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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夜 云上飞鱼 19752 字 1个月前

季风廷抬头,对她扯出个笑容,却紧闭嘴唇,并未接话。

小冯愣了下,看看两人,隐约有种冰层之下暗流涌动的感知。可没时间细想,她得继续投入工作,紧接着开口:“还剩最后一个问题。我相信影迷们应该会对这个问题很好奇——请问两位,第一次产生‘想成为演员’这个念头,是在什么样的情景下?是否是某个角色或是某部电影,给了你们启发呢?”

江徕拿着麦,很淡地笑了下:“拍戏这么久,这个问题好像是第一次被问到。要说实话吗?”

“先生,这是您的权力。”小冯一本正经地眨眨眼,而后还是露出期待的神情。

“应该算不上启发——”江徕并没有卖关子,“我抓到了胶片,抓周的时候。”

周围有人笑了,小冯也跟着笑:“哇,没想到会是这么有趣的答案。”转而又问,“季老师,您呢?”

季风廷偏过头,目光轻轻落到江徕脸上。江徕也看向他。

小冯离他俩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见到两人四目相对。奇怪,明明很轻松的氛围,在他俩看向对方之后,却变得沉默凝寂起来,空气也变得灰蒙蒙,像雨和洪水来前的征兆。小冯没有催促季风廷回答,耐心地等待着。

“我确实是因为一个人,才第一次有了想进入演艺圈的想法。”季风廷收回视线,别过脸,对小冯讲,“抱歉,我可以不说她的名字吗?”

小冯点头:“当然,季老师。”

“那么就把她称作一个故人吧。”季风廷说,“很多年前认识的了。她教会我很多。”

第36章 「演主角嘛,总要拍吻戏」

山城的夏天闷热潮湿,不下暴雨,便就整日黏黏的。

不远处江面轮渡在鸣笛,孔小雨和邢凯买完菜,踏上扭曲的坡道,绕过歪歪斜斜的树木和房屋,拾着捷径回家。

夕阳像被迷雾蒙住,缓缓沉入城市天际线,暮色中透出一些萧索。路上人很少,门市大都半拉着卷帘门,整片南岸,被恹恹之色笼罩。

孔小雨低头玩手机上的Java游戏,快到家时,他抬起头,停下了脚步。

单元门口不搭调地放着一辆豪车,敞篷跑车,暗红色。车边靠着一个人,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见到两人回家,他主动打招呼。

“凯哥。”他笑笑说,“等你好久。”

孔小雨家的餐桌很小,用松木做成,没有刷漆,纹理粗糙。大概是房东多年前的旧物,桌面上有许多被碗碟烫过的痕迹,小刀留下的刻痕,稚嫩的笔画镌着“小宝”“妈妈”,还有算错的乘法公式。

孔小雨仰躺在靠椅上,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盯着手机游戏界面。餐桌对面,那人终于将视线从这间小房子上抽回来,眯着眼睛看向孔小雨,对他笑:“你好?我是凯哥的朋友,我叫周绍祺。”

游戏失败,孔小雨掀起眼皮,不言语地看着他,手指放在凹凸不平的手机按键上。

周绍祺又笑说:“你一定没见过我。前阵子我不在家,不然,我们说不定一早就成好朋友了。”

孔小雨也笑了。他说:“那很好。”

邢凯把做好的菜端上饭桌。香煎豆腐、清炒丝瓜、一碗鸡蛋汤,卖相不算好,但闻着很香。他们俩都不吃辣。

周绍祺并不客气,拿起筷子夹菜,不吝夸奖:“凯哥做饭真好吃。”

又说:“谢谢你们让我蹭饭。”

邢凯坐到餐桌一边,端碗吃饭。他什么也没说。孔小雨尝了点丝瓜,切成条,滑腻腻的,让人想到蛇。他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没胃口,放下筷子,又拿起手机。

周绍祺却吃得兴致勃勃,那副样子,像把清淡小菜吃成了满汉全席。他又讲话,慢悠悠地说:“我还不知道凯哥有这手艺。他搬家呢,也不告诉我,可把我找坏了。这个城市啊,太大了。”

“对了,你们是他在搬到这儿来之后认识的吗?邻居之间关系这么好,还是我小时候才会发生的事情。”

孔小雨从贪吃蛇切换到一种名为“幽浮战机”的游戏,方寸小的屏幕上,他只按下上下左右几个按键,操控那只迷你的战斗机大战千军万马。

“小雨?”周绍祺脆生地叫他,孔小雨斜斜乜他一眼。战机被击落了。

“想不想知道我和凯哥怎么认识的?”周绍祺笑着看向邢凯,微微偏头,说,“凯哥,要不然你来告诉他吧。”

邢凯停住动作。他的视线很低,眉眼都淹在阴影里。他是一个沉默的人,却不是没有存在感,相反,他像一座山,没声音,却巍峨。

“少说话,多吃饭。”邢凯平静地说,“吃完饭你立刻走吧。”

三个人的对手戏,怎么拍谈文耀都觉得很不错了。但就是差那么一点意思。完美作品总需要点上一笔恰到好处的高光。

饰演周绍祺的钟晨很机灵,看出谈文耀迟疑犹豫,主动建议,要不然他坐到邢凯身边去吧。

谈文耀摇摇头,说,构图不美。又说:观众看戏呢,要在满足视觉享受的同时,感受到其实邢凯和小雨更亲密。

季风廷捏着那台老款翻盖机,坐在原位,静静看他们讨论,并没有插嘴。不知怎么,谈文耀扫了他一眼,沉吟道:“再来一条吧,先走走戏,你们自由发挥试一试。”

钟晨笑一笑,坐回来了。他穿着周绍祺的服装,一个被家人用金钱和宠爱浇灌长大的富二代,比起顾修伟的小情人,他自然显得更骄傲矜贵。

“我有点没办法了。”钟晨一摊手,老实说,“要不凯哥出个主意?”

江徕靠着椅背,手掌半撑在桌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隔了会儿才开口。

“这段戏的戏眼,其实在孔小雨身上。”他目光像这座城市尽头的落阳,带着被雾霭折射的温度,投向季风廷,“我猜季老师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钟晨偏偏头,好奇地去看季风廷。季风廷仍然保持着孔小雨的坐姿,左边颧骨的伤疤被化妆师处理妥帖,不凑近看,发现不了遮瑕的痕迹。

见他拍过几场戏,便不难觉察,在几位演员中,季风廷是那个对待工作最一丝不苟的人。这当然不是说其他人对待工作就潦草塞责,而是只要导演喊卡,大家都能自然而然回归到现实世界,松懈下来,聊天、说笑,而季风廷却总是时刻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戏里是性格游离的孔小雨,戏外是敬小慎微的季风廷。

季风廷沉默片刻,对江徕说:“从江老师那句台词开始吧。”

“好。”江徕点头,很快进入状态,对钟晨说台词,讲,吃完饭你立刻走吧。

而季风廷呢,季风廷似乎比江徕入戏得更快,江徕话音刚落,他转头,轻轻眄视江徕一眼,却很快又低头看着手机,脸上表情淡淡,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钟晨等了等,发现季风廷并没有要接台词的意思,而江徕眼神柔和,却面无表情。他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照着周绍祺的台词说:“两年前我失恋喝醉,一个人睡在街头,凯哥路过,我本来以为他不会管我,结果那晚下暴雨,他把我带回了家。”他问季风廷,“小雨,你说这是不是很有缘啊?”

“卡,”谈文耀盯着监视器,“可以了。”

钟晨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转头不理解地问:“谈导,这就可以了?”

谈文耀笑一笑,冲他招手,“你来。”

钟晨走过去,谈文耀挪挪位置,给他在监视器前让出一个空来。他打开刚才走戏的回放,示意钟晨看。

音响里传来江徕低沉的声音。B机锁住那张餐桌,在A机捕捉到季风廷的表情之后,调整了角度,往下,昏暗的画面中出现他们三个人的双腿。那么小的空间,钟晨的距离跟他俩实际上离得并不远,但在江徕念完那句台词之后,季风廷有了动作。

他看到季风廷一边百无聊赖地玩手机,一边用脚尖碰江徕的小腿,晃晃悠悠,像调侃,轻又慢。

霎时间,钟晨心中生起波澜,他忍不住抬头看了季风廷一眼。季风廷静静坐着,看着他们,等待谈文耀的下一步指示,慎终如初。

“好了,抓紧时间。”谈文耀指挥摄影调整机位,当机立断,“就这么演。”

七月下旬,孔小雨家的内景戏快要收尾。

江徕有一个提前定好的行程,因此请假离组三天。只跟江徕有对手戏的钟晨也趁此机会,飞回到他另一个剧组继续拍摄。

通告单上大多是季风廷和寇天宇的戏份,安排得并不紧凑。孔小雨跟顾修伟的关系循序渐进。

他们在一家名为“香格里拉”的会员制观景餐厅约会,这是一家高端酒店,坐落在江边,以拥有极好的观景视野和不菲的消费标准闻名。酒店的三楼便是餐厅,露台朝江水伸出大片面积,却只安放几套桌椅,装饰很有格调,桌上点着穆拉诺琉璃灯,鲜花和绿植错落有致,空气里悬浮着雪松香,顾修伟常来这里吃饭。

季风廷和寇天宇在这里一共有两场戏。孔小雨靠一手好牌技融入了顾修伟的朋友圈,某日在此地为顾修伟及其朋友作陪时,被顾修伟之前的情人找见,两人狠狠打了一架。顾修伟坐在一旁观战,对两位房里人的争风吃醋,报以平淡的笑意。

还有一场,是吻戏。顾修伟第一次正式约会孔小雨。在这个连呼吸都昂贵的地界,孔小雨装作一副被他迷到神魂颠倒不知所以的样子,崇拜而慕恋地望着他,引诱他印下吻来。

江徕到片场的时候,太阳将要落下。

谈文耀带着A组,负责季风廷的戏份,此刻正好是开机的时间。张副导带着B组,准备就绪,在江边石滩上等江徕,远远见到他下车,冲他急不可待地挥手。

“抱歉,有点堵车。”江徕向他致歉,迅速换好服装,化妆师动作飞快给他整理妆容。

张副导让人根据光线重新架好机器,松了一口气,对江徕说:“没事,拍不上也没什么,毕竟是下午才决定加的戏。”他指了指站好位置的光替,“就这里,你入镜之后走到这里停吧,我们抓紧点,他们那边已经开始了。”

江徕点头。他其实并不大清楚季风廷今天是哪一场戏。谈文耀听说他提前一晚归组,在江徕上飞机前,才临时决定增加这个通告。

好在江徕这场并不复杂,照谈导的指示,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往上看。而张副导也只需要拍摄他的背影,和季寇二人在落日下的轮廓。

·

张副导的对讲机里传来谈文耀的声音:“你们那边OK了吗?”

“一切就位。”张副导招场记打板,“a!”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江徕独自顺着江边往前。

此刻正是暮色最美丽的时分,太阳低悬,天空和江面都像被橙红的墨汁泼了半壁,江水涛涛,卷起裹挟着淡淡腥味的江风,冲洗城市夏日溃散的温度。遥远处,大桥下,轮渡满载游客,像一座岛屿,漂浮在东流的浪潮上。

季风廷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能将眼前一切壮阔收入眼帘的好地方。但他却无暇欣赏。

江徕站定,脸朝夕阳,却被映出阴翳。浪流声哗哗,像无数张嘴同时开口说话。江徕抬起头,见到三楼露台上,寇天宇捧住季风廷的后脑勺。晚霞像色彩浓稠的画卷,铺在季风廷身后,风温柔地,吹动季风廷头发。

两个人的剪影就在如此美妙的暮景之中,贴近、再贴近,最后融为一体。

「演主角嘛,总要拍吻戏。」

第37章 季风廷的右眼皮突然狂跳起来

晚八点前一刻,季风廷一行人结束拍摄,到达停车场。

他们要去订好的餐厅吃饭,坐的是谈文耀的保姆车。季风廷上车后,径直往最后一排钻,寇天宇在后头拉住他:“风廷,坐这里啊。”

他抓的是季风廷的手腕,大概没控制好力气,季风廷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又不动声色地挣开,对他笑了下,说:“没关系寇老师,我坐后面就好。”

谈文耀跟着上车,寇天宇没多纠缠,将里位让给谈文耀,自己坐到车门旁,转头跟季风廷说话:“叫我天宇哥就行。你看看,组里也就是你,这么些天了,还老师老师的叫个不停。”又笑,“怎么,嫌我跟你差辈了啊?”

季风廷垂下视线,轻声说:“哪里的话,天宇哥。”

车门关上,拐出停车场。身体上阳光炙烤的热量,被车载冷气迅速冲散。季风廷扭头看向窗外,太阳消失不见,夜色漫上来。江面上无数光点,随着波澜荡动,组成楼宇的轮廓,好似梦境之中的王国。

才开出去停车场几百米,谈文耀忽然冲司机指了个方位,低语几句,车慢慢减速,靠江边停下。门打开,谈文耀向外头招手:“走吧,老张那车坐不下。”

季风廷抬眼看过去。车里顶灯只开了两盏,来人身高腿长,脸遮得严实,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一身暗色的搭配,整个人快要跟夜色融为一体。他弯腰上了车,也是径直往后,见到后座有人,这才将视线投过去。

看清楚季风廷的脸,他顿住了动作。

谈文耀催促道:“这小子,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坐。”

江徕移开视线,在后座右侧坐下,摘下口罩,将脸朝向窗外,一言不发。

车又发动。或许是江徕周身的低压搅动车里的空气,很莫名的,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车开得不快,却因为地形颠簸摇摇晃晃。季风廷被空调吹得脊背发寒,又被晃得恶心,不再朝窗外看,用力抿着嘴,盯着手机。

余光中,江徕冷漠的侧影一直没有动作。他身上烟味非常重,刚才只是从季风廷右手边擦身而过,那股带一些苦涩的烟草味瞬间就窜进了季风廷鼻腔。

寇天宇拿起水瓶喝了口水,开口问:“不是说小江明天回来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谈文耀转头,古怪地看了眼江徕,江徕才答:“计划有变。”

季风廷愣了半天,反应过来,打开微信,给包子发消息,问:江老师什么时候到片场的?

包子很快回复:不大清楚……我这会儿还在帮他们收东西呢,要不找人问一下?

季风廷捏着手机,嘴唇上重新涂抹的润唇膏,已经快要被他自己啃干净。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半晌,低头自嘲地笑了下,对包子讲,算了。

消息刚发出去,寇天宇闲不住似的又开口,跟季风廷聊:“风廷你是南方人吧?”

“嗯,”季风廷低声答,“算是吧。”

寇天宇笑笑说:“哎我有时候听你说话就感觉你像。气质也像。就是太腼腆了,咱们在这圈子混,得放得开一点。机会总是转瞬即逝嘛,该抓住就要抓住。”

车减速,停下,等红灯。江徕从窗外收回视线,抱着手臂,转了个身。他拿肩膀抵着车厢,目光像一道寒冬的风,冷冰冰地打在寇天宇和季风廷两人中间,仿佛那里连接着一条正在燃烧的火线。

季风廷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样强大的自控力,在江徕如此注视中,还挤出来一个笑,对着寇天宇道谢,冠冕堂皇地说:“是,还要多跟前辈们学习。”

他保持正坐的姿势,扭过头看向别处。还好,路程并不长,从红灯往后一个街口进去,就到了吃饭的地方,是家开在巷子里的中餐厅。

不料车刚停到位置,正准备开门下车,季风廷的右眼皮突然狂跳起来。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身体给出的不祥预兆,叮铃铃的,毫无预兆,谈文耀的手机响起急促的铃声,打破了车里的安静,紧接着,季风廷的手机也开始频繁震动。

季风廷第一反应是立刻按掉自己手机的动静。他小心地看向谈文耀,发现谈文耀盯着来电显示,眉头紧皱,并没有立刻接起电话。

寇天宇等了一会儿,率先开口:“那谈导,我们几个先下去?”

谈文耀摆摆手:“先等着。”

他接通电话,听那头说了很长一阵,越听脸色越发不好看,冷着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等了等,又说,“你们尽快处理。”

季风廷一直注意着谈文耀的神情变化,心脏砰砰直跳。他不太道德地希望谈文耀在电话中接收到的报告,是跟季风廷并没有关系的某件麻烦琐事,可是有时候,直觉往往比事实还要准确。

谈文耀挂掉电话,立即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吩咐司机:“调头回酒店。”

他转头看了季风廷一眼,还没来得及继续说话,手机立刻又响起来。

显然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定有大事发生。车一启动,寇天宇转头低声问季风廷:“出了什么事?”

季风廷抿着嘴摇头,车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他感到不安,下意识看向江徕。江徕恰好从窗外收回视线,两人目光有一瞬的碰撞,顿了顿,沉着脸,经验十足地判断:“被狗仔跟上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狗仔?”寇天宇睁大眼,觉得奇怪,往车外看了几眼。

江徕没再说话,静了两秒,忽然低头,打开了手机。

谈文耀挂掉第三个来电,见到季风廷望着空气,无所适从地发着愣,冷静地对他说:“可以看一下手机,关于怎么处理,组里要开个会,你不要着急回应。”

季风廷点点头。开了静音,他的手机屏幕仍然一直亮着,不停有电话和消息进来。他打开主界面,看到的第一条消息,是屏幕顶部弹出的一则娱乐资讯,标题取得夺人眼球,季风廷没能立即洞明完整含义。

他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仔仔细细读过去。

第38章 涸辙之鲋

【惊天换角!顶流Z沦为糊咖J陪衬?名导新片番位大洗牌引舆论风暴】

据知情人士爆料,某名导新作开拍后突发番位地震,原定男主顶流Z遭无情撤换,糊咖J临时顶替。据悉,该片原本由顶流Z与导演二度合作,出演男主之一,但开拍半月,此角色突然改由出道多年仅演过男N号的糊咖J担纲,Z则沦为镶边男配。

究竟是Z自酿苦果,还是J系资本傀儡空降?知情人透露,J本与此片无缘,此前也从未踏足过电影领域,却一夜间空降剧组接棒。更有多方信源指出,J的闪电上位或与影视行业潜规则密切相关。本是影帝与顶流、顶流与名导的二度强强联合,倍受各方期待,却因换角引发争议,粉丝直呼:“资本喂屎文学照进现实”“强捧灰飞烟灭”。

本报记者已就此次事件去电制作方,但截至发稿前,剧组方面并未做出正面回应。

晚十点,在酒店匆匆用过餐,谈文耀召集剧组众人开了两场会。

主演被安排在第二场。季风廷到达会议室时,头一场刚散场,工作人员们出门时碰见季风廷,纷纷佯作自然地向他打招呼,却在季风廷跟他们擦肩过后转头偷觑,互相对视时,眼中燃着八卦的火焰。

似乎是命运的轮回,跟季风廷初次来到这间会议室时见到的情景几乎一样,屋子里陈设凌乱、烟气冲天,谈文耀不知所踪,张副导在阳台外接电话,声音隔着玻璃,变得模糊沉闷。

季风廷找了把椅子坐下,静静等了许久,没见其他人推门进来,便心知这场会议的主角只有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谈文耀从里间出来,见到季风廷,冲他点了点头,坐到他对面,说:“网上的消息都看过了吧?”

季风廷“嗯”了声。

其实这条爆料在大众眼里,并不能算作什么重磅新闻,他们见惯耸人听闻的故事,这个圈子里,有些人、有些事,烂到小说都无法编造出来,一次又一次刷新观众认知。只是这次故事所牵涉的人物都有着响当当的名号,一时间才物议沸腾。

况且,从客观角度来讲,这整件事情确实不在常理之中,任谁听到都会感觉匪夷所思。就连季风廷这个主人公,在收到谈文耀邀请时,也迟迟不敢相信,更别说一直支持崇拜钟晨、江徕的死忠粉丝。

在他们看来,一个神秘的无名之辈能在一夕之间,顶替已是人气男星的钟晨,拿下名导的角色,与地位不凡的影帝合作,其身后必然有不可言说的鼎助。

谈文耀说:“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知道内情的,也都不会当回事。本来就快要到官宣演员的时候,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后面的戏,还是该怎么拍就怎么拍。”

正说着,张副导在阳台上接完电话,推门进来。谈文耀抬头,问他:“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他坐到谈文耀身旁,对季风廷解释,“风廷,是这样。因为你这边没有公关团队,我们也就只能跟你本人商量,目前这边的处理方式,是由剧组出面,在官号上发稿回应这件事情,换演员主要是出于对角色适配度调整的考虑,至于网络上其他的猜测,都与事实不符。你觉得怎么样?可以的话,我们争取早一点回应,让热度尽快降下来。”

这个回应其实没有毛病。

半小时前,季风廷抽空给丁弘回了一个电话。丁弘第一时间没有联系到季风廷,在组里已经等得心急如焚,一接通季风廷的回电便骂,激动地指出那则爆料避重就轻,隐去钟晨轧戏被开的事实不谈,还极力渲染季风廷上位不正的谣言。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娱乐圈惯用的招数,始作俑者不敢得罪剧组和钟晨,便瞄准了季风廷火力大开,目的不就在于挑起网络之上的舆论战,从而达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以小成本换来大收益。

“说不定就是钟晨那头自导自演,”丁弘在电话中恨恨地骂了声,“这是对你还怀恨在心,你没看着么,现如今他那些粉丝可把他给心疼坏了,不管多臭的脏水都往你身上泼。妈的简直一群疯狗,见天儿地乱咬人。”

季风廷大脑有些脱序,沉默了一会儿,才安抚他:“其实看到那些话,我真觉得没什么。又不是事实嘛。”顿了顿,又说,“而且弘哥,我猜,这事多半不是钟老师团队做的。你仔细想想,剧组这么多人都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如果最后真相传出去,对他的负面影响一定会比对我的更严重。”

丁弘听此话,也慢慢冷静下来,有些无奈地问:“那我们难不成就任凭他们胡诌?钟晨还在组里,谈文耀他们最后肯定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草,委屈全让你一人儿受了。”

委屈。当然委屈。诸多难听流言一时间甚嚣尘上,又因各种关隘,无法及时自证,横遭此难,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心中没有丝毫在意?更何况,这是季风廷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作为公众人物的万般不由人,他还没有修炼出面对网络暴力能够一笑置之的强大心脏。

两人相对无言,快到开会的时间,季风廷挂掉了电话。

剧组的处理方式季风廷早预料到。张副导问他怎么样,他笑了下,点点头,说特别好。他顺其发展,全然接受。

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不过只是一条涸辙的鱼。

空气安静了一瞬。“哒”的一声,谈文耀点了支烟,缓缓吐出蓬白的烟气,让张副导打开微博,“看看现在头条是什么。”

张副导照他说的,打开榜单,扫了眼,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到桌子中间。

季风廷也低头去瞧,有些意外,经过两个小时的发酵,热搜第一赫然竟是“季风廷是谁”五个大字。

谈文耀也看到,吸着烟,了然地对季风廷说:“你瞧,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在观众心里,你是个有名号的人了。你要有经纪公司,说不定这会儿还忙着推波助澜,趁热再给你买几个头条。”

张副导拿回手机,笑了笑,安慰他说:“角儿要想红,都得经历这些。除了你前阵子拍的那个戏,网上扒来扒去,也只扒出一些陈年老剧来。对于粉丝之外的观众来说,你不是张熟脸,都不认识,哪里会来那么多恶意,更多人还是对你好奇,想要了解你。风廷,这不是个坏开始。”

“两位导演,”季风廷说,“我明白的。”

虽然清楚,这些话多半只是为了维护剧组名声或是出于怜悯,而对这位演艺圈“新人”的安抚,季风廷在精神放松的同时,也心怀感恩。毕竟他们二人并没有对季风廷进行情感疏导的义务,说的呢,也不无道理。

可是他又立刻想到江徕,难过的感受像反扑的巨浪,溃堤重袭。

澜&晟

他居然从没考虑过,要遭受多少次更残酷百倍的血雨腥风,才能铺就出来江徕从无到有的成名路。

“你明白就好,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张副导拿出个笔记本,“来,咱们再对对细节。”

接下来的半小时,当着季风廷的面,张副导和剧组的公关团队一起拟好了公关稿。又教季风廷,这段时间如果被狗仔堵到,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无论他们问什么问题,用怎样犀利的提问方式,他只要贯彻无可奉告的原则,便就万事大吉。

第二天仍有拍摄通告,季风廷是时候告辞。他刚站起身,话没说出口,谈文耀安静许久的手机又突然响起来。

很显然,来电者并不是谈文耀希望看到的对象。他盯着屏幕,沉吟片刻,把手机递给张副导,张副导看清来电显示,愣了愣,随即领会谈文耀的意思,先是调整了一下情绪,才接通电话,笑起来,说:“王总,您百忙之中打电话来,有什么指示啊?”

季风廷下意识想要退出房间,可是两位导演却并没有要让季风廷回避的意思。谈文耀靠在椅背上,听着张副导和那位王总的对话,用一副熟思的模样,将目光投向季风廷。

季风廷罚站一样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不容易安稳下去的心跳,又开始隐隐作乱。

“谈导?哦,哈哈,是这样王总,你一定也知道今天的事情,谈导现在还在开会呢。”张副导演压着声音说,“对,对。您看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我就好了。”

已是夜深,屋里屋外,万籁俱寂。谈文耀等了会儿,站起身,背对季风廷抽起了烟,密闭的空调屋里,满是灰白色的烟气,像雾障一样遮挡住季风廷的视线。

季风廷眨眨眼,世界变得有些模糊。他努力去看对面的情景,透过雾气,见张副导拿着手机,越听那头的声音,神情越变凝重,他“嗯”了几声,低声说,“王总啊,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我跟您交个底,咱们之前已经约定好,现在项目进展也到了一半,要是再有什么变动,恐怕损失不小啊。”

“哎,我当然清楚。”张副导忧心忡忡地看了谈文耀一眼,顿了顿,又说,“那这样,等谈导这边结束,我立刻转告他,具体怎么安排,还得你们几位详谈不是?”

等他终于挂断电话,谈文耀凝声问:“怎么了?”

张副导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半天才上前,与谈文耀耳语。转述完,又控制不住地看了季风廷一眼。

谈文耀听完他说话,捏着烟许久没有反应,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季风廷简直心惊肉跳。不知过了多久,火就要烧到手指,谈文耀转身,目光在桌上梭巡半天,烟烬簌簌地抖落了一身,他才看见烟灰缸就放在自己手边。

掐了烟,顿了顿,终于忍耐不住,谈文耀从鼻腔短促地哼出一声,被气笑了似的。低低骂了句脏的。

“我早说了吧。这些暴发户都他妈是神经病。”

第39章 祈求森林之主今日好心情

王总——王宏盛,豪商巨贾,地产大亨,《大路朝天》最大的投资商之一。

这位老总的发家史,很多人都不陌生,说起来也颇具传奇色彩。他出身贫苦,本是工地小工,因拜对了山头,又凭借过人的胆识与敏锐的商业嗅觉,在过去十年间迅速扩张商业版图,从饭都吃不起的打工仔,一跃成为资产界的新贵。

大概是审美水平与文化素养的进阶速度跟不上他阶级跨越的速度,这个人在大众眼里,一直被钉着“土大款”的标签。四十来岁的中年离异男,穿名牌、戴金表,满身大LOGO,香车美女环绕——张副导只是几句话,便勾勒出王宏盛的形象。

“谈导一直不爱跟他打交道,好在之前合作都算顺利,没出过什么岔子——”张副导放低了声音,苦笑道,“但也没想到这次他居然为了讨好小姨子,弄出个这么离谱的事来。眼看着进度都过半了,哪能说变就变呢。再者说,咱们这戏也不是只有他一个资方。”

季风廷听出来张副导的潜台词。本是双方早已达成共识的合作,王宏盛却想要以撤资威胁剧组,横加干涉,主导演员变动。剧组和其他投资商自然是一万个不同意。可因着王宏盛出了大笔投资,这拒绝的话怎么说,选谁去说,都是个难事。谁也不想做那个得罪他的出头鸟。

这么一来,本没多严重的事态,却变得难处理起来。

深夜,因为这通突如其来的来电,他们三人仍被困在会议室。谈文耀是不愿理会这些俗事的,这时候闭着眼睛坐在一旁,听到张副导与季风廷的交谈,脸上已是一副厌烦的神情。

季风廷猜测道:“王总小姨子应该是钟老师的粉丝吧?”

张副导揉了揉眉心,叹一口气:“是啊,说是看到热搜,这会儿情绪正上头呢,让我们要么换回来,要么不如把角色给她侄子。”——后面还有些话他不便告诉季风廷,太尖锐、太难听。

沉默了会儿,季风廷又开口问:“您有没有问过王总投资的原因?”

“当然问过,”张副导说,“你猜当时他怎么说?”

这样一个人,会成为一部文艺片的投资商,背后无非就是那几种原因。也许是看中这部片子得奖的潜力,想要借此镀一层金,顺势进军影视行业;也或许是为了附庸风雅,欲以此举获取上流社会的接纳和认同;也有可能,他虽然功成名就,长期处在物欲横流的环境中,却感到空虚,开始寻求精神的满足。总归都不过是认为有利可图。

不料张副导却说:“他说——为什么投啊,因为老子有钱,同性恋没见过,老子尝尝鲜。”他摇摇头,没奈何地讲,“说实话,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沟通……”

“那就别废话了。”谈文耀耐心已经到极限,点点桌子,不胜其烦地打断他,“现在就回他电话,告诉他,要撤资就赶紧撤,我选定的演员,天王老子来了都动不了。”

转头又对季风廷讲:“明天还要开工,你赶紧的回去睡觉。”

这些话明显是谈文耀的冲动之词。张副导似乎早对他这脾气习以为常,长呼一口气,靠过去,又是祖宗又是大哥的哄着劝他。本就是拿不着票房的电影,没了金主投资,更是寸步难行。

季风廷想起见张副导的第一面,那时候觉得他洒脱随性像艺术家,接触久了才发现,原来谈文耀才是那个正儿八经的修道人。

谈文耀固执己见不发一言,张副导愁得扯起头发,最后也只能妥协:“明天我约他出来吃顿饭,说不定还有转圜的机会。实在不行,咱们另说。”

又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冲季风廷道歉:“对不起啊风廷,照理说这些事情是不该在你面前说的。赶紧回去休息吧。”

季风廷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两位导演的交谈声,谈文耀语气烦躁,说,要去你去,我不奉陪。话刚落地,就有拉开椅子的动静,谈文耀竟是直接要走,张副导有些急了,哎哎两声,留住了他。恰时又有嗡嗡的手机震动声,张副导顿了顿,低声说,小江打来的。

到门口一共不过几步路,季风廷走得很游移。他左右两肩各坐小人,冲着他耳朵,一个劝:听他们的,别管了,剧组会安排好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最后结果不如人意,赔偿金总不会差你半分,要上赶着自取其辱吗,你哪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另一个嚷:喂喂喂季风廷,一切麻烦本就因你而起,换成其他任何演员,都不会给大家带来这些麻烦,你难道要这样一走了之吗,连替你自己替所有人争取一下都不敢吗,可你要知道凡人皆有感恩报德之心。

“轰”的一声,窗外无端端炸响惊雷,三人都朝窗外看过去,没两秒,大雨倏地落下,砸在地球上,声似鼓擂。屋里反倒寂静下来。小人轻轻说,凡人皆有感恩报德之心。

季风廷站定脚步,转身,笑问:“导演,明天饭局我可以去吗?”他声音也轻轻的,“不如让我跟王总见一面吧。”

经过沟通,恰好正在周边城市观光旅游的王宏盛表示,他可以亲自到山城走一趟。张副导定好一家商务招待会所,早早地在晚餐约定时间前到达现场。

谈文耀果然没有赴宴。偌大一张餐桌,加上季风廷,只坐了寥寥几人。上首位空出来,左右分别是张副导、监制、季风廷、制片主任。可能都揣着心事,等待过程中,没有人开口聊天,室内温度被调得很低,空气显得格外沉闷。

天黑之后,他们才等到姗姗来迟的王宏盛。

出乎季风廷的意料,王宏盛并不是他此前想象中脑满肠肥的模样,与此相反,他身材竟然比常人更挺拔一些,只微微有一点肚腩,理个利落的寸头,模样不算好,但称得上五官端正。

传闻他爱穿满身LOGO倒是真的,手上还戴着金闪闪的劳力士。

他就用那只戴腕表的手拿着手机,边回消息边进门,众人听到动静,纷纷站起身迎他,“王总”“王总”地称呼他,说“欢迎您来山城”。

王宏盛抬起脸,见到几人的阵势,笑了,指了指手机:“我这小姨子,一听说我和你们吃饭,闹个不停,也想跟着过来。”

张副导赶紧请他入座,没法不接他的茬,只好笑道:“那正好,要不我派人去接?人多热闹嘛。”

王宏盛走到座位,摆摆手,并不挂虑:“男人的场合,她凑个什么热闹。”他大概并没觉察几人还有跟他握手的意思,径直坐下,一抬头,目光直直射向季风廷,堂而皇之地打量他。

“王总,这是饰演孔小雨的演员。姓季,叫季风廷。”张副导主动介绍,“风廷,这就是咱们王总,宏盛实业的领军人物。”

季风廷对王宏盛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跟着说:“王总,您好。感谢您百忙中莅临指导,见到您很高兴。”

“高兴?”王宏盛似乎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挑眉毛,笑着反问他,“我是要来撤掉你的,怎么你见着我也高兴?”

这一桌子的人,真正跟王宏盛打过正面交道的只有张副导演一个,谁知道这位王总说话耿直得像把开刃的刀,简直不知道“拐弯”两个字该怎么写,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底牌都亮了,让人还怎么谈?

张副导担忧地看向季风廷。

季风廷竟还挂着那个笑,缓缓道:“王总,我想,做演员跟做生意是一样的,没有名气的时候,跟人结交只能靠诚意。您这样的大人物,阅尽千帆、鉴人如镜,无论我玩什么把戏,在您眼里不都清清楚楚的。倒不如抛开这些,今天只负责一心一意把您给陪好了,要能在您这里留下几分印象,那对我来说可是大好事,我当然高兴。”

王宏盛扫了张副导一眼:“我说导演,你们这是找了个演员,还是找了个军师啊?”

张副导愣了下,张张嘴,正打算替季风廷解围,却又听王宏盛道:“欲擒故纵,以退为进,这些招数我见得多。”他仔细端详季风廷,半晌,忽然笑了,“不过嘛……你小子算是撞上了,这话我确实爱听,帅小伙儿说话,那我更爱听了。别愣着了,都坐吧,饿着呢。”

“对对,大家都入座吧,”张副导朝侍应生招手,吩咐他们上热菜、开酒,笑着说,“今天唯一宗旨,就是把咱们王总给招呼好了。”

王宏盛点了点他,晃晃脑袋:“导儿诶,你别来那套。说实在话,论喝酒,到现在还真没几个人能招呼好我。”

这话一出,季风廷还能不明白么,无需张副导演给他使眼色,立刻就把面前的几只酒杯满上。王宏盛瞧季风廷那识相样,笑着“哎”了两声,动作自然地拿起酒杯,说:“小兄弟实在啊,上来就整白的,有什么说法没有。”

季风廷双手举杯,先表衷心:“让您见笑了,我知道有句话,叫白酒穿肠过,肝胆尽风流。王总,今天这酒不求够风流,但求够痛快,我先干为敬。”

他没多废话,碰碰王宏盛的杯沿,喉结上下一动,干脆利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王宏盛这个人,没架子、打直球,虽说能在各方割据的权贵圈子里占一席之地的绝不是简单人物,但这样一个草根出身性格直爽的人,习惯了花把式,他却不一定看得惯花把式。

季风廷只希望自己找对了症、下对了药。

见季风廷如此爽快,王宏盛不免也兴致大涨,他合掌叫好,索性把表一摘,跟季风廷拼起酒。男人之间的交际,有时候简单到不可思议,管他真心假意,只要酒桌子上放得开,场子立刻就热起来。

酒至酣处,王宏盛俨然已经不掩饰对季风廷的欣赏之色。两张椅子紧并在一起,他搂住季风廷,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肩上,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老弟啊,哥哥我跟你交个底——我老婆死得早,没跟我享过几天福,走的时候呢,就只剩下她妹妹这么一个亲人,你说,”他掐了把季风廷的脸,一口醉酒的浊气直冲季风廷面门,“你说老子是不是得对她好,我挣钱为了什么,不就是图个,花钱买开心么。花点儿钱又怎么了。”

季风廷笑着,点头称是。王宏盛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又说:“哥也清楚你哄着我是什么目的,瞧你今晚这么努力,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又想起我当年,他妈的没权没势,喝吐血都没人问一句。我理解你啊,你看,他们怎么就不找别人陪我喝,偏找你来呢。”

他醉得开始语无伦次,胡乱挥着手:“我小姨子说你撑不起这角色,嗨,你们这些事情,我不懂。我瞅你就不挺好的,酒量大,模样俊,跟你喝酒多舒坦……”

不知是什么时候,其他陪客渐渐退出去了,屋里只留季风廷和王宏盛两人。那张巨大的餐桌像极动物园中一座被运河隔绝的孤岛,而季风廷则是被扔上岛供猛兽取乐狩猎的阿猫阿狗,喵喵汪汪地叫两声,祈求森林之主今日好心情,张开手指,对他施舍或放过。

桌上几瓶酒都见了底,季风廷坐着不动,他直睁着眼睛,两颊飞着霞色,也没那么清醒了。但听到耳边王宏盛的说话,竟也能条件反射地回答他,说,王总说得对,我确实资历不够。又端起分酒器,转头,一双被酒气熏到潮红的眼注视着王宏盛,不知在想些什么,隔了很久,他低碰王宏盛的杯,慢吞吞地说,可是不管最后决定是什么,王总,给我一次争取的机会吧。

王宏盛忽然不说话了,如醉如梦地看着季风廷,半晌,才反应过来喝光那杯酒,颠倒地说:“同性恋的戏有什么好拍的……你,听哥一句劝,咱还这么年轻,以后好机会还多得很……别太认真。她不止是针对你,还是害怕我蚀本嘛。咱俩这么投缘,你应该早一点认识我……不对。我怎么看见你眼睛里流水,我是不是喝醉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揉了揉眉心,又笑:“好吧……你知道我是个做生意的,就算给你一次机会,你拿什么争取呢?”

王宏盛的吐息近在咫尺,可是很奇怪,这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可能季风廷喝得太多,血液里都流动着酒精,所以感知也被麻痹了。也可能,他走过相似的迷宫,曾选错了岔道,所以一早做好准备,不害怕再步入错境。

他看着王宏盛。这么快,他又被按头在了人生的选择题前面。支离破碎的往事在他眼前忽隐忽现。他可以做出许多回答,这一次,可以全凭本心和自愿。

两个小人又出现了,争执声变得尖锐。

季风廷,要是今天你下了这个决心,那么过去坚持的一切岂不全都成了谎言——可是上帝将蛋糕三番四次捧到面前,如果他再不长眼不识趣不知好歹用事意气。他为什么还要做演员?

难道说通往幸福终点的道路只有这一条吗。难道你不记得江徕曾经告诉你的,将身体当做筹码而不是资本,这种人全世界最蠢——那不如你来回答他拿什么去争取?是自吹自擂他的相貌人品才智远胜常人,还是虚构一个美好前景,他季风廷有本事靠这部戏横扫电影节,让王宏盛赚到数钱数得手抽筋?

一个小人不再说话,另一个小人平静下来。它对季风廷说。

还记得你刚接到这部戏时问自己的问题吗。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会是季风廷?你感叹命运神奇。

那么现在我告诉你,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经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这才是答案。而人生真正的智慧在于,既敢于抓住转瞬即逝的机遇,又能坦然接受不可避免的失去。

季风廷将分酒器中满满的液体一点一点喝干净。喉管一阵漫长的灼痛。

“王总,实话说,其他我什么都没有,”他看着王宏盛,半晌,哑着嗓子开口,“我有的只是诚意。”

餐厅外,张副导独自等着,见季风廷搀着王宏盛出来,赶紧掐了烟上前来扶,“走吧,车就在前头。”

季风廷满身满脸的酒气,靠一双长腿支撑,勉强架住王宏盛,对张副导摇摇头:“导演,我送王总回去吧。”

张副导顿了动作,欲言又止地看着季风廷,喉结滚动了几圈,好久才点了头:“行……你……注意安全,”他声音放轻,“那我回组里等你消息。”

“好。”季风廷笑一笑。

王宏盛下榻的酒店在市中心,实际上距离餐厅不算远,但似乎是赶上周末有社团做大型活动,路上堵了不短的时间。

到酒店,仍是季风廷架着他回去。季风廷头晕目眩,强撑着找了半天电梯,王宏盛后劲上来,更是醉得厉害,没走几步,双腿一打结,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地板上栽。

季风廷险些被他也带偏,赶紧一把捞住他。王宏盛耷拉着脑袋,一头砸到季风廷肩膀上,季风廷只好就着这个姿势,提着气将他搂紧,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两人紧贴着挪进轿厢。

电梯门轻轻相撞,季风廷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两秒后,门忽然又缓缓打开,他慢半拍地抬头,见到门外站着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身形高大修长,像株冷杉,水晶灯在他头顶投下明亮的灯光,他却如同站在阴翳之中,视线锋利地割向季风廷。

季风廷没有动作,近乎呆滞地伫立。那男人一步步踏进轿厢,一步步迫临,站到季风廷身边,电梯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如同合上了世界的大门。

“嗡”地一下,酒意直冲大脑。季风廷脚下忽然变得虚浮,视线边缘倏尔黑暗,一颗心,像惊鹊,挣命地扑打着翅膀,想要冲破他的胸膛。

男人是江徕。他终于意识到。

或许隐隐感受到环境的变化,王宏盛皱着眉,动了动,喷着浊气,手从季风廷背后滑过去,摸了几下,寻找到合适的位置,搂握住季风廷的腰。

江徕就站在他们身旁,不加避讳,目光直接而赤裸地随王宏盛的动作移动,从上往下,在那只手上顿了几秒,又由下及上,落到季风廷的脸上。这时候又像一根针,扎进季风廷眼珠,他审视他。

很久,就在季风廷以为江徕要开口的时候,他却平静地转过头,按下上行键。

季风廷虽然醉了,却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照理说,他应该保持沉默。可是,王宏盛的手掌有滚烫的温度,似乎烧化他蔽体的织物,让他在江徕面前变成赤身裸体的模样。空调的寒气散落到他光洁的皮肤上,他打了个颤,回潮的酒意却更汹涌,身体窜动起自焚的火流。

后来想起那一刹那,季风廷只能这样解释。他喝醉了,却还是个受过教育的人类,还葆有本能的羞耻心,所以沉不住气。他晕沉沉地叫江徕,“江老师。”可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手。他为什么想要去触碰江徕的头发和衣袖。

江徕转头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很耐心。季风廷也望着他,暖黄色的光线下,他仰着一张醉态迷蒙的脸,睁着一双被酒液浸湿的眼,还盈着几点薄汗,两团霞云。

他轻轻触及到江徕的体温,最后却不发一言。

几秒的死寂。江徕终于失去耐心,拨开季风廷的手,收回视线。他声音仿佛被礁石压沉,无动于衷地问:“听说季老师今晚一张巧嘴能说会道,把王总哄得高兴得很,怎么这个时候不说话了?”

“叮”一声,电梯到站。那是江徕要去的楼层。季风廷还是不说话。

“我教教你,季风廷。做事情呢,‘有始有终’比较好。”江徕抬脚,欲要离开时,瞥了眼烂醉如泥的王宏盛,忽又冷冷笑了下,“你要伺候的这位王总,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假清高。”

第40章 如果许愿有代价

在首都,某间破落的小型写字楼,季风廷第一次在合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还记得那天下午的情景。一个春天,一间几平米的办公室,一扇打不开的老窗,负责对接的行政陷在他对面的皮质沙发中,翘着腿,他在等他签完字,把合同拿过去。

季风廷落笔落得并不坚定,但只是几条笔画,分秒的悬停,三个字最后还是被工工整整地烙在A4纸上。签完那一刻他注视横撇竖捺的字迹,忽然有一种赌徒般的清醒,看清未晾干的黑色墨水里面,流淌着他十八九岁的莽撞,他的青春,他的自由,和他压注上的未来八年人生。

行政接过合同,对他说恭喜和欢迎,又像这么做了千百遍一样,引季风廷参观墙上张贴的标语,讲:你看,有这么一句话,说演员分三种——让观众记住脸的叫明星,让观众记住戏的叫演员,让观众记住时代的,叫艺术家。

他问季风廷:你想做哪一种?

季风廷青涩地笑着,没好意思回答,目光却已经神驰,落到最末尾那行字上。行政注意到他的神情,屡见不鲜地哼笑了下,告诫他,有心气是好事,但做这行,想往上爬,心气和脾气你最好都丢掉。

像站在一座雪峰下,出发前见到鲜红色的警示牌上标注那些前人跌倒滑落丧命的事件,说这山难爬,可登山者这时正精力旺盛踌躇满志,对山峰的征服欲冲昏了他的头脑,踏出第一步时,他只望到这山顶霞光浮动风景壮阔,对其他什么也都不以为意了。

所以季风廷也那样不以为意地想,或者说许愿,他就算不丢掉这两样东西,最终也能够顺利地、成功地完成他人生的攀顶。

那一刻屋子里很闷,窗栓锈住没被打开,玻璃上也覆满灰尘,但透过窗,从二十多层楼的高度眺出去,也还是能看到被春风送到空中的杨柳絮,像雪也像鹅毛,纷纷扬扬,万点飞英。美得像一种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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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考虑过,没过几年,他再次回到这里,相同的季节相同的无所有,却是不同的心境。还是那个行政,陷在沙发上皱着眉打发他:你清高,你了不起,这下好,再也没戏拍就合你意了。你走吧。他的演艺生涯就此完蛋了。

离开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看到窗外随风舞蹈的飞絮。明白过来如果许愿有代价,那么季风廷所付出的,是让他再看到此种浪漫景色时,只觉得皮肤瘙痒呼吸堵塞,再也生不出美的联想,只留有黯淡惨白的记忆。

季风廷站到王宏盛的房间里多时。因为醉酒,他的思维是断续的,在无数个片段里跳跃,无法通连。听力系统也仿佛出现故障,仍然回荡江徕的话语。一个一个字剥离了江徕的动作、表情、语气,像从那年遥远首都飘来的飞絮,重如千钧地落在季风廷的身上。

王宏盛忽然呻吟了一声,喊头晕。季风廷回过神,赶紧到他床边,探他的额头,又低声问他要不要起来喝点温水。王宏盛紧皱着眉没有回应。

怕他伤风,季风廷把屋里空调温度调得并不低。王宏盛扯着衣领,是觉得热了,想把衣服脱开,季风廷在原地愣了几秒,才记起来自己忘记给他脱鞋脱衣,于是去洗手间先准备好热水和毛巾,再替他脱掉衣物、鞋袜,解开勒住他腰腹的皮带,一点点替他擦身。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季风廷脑子里一点想法也没有,他在家时也是这样照顾过自己的父亲。中间难免走神。床头柜台灯暖色的光芒透过水晶流苏折射在他手臂上,有些像粼动的水光,还带着淡淡的虹影。

擦完他又愣了会儿,给王宏盛搭上被子,正要起身,王宏盛一把拽住了他,醉酒的人控制不好力气,他于是狠狠跌到床上。那张床像云,又大、又软,他几乎瞬间就整个人陷在了里面。

王宏盛跟着翻身压上来,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嘴唇从他耳边擦到脖颈。

那瞬间季风廷很惊诧,也有些不适,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太大反应,很可能他没防备,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身体僵硬,俯卧在床上,像只引颈就戮的羔羊。王宏盛迷迷糊糊从他身上抚摸过去,在摸到季风廷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时停住动作。

他醉醺醺睁开眼,盯着季风廷的脸,仿佛好半晌才认出来他是谁,身体也才给出反应,“哎”了一声,被电流打到似的松开手,立刻翻身坐到旁边。

王宏盛静了会儿,有些头痛地叹口气,说:“对不住啊老弟,”他整个人看起来清醒了不少,“我一喝酒,就犯这臭毛病。”

季风廷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顿了顿,平静地说:“王总,您要是现在改变主意,也……”

王宏盛缓慢地摇摇头,打断他,“我这人啊,只好女色。不是跟你说过了。”又有点不大自在别过脸,眼神闪烁,“放心好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忘。”

季风廷诚恳地讲:“王总大恩大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那就铆足了劲儿干活,让我看到你的诚意。我可不做亏本的买卖。”王宏盛这才哼笑了声,换了个大咧咧的坐姿,靠在床头,手指点点桌上的烟盒。季风廷会意,给他拿烟、点火。王宏盛含住过滤嘴,长长地吸了一口,享受地吐着烟圈,半晌,才又醉蒙蒙地,半真半假地开口,“你要是个女人,我一定让你以身相许。”

“我说真的。”季风廷敛下神情,他再次认真地说,“真的感谢。王总。”

王宏盛迟钝地看向他。季风廷垂着眉眼。屋里灯光很暗,暗到王宏盛看不清楚他的面孔,只觉得他像一个阴影凝聚成的人形,像刚从湖里爬出来的魂魄,经历过生死那样,比他所见他的每一瞬都要潮湿、低落。

过了很久,才又听到季风廷低声说:“您可能不知道,这次机会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不过一部戏而已,能有多重要——这是王宏盛下意识的想法。他看着季风廷。他已经过了那个容易被人打动的年纪,此时也不免因为季风廷的话语转变语气,摆摆手,说:“有时候吧,我觉得自己很了解你们这些人的想法,有时候又觉得不是那样。”他迟疑了一下,又开口,“不管怎么说,没必要把身外之物看得比个人的尊严更重要。以后……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你还年轻。”

季风廷却对他笑了笑,只回答说:“王总看不出来么?我已经不年轻了。”

王宏盛摇头笑笑,倦意涌上,不再说话。季风廷看出他疲惫,正要开口告辞,却听门口传来克制的敲门声。季风廷转头看过去,顿了顿,又看向王宏盛,他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过去开门。

王宏盛掐了烟,捞了件衣服套上:“没事儿,去开吧,大概是我助理。”

季风廷抚了下自己的衣领,安静地走过去。按下门锁,一股馥郁调的香水味直冲他面门。他想不到,门外立着个女人,栗色的长卷发,挎着名牌皮包,打扮得很时尚。季风廷看着她,她也正仰头盯着他,那双眼睛有些圆,却拉着成熟的长眼线,忽闪忽闪,像两颗急匆匆的流星。

出于一种对人习惯性的观察,季风廷感觉出这个女人的目光很仔细,类似一种看承,将季风廷从头瞧到尾,最终仿佛是得到了确认和安心,她紧抿的嘴唇才放松,对季风廷露出一个淡红色的微笑。

季风廷觉得疑惑,对她讲,你好?却心不在焉地想,这张面孔他也许在某处见过。

“谁啊?”王宏盛穿上鞋,揉着太阳穴走出来,见到来人,惊讶地笑,精神抖擞身体前倾,欲要跟她握手,“我说是谁呐,原来是咱们小李总,好久不见,怎么你也来山城旅游?”

那女人转向王宏盛,伸出手,笑了下:“来出差。这不是听说您也在,特地来拜访。”

两人虚碰了碰手又分开,王宏盛让出通道:“那还真是巧。别站着了,来来来,进屋坐。”

在一旁静静等他俩寒暄完,季风廷适时开口:“王总,那您先忙,我就先告辞了。”

王宏盛点点头,做出个请女士先行的动作。不料那位小李总却没有动,转头看向季风廷,双眼里有一种辨不清楚感情的晶亮。被这么看着,季风廷迈不动脚步,只好客气地问:“……李总?”

这位李总摇头淡笑了笑,从包里取出两样东西,都递给季风廷。

季风廷愣愣地接过来,低头一看,她居然给他拿了瓶蜂蜜水。又看向和水瓶粘连的铜版纸,那是张制作精美的名片,上面工整地印着:肌源素彩化妆品有限公司,创意总监兼首席执行官,李娅。

看到最后两个字,像被突然唤醒记忆。季风廷睫毛颤了几下,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灯下的李娅眼笑眉舒,小指抵在唇边,拇指向外翘出一个弯弯的弧度,冲他说什么小秘密似的,悄声道:“半小时后,记得打给我。风廷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