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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杨小九也并没有在凄凉心境中沉溺多久,而是诧异地问道:“大哥刚才可是说了青云台?”

赵匡胤负手问道:“怎么?雄州也有传闻了?”

“我在雄州见到了邵司南——”杨小九犹疑着把当日之事讲出来,“此人消失了二十多年,却突然出现在雄州城散播谣言,背后说不定有人指示。也怪我当时冲动,应该把他关起来严刑逼问才是,说不定就能问出青云台到底藏着什么?”

赵匡胤不疾不徐地道:“青云台于两年前开始督造,由辽将韩德让一手承办,太后萧燕燕经常前去视察,完工后改名’斩龙台‘,顾名思义要让我赵匡胤绝命于彼处。”

“大哥……”杨小九刚想说些什么,被对方抬手制止。

“此事朕亦问过陈抟老祖,连他也说凡人岂能尽知天命,又何必忧心?”赵匡胤笑道:“今天可是你凯旋回朝的大日子,你二哥早在府上备好了酒宴,快些去换身常服,其它的事明日再议。”

嘉敏一听说他又要出去喝酒,脸色瞬变。

回到寝宫,一边给他换上常服,一边开始规劝:“郭太医嘱咐过你饮酒太多已经伤了身,最好戒掉,好不容易停了这么些日子,又要喝么?”

赵匡胤不以为意,“今日是小九的庆功宴,怎能不喝?”

“那也不能喝太多——”嘉敏黛眉紧蹙,“你答应过要好好保重身体,好好照顾我和德芳的!”

赵匡胤耐心安抚,“只是兄弟们在一起而已,我有分寸,别太担心了。”说着抬手点她的鼻子。

嘉敏却不依,“你哪一次不是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赵匡胤只得叹息着说出打算:“小九虽然凯旋回朝,可最多只会留十天半月,很快就要接着挂帅出征攻打幽云。”

嘉敏吓了一跳,摇着头道:“小九才刚回来,你又要派他冲锋陷阵,还是对抗辽人……”

“不错!正因为他打了胜仗才要乘胜追击。胡汉之战自前朝周世宗起我们就很少打赢,北汉尚有一个杨业,我大宋在十几年前出了个曹翰,可当时时机不对,无法重用之,而今多了个用兵如神的小九,这便叫如虎添翼,加上你从吴越国给我赚来的钱,夺回幽云已经不只是梦里的事了,几乎近在眼前。”赵匡胤简略分析了一下形势,神色却带着一丝悲凉,“你道我不疼小九么?当年他跟着我的时候才只是个九岁的孩子,我疼他就跟疼德芳一样,可是保家卫国的事总要有人来做,必要时我会御驾亲征。今日权当我放纵一回,和兄弟们喝个痛快,日后……也不后悔。”

一入沙场生死难料,嘉敏自然知道“日后”是何意,便不好再规劝,放他离去。

赵匡胤刚转身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唤自己:“赵哥哥——”遂停住。

嘉敏缓缓走到他身边来,也不说话,抱住他的腰身抬头吻他。

做了将近十年夫妻,两人一直粘腻,经常说不到几句话就会亲在一起,可每次亲都还会迷糊。

赵匡胤不由自主地道:“我少喝!”

嘉敏:“……”

她其实已经没这个意思了,不过依旧忍不住窃喜:看来动嘴还是很好用的,就是不能只用说的,难怪他每次哄自己都是直接亲上来,此番也是学到了,以后多多学以致用。

石家的酒宴不讲究排场,菜色都是二十年前常吃的老几样,只是够热闹,酒管饱。

除了恭喜小九打胜仗之外,其他人家里办喜事添丁进口乔迁新居之类的统统拿来下酒。

不过今日赵匡胤收敛不少,太阳落山之前已经准备散场回家。

刘廷让诧异道:“大哥今日不太对劲啊,只喝半场就散?”

余人皆点头表示不解,“是啊,这可不像大哥的做派,忒不像!”

赵匡胤一脸无奈,抱臂叹息道:“朕——怕老婆!”

众人登时呆若木鸡,过了半晌刘廷让才回过味儿来道:“以来只觉大哥是山中猛虎,嘉敏妹妹乖的像兔子;怎么成婚以后反过来了,嘉敏妹妹成了母老虎,大哥倒像只兔子……”

石守信嫌弃地打断,“六弟你怎么说话呢?”顿了片刻道:“用词精准——”

众人呆愣一下,纷纷仰头哈哈大笑,待赵匡胤走出宴会厅,身后还回荡着那群大舌头兄弟关于“怕老婆”的议论。

坐马车回宫的路上一直在犯困,若非銮铃声扰人,大约半路就睡着了。

见了嘉敏,只模糊说了句没喝多,就由她服侍着沐浴更衣,很快入睡。

而且一觉睡了很久,连早朝都没有去,醒来以后已经过了辰时。

赵匡胤握着妻子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不叫醒我?”

嘉敏幽幽道:“你一年能有几次一觉睡到大天亮?我已经让黄公公去前朝知会百官无事散朝,有事去福宁宫候着,你睡好再去见他们也不迟。”

不得不说睡饱了的确很舒服,赵匡胤笑道:“老婆,好饿!”

嘉敏早备好了早膳,是江南的清粥小菜和汴京的梅花包子。

坐在餐桌前,赵匡胤突然不想动筷子,一本正经地道:“饿太久了没力气,端不动碗。”

嘉敏立时把碗端到他嘴边,一口一口喂给他吃。

片刻,德芳和雪蕊端着碗筷跑到不远处的小桌子旁边坐下:

“饿太久了没力气,端不动碗。”

“好可怜,我喂你!”

小石头一脸嫌弃地跑过来抱走德芳:“去去去,小孩子家家学什么不好,去学点别的——”

秋芙也抱走雪蕊,不拿正眼瞧他们,“就是,学这个干嘛?羞死了——”

夫妻二人:“……”

征伐幽云的计划很快定下来,杨小九此前回朝也只带了几千人马,剩下皆留守雄州待命。

半月之后,宋军兵临幽州城下,辽国派了一个蒙面女将出战。

那女将身手了得,竟然连胜两场,倒也不是那两位先锋一定不如她,只是对方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这样下去多少会动摇军心,第三场杨小九亲自出战。

他武功高出对方很多,只出了一招就打中那女将腹部,见她仰着头口喷鲜血跌落下马,连面纱也掉了。

原本他早已猜到对方是谁,可总想着不会这么巧,二人真要在战场上刀兵相向,可看见那张脸,杨小九仍禁不住一阵揪心的疼,喃喃道:“念念……”

而萧念念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好像他只是一个陌生人,“杨将军,你再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杨小九手握银枪全身颤抖,也不知道如今的他们究竟算什么?

……

出征前一晚陈抟老祖突然夜访他的宿处,站在星月之下和他对话:

“杨将军,幽州城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青云台不单是军事堡垒,里面还藏着辽人的大杀器。”

“老神仙是说’杀破狼‘么?”

陈抟老祖呵呵笑道:“紫薇帝星身侧血光冲天,辽人怕是也在等这一场天数,不过天数变幻莫测,他们有杀破狼,皇上这边也有天璇星左右局势,而杨将军你便是守在帝星身侧的天璇星。只是想要逆转这惊天杀局,天璇星可是危机重重……”

杨小九沉声道:“为了保护大哥,杨某绝不爱惜性命!”

陈抟老祖瞥了他一眼叹息道:“纵然意志再刚强,人心却往往是脆弱的,对于你而言,贪狼和破军都不算什么,只有七杀最致命,你若遇见她,未必下得了手。”

杨小九不解,“为何我会下不了手?”

陈抟老祖无奈,“老道难道还能逼你杀妻证道?”

杨小九大骇,瞬间红了眼,颤声道:“你是说……七杀……是……是……念念……”

此刻,沙场上风云变幻。

辽国太后萧燕燕登上青云台俯瞰战场,对着杨小九高声喊道:“杨将军,七杀星就在你眼前,还要本后提醒你动手除去她么?”

第177章 八千里路

◎如果他死了就嫁给我◎

“太后——”耶律休哥面上显出惊慌之色, 怎么也没想到主上会把如此大的秘密随口说出来,这样无疑是将自己所爱的女子送入死地。

而萧念念本没有必要出战,不过是太后拿耶律休哥的性命相威胁, 二人虽算不上两情相悦,可萧念念对耶律休哥同样很看重, 这才被迫出战。

眼下她已明白萧后此计专门是为了对付杨小九, 结局左右不过两种:若小九杀了她,耶律休哥便会暴怒,此人曾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屠尽一整个奚族部落,只因那个部落里有人猎杀了他从小的玩伴——一只草原狼;若小九不忍心下手, 那么他作为统帅在军中的威信难免会被动摇,而辽国这边也没有什么损失。

再则关于她是七杀星的秘密,怕是早就暴露了,不然太后也不会这么爽快揭穿。

而且萧燕燕实非等闲,对命里之说向来不屑一顾, 在她眼里若死一个萧念念, 能换来一个如凶兽般暴虐的耶律休哥, 可比什么江湖术士所说的“杀破狼”有用的多。

大风一阵阵刮过, 二人眼神碰撞, 纵然心间翻江倒海, 却只能相对无言。

片刻,杨小九收起银枪大笑道:“太后确定她是七杀星么?这么急着让我动手, 我怎敢上当?”

萧燕燕面色微变, 心下暗暗道:“他究竟是乱猜,还是已经知道所有的秘密?或者说他已经……这不可能……”

将各种可能性在心头斟酌一遍, 又道:“杨将军, 你若投降, 本后将西平郡主赐予你,教你们夫妻团圆如何?”

杨小九淡淡道:“我的命早已给了大宋,给了皇上,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动摇,太后娘娘不必再枉费口舌了。原本西平郡主是以辽国大将的身份出现在沙场上,我不该手下留情,不过不杀西平郡主乃是皇上口谕,非杨某本人之意,此事太后娘娘大约是没想到吧!”

不杀自然是要生擒,眼见对方裨将上前抓萧念念。

青云台上的萧后冷笑着命令耶律休哥动手,很快遮天蔽日的箭雨落下来,将宋军淹没其中。

整个青云台就是座军械楼,辽国女主眼见大宋崛起,心知对方早晚会带兵北上收复幽云,故而早有计划,才命人建造了这样一座地上堡垒用以御敌。

在她心里,大辽想要的何止幽云,又岂能容宋人将其夺回?

宋军在这等从未遭遇过的强势攻击之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得仓惶撤离。

战事几乎是刚开始没多久就结束了,宋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

这也难怪,整座青云台就像传说中的雷池,想要越过它攻占幽州几乎不可能。

将士们聚集在大帐中商议,明日用重甲骑兵强攻云云。

杨小九充耳不闻,想起临行前陈抟老祖嘱咐的话:“帝星将陨落于青云台……”不觉打了个冷颤瞬间清醒。

“将军……”辛云关切地看着他,说起来二人都是赵匡胤的兄弟,自然要比旁人亲近些。

杨小九抬手,“无事——”长叹一声接着道:“此前我在宫中遇到了陈抟老神仙,他早已料定我等此次会遭遇青云台之厄,还提醒过强攻难取,故而我打算夜探青云台!”

青云台戒备森严,此前潜入的密探无一不是第二天一大早遭受“射鬼箭”之刑,身中一百多箭从高台上跌落下来,有些还是无头尸,其中不乏好手,故而这几乎是一场死局。

众人本想劝主帅不要以身犯险,但是杨小九主意已定,朗声道:“我等大宋将士,除了保家卫国,亦要保卫皇上。整个青云台除了阻击我大宋军队以外,还藏着谋害皇上的阴谋。对我而言,为皇上而死即是为大宋捐躯,杨某人百死不悔。”

这些禁军将士大多与皇帝关系密切,听罢纷纷动容,皆愿一起前往。

既是夜探,人数自然不宜过多,最后挑了十一个人,分三人一组,打算分头潜入。

每组手上都分了一张布防图,全是之前那些密探用命换来的。

大宋密探组织隶属皇城司,名麒麟卫,时常身穿乌衣行动,且多以乌鸦传递消息。

辽人自然不会提防出现在荒郊野外的乌鸦。故而就算密探被俘抑或被杀,只要能及时将消息递出,自然能为后继者提供重要线索。

只是此图乃拼凑而成,并不完整,缺失部分多只用一条弧线代替,好在标出了其中一个军械库的位置。

“先烧军械库,”杨小九低眉缓缓道:“如果遇袭时有机会逃脱,不要犹豫——”

杨小九率先伸出手掌,“此番若真的魂归九垓,黄泉路上兄弟结伴!”

众人的手掌纷纷叠放上来,辛云不由道:“为大宋,为皇上,亦为兄弟,捐赴国难,百死不悔!”

众人齐声道:“捐赴国难,百死不悔!”

十二名将士端起酒碗一口干掉,而后把碗摔碎在地,“出发——”

离营之前杨小九把帅印交给曹翰,并告知这是皇上的意思。

曹翰看了文书郑重接过,他镇守边疆数十载,皇帝一直待他不薄,金银财帛赏赐丰厚,况平生立志夺回幽云,留他压阵自然无后顾之忧。

辽军大营扎在青云台后方,似乎并不防备宋人潜入,就像是吃定他们会有去无回。

青云台高十余丈,利用飞爪百炼索爬墙,倒是很快顺利潜入。

杨小九带着辛云和冯熙二人在暗夜中悄然潜行,很是小心,可没多久就遇上了箭袭,仓促之间三人即被冲散,各自奔逃寻找掩体。

刚上来就暴露行迹,实在太诡异,不知道另外三组兄弟是否也如此?

然则此刻却也不容他多想,几经腾挪,意外到了一处僻静之所。

四周没有辽兵,只有一对男女坐在弯月下闲谈。

杨小九几乎是一眼认出了萧念念,而伴在她身边的男子则是耶律休哥。

“我知道你今日定然不开心,那个宋人——你是不是还在惦记他的死活?”耶律休哥握住她的手殷勤地问。

萧念念幽幽道:“他曾经说过要把自己的命献给大宋和他大哥,就算是死了应该也无遗憾。”

耶律休哥见她神色安宁无悲无喜,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道:“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他死了就嫁给我?”

杨小九脑中“轰”的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是没听见萧念念的回答,还是她根本没有说,思绪纷乱,暗暗道:“这几年念念身边大约也是有人疼爱她的……就算我死了,也会有人好好照顾她……”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亲自动手!”耶律休哥很是善解人意,“毕竟你还想要见雪蕊,如果我变成了她的杀父仇人,你大约也会觉得为难。”

萧念念淡漠地道:“你不必事事为我和雪蕊着想,我们并不是你什么人。”

虽像是碰了个软钉子,耶律休哥也不在意,絮絮叨叨道:“凭心而论,我真的想亲手杀了他,如果不是因为他,你至少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萧念念叹息着摇头,“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人不是小九,是你的太后。”

“太后要做什么无人能阻止,不过至少她答应过我会替你解毒!”耶律休哥摸着她的脸颊道:“我知道你一定会说太后在骗我,可至少她用你来激励我的时候,我会更加不要命。”

静默片刻,耶律休哥突然笑道:“又有敌国奸细来了,希望今晚这批人中有杨琰,我一定要他死!”

萧念念诧异,“你怎知有人来了?”

“看下面的火把——”耶律休哥耐心解释,“那些宋人怕是到死也不知道为何他们一上来就会被发觉,想要在青云台藏身,简直做梦!”

“为何?”萧念念心头害怕,不由自主问出来。

“这是机密,不过说给你听倒也无妨!”耶律休哥微笑道:“因为青云台离地三丈以上的墙面都刷了洞冥草的粉末,他们踏墙而上,鞋底和衣服上都会沾上不少,走到哪里都会留下痕迹,可不就是活靶子?”

洞冥草又叫发光草,接触人体之后会在夜间发光。

杨小九闭目哀叹,幸好他和辛冯二人分开前,已经发现脚印会发光之事,故而他此刻脚上并未穿靴子,只是不知其它三组的兄弟是否也发现了洞冥草的阴谋。

“我下去看看,若真是杨琰,怕他们应付不来。”耶律休哥似有些兴奋,“你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不用等我!”

萧念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阵失神,喃喃道:“夷堇,你是大漠草原最勇猛的猎鹰,应该早日展翅翱翔,而不是被我困住……”

虽说自己嫁给了一个宋人,可胡汉之分于她而言根本毫无意义,若定说有所偏向的话,她身为辽人自然偏向辽国。

萧念念呆立片刻仰头叹息:“这么多年在小九心里,有大宋,有他大哥,我最多只能排在第三位,唯独夷堇一直都把我排在第一位……若非害怕为他招来祸患,我是不是早就动摇了?”

“念念……”杨小九背倚着墙不自觉在暗处低唤一声。

萧念念乍然一惊,回过头喊道:“小九——”

第178章 壮志饥餐

◎是个要去偷会情郎的有夫之妇◎

漆黑的高楼上阒无人迹, 只墙角掉落着一些发光粉末。

萧念念心下一阵难过,喃喃道:“是你——对不对?是不是我刚才自言自语的时候你也听到了?”

而今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怕是连爱意也消磨的所剩无几。

当初只觉能够结为夫妻已此生无憾, 可分开这么多年的他们是否还有足够的信念为了彼此苦苦守候?

萧念念摇着头,自嘲地笑起来, 可能自己是真的动摇了吧!

已得知洞冥草秘密的杨小九悄无声息干掉一个辽兵, 将其拖到暗处换下外袍和鞋袜,又跟着一队人前去围杀一起前来的禁军兄弟。

他功夫了得,自然很快冲到前面,过了两招, 凑在崔彦彬耳边道:“脚下有痕,换装!”

接着倒转刀锋,干脆利落杀退敌人,崔彦彬则趁机拖了具尸体,剥下外袍和鞋袜给自己换上。

到处都是辽兵, 两人只进行了简短的对话:“王菽和朱桢两位兄弟呢?”

“没了!”

众人的目标地是西军械库, 若有兄弟幸存, 大约会在那里碰头。

只是那等重地守卫森严, 说不定还会碰上耶律休哥。

思虑间两人已重新混入辽兵中直达军械库, 好在只是寻常守卫, 并无熟悉的大将镇守。

二人对视一眼,丢掉帽子动手和辽兵厮杀起来。

和之前一样, 并不难应付, 几十个辽兵没多久就全被砍翻在地,杨小九一脚踹开军械库大门, 抬眼一看, 里面空空如也。

暗夜中一支羽箭射中了崔彦彬, 火光迅速聚集过来。

耶律休哥带着人施施然走上前,笑道:“又见面了,杨将军——”

想起对方和萧念念之间的牵绊,杨小九本想嘲讽几句,可不待开口,却看到冯熙和辛云两位兄弟被抓,再加上一个崔彦彬。

耶律休哥玩味地道:“如何?要不要投降?太后说了只要杨将军投诚,就把郡主还给你,准你夫妻破镜重圆。”

杨小九低眉思虑片刻,竟没有过多犹豫,把武器丢掉,笑道:“若太后真的愿意成人之美,杨某又岂能不识抬举?与念念分开这么久,再不回到她身边去,难保有人不乘虚而入,不知我说的对不对耶律将军?”

二人还打算唇枪舌战一番,却听得崔彦彬“呸”了一声大喝道:“杨琰,想不到你竟会为了一个辽国女子出卖大宋,是我崔某人有眼无珠,跟了你这么个主帅,你等着——哪怕是到了黄泉路上,崔某人也要将你剥皮削骨碎尸万段——”话音落举起地上的弯刀自刎身亡,横尸当场。

杨小九握紧拳头,骨节一阵“咯咯”作响。

被俘的冯辛二人亦心知肚明,崔彦彬是见自己身受重伤,唯恐连累众人才自我了断,当下也下了决心,朗声道:“杨琰,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叛徒,我等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忽有三道人影从天而降,朝辽兵队伍中洒下满头火药粉,又将火折子一丢,炸的辽人四下逃窜。

“周游——”杨小九暗松一口气,接过对方投掷过来的银枪。刺向耶律休哥。

变故陡生,耶律休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自然落于下风。

待人质被解救出来,杨小九已带着众人潜逃。

挥开眼前迷雾,耶律休哥冷笑道:“想在青云台找到藏身之处,做梦!今晚你们全都要死在这儿——”

……

汴京皇宫,月如钩。

陈抟老祖笑呵呵地与皇帝夫妇在宫苑中饮茶,倒没有提要紧事,而是问道:“周娘娘,前些日子给你的话本可看完了?”

“看完了!”嘉敏面上微红,也没多说话。

那本《大辽艳后传》实在不是什么正经话本,把萧燕燕的许多风流艳史尽书其中,情辞之露骨,单只想起来就教人面红耳赤,故而她都是藏在枕头底下,趁无人时偷偷看。

赵匡胤素来对话本之类的消遣不甚了了,端着茶盏,思绪却落在遥远的青云台,“老道士,你说一旦身陷青云台,可还有生路?”

“生路难寻——”陈抟老祖捻须道:“不过也未必绝对没有。皇上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倘若是你自己潜入青云台,而后被发觉,会如何做?”

赵匡胤立马来了兴致,思虑道:“先突围,找个地方藏身,再伺机而动,只是那等重地,藏身之处怕是难寻。”

“那皇上会选择藏身何处?”陈抟老祖抿一口清茶,听他细细说来。

赵匡胤侃侃而谈,“夜间在角楼仓库或者暗道,白天后厨或者马厩……”

夜间隐匿行迹不难,只消避光,就无人能注意到他汉人的长相;天亮以后则不然,要找汉人多的地方才不太会引人注目,而汉人在辽国的营地里多只能做一些粗糙杂役,喂马劈柴搬运之类,自然是去后方,不过相应也会失去动手机会。

陈抟老祖不动声色,“皇上有没有听说过洞冥草?”

赵匡胤蹙眉,“未曾,那是什么?”

“就是发光草,”嘉敏解释道:“是志怪故事里面讲的,人吃了那种草身体会发光。”

“不吃也会发光,只要身上沾了洞冥草的粉末,大晚上走到哪里都是个活靶子。”陈抟老祖慢悠悠地道:“听说上了青云台的密探十有八九藏不住行迹,有没有可能是爬墙时身上沾了这种粉末?而此物只要接触人体就会发光,将它涂抹在墙体上,密探踩过何处,贴过哪里,皆无处遁形。”

赵匡胤震惊,喃喃道:“潜入以后,先换衣装,小心避开墙体。可那里军事要塞,连仓库都有重重守卫,要去哪里找藏身之所?”说罢自摇头,也想不出合适的地方来。

陈抟老祖顾左右而言它,“听说青云台督建之时萧太后时常去视察,总不会真的是去监工吧!”

“不是监工去做什么?总不会是去私会韩德让吧!”赵匡胤随口一说,青云台开始督造之时正值耶律贤病入膏肓,身为皇后的萧燕燕难道还能如此荒唐不成?

却听嘉敏怯生生道:“话本上说耶律贤临死之前跑去青云台捉奸,见妻子虽是和韩德让一起出现,却并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被生生气到吐血而亡,也不知是真是假!”

“……”赵匡胤登时一阵沉默,堂堂一代辽主,这死法实在不体面。

“若论保密,女人可能比男人做的好,有时候她们更擅长隐藏。”陈抟老祖继续低眉饮茶,“周娘娘,不如今晚你寻一处高楼训练一下皇上,教教他如何寻找藏身之所。”

嘉敏大约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解释道:“老神仙是说青云台可能藏着萧太后与韩德让偷会的隐秘之所,那里应该很安全。”

听起来是要嘉敏去找那种能够避开护卫,就连二人偷欢也不会被发觉的地方。

赵匡胤很是讶异,他只觉嘉敏一直乖顺,怎会懂得如何藏身?却没想过是因自己的千呵百护,她才能一直做一个柔婉可爱天真无邪的美娇娘。

其实她生性机敏活泼,只是少有用武之地,而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虽然心里没底,也难免兴致盎然。

再则若是照《大辽艳后传》的记载,自己此刻乃是个要去偷会情郎的有夫之妇,单只想起来,心就砰砰直跳,更别说跑到那种阴暗逼仄之地和心爱的男人肌肤相亲不要命的纠缠。

好在是夜晚,烧红了脸也没关系。

嘉敏抬起头幽幽瞧了夫君一眼,而后转身提起裙裾跑开。

因体轻,加上常年跳舞,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而且姿态甚美。

赵匡胤跟在她身后,沿着树丛迤逦前行,没多久跑到了水边。

见四下无人,嘉敏蹲下玩了一会儿水,才又接着往前跑。

赵匡胤暗笑,这么多年过去,嘉敏在他眼里依旧是一个活泼少女的模样,娇俏柔婉,轻易就能勾起他身为男人最原始的征服欲。

如果这不是一场有目的的演习,他现在就会冲出去将她抱紧,在幽深的花丛里做一些只有月亮才能看到的事。

脑中想着这些画面,嘉敏又跑远了,她竟真的很会躲,巡守的禁军无一人察觉,赵匡胤还差点跟丢了,立时全神贯注起来,不敢再多想那些销魂画面。

大宋宫殿是在前朝基础上扩建,皇宫里面最高又有重兵把守之处,自然是藏着历代秘辛及其它重要事物的紫云楼,将近八丈高。

那里最早是举办皇家宴会之地,在最高处可俯视整个汴京城,只是赵匡胤觉得浪费,改成了军械库和藏书阁,至于收纳机要抑或秘辛之作用倒是没有变化,所以楼里的情况相当复杂。

因为潜上青云台是从最高处往下走,嘉敏思虑着先跑去顶楼再寻找藏身之所。

以前赵匡胤只知道她会跳舞,每一次纵身起跳皆玲珑如飞燕,轻快迅捷,高度也不亚于江湖上那些飞檐走壁的轻功高手,而今才察觉她精湛的舞技竟真的能当轻功使用。

眼见她扒护栏,或者跳到高处隐藏,赵匡胤都会惊出一身冷汗,深恐她摔下来,可她竟绕开重重守卫,安然无恙一口气跑到了顶楼。

凭心而论大宋禁军的实力一直是件值得夸赞之事,可竟然防不住嘉敏这等毫无杀伤力的弱女子。

不过仔细想来嘉敏在许多当面都很出色,只是因为她一直养尊处优,又时时被爱护,有没有本领都不打紧,故而大约连她自己也不会在意那些超出常人的技能,事事想着精进,以期取得令人瞩目的成效之类的——毕竟作为大宋后宫唯一的皇妃,她已足够引人瞩目。

眼下赵匡胤还真是好奇,她究竟会选哪里作藏身之地?

嘉敏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琢磨私会情郎必定是在阴暗处,要先背过月光,寻找那些不上锁且没有灯光的屋子。

……

此时此刻,青云台上。

杨小九和众人正路过这样一间背光且不起眼的屋子,反手一掌推开。

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杨小九怔住,虽然看不大清楚,可这女子并不是萧念念,她为何叫自己“夫君”?

第179章 笑谈渴饮

◎做男子汉的立的约不兴作废◎

屋中没有光, 那妇人伸着双臂跌跌撞撞抱过来。

杨小九这才意识到她是个盲妇人,也好在她看不见,只是青云台这等军事重地怎会关着这样一号人物?

那盲妇人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夫君,我好害怕, 总是梦见太后发现了我, 派人来杀我,还好你按约定的时间来了,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走……”杨小九惊诧,在这铁桶一样的地方谈逃走, 岂非痴人说梦。

那盲妇人听他声音不大对,以为他是反悔了,慌忙拽着他手臂道:“我们快走吧!”

杨小九不动声色跟着她进去屋中,见她在床头摸了一阵,按到一个机关, 几块地砖翻开, 露出一条地道。

众人很是惊讶, 全跟着她一起下去。

暗道里很黑, 周游打开火折, 几个人带着那盲妇人前行一段突然停下, 隔着墙听到一阵从军者皆很熟悉的声音——有人在放置兵器。

军械库!

“夫君,怎么不走了?”盲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杨小九没想好怎么解释, 沉声道:“我不能走——”

盲妇人这才听出不对劲, 几乎惊叫出声,被杨小九伸手捂住, “回答我几个问题, 我保证不杀你!”

温热的眼泪沾湿了杨小九的手, 盲妇人惊惧地闭上眼点头。

杨小九见她已吓的四肢瘫软,遂放开手问道:“萧太后为何要杀你?”

“你们不是太后的人么,怎会不知?”盲妇人惊诧地抬头,茫然四顾。

杨小九斟酌着道:“我们不是太后的人,是先帝的人!”

青云台捉奸一事闹的人尽皆知,耶律贤活生生被气死,照道理论他的下属自然也恨萧燕燕入骨,这番谎话也容易教人信服。

果然那盲妇人信了他的话,苦笑道:“都是萧燕燕那毒妇害了主上,也害了我和德让。她和德让有情,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进宫做了那么多年皇后,却始终不肯对德让放手。后来我与德让成婚,生儿育女夫妻美满和乐,她却逼着德让杀我——尤其是在主上驾崩以后,更是将我视作唯一的障碍,一定要我死才罢休!德让没有办法,就给我服毒要我假死以骗过她,然后偷偷把我安置在青云台,想要找机会把我送去宋国安身,这个暗道也是他在督工之时命人偷偷建造的。你们也看到了,我虽未死,可眼睛瞎了,若夫君再弃我,必然没有活路。今晚是夫君和我约定好要离开的日子,可我却碰上了你们——”

此时去探查暗道的周游已回返,淡淡道:“暗道没挖通,尽头是堵墙,这里多半只是给你暂时藏身用的。”

杨小九叹息不语,事情明摆着,韩德让的确尚对发妻有情,只不过不足以令他抛弃高官厚禄亡命大宋,说那些谎话大约只是为了安妻子的心。

生恐这可怜的妇人想通以后会发狂,当即道:“韩夫人,主上死的冤枉,我等今晚要去刺杀萧后,如若功成,想来韩将军也能回到你身边,你且耐心等着可好?”

“若是不成呢?”韩夫人脱口而出,话音落也觉不妥,擦干眼泪道:“此时此刻,世上怕是没有人比我更想萧燕燕死!这么多年来,夫君虽与我琴瑟和谐,可却也不曾忘记过她,我甚至觉得若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萧燕燕。也罢,你们要杀那个毒妇,算我一个!”说着把头上的金钗取下来,“这是我留着绝命用的暗器,上面沾着剧毒,见血封喉,你拿着,或许用得上。”

听见有剧毒,冯熙上前代为接过,用布包好了揣进怀里。

韩氏体弱,缩在墙角哭了一阵就睡过去。

杨小九等人低声筹谋,要在天亮以前摸到军械库的位置趁机放火。

周游加入禁军以前家里经营着爆仗作坊,自小和火药打交道,便决定带着自己的两名弟兄前去点火,至于爆破面临的风险却只字不提。

杨小九心底悲凉,也不多说什么,取了些暗道里存放的酒食,六人对饮过后调头上去。

凭着估算找准军械库的位置,不出意料外面有重兵把守,杨小九三人率先杀出去吸引敌人,周游一行则前去撞开大门,冲进去放火爆破。

这次军械库是满的,可耶律休哥等在里面,拿着连珠弩箭对准三人。

那弩箭一次可连发三箭,周游等人避之不及,皆遭了暗算。

杨小九这边刚杀穿敌甲,就听到耶律休哥大笑着从军械库中走出来,四面又涌来许多辽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耶律休哥拿着连珠弩负手道:“这点本事也想纵火烧武库,要是你们大宋的皇帝知道主帅撇下军队带着一帮人来送死,你说他是夸你勇武还是骂你愚蠢?”

杨小九见他伤了三位兄弟的性命,一时激愤,朗声道:“我大哥乃是草莽豪杰,在他眼里,家国大义和兄弟义气同样难能可贵,愚蠢的不过是那些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狂徒罢了!”

话音落踢起地上的长枪疾攻而来,携风带雨势若雷霆。

耶律休哥不敢怠慢,举刀格挡,他向来自持勇猛,可不得不承认若论单打独斗,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汉人武学博大精深,再碰上赵匡胤这个旷世奇才,年仅十八岁就练成了赵家祖传的蛇盘七探枪,又兼容诸家枪法之所长,创出六合霸王枪,更有盘龙棍法和赵氏长拳流传于世,民间百姓都将他称作“武宗圣祖”。

六合霸王枪前后经过三十年才至臻完善,所有兄弟只有杨小**全了,今晚也是第一次武力全开,杀伤之巨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辽兵冲上来多少死多少,耶律休哥拼力抵挡,却也只有保命的份儿。

此人纵横大漠草原多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那一刻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宋将不是来送死的,是来灭辽人的!

若非韩德让前来助攻,他今晚只怕要成枪下亡魂。

可即便辽国两大名将前后夹击,也难抵六合霸王枪之威力。

双方正杀的不可开交,军械库突然爆发出一阵轰鸣,连墙壁也被炸穿。

却是周游手拿点着的炮仗大笑着跑出来,“辽狗,告诉姓萧那娘们儿,凭她气死亲夫还抢别人丈夫的做派,还是别出来丢人现眼了,快些夹着尾巴滚出幽云——”

话音未落,突然有数支羽箭射穿他的胸膛,鲜血登时如水注一样自他口中流出来。

辛云崩溃大喊:“周大哥——”

周游四肢开始颤抖,剧痛中却想起了此生最快意之事:

六年前洛阳牡丹花会,他尚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游侠儿,在朱雀街上看热闹,碰巧那天还开了斗酒会。

规则很简单,先掰手腕,输了的人喝酒,喝醉退场。

这等游戏民间常玩,他原本无甚兴致,可听说来了个厉害的,从开场到现在连个掰手腕赢了他的人都没有,就凑上前去看。

当时他还不认识大宋的皇帝,只觉对方单只坐着时那等不动如山的气势已令人心折,不由赞叹道:“好俊的身手!”

再一瞧对方的面容,老大不开心——堂堂男子汉,脸长这么俊干吗?忒没出息!

然后又瞧见对方身边站着一个美的不像话的绝色娇娘,不时举着帕子给他擦汗,浅浅一笑,令满城牡丹黯然失色。

周游直惊的目瞪口呆,一瞬间也顾不得有没有出息,自己也想长那么俊。

后来就下场来掰手腕了,第一局有些分心没掰赢,端起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

然则高手过招只在须臾,赵匡胤已察觉到他的不凡,又开第二局,他拼尽全力,成了第一个掰赢的人。

赵匡胤在四下惊叹声中喝了罚酒,又开始掰第三局,第四局……

二人斗了很久互有输赢,见他今日已经满饮七大碗酒,嘉敏忽抓住他的手臂,担忧地摇头。

赵匡胤立时笑道:“这位壮士腕力惊人,朕认输了!”

“朕……”周游尚未清醒过来,四下百姓已经跪了一地,高呼“皇上万岁”。

赵匡胤是何等英雄豪杰,怕是连大宋的三岁小儿都知道。

可周游却只记得那天洛阳的风很软,满城弥漫的香气连他这等牛嚼牡丹的堂堂男子汉也觉风雅到了极致。

他没有下跪,而是站起来喃喃自语:“我赢了皇上——”

“我赢了皇上——”他大叫着一蹦三尺高。

然则也无人治他无礼之罪,皇帝带头笑起来,还问他愿不愿意到军中效力。

周游点头如捣蒜,连放在客栈的行李都不要了,直接跟着皇帝的车驾回汴京,却又刚好撞上有人行刺。

他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堵住了射向皇帝的箭,事后大难不死,还笑着说自己皮糙肉厚,中个十箭八箭也不会有事。

二人不过是上午才认识,他还连个兵都不算,就能舍身救驾。赵匡胤在心底已经将他视作兄弟,回去就封了禁军都虞侯的官职,直属都点检麾下。

当时禁军大营里救过皇上的人不止一两人,可赢过皇上的就只有一个周游,是以他刚来就成了大人物。

只是仔细琢磨,皇上再和他比拼之前已经和别人掰了老半天,自己怎么看都有些胜之不武,越琢磨越不是味儿。

碰巧有一次殿前值守和皇帝闲聊,就提出找机会要实打实比一场,看看他周游是否真的能赢过天下称道的武宗圣祖。

他这豪爽个性十分对赵匡胤胃口,对方大笑着一口答应。

可这些年始终未寻得机会,周游一直引以为憾,倒下之前嘴角尚带着笑:“皇上,咱们做男子汉的,立的约不兴作废,下辈子我周游还在洛阳等你——”

炮仗点了满地的火药,火药烧着了浇着火油的弓弩,大火又不停点燃火药,整个军械库登时烟火弥漫。

一起烧着的还有周游的尸体,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将他崩的血肉模糊。

……

汴京,紫云楼。

赵匡胤犹追着嘉敏的脚步前行,忽听得头顶一阵声响,却是挂在廊檐下的一个牡丹花纹样的铜铃带着流苏掉落下来,他伸手去接,正好坠入掌中。

……

见兄弟惨死在眼前,杨小九四肢僵硬,六合霸王枪也停下来,低头无声落泪。

武库被毁,辽帝耶律隆绪震怒,抢过侍卫手里的弓箭,站在高处瞄准杨小九,自背后将人射穿。

……

黎明时分,辽人在青云台上架起了刑架,上面绑着一具无头尸。

太后萧燕燕并辽帝耶律隆绪站在最高处,朝着巡守的宋军喊道:“宋贼杨琰不自量力,夜探青云台,被我大辽将士斩首。然则此贼与我辽人不共戴天,就算是死了,本后也绝不放过他!”一抬手指向那无头尸身怒喝:“都给我射他——”

登时密集箭雨射向那无头尸,直到把他全身都扎满。

萧念念失魂落魄跑来,却只能观看射鬼箭的全过程。

没有头,只有扎满箭的躯壳,会不会不是小九?直到萧后冷笑着把一个手环丢到她面前。

那是自己的东西,小九一直随身携带,只是白色的羽毛已经染血。

她登时双腿一软倒地不起,满脸泪痕爬过去捡起手环抓在手里。

萧后看着她肝肠寸断的狼狈模样,心头甚觉快意,接着下令:“把尸体丢下去还给宋人!”

眼见辽兵上前把尸体解下来,萧念念颤巍巍站起来阻止,“不要——夫君——夫君——”

耶律休哥拦住她,任她伸长手臂嘶吼也不肯放她过去。

尸身从十余丈高的地方掉下去,直摔的筋断骨裂,萧念念只觉自己好像也随着小九跌落下去,摔的肢体飞散四分五裂。

只安静片刻,又听萧后朗声道:“耶律将军,此番诛杀杨琰,你当居首功。本后答应过你,杨琰若死,西平郡主就是你的,就恭喜将军抱得美人归了!”

耶律休哥低眉叩拜:“多谢太后!”

万念俱灰之下,萧念念突然抢过侍卫的弯刀砍过去,被耶律休哥一掌打的倒地吐血。

萧后斜睨她一眼竖眉道:“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本后就把你和姓杨的生的那个孽种也像你一样从头到脚挫磨个遍——你总不会天真到以为她人在宋国皇宫,本后就毫无办法了吧!”说罢仰头大笑着离去。

萧念念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再无力做任何抵抗。

寻常女子死了丈夫还能着丧服,她却被强行换上一身喜服,坐在喜帐里等待新丈夫的到来,美丽的眼睛里全是泪。

夜半时分,耶律休哥走进来,懊恼地解释道:“郡主,不是我动的手——”

萧念念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是不是有什么关系,还能耽误将军你洞房花烛?”说罢自行将衣裳褪去,满眼倔强,“我不过是太后赏赐给将军的一件战利品而已,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我胳膊受伤了,疼的抬不起来,就跟当老师嗓子哑了一样,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说写到最后十几万字,几乎每章都是关键剧情,真的很不想渣更,尽量三天更新一章,六月底大概能恢复日更。

数据很渣,读者很少,所以特别珍惜每一个读者。

虽然这本书的男主传统到毫无特殊之处,可是他是我写过的最喜欢的人物,哪怕是以后写了新的书,可能也不会再有让我自己这么喜欢的男主了,所以绝对不会坑,暑假肯定能更完。

很对不起每天追更的读者,请原谅我。

第180章 白日登山

◎下辈子一定好好给你当丈夫◎

萧念念乃是辽国第一美人, 艳丽逼人,美的夺目,美的嚣张。

辽国有多少男人对她有非分之想, 更何况是自幼就对她一片痴心的耶律休哥。

看着那副绝美躯体,耶律休哥瞬间不受控制地狂性大发, 冲过去将她压在身下, 禁锢她,肆意地吻她。

原本萧念念以为自己可以承受这一切,可当这男子真的要侵犯她,却禁不住惊声尖叫, 大声哭着哀求:“不要……不要……”

耶律休哥虽略有动容,可他忍不住自己强烈的占有欲,动手扯下她最后一件衣裳。

萧念念心魂俱散,“救命……娘……救命……”

竟真的有人冲进来一刀砍在耶律休哥背上,将他砍晕。

血珠溅在萧念念脸上, 她蓦然睁开眼, 却瞧见了杨小九的脸, 哭着从床上坐起来, 和他拥吻在一起。

穿好衣裳, 杨小九拉着她的手避开重重护卫, 进了一间幽暗逼仄的密室。

萧念念也不知他怎会在青云台找到这样一个藏身之处,可眼下哪里还会想问这些?

杨小九紧贴着她, 她的背贴着冰冷墙壁, 身体却滚烫如火。

除开几乎要人命的蚀骨相思,这一天一夜在青云台所历之事已足够令杨小九失去理智。

身上的伤口仍在灼痛, 他却什么也顾不得, 用力吻住心爱之人, 粗鲁地扯下她的衣裳,挫磨那副娇软销魂的躯体。

萧念念被他抓的生疼,却咬着嘴唇任他为所欲为,身体由一开始的紧绷渐渐筋酥骨软,毫无招架之力。

似恐她拒绝自己,杨小九霸道地把她的两条手臂拉高死死按住,一边亲她,一边褪去最后一件贴身衣物,而后将她抱起来,纤美的腿缠在腰身,躯体瞬间碰撞。

只是墙壁粗糙,他力气又大,这样下去恐会受伤。

晕眩中的萧念念又被他抱着睡卧在一堆衣物上,他似乎冷静了些,可依旧极具侵占性,手掌贴着她的脖颈一直向下滑,抬起她的腿,绕过膝弯与她十指紧扣,整个人如烈火一般灼烧她。

二人抵死纠缠,就好像这是他们活着的最后一刻,极致的疼痛,极致的欢愉。

自始至终,萧念念没听见他说一个字,只能听到那低沉的呼吸声,还有脱力之前他咬的咯咯作响的牙关。

纠缠过后他陷入了昏睡,伤痛加上高烧使得噩梦连连。

昨晚目睹了周游之死,辽帝耶律隆绪在他背后放冷箭,冯熙冲过来替他挡下,他才幸免于难,带着辛云杀出重围,天亮之前却又失散。

好在误打误撞看到麒麟卫留下的标记,才找到这间密室暂时藏身。

至于那具被射鬼箭的无头尸体,不出意外是为他而死的冯熙,萧后此举乃是欺诈宋军,要教他们误以为主帅已身亡。

不过这件事他尚不知晓,一直在密室等到天黑,准备前去刺杀萧后和辽帝,路上又听见侍婢议论萧念念被赐给耶律休哥之事,就寻过来将她带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一个跑来青云台送死的男人,还拿什么保护心爱之人?比起来念念嫁给耶律休哥才是更好的庇护。

可当他亲眼看到爱妻被其他男人侵犯,亲耳听到她喊“救命”,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冲进去一刀砍翻对方,抱走了念念。

他身受重伤,又因禁军兄弟惨死而大受刺激,原不该放纵,可越是如此,越难保持清醒,就这样让自己的身体和意志一起土崩瓦解,冲到了生死边缘。

好在萧念念曾设想过两人可能一起逃命的情形,早早准备了一个包袱,清水药物酒食全都装在里面,临行前也没忘带走,现在一一派上用场。

杨小九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少个日夜,只知道念念一直在他身边殷勤照顾。

期间密室似乎来了人,萧念念与她大打出手,而后激烈争吵:

“你当真要为了这个男人而走上死路?这世上哪有男人真正值得去爱?那个韩德让表面上舍不下发妻,可当他看到自己夫人的发钗从宋人身上掉下来,想着秘密藏不住了,就打算在萧后发现之前亲自动手了结妻子。他那夫人倒是个明白人,在他寻去之前就服毒自杀了,只留下一句’下辈子别再见了‘。念念,男人的爱全都充满了算计,一旦你威胁到他们的权利或者家国,他就会毫不犹豫置你于死地,就连你娘都是你父皇所杀,即便如此,你还敢相信男人么?”

“我不相信小九会杀我,若他真的要杀我,我会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杀了他!”

“呵……你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刚强,只怕到时候只会在自嘲中悲哀的死去,比起来萧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只要她肯下令放过你,你就还有活路。若是继续和这个宋人纠缠,便是通敌叛国,你非死不可!让开——让我杀了他——”

“那你就先杀了我——怎样,不敢么?是不是杀了我,就无法跟萧后交待?这些年你们炮制了无数毒药去谋害宋主,可他偏偏是世间罕见的抗毒体质,试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成功,才养出我这么个身中十几种剧毒的怪物!是不是过段时间我再服下最后一味毒药就大功告成了?这世间唯一能毒死宋主的人就是我,可必须是活着的我,对不对?”

“是谁告诉你这些?”

“哼……自从知道宋主身上有醉春宵遗毒,你们就开始研制各种能加速他死亡的剧毒。萧燕燕之前逼我嫁给晋王,好伺机刺杀宋主,其实她根本就没指望我能成功,而只希望我在宋主面前流血而亡。”

“一派胡言——”

“以前我总不明白你们为何要把鸩羽千夜作为一个药炉保存起来,后来才知道它的作用就像是一个药引,任何毒药碰上它毒性都会大增。而且此毒用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只需让我流血即可。当年我和小九私奔住在听莺阁,月里朵突然前去刺杀我,宋主也去了,在那之后他就大病了一场,可却依旧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一计不成,你们又开始在我身上试新的毒,弱水三千、断魂散、月蟾酥、无生草……最后一味是牵机药对不对?等这些毒药全部在我的骨血里汇集,就算是罕见的抗毒体质也必死无疑。”

“既然你全都知道,那么也该清楚,只需要等到宋主殒命你就自由了,何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我不过是想救小九而已,如果他死了,我有一百种方法教你们不能如愿。像我这样的女人,就算能活下去,也不过是继续给人当棋子,我厌了!”

那人走后,萧念念精疲力尽回到杨小九身边,紧抱着他闭目睡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阴暗的密室里透出些许亮光,杨小九站在太阳照射下来的地方低眉沉思。

萧念念坐起来勉强微笑,正想着说着什么,却听他先开口道:“我刚才听见外面的人说他们抓到了阿云。”

那天他和辛云各自奔逃,心里都知道被抓是迟早的事。

辛云虽然武功弱一些,可打小就机灵,躲去了马厩,又以剧毒毒死上百匹辽国战马,若非如此,也不会这么快被抓。

萧念念不认识辛云,可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同伴,遂道:“他们是故意将消息大肆传递,好引你出去送死!”

“我知道!自我们上了青云台,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杨小九叹息一声回来她身侧,捧起她的脸道:“念念,我将性命托付给大宋,只给了你一颗心,可你却把所有的一切全都给了我……我……”

萧念念抬手压住他的嘴唇,蹙眉道:“我不想听你说什么抱歉的话,也从不想你为我做什么。”说着松开手,转身背对着他道:“其实最初我知道自己喜欢你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最坏的结局,所以一开始只是打算和你春风一度,然后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各奔东西,可命运偏偏又将我们纠缠在一起,教我们越陷越深。说到底你何曾对不起我,是我根本就不该去招惹你……”

话音未落手臂突然被杨小九抓着,往身前一带,整个人又贴在了墙上,一阵唇舌交缠。

爱上这样一个女子,对任何男人而言都绝非幸事,可爱就是爱,哪里说得清楚究竟谁对不住谁?

两人亲了很久才分开,杨小九摸着她的脸颊道:“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给你当丈夫,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离开你,每天都陪着你……好好的照顾你……”说罢他便转身而去。

萧念念没有睁开眼,僵立着独自落泪。

青云台最高处,辽人把辛云绑在射鬼箭的刑柱上,打算在太阳升起来之后开始行刑。

此时此刻,宋主赵匡胤自兵器架上取了长枪步到庭院中。

而杨小九也提着枪,在辽兵惊恐的目光中走上来。

遍身是伤的辛云看见他来,一时连眼睛里都闪着光,开心地笑起来。

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没有惊惧,没有泪水,而是互相微笑。

辽人上到太后皇上,下至普通士兵皆面面相觑,不怕死的不是没见过,笑着去死的还是头一遭。

一片茫然不解中,无数辽兵又围过来。

杨小九也不多话,只道:“阿云,你一直都想学六合霸王枪,平日里没多少机会教你,今日且看清楚了——”

同一时刻,庭院中的赵匡胤长身而立,横枪一扫,接连几个空翻,银枪陡然高挑,朗声喊出来:“朝天式——”

青云台上的杨小九亦喊出一招“朝天式”,不过枪锋所到之处血花飞溅,倒了一地辽兵。

当初他学六合霸王枪之时,时常跟着赵匡胤一起练,而今兄弟二人身在不同的地方,却在同一时间使出了同样的招式。

“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

“七探蛇盘——”

“七探蛇盘——”

“白蟒翻身——”

“白蟒翻身——”

“野马跳涧——”

“野马跳涧——”

六合霸王枪乃是集前人枪法之所长,从西楚项羽的霸王枪至五代高思继的白马银枪融会贯通而成,其吞山蹈海之气魄,即便亲眼所见亦难以形容。

辽人被杀的胆寒,萧后怒而下令:“行刑——”

这次却并非数百支羽箭齐发,而是一支一支的射。

辛云口吐鲜血痛苦不堪,恍惚间好像看到赵匡胤的影子从杨小九身上闪出来,两个人挥舞着一样的长枪,宛若天神下凡杀灭无数辽兵。

看着看着便笑起来,连不断射穿胸膛的羽箭也没那么疼了,仰头道:“二哥……二哥……阿云下辈子还要跟着你……跟你一起捉蛐蛐儿……挖地瓜……一起当兵……一起打仗……一起……”

辽人见杨小九杀招更猛烈,数箭齐发,射中辛云喉咙。

他口中登时血流如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能模糊想道:“二哥,跟阿云一起回家吃饭——”

幼时的赵匡胤经常挨母亲打骂,有时候气不过从家里跑出来,总是饿着肚子。

辛云听到他夺门而出的声音,总会跑出来跟在他后面喊:“二哥,跟阿云一起回家吃饭,吃完了我们一起玩弹弓——”

幼时洛阳街头,辛云拉起赵匡胤的手,两个孩童望着彼此,仰起头欢快地笑,眼眸明亮如星星。

断气之前,辛云幽幽重复着幼时的话:“吃完了我们一起玩弹弓——”

他的眼前闪出了两个孩童手拉着手一起跑回家吃饭的身影,后来是穿着龙袍的赵匡胤在焦急唤他,“阿云——阿云——”

可是却再也叫不醒他了,“阿云——”

“阿云——”杨小九大喊,“还有最后一招——盘龙六合——”身躯如狂风一般拔地而起。

庭院中赵匡胤亦拔地而起,“盘龙六合——”

青云台上一阵血雨飞溅,杨小九飘然落下,周身十步之内无一活口。

辛云合上眼,耳边好像听到赵匡胤在说:“二哥带你回家——”

最后的杀招用完,杨小九扶着长枪半跪在地吐血不止,辽兵远远围着,暂时不敢上前。

而赵匡胤扶着兵器架大口喘气,片刻披上铠甲跨马疾奔。

他昨日已到了幽州附近,而今骑马过来青云台只消一时半刻。

即使看到杨小九身受重伤,萧后也不敢贸然再命人上前,打了个手势,辽兵即解开绑着辛云的绳索,把他的尸体推下去。

赵匡胤翻身下马跑过去,抱起辛云被射穿的身体,又仰头看一眼十余丈高的青云台,隐忍的怒火似要将这堡垒烧穿。

杨小九则张口吐血不止,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萧后大喜,辽兵齐齐亮出弯刀围上来……

【作者有话说】

寒鸦太丧了,大宋暗探的名称改成麒麟卫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