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1 / 2)

第171章 昆山玉碎

◎是否可以不困于和周娘娘的情爱◎

孟冬时节, 汴京落了第一场雪,浩浩茫茫,天地一片白。

对百姓而言, 此乃瑞雪,故而这一天家中多有欢宴。

连宫中也热闹起来, 到处挂着琉璃灯, 几重宫苑多塑雪狮。

蕊珠宫的雪狮最是活灵活现,已经六个月大的小皇子被母妃抱在怀里,看着那雪狮咯咯笑。

小石头为逗德芳开心,更是在雪地里翻起了跟头, 各种耍宝,活像是汴京城大小瓦子里跑江湖的卖艺人。

赵匡胤下朝回来,拿了件狐裘给嘉敏披上,也一起站在廊檐下逗弄孩儿,满宫室的人其乐融融, 各有各的开心。

正玩闹着, 花蕊夫人突然到访。

众人见她已经擦去令人心碎的啼妆, 贴上芙蓉靥, 恢复往昔的花容月貌, 惊诧欢喜之余, 又有些许忧虑。

花蕊夫人笑颜温婉上前款款下拜道:“皇上,周娘娘, 臣妾今日前来并不要事, 只是川蜀旧俗,每逢第一场雪, 家中要备好羊肉暖锅, 邀请亲朋好友小酌几杯。臣妾在汴京举目无亲, 只有二位算作友人,故而前来相邀,不知皇上和娘娘是否愿意纡尊降贵,去云章阁赴宴?”

自从那日南熏殿对峙以后,赵匡胤夫妇已有一月未曾见过她,难免心生困惑,可又怎能拒绝如此盛意的邀约?

于是便将德芳交给赵普夫人帮忙照顾,携手去了云章阁。

花蕊夫人做的羊肉暖锅香气四溢,还有川蜀的酴醾酒。

赵匡胤闻着酒香就忍不住浮一大白,赞道:“朕时常自诩喝遍天下名酒,最爱蒲州酒,一直认为川蜀所酿之酒太过绵柔,并不大爱喝,今日才知晓这酒配上羊肉暖锅才熨贴。”

花蕊夫人笑道:“皇上喜欢就好!”

三人又对饮几杯,因给嘉敏喝的是蜜酒,倒无甚大碍。

稍后又上了不少精致菜肴,尤其是那一道“绯羊首”,色如胭脂,鲜香味美,实乃人间至味,吃的赵匡胤赞不绝口,顺口就聊起了尝过的各色美食。

嘉敏的厨艺也是极好,说起自己吃过的最美味的佳肴,神色很是温柔,“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五岁那年赵哥哥在路上给我烤的兔子,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的美味了。”

赵匡胤听罢“扑哧”笑出来,“我烤兔子的手艺比你可差远了,也就是把肉烤熟了而已,你当时一定是饿了,才会这么多年都觉得那种东西最好吃!”

嘉敏瞪他,“最好吃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厨艺高超的人做出来的,是你醉心国事太多年,早已忘记自己还有那等本领吧!”

花蕊夫人浅笑道:“周娘娘所言在理,只可惜我是没这口福尝到了!”

谈笑间,秋芙和紫芝二人带着送个花蕊夫人的礼物侯在偏殿,嘉敏趁着脱狐裘的机会前去检视一下看有无不妥。

屋中暖意融融,花蕊夫人又替赵匡胤斟酒。

二人对饮,赵匡胤笑道:“夫人的酒量着实是好,不像嘉敏,喝上一杯烧酒就会头晕。”

花蕊夫人眉眼轻动,缓缓道:“其实我和周妹妹有许多相似之处,都出生在官宦人家,容貌不俗。自小我就听人议论徐氏女有姝色,于是父母悉心教养,长大了就送进宫去伺候皇上。”说着笑起来,“有时候我在想,假如我不是出生在川蜀,而是汴京,会不会事情就不一样?”

赵匡胤低眉饮酒,并不答话。

花蕊夫人冲动之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问道:“皇上,如果我出生在汴京,你会选我么?”

赵匡胤慌忙把手抽出来沉声道:“如果你出生在汴京,朕定给你许个好人家,封你当诰命,让你的儿子娶公主,女儿嫁皇子,平安喜乐富贵荣宠度过一生。”

花蕊夫人怔愣片刻,自嘲地笑道:“其实皇上一直都只是把臣妾当做知交好友,是臣妾执迷不悟罢了!”

赵匡胤柔声道:“夫人一直都是我和嘉敏的好朋友,你聪慧豁达,乃泽世之明珠,谅不至于会一直困于男女情爱,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那皇上你呢?是否可以不困于和周娘娘的情爱?”花蕊夫人轻飘飘地道:“臣妾自知是痴心妄想,不过还是想知道,为何皇上不愿享齐人之福,让我和周妹妹一起侍奉你左右,这对男人而言又能算是什么难事?”

赵匡胤叹息道:“我和嘉敏之间有太多回忆,全都刻在了骨子里。这么多年我哄她宠她都已成为习惯,实在没有办法把对她说的情话也说给别的女人听,更何况是那些对她做的事。我的心里一半装着大宋和德芳,一半装着嘉敏。若只论真心,我宁可失去江山也不愿失去嘉敏!”

如此坚定的拒绝令花蕊夫人再说不出一个字,凝视着他堕了几滴泪。

嘉敏现在门外迟迟没有进去,她想起了陈抟老祖以前讲的故事:

天帝准许弱水娘娘的三个化身在凡间邂逅应龙真君转世,第一个化身是周娥皇,第二个是王鹤儿,第三个就是花蕊夫人。

虽然夫君的心不曾动摇过半分,可嘉敏依旧忍不住嫉妒。

世人谁不知花蕊夫人?连自己的夫君对她亦十分敬重,虽然不曾给她想要的男女之爱,可是他们之间却有一种特殊的默契,像是彼此惺惺相惜。

而这种默契是自己无法取代的,就算今日之后便要离别,可对夫君而言,怕是从此多了一份远隔千里的牵念——

因在高佩瑶死后,花蕊夫人一直想要皇帝杀掉晋王,为此不惜冒险去搜集他谋害杜太后的证据。可即便如此,当日南熏殿对峙,皇帝毫不留情打碎了她所有的希望。事后为了弥补亏欠,答应放她回川蜀。明天就是离开的日子,所以今日这场乃是辞别宴。

只是为保护她的安全,此事秘而不宣,也无人愿意徒增悲伤,酒宴罢互赠礼物,就此分别。

夜间风吹雪,压弯了芙蓉花枝。

五更天时雪停了,花蕊夫人趁众人熟睡时坐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

天亮后,赵匡胤如往常一样主持朝会,而嘉敏拍着孩子,心里想着那远去的女子。

两个月后,派出去的都指挥使回宫复命,说是已经平安把人送回老家,业已安顿好。

赵匡胤听罢松了一口气,回去与嘉敏说起,两人都安下心来。

又过了两个月,朝廷举行了一场春猎,由皇帝率领文武百官去往汴京郊外的皇家围场游猎。

嘉敏因孩子尚小,不曾一同前往,只是派了些准备宴饮的宫娥。

赵匡胤一直酷爱打猎,又精于骑射,文武百官很快就被他甩开,只剩下一个杨小九还跟的上。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起了争强斗胜的心思,明着较劲,一直打了一个多时辰,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只要是看见了皆不曾放过。

石守信和刘廷让跟在后面捡猎物,最后清点下来,杨小九居然略胜一筹。

赵匡胤听罢哈哈大笑,“这幸好是朕亲手教出来的十弟,若是换了别人,朕绝对不会轻易认输,定要再比一场才行!”

杨小九亦笑道:“是大哥有意相让,我才赢的!”

赵匡胤朗声道:“也只让了一分而已,不足以让你有这么大的赢面,说到底还是你的本事精进,大哥输的服气!”

刘廷让趁机道:“既然大哥都认输了,是不是该罚酒啊?”

石守信亦道:“不如今天兄弟们就陪大哥喝个痛快!”

赵匡胤更加开怀,“好!现在就回去喝个痛快!”

几人策马回大帐,宫娥们酒宴已备好,谈笑着走进来,却看到一个熟悉的倩影俏生生地站着,好像已经等候多时,清柔婉转的声音道:“臣妾拜见皇上!”

石守信等人见状全都识相地退出去,“皇上你们先聊,我们出去等一会儿。”

赵匡胤亦十分惊诧,问道:“夫人怎会在此?”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花蕊夫人走上前幽幽道:“若臣妾说自己返回川蜀以后,对皇上日思夜想,实在难忍相思之苦,又寻来汴京,皇上又可否将臣妾留下?”

她原是个含蓄的女子,可又深知赵匡胤脾性,说话太多弯弯绕绕,对方只会信以为真,干脆直言不讳。

“可是夫人,朕给不了你想要的——”赵匡胤甚感局促,“可否不要让朕为难?”

花蕊夫人笑道:“臣妾只是求皇上将我留下,并没有说要做你的女人,是不是这样也很为难?我在川蜀举目无亲,一个人住在老旧的宅院里,时常倍感孤独,所以想要回到汴京的皇宫里生活,做回以前那个徐尚仪,不知皇上是否可以答应?”

“哦,原来如此啊!”赵匡胤登觉开怀,他本豁达之人,这等事自然无可无不可,笑道:“只要夫人自己愿意,朕没什么可说的,我想嘉敏也会开心能再见到你这个朋友!”

花蕊夫人笑靥如花,“臣妾从川蜀带来了剑南道的美酒,不知皇上可愿尝一尝?”

“是剑南烧春么?”赵匡胤满脸堆笑,“如朕这般嗜酒之人,怎会不像尝一尝?简直迫不及待!”

酒宴很快开始,花蕊夫人着盛装带着宫娥送上剑南烧春分与百官,自己则陪侍在皇帝左右。

宴饮过后歇午,下午照常出猎。

临行前赵匡胤斟酌着问道:“打猎之地血腥味太浓,要不要先派人送你回宫?”

花蕊夫人轻摇头,“臣妾等着皇上一起回去!”

赵匡胤随了她的意,“倒也无妨!”

等他走了小半个时辰,晋王突然闯进来。

花蕊夫人惊声尖叫,引来了护卫。

可晋王发了狠,举刀就砍,护卫拼命阻拦,她才能冲出去逃命。

而赵匡胤则在猎场上遇见了范云,二人也算旧识,自然攀谈几句。

范云原本只是来送酒的,可张口却说起了花蕊夫人的事,“皇上知不知道那花蕊夫人因何又返回汴京?”

“她不是说在川蜀生活孤单,所以才回来的么?”赵匡胤很是诧异,其实想想这个理由多少有些牵强。

范云叹息道:“她之前被皇上派人送回老家,可没多久就被晋王的人抓了,一路五花大绑带来汴京,幸好被淮安和柳姑娘在路上撞见,这才把人救出来。草民也不清楚她和晋王殿下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她说只有皇上能保住她,所以我才借着来送酒的机会把她带来,她好像很怕晋王殿下,也不知道有没有对皇上讲出实情。”

赵匡胤听罢当即调头回大帐,想到自己曾经亲口说过不会为了亡国妃嫔而处置晋王,所以她才不愿意开口诉说自己的遭遇,一时甚感懊恼,快马加鞭冲回去。

在猎场上奔逃的花蕊夫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路在哪儿,虽有不少护卫出现阻拦晋王,可对方毕竟是天潢贵胄,谁又敢真的与他动手?

跑了不知道多久,花蕊夫人只觉自己的力气都用尽了,可猎人依旧穷追不舍,只得咬牙接着逃。

终于她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皇帝策马而来的身影,开心地跑过去。

便在此时,一支利箭射穿了她的心脏。

赵匡胤翻身下马将她抱住,难以置信只是咫尺之差,便救不得她。

花蕊夫人痛到抽搐,可却并不觉得如何悲伤,或许是早已厌倦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又或许是终于躺在了心爱男人的怀里,笑着道:“你终于愿意抱着我了!”

酒是在她被抓的前一天托人送到汴京丰乐楼的,这才有机会亲自送到他面前。

赵匡胤悲伤的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热泪滴落在她脸颊。

花蕊夫人笑靥如花,“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皇上……剑南烧春好喝吗?”

可她没能等来答案,骤然间就去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出自《古诗十九首》。

第172章 兄弟阋墙

◎把她抱在怀里抱很久◎

这么多年无数次想要打死晋王, 尽管一堆文武百官阻拦,他的拳脚也无法收住。

赵光义倒地吐血,却哈哈大笑:“敢问皇上臣弟所犯何罪?臣弟为了大宋江山出生入死, 你却为了区区俘虏,屡次对臣弟大打出手。难道我等这些在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大宋将士, 在皇上眼里还比不过一个亡国妃嫔么?”

赵匡胤怒吼:“你草菅人命滥杀无辜还振振有词, 赵光义,你还有没有人性?”

赵光义针锋相对,“尧舜禹汤、秦皇汉武,上下几千年, 什么时候俘虏算人命了?我不过是要一个女人而已,皇上难道是连区区战利品也不愿意分给臣弟和将士们享用么?”

“你放肆——”赵匡胤悲恨之下又冲上去,可这次连石守信和杨小九都在拦他。

赵光义大醉之下毫不收敛,反而翻起了旧账,“也对, 像王全斌那样的猛将, 皇上还不是为了区区女人, 说清算就清算, 今日皇上是不是要借着这个机会连臣弟也清算掉?”

“那朕今日就清算掉你——”赵匡胤甩开众兄弟, 拔刀便要砍下来。

枢密使曹彬举弓截下, 沉声道:“皇上,晋王醉酒失言固然不妥, 可他毕竟是国之重臣, 如果区区一个战俘都能引得你兄弟二人自相残杀,皇上拿什么向这么多年效忠于赵氏江山的豪杰义士交待?”

此话很是中肯, 倘若因此事就要了晋王的命, 怕是在场的文武百官谁也不会答应, 可曹彬此举无疑也是在动摇君主的威信。

杨小九上前一步朗声道:“曹大人所言在场的文武百官皆深以为然,不过若是晋王殿下只因喝多了就能随意杀人冒犯天威,那皇上打他一顿,是不是也无可指摘?难道说只准晋王杀人,不准皇上发火么?”

他资历虽比曹彬浅,可少年得志,是大宋年轻一代声望最高的将才,非但在杀场之勇猛神似当年的赵匡胤,连口才也似得了真传,与一帮老臣对峙丝毫不落下风。

曹彬虽与他分属不同阵营,却一直对他很是赞赏,点头道:“杨将军之言在理,皇上,恕老臣冒犯!”说罢收起长弓跪地请罪。

情势舒缓下来,赵匡胤压制住怒火丢掉佩刀,云淡风轻地道:“寻常百姓家里兄弟二人意见不合难免也要动几下拳脚,哥哥打弟弟自来常见,诸位今日就当作是看了一场笑话吧!”话音落抱起花蕊夫人的尸体转身而去。

曹彬在他身后朗声道:“历代圣主贤君皆无人因女子之事而危害社稷,忠言逆耳,还请皇上三思!”

“曹卿所言朕记下了!”赵匡胤面无表情地道:“做皇帝的哪一个不想名垂千古流芳百世?奈何朕实非无情之人,兄弟家小和江山社稷在朕心里同等重要,谁敢动他们,朕便与他势不两立!”

他口中的兄弟指的自然是当年结义的“义社十兄弟”,石守信等人听罢浩浩荡荡跟在皇帝后面,撑足了场面,满朝文武登时无人再敢多说一句。

曹彬默默叹息,心下暗暗道:“晋王本性凶残阴鸷,与皇帝有云泥之别,若非当年周帝柴荣提前布下的局,自己如今也不会成了晋王府的棋子。可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围场上发生的事传到宫里,嘉敏惊骇之余也不知说什么好,一边吩咐宫人去秦国公府帮忙准备丧仪,自己则前去接夫君。

一个亡国妃嫔的丧事自然没多隆重,几乎无声无息,毕竟她是被晋王射杀,皇帝也不想闹的满城风雨,就下令一切从简。

可自那以后,赵匡胤益发显得忧心忡忡,脸上几乎见不到笑容,待在蕊珠宫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只差把南熏殿和御书房搬过来,每次一看见嘉敏就把她抱在怀里抱很久,也不说话。

花蕊夫人之事令他想到虽已纳嘉敏入宫,可亡国妃嫔的身份不是那么容易被人遗忘,在晋王和百官眼里,她和花蕊夫人也无太大区别,依旧只是件战利品而已。

因长久忧虑太甚,日夜寝食难安,最终大病了一场。

嘉敏日夜守在榻前照顾,时常听他在梦中唤自己的名字,连声音都满是伤痛。

这天夜半,他又陷入梦魇,梦见晋王绑了嘉敏,把她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密室里,他想去救她,却一直找不到路。

他看到嘉敏满脸是泪水蜷缩在墙角,而晋王狞笑着逼近,拿出射杀花蕊夫人的弓箭对准了她,“嗖”的一声利箭射出……

“嘉敏——”赵匡胤魂飞魄散,睁开眼惊坐而起。

身侧的嘉敏抬手擦他额头,柔声问道:“赵哥哥,你又做噩梦了么?”

赵匡胤只觉心头压着千斤重的石头,抓住嘉敏的手深吸几口气,又松开去摸她的脸,而后脱下她的寝衣开始吻她。

婚后无数次的欢愉皆不似今晚这般悲伤,他在暗夜之中悄悄流泪,沾湿了她的脸颊。

如此苦涩又小心翼翼的纠缠,令嘉敏有些喘不过气,抱紧他的脖颈放肆地吻上去。

他的气息渐变凌厉,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强势地侵占她……

这一年汴京的天气很古怪,开春这么久,突然又落了一场雪。

赵匡胤站在蕊珠宫的廊檐下看雪,突然说想吃羊肉暖锅,喝剑南烧春。

嘉敏心知丈夫是又想起了花蕊夫人,并不吃味,尽量模仿出川蜀羊肉暖锅的味道,甚至连那一道绯羊首也做的很像。

因她不擅饮酒,又请小九来陪着。

赵匡胤身子尚未复原,酒又喝太多,下午便胃痛不止。

郭子安来看过之后,叮嘱嘉敏说皇帝长年累月的饮酒早已伤了身,以后断不能再由着他,何况他心结太重,一直解不开,身子定然难以痊愈。

他的心结是什么嘉敏很清楚,服侍完汤药看着他睡熟,实在忍不住跑出来问抱着德芳的杨小九道:“我不明白晋王如此大逆不道,赵哥哥为何每次都放过他?就算不能杀了他,还不能再关起来么?”

杨小九叹息道:“此事实在怪不得大哥!不管佩瑶公主和花蕊夫人死的有多冤,晋王的话都没错,战俘从来都不是人命,处置他毫无根据,而再把他关起来更是没有可能。”

“为何?”嘉敏全然不明白,毕竟之前关过一次。

杨小九拿出一个枣磨让德芳自己抓着玩儿,一边解释道:“嫂嫂知不知道晋王的权势从何而来?大部分都不是大哥给的,而是源于前朝世宗柴荣。周世宗在位时就已经开始猜忌大哥,所以他下了一步棋,挑上了当时还很年轻的晋王,许他高官厚禄拉拢为心腹。大哥登位以后,顾忌到新朝根基不稳,四下又强敌环饲,并没有去清除前朝势力,而这些人早就跟晋王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加上杜太后的帮忙,朝中势力晋王占了一半。”

“你的意思是前朝周世宗故意埋下晋王这个祸根来对付赵哥哥?”嘉敏蹙眉问道:“那晋王之前为何又出卖符太后,暗中助朝廷灭了七杀暗骑,那些人不也是前朝的势力么?”

杨小九摇头道:“不一样,七杀暗骑是杀手,直接听命于符太后,他们刺杀的对象既然可以是大哥,必定也可以是晋王,灭了他们对晋王而言并非坏事。”

“不过这些都不是大哥退让的主要原因,眼下辽人强势,有图我中原之野心,如果大哥在这个时候清除晋王及其同党,朝廷必定元气大伤。倘若辽人借此机会南下攻打大宋,后果将不堪设想,故而晋王不能动。况且晋王手下并无叛乱之臣,与其说曹、潘二位将军心向晋王,不如说他们是向着大宋江山,他们比谁都不愿意看见皇上和晋王兄弟相残。”

“当日曹将军在围场阻拦大哥杀晋王时说的那番话掷地有声,所以大哥才能听进去,及时止住杀意。其实莫说曹将军不愿晋王死,连我和二哥都不会同意,在江山大业和天下黎民面前,个人生死实在微不足道。”

“可大哥终究有愧于花蕊夫人和枉死的佩瑶公主,甚至还有之前的窅娘,这才郁结在心。嫂嫂,你知不知道让大哥这等看重道义的英雄豪杰一步步妥协退让,对他而言何等煎熬?他曾经一度认定自己是个伪善之辈,靠着到大相国寺听主持讲经才熬过那段最艰难的时光,成为如今手握阴阳的开国之君。帝王这个位置本就不是谁都能坐,更何况是成为千古一帝圣主贤君。”

“这么多年,大哥所经历的磨难,身边的兄弟都看在眼里,他其实心里很苦。所以嫂嫂,若他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好,也请你不要去责备他,他真的都已经尽力了!”

嘉敏眸中闪着光轻颔首,想起李煜也做过皇帝,可他做的很是风花雪月,平日里不是饮酒作词,就是混在后宫的脂粉堆里,真的半点也不似赵匡胤这般辛苦。

至于枉死的三位朋友,不管他该承担多少罪责,自己和他一起担着。

当晚在院中奉上香茶果馔祭拜故人,嘉敏心绪很是复杂,“窅娘、佩瑶、徐姐姐,我知道倘若不曾国破家亡,你们会过着富贵荣宠的生活,而不是沦为阶下囚不得善终。只盼你们不要只怪罪夫君一人,这份沉重的罪孽,就让我替他来承担,让他早日解开心结,快些好起来!”

赵匡胤吹着风缓缓走近,心下暗暗道:“嘉敏,我的心结并不完全是愧对于她们,而是害怕有朝一日会不会连你也保护不好,我此生最深的牵绊只有你呀!”

第173章 赤子成龙

◎哄女人这回事父皇最拿手◎

身体好一些之后, 赵匡胤又去大相国寺听讲佛法,一众高僧围坐在他周围,敲着木鱼吟诵菩提梵音。

赵匡胤慢慢入定, 陷入冥想:“《诗经》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此生所造之杀孽, 所负之众生, 大半皆因形势所迫。如果杀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辜负亦是为了守护江山大业,便算不得是错。若死后当真有极乐世界抑或十八层地狱,一切罪与罚, 也留待百年之后再说吧!”

听完经在汴京城大街小巷闲逛,不知不觉走到金水巷。

突然有几个十来岁的小孩窜出来,拿着弹弓到处打鸟,一不小心还打到了他。

闯祸的小孩子满脸通红,慌忙上前道:“赵伯伯, 我不是故意打你的, 请你原谅!”

赵匡胤笑道:“你怎知道我姓赵?”

小孩子挠头道:“我听奶奶和爹爹说的, 若是哪天见了你要喊一声’伯伯‘, 我爹叫辛云, 我还知道赵伯伯是皇上。”

“原来你是阿云的儿子!”赵匡胤甚觉惊喜, “想当年,我和你爹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玩儿。”

一大一小在巷子盘桓一阵, 小孩子就拉着他的手回家, “爷爷奶奶,阿爹阿娘, 我带赵伯伯来家里吃午饭了!”

辛家人见了他自然欢喜, 直如二十年前一样, 拉着他在庭院里吃简单的午饭,尤其那一道香椿炒鸡蛋,是他幼时最喜欢吃的。

儿时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阴霾瞬间散了大半。

吃完午饭,辛婶娘也不多留他,只叮嘱道:“等小皇子长大了,有机会也把他抱过来,婶娘再做好吃的,让他也尝尝你小时候喜欢的味道。”

“多谢婶娘!”赵匡胤和众人道别,出门时已觉轻松许多,骑上辛云的马回宫去。

午后的风很是凉爽,穿过蕊珠宫的长廊,吹的人郁气尽消。

这时一岁多的德芳突然欢笑着跑过来,张开双臂唤道:“父皇——”

第一次听到儿子叫自己,赵匡胤又惊又喜,把他抱起来,开心的忘乎所以,“德芳,你什么时候学会叫’父皇‘的?”

嘉敏亦有些惊讶,抿着嘴笑,“前几日还只会叫’母妃‘,大概今天是第一次叫’父皇‘吧!”

赵匡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伸出另一只手臂把妻子抱在怀里柔声道:“嘉敏……我好欢喜!”

……

七年后。

汴京郊外,八岁的小皇子德芳骑在马背上挂着,大声喊:“十叔……十叔……救我……”

杨小九策马疾追,见德芳撑不住从马背上掉下来,忙飞身过去抱住他,从马蹄下面滚过,惊险万分逃过一劫。

等把他抱起来仔细检查有没有受伤,八岁的孩童好像不知道怕,摇着头道:“就是胳膊有点疼。”

杨小九拉起他的袖子一看,划了好长一道血痕,很熟练地把人带到河边,用清水洗干净,再上药包扎。

德芳也不喊疼,认真地道:“十叔,老规矩,回去千万帮我瞒着母妃,她若是看见我受伤了,又得和父皇哭闹,不准我学武。你知不知道哄女人有多麻烦?简直比听太傅讲经还累!”

杨小九好笑地道:“你还想瞒过你母妃?哪次回去她不是拉着你看半天?”

德芳早想好了对策,“那就先回去找父皇,反正哄女人这回事父皇最拿手,只要他一出马,母妃就变的比雪蕊还乖,不会再管着我了。”

雪蕊是杨小九和萧念念生的女儿,两人分开后半年多,辽国大将耶律休哥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秘访雄州城,说是受郡主所托,把孩子送给亲生父亲抚养。

杨小九得到消息,日夜兼程赶去雄州接回女儿。

可雪蕊的身份不宜公开,最初是当作远房亲戚寄养在石守信家中,后来赵匡胤寻了个由头,把孩子带进宫里让嘉敏养着。

这几年父女俩一直住在宫里却并不相认,雪蕊和德芳一起长大,吃住玩耍都在一块儿。

赵匡胤原本想直接把雪蕊封为公主,可又想到自家儿子长大以后要找媳妇,就动了歪脑筋,从小教着雪蕊像德芳一样管他和嘉敏叫“父皇母妃”,还说将来长大了也不准改口。

小女娃娃乖巧,眨巴着眼睛就答应下来,亲爹在一旁干着急,眼睁睁看着自己天真无邪的女儿就这么被坑走了,奈何坑人的是自己大哥,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再加上德芳也是个招人疼的,咬咬牙还是可以答应的,也就没有反对。

雪蕊的相貌虽神似萧念念,性子却被嘉敏养的听话乖巧,很是黏人。

杨小九不值夜时经常带女儿睡觉,除了不能听见孩子叫“爹爹”,倒是和寻常父女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他有时候晚上要带两个孩子睡觉,德芳和雪蕊一样喜欢黏着他。

杨小九忍俊不禁,“你个鬼灵精,真是跟你父皇一模一样,都不知道什么叫怕!前一阵听你父皇说想要送你去禁军大营当童子兵,你一口答应了,就不怕辛苦吗?”

德芳豪气地道:“不怕的,父皇说我武学天赋好,希望我能早些长成男子汉,匡扶社稷万民,身为大宋皇子,我责无旁贷,只不过此事母妃那边尚不愿松口,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这倒也不怪你母妃,才八岁大,就担负这么重的责任,也就你父皇能硬下心肠!”杨小九绝少非议大哥,提起此事却眉头紧锁,站在了嘉敏一边。

“我倒不觉得父皇心肠硬,每次我受伤,他都趁着半夜我睡着的时候悄悄去看我,还小声跟我说话。他说我是大宋的皇子,将来注定位高权重,而今大宋根基尚浅,又内忧外患,若我的才德不能与地位相匹配,招致祸患事小,有伤社稷事大,故而才对我寄予厚望,一直严加管教。”德芳托着下巴认真道:“这些话虽然我一知半解,可父皇定然不是不疼我,而且我将来也想和父皇还有十叔一样威风八面,把你们的本事全都学来,打的辽人不敢犯境,自然要勤学苦练。十叔,说不定等我长大以后,你还要叫我一声’赵将军‘!”

杨小九被他逗的哈哈大笑,“有气魄——”说着把水囊递过去,“那赵将军,我们干一杯,喝完回家继续磨你母妃!”

回宫后自然没能瞒过嘉敏,赵匡胤却笑着拍儿子的头,“一点小伤而已,养两天就好了,不是说还要教雪蕊学算术?快去吧!”

又这么轻易蒙混过关,嘉敏很是不忿,气的别过头去,不愿意理会丈夫。

赵匡胤只得赔笑道:“小孩子摔摔打打才长的壮,我小时候也是这么长大,不碍事的。”

“你每次都这般说,可哪个当娘的愿意看到孩子每天大伤小伤不断?”嘉敏明知生气无用,可还是忍不住责怪丈夫,“德芳四岁就开始练武,赵哥哥,你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受这么多苦楚?他才只比一张桌子高一些而已!”

“他都已经学会骑马了,比我当年还要威风,我开心还来不及!”赵匡胤故意夸赞儿子,见妻子听罢果然窃喜,接着道:“你以前一直仰慕我本事了得,若是德芳将来能够胜过我,你不欢喜么?”

“……”嘉敏心绪复杂,绞着帕子缓缓道:“我自然渴望自己的儿子将来本事了得,可一想到我的丈夫一直征战沙场,难道我的儿子将来也要过那种让我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吗?赵哥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将来把德芳送上战场,所以才一直要他学武?”

“如果战争能在我手上终结,那么就轮不到德芳了!”赵匡胤眉头深锁,“我要德芳习武,是因为他天赋异禀,大宋以武立国,他是皇子,将来必掌大权,练好武功才能约束下属树立威信。嘉敏,难道你想我们的儿子将来是个无能之辈,才德尚不足以驭臣下吗?”

这番话也是他第一次说,嘉敏听的很是诧异,喃喃道:“你不会是想让德芳嗣位吧?那德昭呢?”

赵匡胤干脆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德昭性情过于温和,继任大统自然德芳更适合。再说你也知道他的身份,就算是我偏私,做父亲的想把家产留给自己亲生儿子,有什么不对吗?”

嘉敏登时无话可说,若是出于这番考量,她也只能收起慈母心肠,接受丈夫的安排。

其实之前他想要传位于德芳都只是暗自在心底盘算,今日突然说出来,便益发坚定了决心。

夜半趁着嘉敏熟睡去孩子房中把他叫醒,郑重地问道:“德芳,父皇今晚就送你去禁军大营好不好?”

睡眼惺忪的德芳点点头咕哝一句:“父皇抱去——”张开手臂钻到父亲怀里接着睡。

赵匡胤抱紧儿子,只觉他小小的一团缩在自己怀里,可却要这么早就承担起家国大任,实在揪心。

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如今的大宋不管是外患抑或内忧,都不容许他把儿子养的娇惯,好在德芳的天赋性情与自己几乎如出一辙,是个刚强且敢于挑重担的主,否则他也是不愿强迫孩子的。

抱着儿子上马车,一路安静地来到大营,杨小九早等在帐外。

把德芳接过来,杨小九尚心存疑虑,希望大哥能改变主意。

可赵匡胤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一阵独自转身离去。

德芳突然醒来,大声道:“父皇,告诉母后不要太想我,等我长成男子汉就回宫看她!”

赵匡胤回头笑道:“好!”再转过身,眼睛却红了。

回去以后就独自在御书房待着,于暗夜中泪落不止。

军中五更天就要起床晨练,因德芳是半夜被抱来的,杨小九便没有叫醒他,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过了一刻钟到校场检视,却发现八岁的孩童穿着盔甲威风凛凛站在首排最左侧,手里的长枪比他高那么多,舞起来却虎虎生威,颇有乃父之风。

宫里倒很平静,赵匡胤在御书房一直捱到天亮去上早朝,路上被嘉敏拦住。

“德芳呢?我找遍御花园也没有找到他,是不是又和他十叔出门了?”

“昨晚上送去禁军大营了。”

嘉敏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赵匡胤想要上前抱她,却被喝退,“你别过来——”

“嘉敏——”

“别过来——”嘉敏崩溃大吼,涕泗横流转身狂奔而去。

禁军大营每隔半年才能探一次亲,嘉敏不知道自己年幼的儿子都在吃些什么苦头,是否日复一日的操练摔打伤痕累累?会不会只能吃些粗糙的食物勉强填饱肚子?会不会病了也没有人照顾?

她抱膝坐在床上一连几日食不下咽,只是不停的哭,哭肿了眼睛,连人影都看不清楚。

只是赵匡胤铁了心要锻造儿子,不管妻子如何哀求也不肯松口,终至嘉敏大病一场,整整半月毫无好转迹象。

这些年嘉敏一直对丈夫言听计从,偏偏在德芳的事情上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听从安排,只能一天天这么耗下去,憔悴的像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

赵匡胤终究是疼爱妻子,恐她再这般下去真有大不妥,只得将她抱在怀里软语安慰:“嘉敏,你知道吗?在德芳刚出生的时候,我也一直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好父亲,好好的疼他,把他养大成人。可当我想到他将来所会面临的困境,便不得不狠下心肠把他当作当年的我来对待。赵家是军户,军营中的苦我从小吃到大,我很清楚德芳会经历什么,可却不得不亲手替他选了这一条注定会流血甚至丧命的路。”

嘉敏闭上眼,在他怀里哭到发抖。

赵匡胤吸一下鼻子,柔声道:“我答应你,争取在德芳长大之前,平北汉、复幽云、逐辽人、废晋王,让我们的孩子将来不必去沙场上搏命,安安稳稳的做一个太平天子,好不好?”

其实嘉敏并非全然不体谅丈夫的良苦用心,可一个母亲不想要孩子受苦又有什么错,擦干眼泪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慢慢习惯孩子不在身边的日子,你父子担天下之大任,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你们的负累。”

可她自幼生在江南安逸奢华之地,哪里敢想独子从小就要在军中吃尽苦头这等事情,而今的坚强模样不过是在苦苦支撑罢了。

赵匡胤突然抱起她道:“我们今日去大营看孩子,亲人生病准许探亲,也不违军令!”

车马直入军营,校场正在研习破敌骑的大阵,也就是宋军的拿手好戏盘龙阵。

只是此阵拿来对付北汉尚可,但要破辽人的铁骑就差很多,对方战马的速度太快,等不到盘龙棍打马蹄就已经连人带马冲过来,用弯刀砍下宋军的头颅。

练兵之时兵刃都是竹木所制,一旦被砍到,即做阵亡论。

赵匡胤下了马车站在一旁观战,很明显以盘龙阵对敌的一方处于下风。

直到八岁的德芳冲出来,他使的却不是盘龙棍,而是父亲十八岁之前在洛阳老家练武时的一根普通棍棒。

盘龙棍攻下盘,他却专打敌人的头,一棒下去,直接把对方主帅打下马。

这招虽然出其不意,可他登时身陷敌营,小小的身子被淹没在纷踏而至的马匹中。

赵匡胤握紧拳头,颀长的身躯微微发颤,不想这孩子竟比自己当年还要胆大妄为。

对方因为失了主帅,副帅冲上前来顶替,尚未出手竟然马失前蹄摔出许远,竟是德芳挂在敌军主帅的坐骑左侧,还腾出一只手一棍棒打伤副帅马蹄。

敌军失去调配被节节反打,战局顷刻逆转,赵匡胤在惊出一身冷汗之余,禁不住高声为儿子鼓掌喝彩。

演战结束后,将士们围过来把德芳抛了很高又接住,连皇帝来了也是抱起儿子开怀大笑。

赵匡胤虽认为儿子实在胆大包天,恐太多夸赞会让他以后都只知道冒进,可实在忍不住狠狠夸赞了几句,想着接下来让小九给他安排几场难度高的研习,多历几次失败,磨一磨心性。

而嘉敏虽未亲眼看到刚才的情形,可看儿子穿铠甲的模样实在威风,加上又听到杨小九感慨:“德芳实在是个武学奇才,大哥,我大宋后继有人啊!”

遂不好再说出让他脱下铠甲,回到宫里继续当那个锦衣玉食的小皇子的话,对着儿子挤出一丝无奈又心酸的笑。

当此时,营中战鼓突然敲响,一名将士冲进大营跪倒在皇帝面前大声道:“皇上,辽帅耶律休哥率领十万大军逼近雄州,边疆告急,宋辽之间的大战怕是要来了!”

第174章 将军百战

◎娇蛮任性教人吃尽苦头◎

辽人大举攻宋, 北汉陈兵边境蠢蠢欲动,自新朝建立以来,尚未遇到如此大的危机。

皇帝连发数道诏令, 命枢密使曹彬与归德节度使石守信守在汉宋边境,雄州城则派去了杨小九。

据皇帝推测, 辽将耶律休哥资历尚浅却可挂帅出征, 多半是萧后想要历练这个年轻人,大宋这边派杨小九去最合适,再命老将曹翰压阵。

不过萧后足智多谋,如此兴师动众不见得只是为了磨砺年轻将领, 恐怕尚留有后手,不得不防。

出征前一日,杨小九拜访了枢密使曹彬,二人虽同朝为官,私交却浅。

曹彬也是很意外, 应邀去郊外走马射猎, 一番比试下来竟打了个平手, 遂相对仰头哈哈大笑。

游猎毕在河边宴饮, 杨小九亲自替对方斟酒, “明日便要出征, 我敬曹将军一杯!”

曹彬端起来饮下,“不知杨将军宴请曹某所为何事?”

杨小九笑道:“倒也简单, 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不知在曹将军看来, 皇上如何?晋王又如何?”

曹彬朗声道:“皇上英武睿智、宅心仁厚、乃天下两百年难遇之英雄豪杰,没有皇上就没有大宋江山, 也没有你我的现在。而晋王殿下……不论才智胆识皆逊一筹啊!”说罢皱起眉头, 叹息道:“我大宋崛起于乱世, 重整旧山河之艰难实非寥寥数语能说明白。皇上自然是旷古绝今之奇才,可若想我大宋长治久安,怕要出第二个他这样的人物才行!”

此番对话虽然皆未曾明着说什么,可二人心知肚明。

杨小九听他话中并无偏私,遂追问道:“那德芳又如何?”

曹彬瞬间不语,沉默许久才道:“小皇子年幼,若将来能有乃父之才,倒也未必担不起江山大任。”

其实大宋开国局势复杂,关于第二代继承人一直都是个巨大的隐忧。

曹彬等人虽分属晋王阵营,却也明白此人只擅朝堂算计,对内外攻伐之战所需的军事才能却资质平庸。若为太平天子也就罢了,偏偏是处在战事纷扰的王朝初期,实非大宋之幸。

皇长子德昭文治武功皆乃庸常之辈,听杨小九的话外之音,皇上怕是嘱意幼子嗣位。

虽说小皇子德芳天赋异禀,年仅八岁便十分神勇,可终究只是个孩童,若长大能够成才,则未必不是合适人选。

作为臣子,对皇位继承之事多是避而远之,曹彬也不例外,故而言谈很是隐晦。

杨小九本就是皇党核心人员,且一直把德芳当作亲骨肉,想到自己此番出征,战场上刀枪无眼,未必能够全身而退,故而才约见了晋王党的第一重臣,两人来了个推心置腹。

在他看来,若是晋王嗣位,德芳将来怕是无幸。

此次会谈当然不足以说服曹彬倒向皇党,可提供了一个新的选择,为江山大计论,对方则未必不会选择支持德芳。

谈话虽然简短,意思却都领会的很明白,杨小九再次举杯道:“武将为匡扶社稷上阵杀敌,我与曹将军乃是殊途同归,下一顿酒便等着凯旋归来以后,再开怀畅饮!”

自来豪杰惜英雄,曹彬也不多言,端起酒杯和他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破晓时分,穿好铠甲来到蕊珠宫,想看一看孩子。

德芳早等在大殿,像往常一样冲过去挂在他身上,叔侄二人紧紧拥抱。

“替十叔照顾好雪蕊!”

“知道了,十叔,你要早些回来好教我武功兵法,打辽人!”

“好!”

叔侄二人简短告了别,杨小九即放下他转身离开。

尚未走出殿门,身后响起一个稚弱的女孩声唤道:“爹爹——”

杨小九瞬间四肢僵硬,怔愣许久才回过身来,看着雪蕊跑上前来,遂将她抱起,抵着女儿的额头悄悄落泪。

这些年父女二人的关系从未被戳破,想来是因大战在即,大哥便做主把事情说出来,只是没有透露生母的身份,只说过世了。

好在雪蕊一直和他亲近,知道他是父亲以后,也只是有些惊讶,很快就接受了。

雪蕊的容貌和母亲实在太像,肤色白皙,眼睛深邃,鼻梁很高,圆圆的脸,还两个梨涡,带着明显的异域特征。

杨小九一想到此次边关之战,说不定会与七年未见的妻子重逢,也不知道会不会刀兵相向。

可纵然心间山崩海啸,还是笑着对女儿道:“等爹爹从边关回来,抓一只雕儿给雪蕊养,带着一起去打猎好不好?”

“好!”

雪蕊虽然一直娇养,可她骨子里尚带着些辽人女子的血气,汉家淑女那一套虽然学的不错,骑马的本领也没落下,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像她娘一样,娇蛮任性教人吃尽苦头。

将士奔赴边关,上至皇帝百官,下到平民百姓,皆夹道相送。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此次乃是大宋立国之后宋辽边关最大规模的战争,谁也不知道这些最先冲锋陷阵的将士还有没有命回来。

皇帝亲自主持祭礼以告天地与宗庙社稷,站在讲武台上,张开手臂道:“我大宋军中没有贪生怕死的将士,泱泱大国,岂容蛮夷犯我华夏?此战只可战死,不可战败——”

杨小九高举祭刀,一刀砍下牛头,血染祭旗,振臂高呼:“天佑大宋——”

战鼓响起,军中将士个个斗志昂扬,高声齐呼,气吞万里如虎。

皇帝百官相送十里,目送军队浩浩荡荡出发,方调转马头回城,在宫里又见到了阔别许久的老朋友。

此时的陈抟老祖已年逾百岁,时常在华山睡觉,一睡一百多天,皇帝派人去请都叫不醒,如今自己醒了,骑着青驴跑来汴京,只说要在宫里住上一阵,并不理会其它,除了逗雪蕊玩儿。

赵匡胤一头雾水,不知道这老道士葫芦里又装了什么药,每天不干正事,尽教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雪蕊,训练她操控雀鸟,甚至大半夜起来看露水。

有一天早上他发现御花园里养的鸟全死了,走几步就是一具鸟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陈抟老祖正现在不远处的亭子里问雪蕊,“这些鸟一直是你在喂,它们怎么都死了?”

雪蕊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是露水,露水有毒,鸟儿早上喝了露水,所以都死了——”说着又蹙眉道:“好像也不全然对……露水是天降,本身无毒,所以应该是树上有毒……可树上的毒从哪里来……”

陈抟老祖不置可否,追问:“树长的这般好,怎会有毒?”

雪蕊又想了一阵,幽幽道:“因为树下埋了死尸,尸体有毒——师父昨天给我看的《述异志》里面记载过这样的故事。”

赵匡胤暗吃一惊,皇宫禁苑这种地方埋些尸体并不奇怪,只是多到能让草木染毒却不寻常,更何况是在御花园中。

“皇上都听见了吧!”陈抟老祖的声音幽幽传来,“何不派人挖开看看?”

禁军在御花园里开挖,尸骨一具接着一具,多到令人作呕。

大理寺把汴京城里能叫来的仵作全部用上,验尸结果无一例外皆是中毒身亡。

其中有三十六具中的是白羽丁香,而且算年限,乃前朝周世宗去世前后埋下的。

还有些十年左右,尸骨旁边还带着些金银坠饰,非中原之物,就连他们中的毒也出自番邦。

这些天赵匡胤不准嘉敏踏出蕊珠宫,也并未告诉她御花园中埋有带毒尸骨之事,只是暗暗担心这些流毒究竟有没有害到人。

陈抟老祖清楚他的顾虑,缓缓道:“这些毒被草木吸收净化,要想发挥作用大约需数十载春秋,目前尚无大碍。只是此计阴损,遗祸无穷,宫廷内苑多半已无尺寸净土。”

赵匡胤已不愿去想究竟是何人定下这等毒计,支着头叹息:“可有法子?”

陈抟老祖捻须道:“听说汴京城已经一月未雨,皇上不妨向天祈一场灵雨来净化毒气,亦为苍生计。”

“祈雨?”赵匡胤很是犹疑,天旱祈雨倒是寻常,不过这等神灵巫术多半都不凑效,可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就答应下来。

礼部选了个吉时,皇帝斋戒沐浴,后于京城东郊祈雨。

是日,电闪雷鸣,暴雨连下一个时辰,百姓欢愉,多称赞帝之贤德。

大雨过后麦苗长高了几寸,穗大粒饱,已不必担忧荒年。

而宫中则在雨后遍植桃木以镇阴邪之气,经过月余,已无鸟雀饮过露水后身死。

皇帝曾私下问过郭子安宫苑地力之毒是否尚留有后患,照对方推测,三代以后或会再发,皇家恐有子嗣单薄幼儿夭折之祸。

赵匡胤听罢愁眉不展,再次动了迁都洛阳的心思,只是营建新都所耗之国力巨大,实非眼下能做之事,只待消灭北汉击退辽人,再做打算。

此时宋辽边境,杨小九带着禁军与辽国骑兵对峙,而辽人居然在战前祭旗。

击鼓吹号之后,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被押出来,她衣着雍容华贵,神色冷漠,似乎并不害怕即将到来的厄运。

用活人祭旗之事在中原几乎绝迹,更何况是用女子。

杨小九暗皱眉,虽然看不清楚,却觉那女子身影有几分熟悉。

辽将耶律休哥冷笑着朗声道:“郡主,太后娘娘命末将战前杀你祭旗,对不住了!”话音落打了个手势,命刽子手举起屠刀。

兵刃的雪光照在那女子脸上,她突然转头看向杨小九嫣然一笑。

杨小九大骇,“念念——”

陡见手起刀落,那女子已身首分离,断颈之处鲜血喷涌如注……

第175章 易水萧萧

◎皇帝必将于寒冬降临之时崩殂◎

辽国骑兵冲速甚疾, 已经不是普通军阵可以对付。

这些年杨小九与大哥多次彻夜长谈,有一天对着天上的星宿想出了一个奇特的阵型,又几经修改至完善, 上阵之前已演练数月。

此番耶律休哥于阵前斩杀萧念念祭旗,本是为了扰乱对方主帅的心神, 可杨小九似乎只是表现出一丝愤恨, 立时抬手,竟于战前快速变动了军阵。

其实只是稍微调换了一些士兵的方向,并没有大范围移动。

辽人看不出他在玩什么鬼把戏,而且军阵对精锐铁骑的作用向来有限, 故而也没当一回事,直接冲杀上去。

杨小九领宋军精锐正面对敌,周围的士兵五十人一组被分成多部,强劲者为主力,行动稍慢一些的矮种战马士兵则以小盘龙棍从后面冲出来专打敌军马蹄。

且此阵时散时聚, 避敌锋芒, 快速冲杀的辽兵多数扑了个空, 再回头打过来, 阵型散乱, 速度也变慢, 而且又被分散切割,难成席卷之势。

如是者三, 兵疲马乏, 竟落于下风。

耶律休哥首战受挫,难免心浮气躁, 与杨小九短兵相接之时咬牙切齿问道:“这是什么鬼阵法?为何从未见过, 也未听说过?”

杨小九冷笑道:“此乃’朔月大阵‘, 专克辽人骑兵,我和大哥钻研了两年才成型,还是第一次用,你自然不曾见过。”

两年前盛夏,他与赵匡胤在院中饮酒,畅谈军政。到了后半夜,杨小九突然看着撒天棋斗发呆,开始数起了星星,一个时辰后命人取来纸张,画了个简易军阵。

朔月之夜,太阴星隐而不现,却并非不存在,而繁星各守其位忽明忽暗,方位亦是在悄然间变幻,却不失序。

“辽人铁骑快如疾风,我军若是正面对敌,必然被其压制,倒不如避其锋芒,令他们从军阵缝隙间穿过,这样原本一大片冲过来的兵马就会被分散割裂。等再调头回来厮杀,军阵已散且人困马乏,我大宋骑兵的机会就来了。”

赵匡胤听着他的想法,补充道:“用小盘龙棍——骑兵强者做冲锋,如太阴星负责指挥调度,战力稍弱者为星辰,攻敌下盘。只要配合得当,先拖垮速度再行退敌,或可凑效!”

此阵几经该换,又演练数月已然大成,赵匡胤甚喜,喊来十弟取名。

杨小九道:“虽说形制有所变动,可依托的依旧是大哥所创的盘龙大阵,不如就叫’小盘龙阵‘吧!”

赵匡胤不悦道:“此阵与盘龙阵大不相同,听起来好像只是拿我的旧阵改动了一下而已,这名字未免敷衍了些,也无法凸显你杨将军的威名,重新想一个!”

杨小九心知大哥乃是要扬新一代将星之名,这创立军阵的功劳定是要落在自己头上,低眉思虑道:“既然是在朔月之夜想出来的,就叫’朔月大阵‘如何?”

赵匡胤这才欣然点头,“若用此阵对敌,胜算约在五成以上,权且拭目以待!”

果如他所料,首战之日辽人没能讨得半点便宜,死伤无数,退兵前耶律休哥突然问道:“你真的爱郡主吗?为何对她的死竟然无动于衷?”

杨小九淡淡道:“七年未见,我已不记得她的样子,若非提醒,也不知你杀的是谁!”

耶律休哥咬牙切齿:“为了郡主,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收兵回城,宋军士气大盛,原本打算摆庆功宴,可杨小九一直默不作声,刚到议事厅就张口吐出一大滩血。

裨将大惊失色,慌忙将他送回寝室请军医诊治,却并非是受重创,而是急火攻心所致。

其实当看到萧念念被祭旗,他心中并非毫不波澜,可大战在即,敌军故意用此攻心之计想令他输掉整个战场,他怎会上当?只能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时候回想起来,只觉五内俱焚,整个人像是由内而外裂开了一样,疼的昏厥过去。

军医来看诊时,见他手里抓着一个坠白色羽毛的女子手环,暗暗落泪,还一直低喃:“不会的……不会的……”

谁也不知道他为何悲伤至此,只能小心看护,以免出什么差池。

休养一夜过后,杨小九看起来已经复原。

虽说暂时击退了辽人,可耶律休哥岂会善罢甘休?

果然不出三日辽兵卷土重来,这次杨小九有意试试“水长城”的作用,并没有阻拦冲杀过来的铁骑,而是令敌人放马过来,在大清河边背水为阵。

耶律休哥见宋军抱河如弯月的阵型,瞬间想起了号称重甲骑兵噩梦的“却月大阵”。

然则此阵就像天书一样只存在于传说中,就连创立者刘裕自己也只摆过一次,甚至没有留下布阵图,几百年来汉人之中也仅有只言片语流传于世,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骑兵一旦发起冲锋,速度都会提到最快。

宋军俨然很清楚这一点,并没有花多少力气正面对决,而是分散兵力且战且退,不知不觉就到了河边。

宋兵越来越分散,而横冲直撞的辽国铁骑因难以及时控制马匹,前赴后继地冲进水里,立时便遭到了水兵的伏击,几乎片甲不留。

耶律休哥见势不妙,改换远程射击的弩兵上阵。

尚不过一时半刻,却听闻后方遭遇了宋军“盘龙大阵”的攻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阵前的宋军又重新聚拢在一起,背水一战拼死杀敌。

战况持续整整一日,辽人死伤惨重,突围而去。

冲锋的宋军亦是疲累不堪,杨小九扶着长枪从尸体堆里站起来,眼见残阳如血倒影在河中,芦苇荡里尽是血水,可却无力再想这场恶战,而是想起了萧念念,想的肝肠寸断,捂着心口低声嘶吼。

战报传到汴京的速度很快,大清河激战后辽人一连数日没有动作,而且竟也不曾更换主帅,实在教人困惑。

北汉那边虽然也打了几次,规模都不大,只是传来了些奇怪的消息,说什么“杀破狼”格局已成,大宋天子不日将亡。

禁宫之中,赵匡胤正和陈抟老祖对弈,听见黄公公如此禀报,不觉皱眉道:“又是杀破狼,还传的天下皆知,难道不知道前朝留下的七杀暗骑已被尽数诛灭了吗?”

陈抟老祖摇头道:“七杀暗骑可不是七杀星,传言当初周世宗柴荣为了找到克制你的七杀星和破军星,可是煞费苦心,甚至密探还找到了辽国,所以辽人才会知道这件事情。只不过他找不到,才将暗骑起了那样一个名号,其实全然不对。”

“命师批命,当真准确么?朕真的会死于杀破狼?”赵匡胤低眉沉吟,开始思索若晋王的阴谋成功,要如何保护自己的妻小。

陈抟老祖呵呵笑道:“天命虽不可改,可凡人又岂能真正勘破天命?当初邵司南为你批命已时隔二十年,而今突然被大肆散播出来,皇上不觉得奇怪么?”

赵匡胤恍然大悟,“是圈套!可是指向何处?”

若说是与晋王的朝堂之争,兄弟二人早已势同水火,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陈抟老祖默默落下一颗白子,“皇上,你输了!”

……

宋辽边境,大清河一战再次失利的耶律休哥已无力再发动进攻,军队休整几日,拔营回了幽州。

边境危机暂解,杨小九带着帅印准备班师回朝。

此时裨将拎进来一个穿粗布麻衣头发乱糟糟的瞎眼老头,气愤地道:“将军,巡城的兄弟们在街上抓到一个妖言惑众的老儿,他居然敢宣称皇上在不久的将来会……会……”

见裨将脸色那般难看,杨小九也猜到这老儿所言,怒道:“你是何人?与皇上可是有仇怨?”

那老儿蜷缩在地的老头慢腾腾抬起头道:“我叫做邵司南……当年前朝世宗曾召我入宫,将军若是北周旧臣,大约还记得我……”

“邵司南?我听过你……你居然还活着?”杨小九心底一凛,想当年此人号称“天下第一命师”,被柴荣召进宫中为当朝最大的权臣赵匡胤批命,一直推算了将近三个月,出来时眼睛就瞎了。

他抬头望天,翻着已经瞎掉的双眼,用浑浊粗犷的嗓音道:“在不久的将来,赵氏会取代大周,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再经数十年征伐统一南北……”

此话被一直密切监控宫中动向的王审琦亲耳听到,他深恐自己被人察觉,只听了一半就悄悄潜出去把消息告诉了其余九位兄弟。

“当初那位王将军只听走了一半,世宗接下来的问题是’难道就无人能为朕除掉赵匡胤么?‘”邵司南回忆起旧事,翻着白眼道:“答案只有三个字,杀——破——狼——如今七杀、破军、贪狼已成聚拢之势,赵宋的开国皇帝必将于寒冬降临之时崩殂……”

杨小九大喝:“别以为本将军不知道你的底细,此前你为后周世宗柴荣办事,阴谋害死我大哥,后来投靠了辽人,如今妖言惑众乱我军心其罪当诛!来人——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那裨将正是辛云,听这老疯子诅咒自己邻家大哥,气的一巴掌扇过去打掉了对方的后槽牙,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诅咒皇上,今日不打死你难消我大宋将士心头之恨!”

两名士兵上前把人拖出去,邵司南凄厉大笑,口中一直重复着三个字:“青云台……青云台……赵氏终将亡于青云台之密谋……天命如此,他逃不掉的……”

青云台……那不是辽人在幽州城外建立的一座堡垒么?

深夜,幽州青云台。

耶律休哥从最高处下来,绕过曲曲折折的关卡,走进最底层一间幽暗逼仄的密室里,看着关在里面的人道:“真的不想从里面出来吗,郡主?”

那个站在小窗前看月光的倩影微微动了一下,低笑道:“你……打输了?”

第176章 三十功名

◎动嘴还是很好用的◎

那女子正是萧念念, 战前祭旗那个只是易了容的替死鬼。

“这没关系,太后娘娘不过是拿我当一块试金石,试试宋人的深浅。”耶律休哥打开牢门走进来, 站了一会儿突然抱住她道:“太后娘娘说只要我杀了那个宋人就答应我们的婚事,现在看起来杀他的确困难, 不过没关系, 我还有青云台。”

两年前辽主耶律贤就过世,年幼的太子耶律隆绪登基,太后萧燕燕成了辽国真正的国主。

“你要把他引来青云台?”萧念念登时有些慌乱,“你……要在这里杀了他?”

耶律休哥温柔地摸她的脸, 笑道:“放心吧!我尽量不当着你的面。郡主,我说过不会伤害你的,只是希望有一天你会忘记那个宋人,改变心意爱上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萧念念道:“那你别杀他!”

“除了这件——”耶律休哥摸着她的头发认真地道:“是皇后要他死, 如果我放过他, 还怎么救你?你知道的, 为了救你, 我愿意做任何事!”

萧念念一时无话, 当年若是没有耶律休哥, 皇后也不会容她生下女儿,更何况是顶着杀头的风险把雪蕊送到生父手里。

“夷堇, 你其实不必为我做这么多!”萧念念有些无奈, “我不过是在你八岁时偶然碰见族长打你,去制止了他而已!”

“我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长辈们都打我, 可只有你让我免除了一顿鞭打, 你知不知道这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有多重要?我甚至梦想着能变成你的坐骑,随着你在草原上四处流浪,再也不管其它。除了你,我再不准别人叫我夷堇。”耶律休哥的眼神益发温柔,将她抱的更紧。

作为家族有着出色天赋的孩子,从小就被严格训练,被打几乎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连爹娘都认可族长的管教方式,每次都冷眼旁观。

可一个孩子又怎么可能会是铁打的?

萧念念大了他五岁,不过辽人向来不太在意这些,也无人提出非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那么坚定地爱着那个宋人,甚至公然违抗太后赐婚的懿旨。

可耶律休哥并不生她的气,依旧锲而不舍跟随左右,“太后已经答应我了,只要完成这次青云台的使命,她就给你解药,让你嫁给我!念念,我要向你证明那个宋人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他可以为了你拼命,我也可以,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答应我的,我愿意等!”

萧念念仰头叹息,七年过去,连自己也开始怀疑是否已经忘了当初的爱,可有一件事情却无比清楚,幽幽道:“夷堇,不要相信太后,她骗你的,至少她不可能给我解毒!”

……

班师回朝后,先回宫见了雪蕊。

父女俩抱在一起,杨小九脑中却闪现出萧念念在阵前被祭旗的场景,不觉狠狠打了个冷颤。

“爹爹,你生病了吗?”雪蕊乌灵清澈的眼眸注视着他,一脸担忧。

杨小九摇摇头,却说不出话,他早已决定拿自己的性命守护大宋江山,可当将来女儿长大了,问起娘亲的事,他该作何解释?

大哥一家三口也走出来,德芳知道大人有话要讲,上前带走了雪蕊。

“雄州的事我都知道了,不用怕,那个不是念念。”赵匡胤拍着十弟的肩膀安慰道:“这几年安插在辽国的密探一直有注意念念的动向,她早在一年前就被关在了幽州的青云台,没有出来过,战前被杀掉祭旗的那个一定不是她!”

“是么?”杨小九惊喜之余不是先笑出来,而是红了眼眶,哭着哭着才挤出一丝笑。

赵匡胤很了解他的心情,男儿担起家国责任,却罔顾妻子性命,这份苦也只有吃过的人才明白个中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