕。下一秒,江徕便接到那位神秘女友来电。主人公背过身去,往外走,走出摄影棚,推开大门,按电梯。在众人见不到的地方,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轻松,愉悦,欢欣?还是说跟多年前见到季风廷去探班时一样,眉头舒缓,眼睛弯弯,嘴角流露幸福的笑意。

女主角正如大家口中所描述,她火辣、娇艳、美丽,拥有一辆漂亮的跑车,像一只挑着眉眼的猫妖,曼妙地斜倚在驾驶座上,骄阳为她添色增光。江徕走出大楼,熟稔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女主角这时候又是什么表情?她当然是高兴。她主动倾身往前,去触碰江徕的胸膛、脸颊,给他一个久别的拥抱。或许不小心碰到江徕胳膊上的绷带,失惊地叫起来。那是跟季风廷性别和性格都在天平两端的区别。她连瞪大眼睛的样子都那么灵动可爱。

季风廷回避了主人公们亲吻的环节。

他想到爱丽丝,鸢尾花。

难道说,她的名字就叫做欣然吗。

一切都显得很可笑不是吗。怪娃娃。影帝。演戏的天才。哦原来数月前那则爆料并不是空穴来风,真有这么一个长发美女的存在。为什么表现得耿耿于怀。为什么戏里戏外注视着他。为什么停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好狡猾。

季风廷有一瞬间产生怨恨,这不是他该有的情绪。他怨恨自己将江徕周围的莺燕忘得干净。怨恨自己那夜、在那一刹那,几乎做好准备,意乱神迷了。

神经错误折叠——性格突变——身体失控——记忆熔断,最终大脑变成千疮百孔的海绵。病发的过程有如上述。

季风廷不知道怎么回到的酒店,一路上遇到过三个女孩,一个玲珑,一个清秀,一个巾帼气概,他想,都不是。

走出电梯,踏上走廊,他们的房间楼层,长长的地毯尽头,一个高挑的身影朝他走来,与他打了照面,眯着涂了妆的眼打量他,浓艳、锋利。符合人们的描述和季风廷的一切想象,他想,那是她。

季风廷对她点点头,她也点点,擦身而过,他们都友好地微笑了。季风廷是饱胀的海绵。

像结束一场梦,没有人给他醒来的时间,他立刻坠入下一个梦里。他做回孔小雨。

和钟晨最后一场对手戏拍完,作为孔小雨的季风廷带上邢凯,去了那幢废置多年的小别墅。

他兴致勃勃地向邢凯介绍这里,介绍爬山虎生长的速度,荆棘丛的蔓延。他说荒芜的花园里原本生长的是月季和昙花,又讲客厅里的水晶灯是什么造型,墙纸花纹是什么模样,二楼书房的角落遗落着哪位高达角色的骨架。

他像了解自己的出生地一样了解这里。

邢凯带他去坐缆车,穿过傍晚雾气蒙蒙的江岸,踩上青石,爬上山,已经是黑夜了。他们眺望这个望不到尽头的潮湿城市。邢凯说,你看,这个城市这么大。

顿了很久,饰演邢凯的江徕继续说:“世界也大。人生有很多种可能。”

季风廷没有看江徕,他看着夜幕之中的山城,他冲着空气点头。却说:“可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那一堆砖头而已。”

江徕问:“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吗。”

季风廷给他肯定的回答。

“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他们在山坡上拍摄第二场亲密戏,也是最后一场吻戏了。

草丛中,月光下,江徕覆在季风廷身上,季风廷捧着他的脸颊,打光板横在侧边,映亮江徕深邃的眉眼。

导演清场了,周围变得静默,时间流速似乎也慢下来。两个时空竟然好像首尾相通,江徕穿着邢凯的衣服,风胡乱地刮过去,带起他身上隐约的香水味,佛手柑、苦橙、葡萄柚。邢凯和他都不用香水,可能周绍祺和他女友会。

在江徕慢慢降下脸来那刻,季风廷望住他的面孔,突然意识到,其实无论是孔小雨还是季风廷,他们都像一只鬼影,游走在无所去的世界。又或者,他们是都市传说中一具荡在风里面的无面灵,六根不全,没有眼耳鼻舌身意。

无根无形的东西,连感受都贫瘠,所以人来来去去,喜怒哀乐哭笑嗔伤,所行所思所做所想,都是他们通过笨拙的幻想构筑出来的,扁平的人物形象。

邢凯撞进孔小雨的身体。孔小雨当真分得清这是占有还是道别吗。江徕在季风廷身上亲吻,颤抖,呼吸。季风廷当真分得清这是真情流露还是精湛演绎吗。

江徕抓住他脑后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露出脆弱柔韧的脖颈。他的吐气,他滚烫的吻,赤裸的舔舐,欲要?焚毁却又饱含爱怜地落在上面。

越过炙热的躯体,季风廷往上望。阴天居然出现星空。那些繁杂的星粒在他眼前旋转、抖震、下坠,如同一场海浪中的暴雨。他视线颠倒,又看到一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实刚刚膨大,花萼还没褪去,也像星星,在风里,在肢体动作中,摇摇晃晃。这场戏拍得像梦中的梦境一样。

江徕的亲吻顺着颈线往上,落到了季风廷的下颌,腮边,唇边,他捧住季风廷的脸,撬开他齿关吻下去。他好投入,好沉浸,好痴迷。可是下一刻,他手指触到了季风廷的颧骨。他瞬间顿住了所有动作。

这个镜头要给观众距离感,没有大特写,导演组离得很远,因此他们只见到两人在柔和的灯光里紧密相拥,裸裎相对,无言空脉脉。却并没有看清那张陷在草丛中,仰在天幕下的季风廷的脸,此刻像是被落下了星雨,在黑暗中闪熠着潮湿的光。

并没有看到江徕半天没有呼吸,过好久,才敢伸出手,轻轻去擦季风廷的脸颊。

更没人听到他沉默很久之后问季风廷的问题。

带着鼻酸,他轻声问,怎么哭了?风廷。

第45章 守口如瓶

张副导看了看表,季风廷和江徕两个人在那片草地上已经待了至少十分钟。道具组收好东西,陆陆续续地都在停车点集合,照明灯也全撤下,山上黑黝黝的,一丝光也没有,只看到树影诡异的形状。

他等得有些急,想到离开时两人僵持的样子,怕出事,正要差人回去叫他俩,江徕打头先下来,步伐平稳,浑身烟气,见张副导在外沿等,抬了下眼皮,说:“告诉谈导一声,我和林遥喝酒去了。”

张副导愣了一下,正要问要不要拨辆车给他,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山道寂寞。江徕点了支烟,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就朝路口走过去。那车是火红色,比剧组给周绍祺准备的车颜色还要亮丽,开得风驰电掣,一个甩尾稳稳停到江徕面前。

江徕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坐进副驾驶。

四周沉暗,被车灯一晃,车里的人影根本看不清。那车在原地停顿了十来秒,又才启动、驰远。

张副导望着渐小的车影消失在路尽头,收回目光,一扭头,才发现季风廷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带着身凉飕飕的露水气,正立在不远处,也刚从那头收回视线。

“诶哟,吓我一跳。”张副导上前搂住他肩膀,赶紧招呼他,“快上车,风廷,就等你了。”

山上不好停车,摄制组一共就开了三辆来。季风廷跟着张副导上了谈文耀的车,坐到后座。

张副导往后看了眼,瞧见季风廷垂目望着窗外,头发沾了点湿气,贴在额前,脑袋又低着,叫人看不清表情。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似乎是想把自己隐藏到黑暗之中。

“你俩神神秘秘的,在山上说什么呢。”张副导不是没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古怪,同时也觉得好奇,两个人不过演了场亲密戏而已,上一场就差打真军了,也没见他俩别扭成这样,顿了顿,他悄声问,“吵架了?”

季风廷转头,朝他露出来一个惯常的微笑,他说:“怎么可能啊导演。”

听出来他的应付,张副导倒也没追问。他从季风廷身上收回注意力,倾身上前,附在一旁沉默许久的谈文耀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谈文耀“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车沿着曲折的山道摇摇晃晃往山下开,过了会儿,谈文耀又突如其来地讲:“放两天假吧。”

车里人都有点懵,进组这么久,他们还并没有正儿八经地放过假,整天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后面的日程呢,早就已经排好,谈文耀忽然这么一说,都傻愣着,那反应像鞭子忽然不抽打了,陀螺还在自转着。

“就明天后天。”谈文耀偏过头,“老张你通知一下。”

吩咐完他不再说话,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张副导“诶”了声答应,紧跟着打开手机。

不管怎么样,对剧组众人来说,有两天从天而降的假期总是个大喜事。想回家的抓紧时间飞回家,不回家的也化身悠闲观光客,在山城上下逛吃玩乐,放松筋骨。

季风廷一个人待在房间。他没地方想去,也没地方可回,更没有沉溺在网络世界的爱好,打发时间的方式只有看剧本。

电影剧情走到现在,实际上已经快到尾声。

孔小雨和邢凯后面在一起的戏份很少,甚至没有台词,只有画面。剧本标注中,电影的色调从这里也开始变化,从朦胧孤独的青灰色变成鲜艳温情的霓虹色。

其实按照常规电影调色方式,当然是甜蜜的情节温暖,伤感的情节压抑。可是谈文耀玩电影,总在人想不到的地方反其道而行之,他将温情的氛围用在别离的前夕,主角不说话,不互动,甚至不见面,可是形象看起来却比之前更像两个鲜活的人物。

在一首歌的平行蒙太奇时间里,孔小雨成功挤掉了顾修伟别的情人,陪伴顾修伟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被顾修伟的妻子知晓存在,领悟到顾修伟这只笑面虎的阴晴不定,在不慎做错表情时,承受了顾修伟的第一次殴打。

他带着身从浮华场沾染的烟酒气,光着脚走回家,邢凯不见踪影。他没有联系邢凯,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整夜,第二天见到顾修伟还是笑脸相迎。

孔小雨初识邢凯时讲的玩笑话如同谶言。邢凯真的加入本地黑帮,真的成了收保护费的小弟。有一天他在街上勒索一位老妪时差点被孔小雨看见,他藏身到街尾,见到孔小雨拎着购物袋,眼眶青紫,却跟在顾修伟身后笑意盈盈。

在那之后,他接受了周绍祺的求爱。

现如今,季风廷已经很难用“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来概括孔小雨。快乐还是痛苦对孔小雨的人生来说,似乎并不重要,他只要活着,呼吸。人是需要坚持意义才能获得呼吸的生物,孔小雨也一定有此感知。他看起来像只时刻就要断线的风筝,飞舞在难辨天日的暴雨里,之所以一直没有断线,是因为他为了呼吸,固执而千方百计地,在茫茫人间寻找、锚钉自己和大地的联系。

季风廷完全感受到。因为季风廷是与他对照的另外一只风筝。

他打开窗,这几天天气很好,微风阳光都轻盈,总是蒙着一层阴霾的城市似乎也变得可爱起来。或许因此,那位漂亮的女士一直没有离开。季风廷并不打听他们的事情,但消息总能像风声传进他的耳朵。

他很少出门,做一只深井的青蛙,甘愿只望到一方小小天空。结束阅读之后他哪儿也不去,就坐在阳台发呆。他是个十分忠实阅读的人,却也不免由此及彼去思考,孔小雨和季风廷一直坚持寻找的联系,应该用什么名词定义。这也大概正是整个故事呈现出来的旨意。

假期最后的夜晚,服装组抱着两套衣服敲开了季风廷的门——拍摄中一直是这样,主角第二天需要穿的服装,总会提前搭配好送到主角的房间。

不巧的是,工作人员跑了三趟,季风廷对面房间的房主仍然未归,她只好抱歉地拜托季风廷替她向江徕转交。季风廷本想拒绝,双手却习惯性地接过来这个重任。

服装连声道谢,转身一溜烟跑没影,留下立在门口捧着衣服的季风廷。

他等了一个小时,可能在这个时间里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敲响江徕房门的时候,他显得极为镇定。

男人或者女人来开门,两句话说清原委,抬手把东西交给他或她,笑着说我先回房间、明天片场见——这有什么难。

门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果然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女人开了门,明艳、浓烈,正是跟他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一个。季风廷冲她笑了笑,说:“江老师刚才不在房间,服装把戏服送我这儿了。”

女人笑着,说谢谢,将服装接过去——该是这个流程才对,没想到她却半晌动也不动,倚着门框,夹烟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摸着下巴,用一个妩媚而戏谑的姿态细瞧着季风廷,迟迟没有回应。

“怎么了?”江徕从卫生间走出来。见到季风廷,他滞住动作,很明显地愣了下。

一扇门隔开两个世界。季风廷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停顿了几秒,才垂下视线,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重复道:“明天的戏服,服装老师放我这儿了。”

江徕很久才“嗯”了声,想要接过纸袋,手抬到半空,却忽然被那女人一巴掌轻拍开。

她咬住烟,像一个美艳的妖精,懒洋洋地跟江徕贴近,挽住他的手臂,依偎到他肩头,另一只手伸长,手指一挑,勾过袋子,目送季风廷说告辞、转身,漂亮的眼睛眨啊眨啊,笑意间写着明晃晃的挑衅。

“滴”一声,季风廷刷房卡,按下门锁,打开门。他房间十分昏暗,随着他开门的动作,有风从里面窜到走廊,阳台应当大敞着,仔细听,还能听到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空气沉寂了一瞬,缓缓的,季风廷的房门就要合上。忽然,江徕甩开女人,疾行几步,迎着穿堂风,一把抓住了季风廷的手腕。

季风廷回头看他,一脸惊讶,似是被他手心的温度吓到,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电梯间传来动静,“叮”一声打开,几个人说说笑笑出了轿厢,他这才回神,慢慢从江徕手里抽出手来。

看看露出来点急切的江徕,眼珠转动,再看看对面那个直盯着自己看的女人,季风廷恍然大悟。

“江老师放心好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对江徕悄声说,“我一定守口如瓶。”

第46章 “季老师,晚上好啊”

江徕关上房门,手机忽然响了声,一打开,进来条新信息。

「对不起,江老师,我绝对不是有意打扰。」

江徕盯着那行字,视线往上一抬,两个月前,通过联系人验证时这人假惺惺地发来:江老师您好,我是季风廷。

两秒后,叮咚。新消息紧接着又跳出来。

「一定一定守口如瓶。」

两句话,二十来字,江徕看了半晌才放下手机。往里走,林遥正靠在床头抽烟,见他进来,挑挑眉:“大影帝,我刚才表现得如何?”

那懒骨头样,江徕看也不想看一眼:“有多远滚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