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真是为电影而生
钟晨的呼吸里带着微醺的酒香,如同一只无形手轻抚过季风廷的耳廓,明明气息温热,却令季风廷瞬间汗毛直立。
令人更胆寒的是,钟晨并没有在说完话以后立刻回过身,而是微微侧过脸,近在咫尺地观察季风廷的反应。
劝酒声、划拳声、嬉笑声、音乐声、酒瓶碰撞声,这么多种声音,在季风廷耳中仿佛忽然消失一般。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三个字。
小豆芽,小豆芽。小豆芽。
钟晨轻声说:“风廷哥?”
季风廷终于反应过来,谨慎地往后撤一步,脚后却撞上结实的沙发座。
钟晨站直了,笑盈盈地抬着头看他。
季风廷垂下眼睛,视线冷静地落在钟晨脸上。
“钟老师,”季风廷说,“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
钟晨没说话,笑却慢慢收起来,就这么不带表情地看季风廷。他很漂亮,真人比电视上好看许多,安静站着不说话的时候,让人联想到非洲草原上温驯的草食动物,大眼睛,纯净的黑眼珠。
季风廷对他笑了一下:“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也不是没这种可能呢……”钟晨偏着脑袋,看他几秒,忽而伸出手,想要掀开他的衣袖。
季风廷下意识按住他的手,眨着眼睛,流露出些微不解和慌张。见他反应,钟晨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冲季风廷狡黠笑笑,收回手,晃晃酒杯,似乎在向季风廷表示他绝对没有恶意。
“抱歉抱歉,”钟晨真诚地笑说,“我这人有时候自来熟了点,风廷哥你不要介意。”
季风廷摇摇头,他很难因此对他生出反感。瞧瞧他,钟晨,活泼明朗、八面玲珑,有一帆风顺的事业和俊俏讨喜的形貌,像世界中心的太阳,耀眼得快要将人灼伤。
“你俩在那儿偷偷摸摸地接什么头呢?”方娉婷冲他俩招手,“过来呀,有什么秘密是我们不能听的?”
“走。”钟晨抓住季风廷的手腕,将他往人群里带,又一边晃着脑袋跟方娉婷开玩笑,“既然是秘密,让你们听见了还了得?”
众人都哈哈笑,张副导在一旁看着他俩,道:“没想到你们哥俩还挺投缘。”
“不不不,不叫投缘,”钟晨偏过头,往季风廷肩膀上依偎了一下,笑着说,“这叫一见如故,相逢恨晚。”
季风廷微微笑着,在钟晨站直身体时扶了他一把。钟晨干脆靠坐到了酒桌上。大家聊得很热切,江徕坐在旁边一点的位置,大部分身体都陷进昏暗中,和季风廷一样,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在大家话题带到他的时候附和几句。酒过三巡,又提到这部戏,寇天宇忽然问:“对了,我老婆那角色是不是还没选好演员呢?”
是的,顾修伟虽然是个同性恋,但他也有一个世俗上的完整家庭。影片中,他的妻子只出场过一次,是个漂亮且聪明的女人。
“这个角色没有计划正脸戏,”张副导回答,“之前一直打算到时候找个文替。”
寇天宇笑着往方娉婷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方娉婷接过他的茬,抚着头发妖娆道:“唉,要我说,现成的大美女就在跟前儿,只要几杯酒就能收买,这么划算的买卖,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做。”
说罢便向谈文耀抛着媚眼,谈文耀无奈摇摇头,举起酒杯:“我倒是想做这个买卖,就怕今晚要横着出去了。”
方娉婷乐得花枝乱颤,立刻招呼众人,“谈导的酒量我可见识过,喝趴你们所有人都不在话下,都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咱导儿再满上啊。”
想来今夜气氛太好,连几个小辈都壮着胆子去给谈文耀敬酒。谈文耀倒是来者不拒,第二天果然将顾修伟妻子约见孔小雨的戏份提到了前头,地点就定在一个清晨的咖啡厅。
方娉婷还有工作行程要赶,拍完这场戏就离开了。谈文耀带季风廷转回内场,恰好碰到B组收工回组里,钟晨和寇天宇今天的戏份不多,时间还早,他俩也就没有回酒店,跟着到了片场。
饰演顾修伟小情人的男演员已经就位,妆造也已经做好,一身不便宜的行头,t恤衫上面的刺绣logo闪闪发光,看着也就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他砸开孔小雨的门,下巴高昂,从鼻孔里望人,脸上稚气未脱,一副被珠光宝气养刁了骨头的样子。
孔小雨认出来眼前这人,是他与顾修伟初遇那天,坐在顾修伟车后座的男孩。他没有说话,或许也来不及说话。男孩一把推开他,冲进屋里,在看到裸着上身靠在桌旁的邢凯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便目的明确地动起手来。
没有人拦他,孔小雨和邢凯像两位旁观者,静默地注视男孩近乎泄愤的打砸。可是,这间小屋,除了两只搪瓷杯和一台收音机,实在找不出第三样更有价值的物件,他掀翻所有能翻的一切,最终只能恨恨地踹了脚沙发,抡着胳膊将正播送音乐的收音机掷向窗户,那面古旧漂亮的彩窗就这样应声而碎。
这是剧情中最大的一场冲突戏,两位主角平静如同冰面的生活终于被涌动的暗流打破。男孩走之前趾高气昂地将孔小雨连带着他的居所打量一番,发出一声嗤笑,说,就凭你,也想爬顾老板的床?
竞争对手砸了他家还对他冷嘲热讽,孔小雨却全程都显得事不关己。男孩走后,他踱步到床边,从床上四溅的碎玻璃中拾起一片,又斜倒在床上,睡在一片狼藉间,一边哼着先头那首舞曲,一边将玻璃举高。
镜头这时跟随孔小雨的动作,缓缓转移到他从玻璃片里仰视江徕的角度,视野一点点变窄,只剩下江徕,江徕的五官被胶痕和裂纹分割变形,看起来模糊而古怪。
窗洞忽然吹来一阵风,季风廷打了个哆嗦。半小时前刚结束一场阵雨,空气中湿气很重,屋子里都是霉腐的沉闷气味。
拍摄已经叫停了,江徕看着季风廷,没有立即离开,季风廷也仰头看他,对他露出来一点友好的笑。不知江徕在想什么,他一时间没有动作,就这么在昏暗的灯光之中低头看着季风廷,很沉静,眼神和邢凯的完全不一样了,而后他忽然伸手,将季风廷弄乱的额发捋顺。
可能是太突然,季风廷没有来得及避开,任由他动作。
江徕低声问:“药擦了?”
“啊……嗯……”季风廷迟钝地记起那管药膏,点头,“很有用。”鼻间闻到属于江徕身上的味道,说完好一会儿,他才记起来要再补一句“谢谢”。
“起来吧。”江徕伸手要拉他。
床上散落很多细碎的玻璃碴,季风廷不得不借江徕的力坐起来,又说一句谢谢。
谈文耀复看完毕,觉得这一条再没什么问题,便喊了收工。江徕和季风廷一前一后回到休息区,钟晨和寇天宇坐在导演旁边的椅子上。见江徕过来,钟晨很熟稔地跟江徕打起招呼。寇天宇在一旁夸江徕,说这种戏对他来说简直手到擒来,钟晨就笑着附和,说是啊,好像就没有小邱哥不适合的角色,当年我第一次和他合作的时候就被震惊到了。
小邱,这是他俩合作那部戏里江徕所饰演角色的名字,没想到直到现在钟晨还这么称呼他。
寇天宇想起那部戏的名字。“异乡客吧,”他笑呵呵地说,“那部戏很不错,不对,应该说咱们小江每部戏都很不错。”
这话倒是不假。季风廷边听他们聊天边回忆,江徕每一部戏多多少少都有大奖提名,只是奖运不好。第一部《茉莉姐姐》便入围金像奖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在内的五大奖项,奈何那年神仙打架,好几部经典之作一同竞争,相较之下《茉莉姐姐》这部大女主传记式文艺影片就不怎么占优势,最终只拿了个最佳摄影,但江徕却是从那个时候声名鹊起。影视圈独一份的气质和天赋,令他受到无数业内人士和影迷的关注。
再然后便是跟钟晨合作的《异乡客》,两个出名的新人演员做主担,刚开拍时便备受媒体关注。江徕饰演的小邱是个刚逃到那个城市的街头惯偷,性格暴戾,善用他那张脸的优势,专偷有钱女人的钱,而钟晨饰演的流浪儿是某组织拐卖致残用来敛财的工具。小邱路过他时难得起了点恻隐之心,扔了点钱进去,却转头就被那组织的人盯上偷个精光,他愤愤然找到钟晨,本想将人拖到桥下暴揍一顿,最后却竟然将人弄回了家。
没人知道小邱是怎么想的,他帮助他脱离组织,给他治病、供他念书,因为是外地人,他们相依为命,处处被排挤,两人却反而生出在那座城市买房扎根的梦想。为了实现这遥不可及的梦想,小邱偷得更大胆,甚至惹到黑社会,最终被人抓了现行,打到脾脏破裂,不治而亡。影片最后便是钟晨在那个烂尾楼里一边画着俩人未来的房子,一边等待小邱回家。光秃秃的窗洞外霞色壮阔,正是被城市吞没的夕阳。
本来是非常不错的本子,小邱人设出彩,电影票房也不错,江徕拿奖机会很大,眼看着要到颁奖礼,这部电影的导演却被爆出涉毒丑闻,主创们一众心血化为泡影。当时满天下的媒体人都在替江徕叫屈。
后来这些年江徕接连拍了好多部电影。他戏路很宽,又敢于突破形象,怪脾气博士、跟踪狂、异装癖,什么都有尝试,那么帅一张脸,演喜剧不让人感觉违和,演文艺片叫好又叫座,拿了不少重量级的个人奖项,其中有一部甚至入围戛纳最佳男主角提名,只是却始终阴差阳错缺一座金像奖,直到今年凭借那部极震撼的《生祭》,一举夺得影帝。
饶是娱乐媒体对江徕的私生活再多有批判,也不得不在他握住奖杯那一刻发出感叹,说这小金人“来得太迟”“众望所归”。
来得太迟……季风廷好笑地想,虽说的确如此,可江徕今年甚至都没有满三十岁,在吃资历的演艺圈里,他还完全是一个“年轻人”。
“风廷?”
“风廷哥?”
季风廷被叫了好几声,还是钟晨拉了拉他的衣服,他才抬起头,发现大家都注视着自己。江徕这时候已经穿好衣服,也看着他,似乎发现了他老是出神的状态,眉头轻轻皱着。
钟晨冲他眨眨眼睛,很好心情的,调皮地问:“怎么别人夸你你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想什么呢?”
季风廷看着眼前的钟晨,不禁又想到昨晚两人的交谈。钟晨单刀直入得令人惊讶。奇怪,本应该对他如临大敌,可面对他这样笑吟吟的样子,季风廷实在无法时时警惕,哪怕他很清楚娱乐圈里的人有多会演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个艺人都娴熟。
他笑了笑,顺着他们之前的谈话,轻声说:“在想江老师……感觉他真是为电影而生的啊。”
果然如他所愿,大家目光像追焦的射灯,又都齐刷刷投向江徕,连连说是,又是一番恭维,顺带又将谈文耀、钟晨也一并吹捧进去。
季风廷偷偷松了一口气,他慢慢退出人群,躲到角落。
工业电扇棱棱作响,包子正在旁边抱着胳膊玩手机,察觉季风廷过来,急忙将水杯递给他,“哥,喝不?”
季风廷摇摇头,低声对他说:“觉得太热的话下去等我吧,这边应该快结束了,我待会儿和导演他们一起下来。”
包子左右看了看,发现这会儿的确是没什么能用得着他的地方,便干脆答应了。季风廷轻轻靠到墙面,低头,沉默地盯着手指边的倒刺。
“注意了啊,我来说下明天的安排,”张副导忽然拍了拍巴掌,提高声音,“明早八点半,我们准时在会议室集合,先开个小会。会议结束之后呢,几位主创有拍摄任务,得来几张硬照,晚上就不排戏了,大家好好休息!今天就先散了吧。”
众人陆陆续续都往外走,季风廷一声不吭地埋头跟在后面,在二楼换完衣服,除了场工,基本都走光了。他一个人下楼梯,出单元门,街旁的车和人都隐没在夏夜的昏暗里,说话声淡去,周遭变得安静,路灯黄扑扑地洒在行道树上。
季风廷的车停在数米之外,他正要走过去,身旁传来脚步声。
他转头看,骇了一跳,江徕戴着帽子,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为电影而生……”江徕慢悠悠地念这几个字,“原来我在季老师心目中评价这么高。”
顿了片刻,季风廷平复心跳,从暗沉沉的灯光中望向江徕。江徕帽檐扣得并不低,漆黑的目光穿透了长夜,平而直地落在他脸上,不带钩子,却总有一种寻找和攫取的力量,令季风廷难以在与他四目相对的情况下别过自己的视线。江徕就是有这么一种奇异的掌控力。
“我只是……”季风廷听见自己不知因为什么而喑哑的声音,“实话实说而已。”
两人静静地并肩往车边走,很近的距离,晚风一吹,季风廷又嗅到江徕身上的味道,某种冷静而清淡的香味,夹杂一点烟草的气息。江徕有半分钟的时间没有说话,直至走到他那辆车门边,才一字一字,重复季风廷刚才的话。
“实,话,实,说。”
他转头看向季风廷,终于露出来一点点表情。夜太深,那表情季风廷分辨不大清,可能是讥诮,可能是自嘲,也有可能,是一种经年的怪怨。
有那么一瞬间,云与雾都被风吹开。季风廷好像看见多年前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青年,孑然却挺拔,迂阔却蓬勃。彼时他没有被加身那么多条条道道的荣光与头衔,跟他聊天时不会有人明里暗里地追捧他、攀交情、献殷勤,他也还会很轻松恣意地笑,难过时不说话,委屈时偶尔撒娇。
季风廷沉默着,看着他,等着他。他觉得江徕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因为他的声音就被压在他嗓子下面,像混杂在雨声里的叹息。
然而最终他却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
第32章 痴心的傻瓜
第二天一早,剧组众人齐聚会议室。
因为两个新角色的加入,通告变得紧凑。为了节省时间,剧组分成AB两组进行拍摄,所以大家后面的日程都排得很满。这次开会主要是让主创们凑在一起,将拍摄计划重新梳理一遍。
季风廷坐在张副导下首,拿着笔记本偶尔记一记重点。散会时张副导起身,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风廷这是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瞧这黑眼圈,快掉到下巴颌了。”
季风廷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眼睛:“是吗?”他笑了下,“可能睡得太晚了。”
“待会儿要拍照,得精神点儿才行呢。”钟晨闻言,也看了他一眼,随即嘱咐了他助理几句,笑着说,“这样吧,待会儿我请大家喝咖啡,都消消肿,拍杂志才上镜嘛。”
季风廷笑着说谢谢,抬头看,谈文耀和江徕已经走出房间了,两个人靠得很近,谈文耀手虚虚搭着江徕的肩膀,侧头在对他说些什么。
他们两个似乎在这次合作之前就已经熟识了。
这场拍摄是提前定好的行程,杂志社的人特地大老远从公司赶来,此时已经在摄影棚里候着剧组。
摄影棚在江对岸,离酒店挺远。摄影师是位女士,姓陈,单名一个飞字,约莫三十来岁,脸冷冷的,个子高挑,留一头很有个性的超短发,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干练。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她有一颗漂亮的唇钉。
饶是季风廷对时尚界没什么关注,也对这位陈摄的大名多有耳闻。或许是艺术家都有独特的脾气,哪怕是面对一屋子娱乐圈重量级人物,她也都脸色不变一视同仁,直到最后看见江徕,她才微微点了一下头,当做打招呼。
主创陆续换好衣服,等待拍摄。拍摄主线定为“天光”,按照“破晓”“正午”“迟暮”三种时间主题,布置成了好几个影棚。钟晨和寇天宇的拍摄任务相对来说比较轻松,便由他们率先完成单人照拍摄。
紧接着轮到季风廷和寇天宇。因为十分具体的生存问题,季风廷从前在工作之余积累过数次兼职模特拍摄经验,令他不至于在面对业界顶级杂志摄影团队时,流露出手脚都不知何处安放的青涩。拍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两人的最后一组合照有些肢体接触。寇天宇头发向后梳,一身矜贵行头,衬衫领口敞开两颗纽扣,靠坐在道具椅上。他背后的布景是一间高级西餐厅,餐桌布置得十分精美,桌布的红色丝绒闪光和餐具刀叉的冷冽光泽,在上方的硬质打光下产生强烈的对比。
季风廷坐到寇天宇的左腿上,在陈飞的指导下摆姿势。见季风廷在调整动作的时候眼神闪躲、肩膀紧绷,寇天宇笑了下:“怎么,害怕压着我?放轻松。”
“风廷,麻烦手再往上一点。”陈飞举起相机。
季风廷看向寇天宇,低声道:“寇老师,冒犯了。”他抬起胳膊,短暂犹豫了一下,将手搭在寇天宇肩窝。
江徕站在场外,远远地看他们拍摄。快门声不断响,陈飞在间隙中指导动作:“就这样,看我,对,表情很好,再往后侧一点,下半身保持不动。”
季风廷按照她的要求摆出姿势,表情不算勾人,甚至有些冷漠,但他穿一件领口开很大的丝质上衣,侧身往摄影师看时,后领的布料被流苏坠下去,露开他紧致的背部皮肤和仿佛蓄势欲飞的蝴蝶骨,那把劲腰也往下塌,绷出新月一样的曲线,寇天宇的手刚好放在上面。
“风廷哥真好看啊。”钟晨不知何时来到江徕身边,偏头看着季风廷,“这组照片好是好,可惜多半发不了。”
江徕没搭话。钟晨碰了下他手臂,递给他一杯咖啡:“风廷哥爱喝什么?我待会儿拿给他。”
江徕看了他一眼,接过咖啡,并没有要喝的意思,过了会儿,冷淡道:“离他远一点。”
钟晨笑,往他那边紧跨一步,轻声说:“至于么,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远处,相机咔嚓咔嚓响得密集,工作人员都围着影棚,他俩站的位置其实有些偏僻,又背光,头顶空调出风口呼呼送着冷风,周遭显得很寂静。
江徕问:“那天晚上你跟他说了什么?”
“不都说了是秘密。”钟晨挑着眼睛瞥他一眼,“想知道啊?可以。也拿你一个秘密来交换吧。”
说完他气定神闲地啜了口咖啡,看起来的确没有想要给江徕透露半分的意思。江徕静了静,却很敏锐地指出:“你们以前见过面?”
钟晨转头看江徕,沉吟半晌,笑了,说:“小邱哥,你以前可没有这么旺盛的好奇心。”又说,“不过我跟他这是第一次见面,你大可以放心。”
季风廷和寇天宇的拍摄结束了。梅梅在几米远外用眼神询问江徕,得到江徕点头才上前来,低声说:“老大,我们可以准备了。”
钟晨抬起手,笑眯眯地冲他挥挥手指,意思是慢走不送。
下面是江徕的单人照时间,他站到镜头下,穿一身和片中角色风格相近的套装,高个子,大长腿,挺拔得像一棵树。打光很特别,灯具有一部分用的是传统钨丝灯灯箱,这种光有区别于影楼光的质感,江徕的手臂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漂亮。
季风廷换好下一套服装出来,休息区的人都空了,他找了张椅子坐下,见大家像群狼簇拥着威风凛凛的狼王一般围在江徕影棚外面,有些无法控制地将视线频频投向那边,却只能从人群的缝隙中窥视到一些零碎信息。
他从没见过江徕拍照。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象过江徕的生活。通过媒体的只言片语和影像图片,他可以暗自描绘江徕在某张相片的幕后有怎样的经历和趣事。那是遥远的,他未曾接触过的江徕的另一面。
摄影棚逐渐安静下来,季风廷撑着下巴发呆。江徕的拍摄迟迟没有结束,又换场地,另一间棚子,棚顶七零八落吊着半成品的木架。江徕走到哪儿人就围到哪儿。
“风廷哥,”钟晨叫了声季风廷,将手上的咖啡递给他:“不知道你爱喝什么,给你拿了杯拿铁。”
“谢谢。”季风廷接过咖啡,对他笑了笑,“我什么都可以。”
钟晨点点头,并没有离开,而是选择在季风廷身边的空位坐下,仰在椅背上玩手机。季风廷有些怕他再语出惊人,自己难以应对,握住冷冰冰的咖啡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防备了半天,手指慢慢被冰水冻得麻木,钟晨却沉浸在网络世界中,一直没有要再跟他搭话的意思。季风廷有些为自己的草木皆兵觉得好笑,放下咖啡杯,专心看向另一侧。
似是又要加新道具,陈飞将围观的人挥散,指挥助理搬了张老木桌进场,季风廷这才终于看到完整的江徕。大家都忙碌,江徕却躬着身,在一旁全神倾注地玩一盏道具台灯。那台灯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灯罩下荡着一根吊绳,江徕轻轻拽一下,橙黄的灯光便亮起来,他盯着看几秒,又拽一下,灯熄灭掉,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不知不觉,季风廷脸上挂起了笑意。
他全无防备。想是没有太多在娱乐圈混迹的经验,不知道如果不想让人发现端倪,就连在独自览镜时都要戴上面具。况且钟晨坐得这么近,他有任何动静,这人都可以收入眼底。
见到季风廷嘴边一丝温柔而沉浸的微笑,钟晨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回来。这么观察了几秒,他有心想要提点一下季风廷,正欲开口,却不料季风廷猝然变了脸色,像是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整个人惊惶地跳起身,朝摄影棚的方向奔过去。
钟晨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其实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瞬秒之间,季风廷从数米之外的休息区冲过去,风一样推开人群,飞身扑向江徕,两人双双往前摔去——直到这时,大家都还糊里糊涂,没一个反应过来,齐齐傻在原地。
可下一刻,有人尖叫起来,与此同时,棚顶传来毕剥的响声,那是某种材料的断裂的爆响。陈飞也被这变故吓得魂不附体,但反应很快,指着道具组怒吼:“拉安全绳啊!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
似乎一切都来不及。只听见“轰”的一声。怕事的人已经捂住了眼睛。
可是江徕睁着眼。他被季风廷牢牢护在身下,紧缩的瞳孔里映出季风廷的满脸惊急,映出季风廷脑后往下倾轧的体积庞大的吊顶和木架。他张着嘴,喉头却没起伏,像是失去了呼吸。
明明是只够按毫秒计算的时间,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细碎的木屑混着灰尘簌簌弹落,扑得两人浑身是砂,木架悬落在距离不到季风廷十公分的地方晃荡,发出诡异的吱呀响。不远处,有人兴奋地喊“拉住了!拉住了!”
季风廷的汗水顺着鼻尖砸到江徕脸上,兴许是劫后余生的冲动,他对江徕笑了笑,笑得像个痴心的傻瓜。江徕脸色却变得更白,手臂紧勒住季风廷,将他一把掀翻,骨节碾过冰凉的地面,两人位置瞬间发生颠倒。江徕用手护住了身下人的脑袋。
道具擦着季风廷的发梢重重坠落,千钧一发之际,他们堪堪逃到危险边缘。
整个影棚有那么一瞬间寂若死灰。
梅梅反应最快,惊魂未定地冲上前去,将江徕和季风廷扶起来。
“老大?”她焦急地察看江徕身上有没有受伤,视线一往下,倒吸一口气,呆住了,“老大,你的手……”
季风廷往前一步,也顾不上这么多双眼睛在看,打着哆嗦握住江徕的手腕想要看仔细,却只来得及看到他左臂上鲜血淋漓,便被江徕一掌搡开。
“江老师要先去冲水呀,”众人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碘伏,有碘伏吗?”
“这上面有铁钉!诶呦得赶紧去打破伤风,感染了怎么得了。”
“还好两位老师反应快,要不然……”
季风廷话都说不利索,他仿佛全部注意力都拴在江徕的伤处,半分也没察觉其实自己脸颊和胳膊也有渗血的擦伤,“对对,江老师,您得,赶紧去打破伤风……”
江徕甩开众人,像座冰封的阴山, 一步步逼向季风廷。季风廷见到他脸色,话堵在嘴边,不由得因他的紧逼而后退。气压低到好似空气凝固,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拦一下。江徕伸出手,按到季风廷肩口,又不留情面地搡他一下。
季风廷踉跄着扶住身后墙壁,抬头,露出一脸恓惶。
玉媛制作
“季风廷。你发什么疯?”江徕胸膛持续起伏,可说话克制而冷静。他用目光死钉着季风廷,声音只有他俩能听清,每个字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到季风廷心脏上。
“轮得到你来救吗?”他说,“死也是我活该。”
第33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杂志公司很快派高层负责人赶到山城。
双方就此次安全事故的具体商议结果,季风廷并不清楚,他和江徕的拍摄推到了第二天,其余人的工作都在当天下午结束。
出于对行程的保密,处理完伤口,江徕并没有在医院停留太久,很快回到酒店。剧组和杂志社的工作人员轮番上门看望、致歉。江徕态度不算平和,没等对方多说几句,就不胜其烦地将人都请出房间。
季风廷从酒店餐厅路过时便听到有人聚在一起议论,说江徕这人虽说看着跟个阎罗王似的,平时对待犯错的工作人员,却是大事化小、一笑了之,哪像这次,连享誉全国的某总监都空降了,他也没给什么好脸色,这是动真火了。
又有人嘀咕,说也没出什么大事,他犯得着得罪这些人么,再是个大明星,不还是得继续在这圈子里混下去,求着别人赏饭吃。
组里头传得沸沸扬扬,好在都有协议给栓着,网上没有爆出一丁点消息。
回到房间,季风廷辗转反侧。窗外天都暗透了,他晚上视力不算太好,望出去只见到一片深深的黑幕,地平线尽头挂着零星几点重影的灯光。他发了一会儿呆,从床上坐起来,凭借着一小股勇气,也没拿手机,没看时间,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开门的人是谈文耀,正巧他从房里出来,见到季风廷,顺口问:“还没睡?”
季风廷老实答:“我来看看江老师。”
谈文耀点头,伸手碰了碰季风廷脸上的擦伤,涂过药,这时候已经结痂了:“早点休息,你这伤明天化妆还是个麻烦事。”
江徕就在谈文耀身后送他,谈文耀走后,他看了季风廷一眼,转身进屋,淡淡问:“什么事?”
季风廷轻轻关上房门。他有些踌躇,在玄关口棍似的杵着。江徕已经坐到阳台沙发上,受伤的那条左臂不好着力,从扶手外自然地垂下来,宽松的衣袖下,白色绷带绕着胳膊缠了一圈。
“对不起。”季风廷轻声说,“我给你……添乱了。”
江徕抬眼看向他,两人默默对视半晌,他开口:“过来坐。”
季风廷在江徕的注视下朝他走去。他今天应该招待了很多人,墙角堆着斑斓的鲜花,桌上药品散落,茶几上有冷掉的茶水,塞满的烟灰缸。那束彻底枯萎的爱丽丝竟然仍旧放在原位。
窗户敞开着,晚风吹进来。江徕穿得很舒适,白色短袖、运动裤,衣角和发梢都微微随风飘扬,他并没有再主动说话,却一直看着季风廷。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白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解释自己异乎寻常的言行背后,有何种或繁或简的因缘。
但是不轻松,存在着某种沉厚的东西,或许是高压下的气流,压缩季风廷呼吸的空间,让他好似缺氧般恍惚。他找不到交流的办法,坐到江徕对面,过了一会儿,伸手小心触碰江徕伤口包扎处的边沿——并没有像白天那样被推开。
他问江徕:“疼吗?”
江徕没有立刻回答。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复杂到如果对方真的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情绪,就能完全明白江徕心里所想。但不知季风廷有意无意,他低头,半阖着眼睛,巧合地错过了它。
江徕侧头看向季风廷触摸自己的手,平静地说:“疼。”
季风廷手指抖了抖,而后被他蜷起来,收进掌心。他似乎在压抑自己的呼吸,隔很久才听到他沉而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声问:“缝针了吗?会不会留疤?”
又重复:“对不起。”
季风廷埋着头,风无差别地拂起他的发梢。他脸上,发丝和睫毛的阴影像草丝在舒展地舞动。江徕忽然也探手摸他颧骨上的伤疤,也问他:“疼吗?”
没有等季风廷回答,他很快收回手,似乎刚才的触碰只是季风廷一瞬间的错觉。季风廷抬眼,见到江徕稍别过脸,神色淡淡,说:“这种问题,真的没有意义。”
季风廷不再说话,他安静地沉默着。人世间还有许多道理他难以参透,“意义”两个字,他更是无法挺身负荷。事实上许多人都跟他说过这句话,在他做出桩桩选择的时候,便总有这样的声音出现,像触发某个程序代码,NPC们拷问他:这样做有意义吗;如果现在放弃,那么这么多年打拼的意义是什么呢;既然甘心情愿,为什么又要站在这个地方,看到别人发光你就觉得满足,这就是你生命的意义吗。
他总是不明白。游戏收场,进入结算才看清,原来他在过无谓而虚妄的人生。
在江徕看来也是这样吗。因为不具有亲密关系,表露的关心只是基于合作伙伴身份出发的假仁和伪善,所以他干脆不需要,觉得没意义,所以季风廷再是谨小慎微,也仍然动辄得咎。
空气静得让人害怕,忽然叮铃铃地,江徕的手机响起来。季风廷识相地起身,冲江徕指了指门外,意思是他先告辞好了。江徕却按住手机,并没有接听这个电话。
他说,等一下吧。
江徕站起身,到他床头边取了个什么。他转头看向季风廷,一反常态,没有再说咄咄逼人或是冷若冰霜的话,半晌,从容地讲:“季老师现在有空的话,帮我一个忙吧。”
江徕摊开手,把东西交给季风廷。
季风廷认出来,那是一个银色的,小巧的,被时光打磨过数千个日夜的,日产DV机——
见到这个东西,无论因为什么,季风廷没有理由拒绝他。
剧组给邢凯准备了一辆摩托车,平时由剧务打理,今晚正好停在酒店。
江徕先跨上车,递给季风廷头盔,季风廷默默接来戴上,坐到车后座。
他们骑车下山、过江。已经蛮晚了,这边又多是住宅区,一路上都没有多少人,路灯被高大的行道树簇拥着,光线黯淡,偶尔碰到几个夜宵摊,光膀子的男人们喊着方言划拳,喝得热火朝天。
江徕并没有告诉季风廷要去哪里,他钻进很多小巷,更像在漫无目的地游车,风里时不时掠来黄桷兰的香味。季风廷摩挲手中正工作的机器,望着这个流动的城市,他走神了,有那么一刻,他认为他们驶进了时空隧道。老建筑、刚构桥、江面星点的霓虹,还有亘古不变的夜空,通通飞驰着后退。他们身上的岁月也同时在倒流,细纹被抚平,目光变年青,呼吸间胸口重新汲聚起呐喊的冲动,化身成自在的旧人类。
穿过桥和隧道,游人变多,更繁华的街景出现,交通灯也多起来。等红灯的间隙,一辆亮红色的跑车缓缓停到他们左侧,车上戴墨镜的帅哥美女冲他俩吹口哨,起哄着让季风廷别撒手,抱紧了。
季风廷下意识按住DV机的暂停键,又庆幸江徕戴上头盔,谁也认不出来。可能是难堪,又有点生气,他别过头,不打算理会他们,红灯还有二十秒。可是江徕长腿撑着车架,一只手往后,准确地抓住季风廷的左手,并不犹豫地放到他自己腰间。
女孩子压抑着声音兴奋地尖叫,她男友笑着讲,兄弟伙真是耿直惨了。又笑嘻嘻地说,你俩酒一起喝,路一起闯,记住是我说的,一定百年好合。
季风廷被迫贴近江徕,胸膛抵到了他的背上,他感受到江徕身体轻轻震动,似乎低笑了一下。难道说这个城市,这城市的人都有神奇的磁力,能把江徕和季风廷变成磁铁的两极,江徕如同低笑的震动在磁场之中产生涡流,令季风廷获得感应,刹那间抛开所有念头,也随之轻轻微笑。
可也只有刹那,分秒。而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
红灯转绿,发动机又开始轰鸣,季风廷默默收回手,江徕并没有挽留。他们像两粒无言的细胞,在城市的脉络里缓缓流动。
最后江徕将车停到了市中心,闹中取静的一条街边。他们上了天桥,这并不是一条很宽的街道,四周的香樟树高又茂密,树枝皆向中间延伸,晚风中飘来清新的绿意。
桥下偶有车辆驶过,行人很少,游客都在街的背侧。正对面,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幢大厦,广告牌大得夸张,几乎覆盖整座建筑,正播送护肤品广告。
江徕站在天桥中央,背对着季风廷。
夜深,灯光灰暗,DV机昏黄的荧幕上布满像素颗粒,镜头抖动时,江徕成了粗糙的残影。风一阵扬,一阵落,江徕静静地靠在围栏边,身影也像风一样缥缈,发梢飞扬的弧度勾勒出记忆里的轮廓。眼前这一切真的很美。
季风廷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黯淡的月辉流淌过骨痂,被打碎的旧梦就这么轻易地重塑、生长起来。自然而然,季风廷想起曾经在剧场后台看到的戏目。他躲在阴影里,听到亡国的李煜讲,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他摁开熟悉的拍摄键,找到准确的构图,轻声说:“这里很合适。”
江徕“嗯”了声。原来他准备了台词。像他们曾经约定好的那样。他说话的声音跟拍戏时很不相像。
某年某月,某时某刻,在山城看风景。他转头看了眼镜头,顿了顿,继续说,风景还不错。
风景还不错。
话刚落地,那幢大厦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江徕的面孔。
季风廷有些恍神,视线移到DV机屏幕之外,发现那是一支江徕新拍的腕表广告。江徕在近三十米高的屏幕上俯视他,冷淡的脸色,考究的着装,手腕间奢华的表盘泛着冰川的光泽,整座华灯璀璨的城市都只像是他的陪衬。
如此惹眼,江徕不应该没有注意到,他却并不在意,背着风,自顾自点起一支烟,又冲季风廷招手。
季风廷结束了录制。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他对着江徕笑了笑。
温柔的清风卷来此岸红尘的声音,飘啊荡啊,悄悄落到季风廷耳中,组成词的下半阙。他在心里跟着一起念。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第34章 “物归原主”
很像一句咒语,念过之后,空气好多了。季风廷有一种解脱的自觉,面对命运的安排,虽然有过不甘,到底还是平静接受。
一只橘白色的胖猫竖着尾巴,懒洋洋慢吞吞地从他俩中间穿过。季风廷目送它,等它跳下台阶,才往前走,立到江徕身边,与他保持得体的距离。
“要看吗?”他调出拍好的素材,把DV递还给江徕。江徕低头的间隙,他斜倚到生锈的金属栏杆,望着那面巨幅广告,也摸出烟点上。两位不太善良的烟民并排着吞云吐雾。幸而这个时刻桥上没有过路人。
江徕沉默了很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季风廷摇摇头:“记不清了。”
他没有欺骗江徕。人在染上坏毛病时,往往被遮蔽认知。从季风廷并不抽烟到季风廷成为老烟民,不过只是因为偶然间的动念。夜色中,两粒猩红的火星忽明忽灭。烟烬被风吹,跌到地板上,与缝隙中杂生的青苔融合成一体。广告屏暗下去了。
天桥下,路口边,一对年轻男女出现。女孩子不择路地闷头往前,男孩子提着购物袋,缀在她身后,束手无策、亦步亦趋,终于爆发,质问她,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走去哪,不要再作了。女孩子像被点炸,刹住脚步,声泪俱下地冲他吼叫,觉得我作那就滚啊,分手啊,跟着我是不要脸吗。
街道突然变得静谧。季风廷站在桥上,被树丛遮挡,看不清男孩子脸上的表情,只见到两人无言相对半晌,男孩毅然转过了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也就不知道,女孩子站在原地望着他愣了好久好久,直到他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才拾起自己的脚步,不知所往地离开。
云层散去,月光忽然明亮起来。天空是深蓝色。
江徕问:“他们会和好么?”
季风廷没有过这种经验,他不知道。只能猜测:“吵成这样,不会了吧。”
江徕轻笑了一下,声带像蒙上一层沙:“季老师你不知道,”他说,“吵成这样才不会真的分手。”
顿了顿,继续说:“吵成这样,才证明她真的舍不得。”
尼古丁在空气中暗暗发酵。好几十秒的时间,季风廷不响、不动,火燃到尽头,烫他的手指,烟也升起来,灼他的眼睛。他不是白痴,天生更比常人敏感,他听清楚江徕的言语,更辨分明江徕的暗喻。
许多时间过去,许多事情发生,许多人遇见又离开,生命经历已经比常人丰富百倍的江徕,怎么还会为微时一段不值一提的感情耿耿于怀。
季风廷想要说话,哪怕“嗯”一声也好,喉鼻之间却如同碳石炙烧,疼到发紧,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江徕兀自陈述。
第一次见季风廷,哪天?
季风廷呆呆靠在那里,江徕提过,他很久以前——在季风廷和他相识以前,他就已经认识了季风廷。两个人命运的齿轮从那一刻开始咬合。季风廷并未追问过。后来江徕的母亲向季风廷揭述他不知晓的一切,原来那是母子俩冲突时做下的草率决定,是江徕不成熟的宣战。
季风廷几乎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景:小少爷过惯平淡优渥的生活,某天忽然提出想要进入演艺圈,母亲却并未给予支持,二人争执不下时,正巧电视剧上播送到某一幕,主角在一群龙套中间穿行,母亲随手一指,点着某个群演的脑袋,说,你有什么了不得?看到了吗,没有背景,你也就只能像他一样做个龙套,一辈子吃盒饭的命。
江徕母亲点到的那个龙套就是季风廷。
——这便是季风廷所了解的,江徕对于季风廷的初见。
或许以这段剧情作为故事的开端实在很不浪漫,江徕只说他很久以前就见过季风廷,却对背后的缘由闭口不提。更有可能,说到底,这不过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你可能不记得。”可此时此刻,江徕却说,“当时你并没有看见我。”
季风廷忽然抬头,看着他。一股煎熬的感受在朝身体之外涌动,将他蚀出一个缺口。江徕面朝着桥外,罕见地有些出神,不知是不是因为记忆太过久远太过模糊,他叙说得很缓慢。
“我刚到基地没几天,碰见剧组拍戏,你站得离主角不远,大概是个边缘角色。我看完你们整场戏,场务才注意到我。”
这是季风廷未知的部分,他甚至迟迟没有反应过来,江徕究竟说的是哪个剧组哪个角色。
“我打听到下一场戏的时间,又找到现场,”江徕说,“可是那个角色不再是你了。”
几辆快车忽然从桥下飞驰过,扬起灰尘和尾气。季风廷卸下力气,忽然觉得很疲惫。
听说这座城市到处都是防空洞,那些废弃了几十年的阴冷巢穴,遗留着老鼠、野猫,甚至人体的腐烂物。他想走进去,没有深海的山城只有这个地方最万籁俱寂,适合沉没。那么,他不必想起,不必条件反射地替江徕将他未描述的事件补充完整。
是的,他曾在拍摄途中弄丢过一个角色。如果江徕真的看完那整场戏,他会看见季风廷蠢到无可复加,替得罪男主的群演说话。看到季风廷被男主笑着诘问,你叫什么名字?哦,季风廷,季风廷是个什么人物啊?还会看到,男主角喝着咖啡挥挥手,像扫一粒灰尘那样,让季风廷麻利地滚蛋了。
原来在江徕心中,这才是他初见他。
一定印象深刻吧。
“是吗。”季风廷只能淡淡一笑,说,“我不记得了。”
又说:“江老师,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江徕没有回应,脸上也看不出情绪。他们像两座海上漂泊的冰川,被风和洋流短暂地聚到这座桥上,时间一到,又要再各自出发。
不知过了多久,季风廷率先转身,踏上来时的路。走出半截,江徕跟在后面,低声叫住他。季风廷停住,见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不免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女孩——哭泣的,歇斯底里的,提出要和男友就此分开的女孩,绕了一大圈,回到岔路口,重新出现了。
她拿着手机,坐在街边,潮湿的脸颊被屏幕荧光照亮。只沉浸在自己的一方世界,冲手机那头间隔很长地说话,时不时低下头,陷入很深的黯然与寂寞中。
她真的舍不得。
季风廷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再看向江徕,江徕却没有就此再多说什么。他拿出那台DV,利落地取出内存卡,将机器递给季风廷。
“物归原主。”他说。
季风廷反应迟钝,张张嘴,听到自己讲:“这不是我的。”
江徕沉默片刻,捉起季风廷的手,把机器放在他掌心,合上他的手指:“送给你的,就是你的。”
金属机身还残留江徕的体温,被季风廷紧握住,浸透了他的生命线。看着江徕往前,他也下意识抬脚,拿着那台老物件,差点踩空一节台阶。
江徕及时捞住他,承托他上半身的重量,令他站稳。
从季风廷的角度抬头望去,是逆光,夜色向四侧倾倒,江徕整个轮廓都被打亮,霓虹的光斑如同鎏金,在他身上温和地流转。
戏外,他们没有面对面靠过这么近。也是这个时候,季风廷才得以真正看清江徕如今的模样,像终于揭开一副蒙尘的旧画,那些笔触不再模糊影绰。
他想,噢,原来江徕有这么立体的一张面庞,鼻梁挺直纤细,眉骨唇峰都衔着高光。他的双眼皮是个漂亮扇形,外眼角微微上扬,眼珠不是纯黑色,而像一捧冷冽的,被月光照耀的河。
遗忘这种顽疾,人类总是无药可医。可当两人目光碰撞、呼吸交错,季风廷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他看到变幻的光影在年轮里重合,好像是他上辈子触摸过的眼睛,这时候正一眨不眨地注视他。
居然记起来更多细节,循着方向找过去,江徕左边耳廓上那颗暗红色的小痣,也正在夜里忽现忽没。
江徕移开视线,收回手,对他说:“回去吧。”
季风廷站直身体,点点头,嗯了声,用只有自己听得清的声音,讲:“回去了。”
第35章 “季老师很会演”
回去的道路比来时更寂静。两人一路无话,各自回到房间。
季风廷进屋,放在床上的手机恰好亮起来。微信进来两条消息。
除了丁弘,常给季风廷发信息的人只有他为自家奶奶请的住家保姆刘姨——在他强硬要求之下,刘姨每周都会给他汇报老人家身体情况。
他打开软件,果然看见小老太太坐着轮椅的近照,身形佝偻、满头银丝,好在精神不错,大概是刘姨教的,她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季风廷微微一笑,回复收到,问候刘姨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又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退出和刘姨的聊天界面,再去看另一条信息,季风廷愣了愣。发信人居然是前段时间跟他碰过面的陆文昊。
他们俩自从交换联系方式那天晚上寒暄了几句,后面就再没聊过,这么晚突然找他——季风廷心中有个预感。
陆文昊说:风廷,其实有件事犹豫再三,还是想请你搭一下手……我妈妈上周确诊卵巢癌住院,医生说手术加后面的治疗差不多要30万,家里人都在凑钱,但还是差一些,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帮帮忙?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然不会开这个口。你放心,等保险报销下来,我一定第一时间还清。谢谢,谢谢。
网路上总看到有人说,很久不联系的朋友突然联系你,一定不是结婚,就是借钱。托了季风廷交友不广的福,他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即使他愿意帮助陆文昊,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也无法给他太大的支持。
斟酌半晌,季风廷先试着回复关心了一下陆文昊母亲的病情,得到陆文昊接连发来的几张检查单和医院照片。又是一段恳求的话语。
想到他们学生时期也一起有过的快乐时光,他也在学校门口见过的陆文昊母亲的模样。季风廷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他给陆文昊转了八千块。
这样一来,季风廷银行卡的余额也就剩得不大多了。
他躺到床上,过了很久,才拿出裤兜里面的DV机。他对向灯光擎着它,发呆。
机器被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磕碰的痕迹,只是出产实在太久,可能也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所以表面少不得有磨损的痕迹,按键也有细微掉漆。
这台DV机是江徕幼时,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在江徕跟季风廷在一起之后,他把它送给了季风廷。
当年他们一起去培训班上课,有位老师告诉他们,其实有个很好的方法——如果你们愿意学习导演课程的话,对演戏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理解,那些大导演出演、客串的角色,精准度和塑造力其实都在普通演员之上。
季风廷觉得很有道理,只是他俩生活拮据,并没有余力去购买一部相机。这时候江徕便拿出来他这台DV。
这个老伙计陪伴他们度过许多日子。丁弘有时候来他们家吃饭,季风廷起了兴致,给两人分别安排角色,或是债主和欠债人,或是律师和诈骗犯,自己坐在对面掌镜。丁弘一边不情不愿地讲,求求你了大哥,我就是个武替你让我演戏,我可没那追求;一边却老老实实照着角色设定跟江徕唇舌交锋。
但两人似是天生气场不合,向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丁弘又很难在江徕这里占到上风。江徕把丁弘堵得说不出话,狡黠地冲季风廷偷偷眨眼。三个人坐下来吃饭,丁弘闷头扒饭一言不发,江徕好整以暇地悠闲用餐。饭桌下,却像个小孩子,一下一下轻轻地踢着季风廷的腿,非要季风廷轻轻瞪他一眼,他才肯罢休。
季风廷一度以为自己犯下大罪。回家乡之前,他将江徕的物品和这台DV打包好,寄到江徕的经纪公司,可是派送员在一周之后拨给他电话,遗憾地告诉他,快件在物流运输途中因遭遇意外不慎丢失。
那是江徕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他一直珍惜地带在身上。交给季风廷,却让季风廷弄丢掉。
而江徕没有回复季风廷向他致歉的信息。事实上,从季风廷提出分手以后,他向江徕发送的信息犹如石沉大海,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再后来,季风廷换掉手机号,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也像蛛丝被雨打落,在茫茫人海中消散殆尽了。
“风廷?”陈飞指了指窗外,示意他望过去,“头再侧一点。保持一下,对,这个角度特别好。”
季风廷坐在沙发,在陈飞的指导之下摆动作。江徕懒洋洋靠在道具窗边,光线笼罩着他。
这是他们最后一组双人照。
为避免再有类似的事故发生,杂志公司对拍摄场地重新做了布置,在江徕和季风廷到达影棚时,总监亲自领着陈飞,又再度向他们郑重致歉。
这回江徕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后面的拍摄很顺利,比起昨日季风廷初见她时冷冰冰的印象,今天她更温和些,举手投足中甚至有些尴尬。想来在执镜时出现这种安全事故,即使是她这种成名已久的大摄,也难免要吃团队的挂落。
“很好,非常不错。”陈飞放下相机,长出一口气,对两人点点头,“那么今天的拍摄部分就到这里结束了,还请两位老师移步休息区,负责采访的同事已经做好准备了。”
演员专访,一般来说是拍摄后的固定环节。这类采访通常会提前跟演员对接人串好大纲,避开敏感问题,围绕电影宣传和幕后故事展开。
因为《大路朝天》是双男主设定,接受采访时,江徕和季风廷也自然而然坐到了一起。
采访者是位长相可爱的女孩,穿着简单,脸有些圆,一副笑相,让人感觉十分亲切。她先和江徕握手,自我介绍姓冯,说自己喜欢江老师很久了,今天终于跟他见面,心情很激动。
江徕对她礼貌地颔首。她又看向季风廷,眼睛亮晶晶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半天没有移开。而后,主动向季风廷握手,发出感叹:“不得不说,谈导选角色的眼光真是毒辣……季老师,能在您红遍大江南北之前采访到您,是我的荣幸。”
季风廷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他第一次接受正式采访,应对这些传媒人还没有太多经验。
只能笑了笑,真诚地讲:“借您吉言。不过对我来说,能够参演这部影片已经是最大的幸运,希望能够对得起导演的信任,不给大家拖后腿。好作品是无数双手托举出来的嘛。如果观众能通过角色记住我,那更是意外之喜了。”
小冯眯着眼睛一笑,她从前从没听说过娱乐圈里还有季风廷这么一号人,在接到采访任务,见到本人之前,心里还直犯嘀咕。可只是这短短半分钟的接触,已经让她对季风廷好感陡升。她喜欢认真而温和的人。
她并没有多寒暄,直切主题:“季老师、江老师,请坐,可以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正式访问了?”
得到肯定回答,她在两人对面坐下,招呼摄影准备开机。她并没有拿提纲,自然地开口:“季老师刚才说得特别好,那我们今天不妨就先从这份创作初心出发,聊聊你们对于电影中两位主角的理解,怎么样?”
因为是电影宣传,又涉及到敏感题材,此次采访的问题并没有设置太多,不求有爆点,只求不出错,尺度上中规中矩。
季风廷坐得很端正,连手都紧贴大腿放在两边。想来是怕回答有不慎之处,会给剧组和自己招来麻烦,所以打起了十分的精神专心应对。
小冯不是第一次采访新人,所以很理解他的状态。反观一旁的江徕,出道多年,身经百战,这时候将身体重量放在沙发靠背上,双腿微微分开,胳膊搭在扶手上,看上去比在旁边休息的助理都要轻松自如,回答相对也更精炼简短。
这个环节很快进入尾声,小冯扫了眼提纲,提纲上只剩下最后两个问题。
“请问两位老师,合作到现在,对彼此的印象是什么呢?可以用一个词语或者一句话来概括。”
镜头凝视之下,小冯的问题一出口,季风廷就显得迟疑起来。从电影故事里跳出来,牵扯到江徕本人,他十分的精神提到十二分。甚至不大敢动作身体,和江徕隔着中立的距离。
沉默持续几秒,季风廷垂下眼睛,轻声说:“才貌超群吧。”
小冯笑了下,这是个简洁且客观的答案,透露出他与江徕私下的关系止步于普通同事。她望向江徕:“江老师您呢?”
江徕看了眼镜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季风廷。
季风廷似乎感受到了江徕直白的目光。他坐得更直了,肩膀僵硬,眼神不敢乱动,上半身离沙发柔软的靠背还有至少一拳的距离。小冯觉得有些奇怪,就算小孩子也知道,这种场面之下,对同事的评价只会是好听的场面话,季风廷实在没有必要这么紧张。
“季老师很会演。”江徕转头,面朝小冯,没什么表情,缓慢地说,“我希望季老师可以一直这么演下去。”
小冯点点头,没察觉到其中有什么古怪,笑着对季风廷说:“江老师对您评价很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