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包扎完杨小九便换了一副面孔,冷冰冰将她推开道:“那个孟淮安行事古怪,怕是不可信,都已经这么久了,我上去看看!”
萧念念白了他一眼道:“你就那么喜欢坏人好事,知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
杨小九皱眉,“你在说什么?”
萧念念一脸好笑地看着他,“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
“……”杨小九颇感无语,莫说眼下柳宿昔身受重伤,大敌当前,凭谁还有那份心思?
“不信啊!要不要我说给你听?”萧念念站起身围着他走了两圈才道:“那位柳姑娘之前攻击敌人用的是蝶蛉蛊吧,知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
赵匡胤闻言忙追问道:“郡主的意思是这蛊虫大有来历?”
“何止是大有来历,简直千年难得一见,蝶蛉花化成虫本身就是一个几乎难以完成的奇迹!”萧念念感慨道:“要一个命格至阳的男子和一个至阴的女子,年不过二十,且皆是初次欢爱,二人的精血又正好落在花丛里,才能变花成虫。此虫只饮男子血,故而养这种蛊虫之人必是以自身鲜血为饲,若想要练成蛊,还须男子与心爱之人订下血契,终身不再对任何女子动心,只做她一个人的不二之臣,否则他的血便喂不了蝶蛉虫了。非但如此,此蛊耗损寿元,等于是男子以自己性命为燃料,替心爱之人打造出一把逃出牢笼的利刃。眼下蛊虫死了那么多,也就是说身为宿主的孟公子活着的时间怕也不长了!”
如此绮艳诡绝的蛊虫着实令人吃惊,赵匡胤不觉失神,“是孟公子要去了么?”
他爱嘉敏至深,自然懂得情爱蚀骨之滋味,虽与孟淮安并不相熟,却也不免替他难过,一时怔忡无言。
嘉敏喃喃道:“难怪柳姑娘想单独和他待一会儿,想来一定有很多话要和他说!”
“死倒也未必,我想柳姑娘和他单独在一起,是想解除血契。”萧念念话锋一转幽幽道:“怎么立的怎么解,说到底怕是总有一个人要丢掉性命,除非出现那个从未有人见过的奇迹……”
余人一时皆甚好奇,“从未有人见过的奇迹,究竟是什么?”
萧念念不觉有些黯然,“蝶蛉蛊的别名叫‘生死局’,历来都是宿主亡离主生,或是双死,从未有人见过的奇迹就是两个人都能活下来,那是天书才会记载的结局,等于不存在……”
【作者有话说】
萧云雨玩的投壶游戏化自《金瓶梅》潘金莲醉闹葡萄架那一章,原文太色了,改了些。
第146章 浮生若梦
◎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那天晚上月色澄净, 白鹤在云中展翅。
彼此思恋许多年的他们第一次解开了束缚,很莽撞,都伤到了对方。虽并不觉得如何蚀骨销魂, 可就是不愿意再分开。
夜半时分,花丛里飞出许多雪白的“蝴蝶”, 就像盘旋的暴雨一样。
两人抱在一起都看呆了, 幸好他们早知道这些是蝶蛉虫。
翻天楼的杀手自幼学习毒术和蛊术,孟淮安在一本无人查阅的秘谱中找到了关于蝶蛉蛊的详细记载,就动了养蛊的心思。
后来柳宿昔被送走,便再无犹豫, 用自己的血养蛊十年。
原本有蝶蛉蛊护持,逃出翻天楼不无可能,只是柳宿昔改了主意,她并不想一个人走,这才铤而走险去杀桓襄。
现在两个人都逃不出去, 结局似乎很可笑, 可好像却也没那么悲伤。
孟淮安捧着她的脸, 呼吸直如旧时那般低沉而慌乱, 想要温柔地吻她, 却乱七八糟的力气很大。
可柳宿昔力气比他还大, 等他醒悟过来,已被强逼着吞下一枚丹药。
那是用来解除血契的虞美人丹, 一旦服下, 宿主和离主的身份互换——
原来她早知道自己在为她养蝶蛉蛊,也早就悄悄配好了虞美人丹, 这种丹药的药引在谷底的蛇窟里面, 她那么害怕蛇, 也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
两人纠缠了这么久,柳宿昔耗尽力气,倚着墙壁昏睡过去。
孟淮安摸着她的脸颊苦笑:“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没有用,我们的身份根本无法调换。”
早在他养蛊的那一日就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他用的一直是心头血,蛊虫只会认唯一的宿主。
其实他并不是没有想过会失败,可于他们而言,双死也不坏。
想来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也没耽搁,就下楼去传消息:“通道打开了!”
四人听罢皆是心头一震,安安静静跟在他后面。
柳宿昔已将照壁后的门打开,露出七重阁楼的通道,人却倚在墙角坐着,似甚疲惫。
孟淮安上前抱她在怀,缓缓道:“我和昔儿打算在这里等桓襄,就不陪诸位上去了。”
四人心照不宣地点头,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沿着木制的楼梯上去。
七重阁之上露天透光,栽满花木,连楼梯上也缠绕着碧绿藤蔓,甚至还能听到雀鸟的鸣叫声。
而那个传言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合欢宗主柳惜惜也没有用什么阴毒手段偷袭,而是安静地站在花丛里等待,连声音也很平淡,“除了她以外,任何人不得再上前一步!”
四人不由停下脚步,嘉敏虽有些胆怯,可想着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遂低声道:“柳宗主被困在这里二十几年,也只听说过她用碧血蜉蝣杀了追杀她的人,我想她不会害我的。”
赵匡胤犹疑着扯过来一条红绫系在她腰间,另一端牵在自己手里,这才放心让她过去。
花丛中彩蝶飞舞,夜月流光照在两个女子身上,将她们的黯影拉的交叠在一起。
夜风吹起柳惜惜一头华发,秀丽的面容不带半分狠厉,只是刻满孤寂。
过了许久,她终于再次问出口:“你是谁?”
“我是你!”嘉敏幽幽回答,这个答案她想了一路,“我和你一样在乱世飘零,受尽欺凌,无处可躲藏。我娘死了,她把我托付给夫君照顾,我才能活下来!”
她句句属实,说的都是自己,可却又像是在说柳惜惜,乱世红颜命运何其相似?
柳惜惜不疑有它,眉头深锁,嗓音低沉犹如随风飞舞的烟尘,“你的娘也死了么?她是不是……也被人给吃了?被你爹吃了?”
“不是——”虽然早已听过那段过往,可嘉敏犹觉胆寒,颤声道:“我娘是病死的,那时候有坏人一直欺辱我,娘日夜忧心,就得了重病过世了!”
柳惜惜点头,“真好!她不是被吃了的,我娘当时才二十六岁,她长的可美了,可她给人家做妾。你知道妾是什么吗?就是给老爷和夫人干活,织布做饭洗衣挨打,做妻子要好的多,不会挨打,缺粮食的时候也是先吃小妾和小妾生的女儿。”说着关切地问道:“你是夫君的妻子还是妾?他待你如何?”
“他待我如妻子,我是他唯一的女人!”嘉敏思量着,皇帝的妻子该是皇后,而她如今只是一个西宫娘娘,照理说并没有妻子的位分,可若说不是妻子而是妾室,似乎也有些怪异。
正在捋思路,赵匡胤郎声道:“嘉敏自然是我的妻子,我此生也不会娶任何妾室。”
本想着柳惜惜遭遇悲惨,性格会走极端,可却也好像并非如此,她竟是将目光投过来,柔声道:“我信你!虽然我此生只遇到过一个好男人,可他救了我,还照顾我,给我做饭洗衣,不让我做任何事,此生除了我娘,再也没有人如此待过我。”
她所指自然是陈抟老祖,那个为了救天下弃她而去的男人。
嘉敏小心翼翼地问:“你可怨他?”
“怨?”柳惜惜怔忡片刻才道:“当年他叮嘱过我不要下山,等他回去。是我太思念他,不听话,才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怎怨得了他?”
见这妖女的心思竟比嘉敏还单纯许多,赵匡胤不禁喟叹:“可是身为丈夫理应陪在妻子身边,不然又怎配做人家丈夫?她弃你而去,你怨怼他也是应该!”
柳惜惜认真地问:“所以你才绑着自己的妻子,生恐她离开你半步么?”一想不对,笑道:“还是你怕我伤害她?”
“嗯!”赵匡胤面颊发烫,一个大男人,被人编排片刻离不开妻子,总归有失体面,是以不免有些局促。
“你放心好了,我不是妖女,而且此生只杀过男人,不曾杀过任何一个女子。”柳惜惜突然背过身去,叹息道:“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何会奏我娘为我所谱的曲子?那曲子连我也只听过一次,而且每次弹都弹不对。”
“那曲名叫《长命女》,是祝寿的曲子,我自幼精研舞乐,听你弹琴便听出来了。”嘉敏斟酌着道:“我想你娘为你祝寿之时定然寄托着令你福寿绵延的希望,曲调清丽明快,你之所以弹的不对,大约是因为这些年悲苦压在心头无处宣泄,所以才走了音。”
虽说陈抟老祖的确教了她这首曲子,可连他自己都是跟柳惜惜学的,自然错漏百出,嘉敏改了好些时日才大致成型,好在确与原曲相差无几。
“是么?”柳惜惜只觉面颊一片冰凉,抬手一摸,竟不知何时已泪落如雨,哽咽道:“我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更加没有提起过我娘。数十年来,我的生命好像一直停留在娘为我祝寿那一日,记得那天海棠花开了满园,娘就坐在花树下弹这首曲子,她还教我跳舞——”说着回头看她,满眼殷切期盼,“你会跳这支舞吗?可以弹给我听,跳给我看么?”
嘉敏喂曾料到她只是想听琴曲,想看跳舞,可并不想拒绝,轻颔首。
二人并肩坐在琴台,略回想一下曲谱,嘉敏便开始抚琴。
一个清雅起手式是旧时淑女常有的姿态,清丽明快的琴声合着她婉转的歌喉,连花间蝴蝶也惊醒了,纷纷飞出来。
弹了一遍把琴交给柳惜惜,由她重弹,自己则步入花间,和蝴蝶一起翩翩起舞。
她的腰肢很软,宛若随风摇摆的杨柳,又身轻如燕,每一次跳起来都像是要飞回天界的仙女一样。
赵匡胤一时大为紧张,想着幸好红绫绑的紧,不然她真飞走了怎么追?
好在她又落下来,舞步回旋,漫天花雨中露出明媚的笑颜,如这曲子一般温柔欢快。
柳惜惜只觉指尖流淌出的琴音再无半分阴郁凄凉,禁不住也笑起来,所有的忧虑转瞬间一扫而空,渐渐开怀大笑。
只是一曲未终,她却突然按下琴弦,颤抖了许久才抬头,喃喃自语:“我想起来了,我有过一个女儿,可生下来没多久就被人抢走了,武林盟的人抢走了她,桓襄答应帮我找,可是一直没有找到……我的女儿,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外面的人经常吃人,他们是不是也把她给吃了,所以连尸骨都找不到……”
见她突然发狂,说出这般可怕的话,嘉敏慌忙将她抱住,泣道:“不会的,外面早已经不吃人了,你的女儿一定还活着,等我们出去了,再帮你一起找好不好?”
柳惜惜摇头,眼泪汹涌如暴雨滂沱,“二十多年了,怎么可能找得到?她死了——她一定死了——”
不知不觉天竟然亮了,嘉敏陡然间看清楚她的脸,温润光洁如鹅蛋的脸颊,眼角有一颗泪痣,乍一看竟有些眼熟,怔怔问道:“你的女儿长的很美,就像你一样,是不是?”
“她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只会哭,也不曾睁开眼,不过她的眼角和我一样有一颗泪痣。”柳惜惜回忆道:“对了,我还在她的身上放了一个铃铛,和铃伞上的一模一样……”
此刻连赵匡胤三人也知道她说的是谁,震惊到失语。
嘉敏抱住她的头,不想再听下去。
偏在此时,身后响起了铃铛声,清灵灵的很是悦耳,还伴有一声微不可查的呼喊:“娘——”
第147章 为欢几何
◎把眼睛闭上◎
因受琴声惊扰, 柳宿昔自昏睡中苏醒,未免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孟淮安遂将她抱上来。
正值黎明破晓, 她看见那个神秘的合欢宗主,只觉很是面善, 再仔细看, 赫然发现她的眉眼竟和自己很是相似。
怔忡片刻又取出怀里的铃铛,清脆的响声瞬间将柳惜惜自悲痛之中拉出来。
合欢宗的铃铛很特别,发出的声音能致幻,故而很容易分辨出来。
柳惜惜失魂落魄地看着她, 缓缓站起身,却根本站不稳,几乎摔倒,幸好嘉敏在旁扶着。
待她颤巍巍走过去,看着眼前那张与自己神似的脸, 呜咽道:“女儿……你是我的女儿吗……这么多年……你在哪儿?”
柳宿昔只觉头痛难忍, 这么多年她心心念念想要逃离的无间地狱, 却是由母亲在充当十殿阎罗, 这样的身世, 好像还不如是个孤儿的好, 越想越觉荒谬,满脸凄凉笑意道:“我就在这里, 在七重阁下,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娘?”
这世上比怨恨更残酷的是心如死灰, 待众人想通这一层, 皆震惊到不忍再听下去, 嘉敏死死捂住嘴,眼泪已经掉下来。
柳惜惜如坠冰窟,喃喃道:“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虽说她知道这里是青楼,可一直独居,对外界之事反应很慢,想了许久才想明白自己的女儿在这里遭遇了什么。
她单薄的身体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咬牙道:“他告诉我会帮我找女儿……他告诉我会帮我找女儿……”
柳宿昔一时不知是该同情母亲还是同情自己,苦笑道:“是桓襄养大我,把我送来了这里。娘,你被他骗的好苦啊!”
长久的静默,柳惜惜孤零零站着,身边刮起一股罡风,越刮越大,刮的漫天流花似雪片,将她的长发尽皆染白,绾发的钗环掉落一地。
眼见一个绝世高手走火入魔,赵匡胤慌忙将嘉敏护在怀里,其他人也不敢靠近。
待周身风定,她一个字也不说,下了七重阁,走一路杀一路,逼问桓襄的下落。
众人战战兢兢跟着她下来,守卫在底层将她团团围住,“带我去见桓襄!”
守卫冲上前,她一挥手,登时血肉横飞,断臂残肢落了一地。
嘉敏只瞧见一片血红色,眼睛就被赵匡胤蒙上,柔声道:“乖,把眼睛闭上!”
一个幸存的守卫吓破了胆,大喊道:“翻天楼——他在翻天楼——”
接着大门就被撞开,柳惜惜抓着那护卫朝翻天楼而去。
“小九,调集人马跟上去,拿桓襄的人头来见我!”赵匡胤一边冷漠地下令,又把嘉敏抱起来,从残肢上面踏过去,闻言安慰:“这里的事结束了,我们回去!”
嘉敏把头埋进他怀里,乖乖的不睁眼去看,此刻方体会到陈抟老祖所言,她的赵哥哥脾气并不是那么好,只是待她一人温柔。
紧张杀伐一夜,人突然就全散了,最后只剩下孟淮安抱着柳宿昔走出她一直想要逃离的炼狱。
天气有些古怪,霎时晴,霎时雨,霎时风,不过正好消解酷暑的炎热。
柳宿昔闻着风里的花香缓缓睁开眼,突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抬手摸孟淮安面颊道:“淮安,这一世太苦,我们来生再见!”
孟淮安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掉落下来,点头道:“嗯,来生再见!”
见她的手缓缓垂下去,又缓缓闭上眼,孟淮安仰头深吸一口气,捋清头绪,抱着她回到翻天楼后山那一片开着蝶蛉花的幽谷,把她放在花丛里,最后一次吻过她的唇,而后带着长刀踏上属于仇人抑或是他自己的末路。
而翻天楼此刻是真的已然翻了天,号称两万兵马,竟被一个疯女人杀的七零八落,十几个少楼主死了一大半。
这疯女人单枪匹马从日中杀到天暮,桓襄躲避不出,此时山下告急,朝廷和吴越王府的人马已经进入出云山,东西合围,连拔十余营寨。
桓襄强自镇定,眼下对他而言,那个失控的柳惜惜比谁都危险,需先除掉才是。
一片混乱中属下来报:“楼主,有人在后山发现了孟淮安的踪迹,他抱着一个女子把她放在山谷里,然后躲起来了。”
桓襄大笑,“甚好!将那疯女人引去后山,让她看看自己女儿的尸体,要死,就母女俩一起!”
他料定柳宿昔已死,否则孟淮安不会抛下她独自离去。
而柳惜惜本就已走火入魔,再遭受巨大刺激,必然会气血逆行,说不定直接爆体而亡,也省得他动手了。
天色将暮,出云山头乌鸦乱飞,血流成河,新鲜尸体被啄食,阴森可怖宛若修罗场。
站在死人堆的翻天楼士兵已无人敢再抵抗女魔头,突然高声喊:“在后面山谷里——”
柳惜惜闪身上前将人抓住迫他带路,士兵连滚带爬一路将她带过去。
山谷很安静,蝴蝶在花间飞舞,只是空无一人。
“在那儿——”士兵指向不远处的蝶蛉花丛,里面躺着一个穿天水碧衣裳的女子。
柳惜惜认出来是自己的女儿,慌忙跑过去,把她抱起来。
身体尚有余温,可脉搏已经摸不到了,她手足无措的惊恐地哭,“女儿……女儿……你醒醒啊……不要吓娘……娘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可怀中人毫无反应,背后却刮来一阵阴风,猝不及防被打了重重一掌,鲜血自口中喷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蝶蛉花。
这一掌已经震断她的心脉,桓襄看着这个可悲的女人仰头大笑,“柳宗主,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啊!”
柳惜惜眼下已无力与他对抗,问道:“你杀了我女儿?”
桓襄冷冷道:“她背叛我,死不足惜!”
柳惜惜自然无心欣赏他高高在上的姿态,只觉怀中女儿还有心跳,低喃道:“蝶蛉蛊?就是还没死喽!”
空山幽寂,残阳如血。
四下除了三人以外连个看客都没有,桓襄突然感觉到一阵虚无。
不管柳惜惜是个多么愚蠢的女人,可她以一己之力冲杀数万兵马,当世之中难逢敌手,可却死的如此平淡,实在既荒谬又无聊。
而如他这般壮志雄心之人,想要逐鹿天下,结局又当如何?
正自思绪纷纷,忽觉身后一股凌厉的杀气逼近。
“孟淮安——”桓襄怒喝一声,闪身避开对方的刀锋,可一套连环刀劈下来,凭他反应迅速,也难免左支右绌。
蝶蛉花狂飞乱舞,纷扬如雪,柳惜惜全然不顾及周围发生了什么,扶女儿坐好,四掌相对,将自己残存的内功真气输送给她。
桓襄呆愣片刻,突然笑道:“原来你的昔儿还没有死,何不回头看看?”
孟淮安退后几步回头看,只见白色的蝶蛉花瓣围在母女二人周身,显然是在运动疗伤。
桓襄趁机逃跑,他紧追不舍,不杀此人,就算昔儿能活过来也不会快活。
追逐到山巅,桓襄不耐烦道:“孟九王爷,你何必为了一个女人如此拼命?眼下翻天楼已成气候,你再加上我,恢复蜀国故土简直易如反掌,难道你就不想当皇帝么?”
孟淮安冷冷道:“钱侥,到这个时候你还在做清秋大梦,那大宋的皇帝你不是见过么,比你如何?”
桓襄怒道:“哼,赵匡胤不过是个趁火打劫的小人,夺孤儿寡母之江山,也值得你这般高看他?”
“你嫉妒他,还是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孟淮安反攻其心,“你看看下面,今日之后,你的翻天楼还会存在么?”
桓襄大骇,不过半天功夫,宋廷的军队竟已攻入核心,整个翻天楼四面楚歌。
他满脸难以置信,想不到自己苦心经营半生,尚未开始逐鹿天下,就已经成了被困垓下的西楚霸王。
“怎么可能这么快?”桓襄喃喃自语,瞬间明白是出了内鬼,恶狠狠地道:“是你——”
见他双掌发黑,孟淮安不觉胆寒,明知不是对手,但求同归于尽。
两道身影在崖上狂舞,山谷中昏迷之人已然醒来。
柳惜惜已油尽灯枯,摸着女儿的脸如释重负,“我们母女相认不过一日便要阴阳相隔,娘实在舍不得……你不要怕,去找你爹……他的会照顾你的……他的名字叫陈抟……”
“我不要爹,我要娘——”柳宿昔摇着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对母亲再陌生,也无法忽视一个放弃性命来救她之人。
柳惜惜苦笑道:“世事多艰,你能好好活着……娘在九泉之下……也无遗憾……”弥留之际,仰头看天,“原以为你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受尽苦楚,可知道你中的是蝶蛉蛊,娘就……安心了……”
宿主尚自存活,蝶蛉蛊的离主是死不了的。
柳宿昔呆愣着看母亲在自己怀里断了气,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娘,等她去了才一连喊了几十声,可她再也听不到。
有乱兵逃来山谷,范云也来了,说是接到孟淮安的书信,恳请他前来此处为二人收尸。
“淮安……淮安……”柳宿昔突然感觉到一股锥心之痛,慌忙问道:“淮安在哪儿?他在哪儿?”
范云冷静地道:“我想他应该是去找桓襄报仇了!”
崖上风很大,被长刀刺穿的身体恍似一片挂在枝头枯叶,摇摇欲坠。
孟淮安已经看不清眼前之人,可就算走向末路,也不能让该死之人继续活在人世间。
他拼尽力气抓住对方手臂,桓襄挣脱不开,干脆将刀刃又向前递出几分,捅穿他的胸膛。
孟淮安剧痛难当,模糊间崖上又来了一人,白衣胜雪身姿婀娜,一双剪水秋瞳恬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走上前淡淡道:“楼主,我来接应你!”话音落抓住二人竟朝崖下飞去。
赶来的柳宿昔惊声大叫:“淮安——”
连范云也瞬间色变,喃喃道:“我们都算漏了一个人,一个灭门杀手,一个连刚出生的婴儿也不会放过的最温柔的灭门杀手——菩提夜雪李娥姿!”
第148章 古相思曲
◎淮安在哪儿◎
翻天楼覆灭以后, 桓襄和孟淮安被李娥姿拉下断崖双双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春宵九重阁被赵匡胤亲自带人放火焚烧,冲天火焰犹如钱塘怒潮, 烧的人心惊胆颤又震撼无比。
阁中女子皆脱藉从良,暂时由吴越王府安排照顾。
甄珠娘得以与儿子重逢, 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告御状亲夫。
赵匡胤亲自审判:“查江左盐铁使范执卖妻为娼、侵吞妻子嫁妆且与奸人勾结祸乱朝纲, 法理不容,数罪并罚,斩立决!”
甄珠娘惊骇地闭目叹息,只觉心间的郁气散了大半, 由儿子陪着去往刑场。
被押上斩台前,范执怒瞪着她问道:“你害死了丈夫,害死了自己孩子的爹,你可心安理得?”
甄珠娘拂开儿子的手走到他面前来,却不说话, 只将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 独自站在最前面看他被押上斩台, 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原本事情尚算圆满, 意外的是那些从阁中被救出来的少女竟有几人先后自寻短见。
这天晚上又有一女子投钱塘江, 赵匡胤匆忙赶去阻止, 表明自己是大宋皇上,以后绝不会再让她们含冤受屈。
女子却冷笑道:“皇上……和其他的男人有区别么?男人们无休止烧杀抢掠, 男人们把女人卖进青楼, 男人们……男人们让女人失去一切……皇上……这天底下究竟出了多少个皇上,怎么, 你难道认为我该对你感恩戴德么?”
女子冷笑着转过头去, 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赵匡胤被范云等人抓着, 钱塘潮之凶险,水性再好也不敢轻易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不见。
这天又有一少女投缳自尽,因她身上披着皇帝的衣袍得以上达天听。
这少女乃是当晚从萧云雨手中救出来的,因是安置在范云家中,才被及时发现救下来。
赵匡胤抽空赶来,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坐在那少女床前道:“朕不想你死,你可不可以告诉朕怎样才能活下去?”
少女一双水杏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半晌不出声,只是攥着他的衣袍,过了许久才闷闷地道:“似我这样的人,是死是活有什么打紧?”
赵匡胤哀叹道:“朕自五代乱世而来,见过太多死人,故而珍惜活人。你若能活着,对朕而言将是莫大安慰!”
“我已无家可归!”少女满脸阴郁,泪珠骨碌碌掉下来,“天地之大,已无容身之处,此生也不会再有人疼爱我了。”
从阁中出来的女子大多如此,倒也不难想象,赵匡胤心间略感悲凉,“女子生来不易,便更应该多疼爱自己。朕带了些东西给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个螺钿漆盒,里面装的脂粉钗环都是嘉敏亲自挑选。
少女见他竟亲自送自己礼物,不禁面露喜色,把那件衣袍攥在手里问道:“那你可不可以把这件衣裳也送给我?”
“这……”赵匡胤面露难色,缓缓解释道:“这件衣裳是我妻子一针一线缝制的,实在不宜送人,不过朕带了件红绸披风给你,你披上它一定很漂亮!”
少女的脸色明显黯淡下去,特意带披风来,怕是正要交换衣裳。
为缓解尴尬,赵匡胤干脆岔开话题笑问:“姑娘,你叫什么?”
“周离,小字离离!”少女收起刁蛮性情,变的很是乖巧。
“周离——”赵匡胤此时明白过来自己为何对她如此有耐心,乍一看她的面相和嘉敏颇有几分神似,皆是精致娇俏的小脸,明眸皓齿楚楚可怜,原来是堂姐妹。
思量再三,先告知周宏来见堂妹,在嘉敏面前却暂且不提,以免她为堂妹之遭遇而伤怀,想着过段时间待安顿好周离,告知她人已找到即可。
风波过后钱塘繁华如昔,天已渐转凉,尤其到了夜晚,有一股浸骨的寒。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
乘着月色出门即听捣衣声,却是谁的心上人又流落天涯生死不知?
这些天她见过翻天楼的残兵,见过大宋和吴越王府的军队,可是谁都没有孟淮安的下落。
她每天一醒来就出门去寻,不管白天抑或黑夜。
其实那天在崖上,二人亲眼看见孟淮安被长刀刺穿胸膛,已知多半无幸,可范云劝不动她,干脆由着她去。
谁又能知道一对少年男女在翻天楼的凌逼之下是如何默默守着对方生死相许?即无法感同身受,又有什么权利去指摘别人疯魔?
不过此事由皇帝亲自干预下令寻人,吴越王府的兵马在崖下搜寻半月有余未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遂作罢。
毕竟跌落山崖尸骨无存乃是常事,尸身为猛兽所食也不奇怪。
到后来已经没有人对这件事情上心,除了萧念念。这位辽国郡主大约是物伤其类,一直坚持不懈带人四处寻找,有时候碰见缩在街角哭泣的柳宿昔,还会上前抱她,安慰她不要放弃。
杨小九虽刻意远离,却又不能完全放任不管,只得多调些兵跟随,意料之中一直没有收获。
最近钱塘的死人很多,而且邪门到几乎全都是灭门惨案,还都是武林世家。
武林盟由贺方回牵头,在太和楼相聚共商对策。
一直在外探听消息的范云道:“龙家和楚家在江南武林颇有威望,却皆在一夜之间就被灭了满门,手段一模一样:先用温柔散令人四肢瘫软,再下金鹧鸪侵蚀五脏六腑,死时面如金纸,通体淡黄,连血液亦化作金水,满地皆洒着纸钱——毫无疑问,是菩提夜雪李娥姿!”
若说闻风丧胆,柳惜惜或许还不算什么,毕竟她当初所杀之人大多是起了色心自取灭亡,且并不曾有灭人满门之事。
而李娥姿下手的对象根本与她无冤无仇,甚至都不相识,可她却连稚弱孩童也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尚未商议出个首尾,韩玠怒而起身大声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号令武林盟前去围剿那妖女,断不能让她再次作恶!”
可却无人回应,众侠客全都陷入了沉默。
韩玠急道:“贺大哥,范公子,你们说话啊!难道你们都怕了她不成?”
“那温柔散经风即散,去的越多死的越多,这个时候召集武林同道岂不是方便她一网打尽?”贺方回思忖道:“为今之计,最好是分散避开,等她毒药耗尽,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范云点头道:“我赞成!与其做无谓的牺牲,不如避其锋芒伺机而动……”
话音未落韩玠凄声大吼,“你们就是不想去是不是?好!你们怕她我不怕,我一个人去——”
见他提剑离去,范云抓住他的肩膀阻拦道:“四儿冷静一点……”
韩玠甩开他涕泗横流:“你叫我怎么冷静?我全家都死了,我们家除了我没人了!我家里……我家里根本就没人认识她……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杀我全家……”
贺方回忍着泪道:“我全家也都死了,本来还有个叔叔,前两天也没了……四儿,有时候活着比报仇重要!”
韩玠讶然,擦干眼泪问:“那你报仇了吗?”
贺方回摇头叹息:“打不过,不想去找死!”
韩玠登时怔住,能从赫赫威名的峨眉掌门口中听到‘打不过’三个字,何其惊人?可也不好多问,好在人已冷静下来,不再想着冲动寻仇。
因最近菩提夜雪出动频仍,范云担忧柳宿昔夜间跑出去寻人,在她门外等到熄灯方安心离去。
可柳宿昔原就是为了避开他,待到夜深人静,即起身悄然离去。
李娥姿本亦出身江湖武林,据说她第一个灭了满门的是自己的夫家,后面被她灭的家族看起来好像无冤无仇,可都是不愿为翻天楼所用之辈。
故而她应该是听了桓襄的命令才去做那些事,那城南的甘家和孙家便极容易成为目标。
果如她所料,子时刚过,那白衣胜雪的人影即出现在城南街道上,若非穿的吓人,她实在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无愧于“娥姿”这样动人的名字。
二人迎面撞上,柳宿昔心底发毛,小心翼翼地道:“你可不可告诉我淮安在哪儿?那天你把他和桓襄一起抓下崖,他还活着么?”
“你就为了一个男人敢拦我的路?”李娥姿讶然失笑,慢条斯理从她身边经过,回头道:“知不知道我手下从不留活口,尤其是男人?”
柳宿昔眼泪一下掉出来,颤声道:“你是说你杀了淮安……他死了?”
“是男人就该死!”李娥姿毫不在意地道:“今晚我要灭门甘家,要不你留下来当观众,好见识一下什么叫‘菩提夜雪’?”
话音落一阵香风在周身散开,柳宿昔登觉手脚不听使唤,想要拔剑却毫无力气。
李娥姿淡淡道:“这就是温柔散,不多,但足够让你乖乖听话!”
多年来柳宿昔早已练就非同一般的生存能力,知道此时自己已毫无反抗之力,只得转身跟上她。
直走过去就是甘家大宅,李娥姿站在门口吹响龙笛,幽怨的乐声撕裂夜空,震开大门,走出来的人宝剑尚未出鞘便尽皆倒在地上。
李娥姿吹笛走进去,温柔散在空中飘散,不过片刻甘家的前厅后院无论人畜皆倒地动弹不得。
不过她今晚似乎兴致很好,斜倚在院中的秋千上取出自带的酒壶和杯子,自斟自饮喝了三杯,瞧也不瞧一眼瘫软在地满脸惊惧之色的甘家人。
三杯酒后,自怀中取出“金鹧鸪”的毒倒进酒壶里,之后开始给所有人喂毒酒。
她似乎很享受喂毒酒的过程,一直满脸堆笑,喂的人越多,笑的越开怀。
柳宿昔倚着一棵古树瘫坐在地,看着那些中毒之人垂死之际面色渐变金黄,伸腿瞪眼,嘴里流出的血宛若金水,吓得泪流满面颤抖不已。
甘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就这样被她悄无声息在一个时辰之内屠杀殆尽,再见她从后院出来,手里洒着雪白的纸钱,宛若大雪纷扬。
李娥姿面无表情道:“这就是‘菩提夜雪’,用最慈悲的方式送所有人去往西方极乐净土,你看他们,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死的多安静!”
柳宿昔像见鬼一样看着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嘶吼:“淮安在哪儿?他在哪儿?”
李娥姿不耐烦道:“他死了,死的很安静,没有一丝痛苦!”
柳宿昔闭上眼哭的肝肠寸断,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连婴儿也不放过,怎么可能放过淮安?
见她着实伤心,李娥姿大发慈悲,晃一晃酒壶问道:“要不要我送你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出自《诗经》。
温柔散这种毒和《天龙八部》里面的悲酥清风比较类似,标注一下。
第149章 死生契阔
◎他死定了◎
五更天, 更夫先发现满府的死人,接着是巡城士兵。
消息传至吴越王府更是人心惶惶,太妃吴氏惊吓过甚, 竟直接卧床不起,眼见就要大去。
弥留之际太妃把赵匡胤请到床前, 亲口说出了钱王宝藏的秘密, 然则却是几句含糊不清的隐喻:“山上山,云中水,陌上花,胡不归?”
赵匡胤与钱俶一合计, 把秘密在小范围内传播开来,以期能暂时转移凶徒视线。
照二人推测,李娥姿武功不高,只以毒药害人,温柔散扩散的时间和范围必定无法做到完全一致, 吴越王府占地甚广且人多势众, 她未必敢来, 不如下个饵碰碰运气。
只是这谜题的确教人疑惑不解, 回到花间小筑, 赵匡胤坐在东窗下沉思:“山上山是个出字, 云中水是个雨字,桓襄的翻天楼盘踞在出云山滴雨岩, 是不是早知道这宝藏的秘密?不过后两句非字谜, 倒像是在叙事,又究竟是何意?”
嘉敏听罢一怔, 喃喃道:“这话听起来好耳熟!”低眉思索一阵, 说起了掌故, “夫君应该知道吴越国的开国君主钱镠乃是贩私盐起家的穷苦少年,娶妻庄穆夫人,亦是少年时共患难的青梅竹马。二人婚后感情甚笃,甚至到了暮年也总是形影不离。有一年庄穆夫人回娘家几日未归,钱王太过思念,就派人送去书信,不过寥寥数语:‘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庄穆夫人看了之后就收拾箱笼立时回返。”
赵匡胤听罢笑道:“这钱王也是有趣,明明想念夫人,却说让她不急着回来……”说着疑惑道:“陌上花,缓缓归。陌上花,胡不归……难道说后面两句与庄穆夫人有关?”
二人思量着,决定前去庄穆夫人旧时居所桑梓院看看。
那座庭院业已陈旧,也没什么富丽堂皇的摆设,不过是宽敞些,清雅俭朴,多余的东西很少。
“听说庄穆夫人生前乃是钱王的贤内助,江南之地丝织兴盛,她每年都亲自浴蚕缫丝,再织成华丽丝绸,府上儿孙乃至钱王衣物多半出自她之手!”嘉敏见屋中摆放着织布的花楼机,织了一半的布匹尚在,恍似几十年不曾被人动过。
赵匡胤四下看过,觉着只是间普通的居室,当无机关暗室之类,笑道:“嘉敏,你不妨想一想,若是一家的主母想要藏钱的话,最有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唔……这个么……”嘉敏手扶颔一根纤纤玉指打着脸颊认真思考,“都这么多年了,估计王府里的人连枕头被子也拆了好几遍,能找到早找到了!”
此话赵匡胤深以为然,点头不语,在他想来,莫说枕头被子,怕是脚下的地板,屋顶的瓦片全都被揭开看过,之后又恢复原样了而已。
嘉敏灵机忽现,“不过大多女人总是会有一些小心思和小习惯,有些人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不妨想一想庄穆夫人平日在这间屋子里都会干些什么!”
左右无事,干脆拉着夫君的手一步步模拟,先是到了寝榻旁,“听说庄穆夫人晚年身体抱恙,独寝时居多,早上起床定然会有些寂寞,洗漱后该是先坐在妆镜前上妆!”
嘉敏说着自行坐下,瞥一眼铜镜里的自己,随手打开妆奁,倒不如何意外,里面除了些钗环首饰以外,并没有胭脂香粉这些。
“不上妆仆俾便该上前来服侍用膳和汤药!”嘉敏说着又转去梨花木的圆桌旁边,“若是病着,饮食无味,药又太苦,口中含一颗糖,久了会觉着甜腻,大概会想喝水。”
此处与花间小筑一样,在东窗设有茶席,不过地方不大,只有两个位置。
“另一个位置多半是留给钱王的,照规矩,若夫妻二人同席,丈夫居上位,妻子坐下位,我猜她应该经常坐在这儿!”嘉敏说罢自行坐去了下首的位置。
赵匡胤随之在对面坐下,面上的表情颇为玩味,振振有词道:“依我看她定然不是坐在那里!”
嘉敏不解,瞪大眼睛问:“那该是坐在哪里?”
赵匡胤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虽觉有几分故弄玄虚,嘉敏依旧乖乖地跑过去。
“她会……坐在这儿——”赵匡胤突然抬手拉住她,往怀里一带。
嘉敏跌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颈吃吃地笑,仰起脸,两人便吻在一起。
杨小九正好经过,看到此等情景瞬间背过身去,站在大开的窗前给二人挡着,见小石头朝这边走过来,摆摆手把人轰走。
光线忽被遮住,嘉敏睁开眼,直闹了个大红脸,慌忙从夫君怀里离开,躲到屋子里去。
“何事?”赵匡胤倒是泰然自若,并不如何避讳。
杨小九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淡然对曰:“无事,路过!”
两人尚未攀谈,却听嘉敏在身后诧异地自言自语,“原来庄穆夫人最后不是在织布,是在拆线!”
非但如此,所织的提线花纹仔细看,像是一个“返”字。
“这算得上是线索么?”赵匡胤不解。
两人又携手到了后院镜湖之畔,天光甚清,远处有丘壑,山影云影皆倒映在水中。
嘉敏幽幽道:“当年钱王思念夫人,写信想让她回来,会不会最开始写的是‘陌上花,胡不归?’后来又恐扫了夫人的兴致才改成‘陌上花,缓缓归!’假设第一封信先到了庄穆夫人手里,她会不会立时写回信给钱王,信上只寄一个‘返’字?”
赵匡胤不言,心想倒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嘉敏接着道:“之前你猜测翻天楼建在出云山滴雨岩,庄穆夫人从临安返回钱塘正好经过那里,所以桓襄是在找宝藏,我想他大约是找错地方了!”
“你解出来了?”赵匡胤看着她的眼,心下蓦然一惊。
嘉敏仰头看天,又低头看向面前湖里的水影,“山上山,云中水,所指会不会不是字谜,而是水中倒影?‘返’字,返家也,宝藏就藏在府中的水里!”
如此异想天开的猜测令赵匡胤大吃一惊,低头看着湖中的山光云影却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道理,立时派人下去探查。
过了大半个时辰,杨小九从湖底出来,大声道:“水底有暗道,尽头发现一座石城,大门紧锁,需增派人手前去。”
等到第二波人下来,杨小九直接引他们前去把门撞开,见到里面所陈之物,尽皆瞠目。
再过小半个时辰,赵匡胤携嘉敏穿着避水衣也到了这里,但见满室堆着金银珠宝,直如一座龙宫。
而钱俶早得了母亲的指示,当下跪拜道:“皇上,吴越国对大宋忠心耿耿,谨以此宝藏进献朝廷,愿我大宋千秋万代永享太平!”
此言非但献出宝藏,乃是献国之意,饶是赵匡胤这么多年早已练就一副不怒自威凛然不可侵犯的面孔,此刻也不禁露出些许喜色,笑道:“甚好!有了这笔宝藏,我大宋挥师北上夺取幽云指日可待。”
想到此次多亏嘉敏的聪明才智才找到宝藏,四下又多是亲兵,便毫无顾忌乐不可支将她抱起来欢喜道:“嘉敏,这次你可立了大功了,整个大宋也要谢谢你,我好欢喜!”
嘉敏羞涩地低头任他抱着,眼角突然瞥见一个阴鸷的人影。
那人影扑过来,杨小九大喝:“大哥小心——”
冲上去与他对了一掌,虽重伤对方,却察觉到掌心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有一片金色在手掌蔓延。
护卫把刀搁在刺客脖子上,见是桓襄。
正待发问,萧念念带着一个鬓发凌乱的女子出现,大声道:“小九,王府混进来了刺客,是桓襄……”
钱俶见了女子的面,登时热泪盈眶,“萤儿……”
钱雪萤并没有理会自己的父王,而是恶狠狠看着桓襄。
察觉到掌中之毒正在扩散,杨小九扼住手腕,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滴落下来。
萧念念抓住他的手掌一看,花容失色喃喃道:“金鹧鸪——”
眼见杨小九命在旦夕,瞬间惊怒,一脚踩在桓襄胸口厉喝:“解药呢?快交出来!”
身受重伤的桓襄哈哈大笑:“这毒药本来就是给宋主准备的,怎么会有解药?可笑我钱家的宝藏竟被白白送给了姓赵的,钱俶,你可对得起列祖列宗?”
钱俶叹息道:“当初钱家据乱世而称王,如今宋主高义,有经纬天地之大才,吴越王府早已归附,又怎能将宝藏据为己有?钱侥,你祸乱百姓,危害钱家,于国于家皆容你不得,你既化名桓襄,就不必再姓钱了,做一条丧家之犬如何?”
桓襄咬牙切齿嘶吼:“你不能将我除名,倘若钱王泉下有知,他不会放过你的,我才是那个最像他的后代,最应该继承他衣钵之人!不像你,只会对着宋主摇尾乞怜,你才是一条狗,应该滚出钱家的人是你!”
金鹧鸪毒性甚烈,不过一时半刻便能侵入五脏六腑,赵匡胤哪里还有心情听二人聒噪,怒喝:“再不交出解药,朕把你剁了喂狗,看看九泉之下的钱王怎么认你这个连个全尸都没有后人!”
桓襄怨毒地道:“金鹧鸪没有解药,他死定了!”
“啊——”萧念念惊怒之下大喝一声,拔刀便要砍死他。
“住手!”一身白衣胜雪的李娥姿突然走进来,慢条斯理地道:“他没有解药,我有啊!”
这是众人第一次见菩提夜雪之面,她的年纪看起来只比嘉敏大几岁,且颇有姿色,眉眼生的温柔姝丽,实在不像一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
赵匡胤一心只想救杨小九,朗声道:“你要救此人性命,便将解药交出来,朕保你们今日能够安稳踏出吴越王府!”
李娥姿冷笑道:“我从不相信男人的保证,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话音落神色忽变,将一把白色粉末撒出,大喝:“温柔散——”
第150章 菩提夜雪(上)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难怪这毒药名字叫温柔散, 甫一散开,便宛若四月的春水柔柔绵绵酥软了四肢。
好在李娥姿只是救走了桓襄,并不曾对任何人动手。
二人藏身在城南一处废弃多年的宅院, 桓襄怒吼:“刚才我明明叫你杀了赵匡胤,为何不动手?”
李娥姿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瞎的么?没看到他尚有力气抱住身边的女子?强到能抵抗温柔散, 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体质特殊能够抗毒,二是他的武功至臻化境,我若靠近必然丧命,还怎么救你?”
桓襄听罢躺倒在地大口喘着气道:“李娥姿, 当初我救你,还助你报仇,你发过誓要用性命来报答我,现在我不要你的命,你把周嘉敏带来给我……把她带来给我……”
李娥姿不明白他为何死到临头依旧执着于一个女子, 可事已至此, 她已打算拉着整个钱塘陪葬, 倒是不介意再多一个周嘉敏。
而吴越王府中, 杨小九所中金鹧鸪之毒, 连药王孙家之人也束手无策。
眼见他吐出的血已掺上金色, 众人皆是心底一凛,赵匡胤慌忙将他扶好, 却听他迷迷糊糊地道:“大哥……我不成了……”
“小九, 你听着,大哥不会让你死的!”赵匡胤紧皱眉头, 抓住他中毒的手掌, 开始替他输功疗毒。
此法虽然延缓了他毒发身亡, 可赵匡胤却也因此而中毒,陷入昏睡。
更糟糕的是李娥姿在钱塘城中大开杀戒,从城南到城北半城人中了温柔散和金鹧鸪,后来还闯进药王孙家,打算灭了最有可能制出金鹧鸪解药的药王世家。
吴越王亲自前去交涉,却带回来一个糟糕的消息:“李娥姿指名要周娘娘前去,才肯交一瓶解药出来。”
嘉敏满心都是赵匡胤的安危,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还叮嘱哥哥周宏一定要守好自己的夫君。
周宏哪里舍得妹妹冒险,规劝道:“那女魔头又不认识你,为何指名要你前去换解药?我知道了,定然是桓襄要她这么做的!那两个人都是疯子,嘉敏,哥哥怎能让你落到他们手里?”
嘉敏哭着摇头:“我不管他们想把我怎么样,去的晚了赵哥哥会没命的!”
“你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是白白被人抓,还不一定换得回解药——”萧念念突然开口道:“既然那个女魔头不知你长相,不如让我替你去。你的赵哥哥是死是活我毫不关心,我想要救的人是小九!”
虽说二人早已决裂,可杨小九垂死昏迷之际一直不停喊着念念,显然在他的心底从未真正抛弃所爱。
而她跋涉几千里为他而来,又怎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虽说众人对她辽国郡主的身份颇为介怀,可嘉敏深知爱一个人的滋味,半分怀疑也无,擦干眼泪拿自己的衣裙给她换上,又梳好一个简单的汉家女子发髻,便由小石头陪着前去换解药。为以防万一,自己则和哥哥跟在后面,若被对方戳破假冒,也好及时顶上。
匆忙赶去药王孙家,看着躺倒一地中了温柔散的人,萧念念故作柔弱走上前去,“解药呢?”
李娥姿果然不认识她,冷冷道:“先把毒药喝下去!”话音落丢了个瓶子给她,里面装的是金鹧鸪。
萧念念无计可施,咬牙一饮而尽。
喝完对方就又丢来一个瓶子,“这解药只够救一人性命,你现在吃了就不必死!”
萧念念只觉手在颤抖,却还是把解药递给身后的小石头,低喝:“快走!”
虽然明知这解药会给赵匡胤,可于她而言,能和小九共赴黄泉亦无遗憾。
李娥姿并不拖延,直接将人抓到桓襄面前。
天还亮着,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桓襄气的七窍生烟,咬牙切齿道:“抓错人了……”
“……”片刻惊讶之后,李娥姿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漠不关心,淡淡道:“我已经走了这一遭,抓对抓错你将就着吧,我还要赶回去处理孙家的人!”话音落即负手而出,再不理会他。
天色终是黯下来,无星无月,幽风拂面。
李娥姿吹着龙笛走过城南大街,连飞禽走兽皆闻笛声而避走,活人更是不敢出没。
药王孙家的人白天刚被温柔散毒倒,过了两个时辰略有缓解,却又被毒了一次。
李娥姿照例斜倚在坐榻上饮够三杯酒,而后开始在酒里下毒,自言自语道:“我五年没有出来灭人满门,乃是在制毒,如今我所拥有的毒药足够毒死一城的人。你们孙家虽不是武林世家,可却精通医术,万一研制出了解药跟我作对,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了?今日这酒滋味不错,便宜你们了!”说着便开始给人灌毒酒。
此时大门被赵匡胤一脚踢开,沉声道:“住手——”
李娥姿暗吃一惊,“你?你不怕我的温柔散吗?”
赵匡胤淡然道:“你大可一试!”
见他靠近,李娥姿扬手便洒了一包温柔散,然则对方身形快若闪电,一拳击中她小腹,她退后数丈,后背撞在大树上口吐鲜血。
果然她最多只能算是一般高手,只是凭着毒药才所向无敌。
可这女子脾性倔强,又去怀中摸毒药,赵匡胤上前直接断了她双手迫她跪倒在地怒道:“你究竟是什么厉鬼邪神,要杀这么多人?是不是桓襄指使你这么做的?”
“他是说过要我帮他除去一些绊脚石,不过屠尽钱塘是我自己的主意。”李娥姿全然没有死到临头的恐惧,反而笑道:“你刚才是唤我‘厉鬼邪神’么?好!太好了!这样到了阴间再恶的鬼我也不怕了!”说着居然狂笑不止。
赵匡胤耐心等她笑完,而后亲自将她押解出来,等在外面的是举着火把的全城百姓。
“药王孙家的掌门人现在吴越王府,拿着你给的那瓶解药找到了最后一味所需的药材,百姓所中之毒已经解了。”赵匡胤解释了一句,将她推到侍卫手中道:“搜她的身,把所有毒药全都搜出来!”
侍卫听令欲上手,瞧见火光中的李娥姿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地闭上眼。
想到对方虽是重犯,却也是个女子,忙道:“慢着,换个女子来!”
可侍卫之中并无女子,百姓又对她十分惧怕,纷纷后撤,只阿宝冲出来道:“我来!”
阿宝年纪虽小,却胆大心细,全身上下搜了个遍,连鞋袜也未曾放过。
小石头在城北废宅救出奄奄一息的萧念念,众人虽有战损,好在总算无性命之忧。
这晚钱塘百姓万人空巷,皆聚集在吴越王府门口,誓要看到厉鬼邪神伏法才肯散去。
韩玠现在最前面大声喊:“李魔头,你可还记得五年前住在扬州城六合的韩家么?我们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何杀我全家?”
“韩家?”李娥姿冷笑,“我记得,你一家姓什么不好,偏要姓韩,简直死有余辜!”
韩玠大怒,只觉荒谬无比,恨恨道:“你杀我全家总不会是因为我家姓韩吧!”
“确然如此!”李娥姿神色漠然,恍似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时群情激奋,“那姓龙的、姓李的、姓楚的呢?”
李娥姿满脸冷笑,不再解释一句。
照百姓的意思要此女魔头就地正法,赵匡胤犹疑片刻,却是下令收监,待审断过后再斩首示众。
嘉敏见他平安回来,立时扑过去将他抱紧,娇弱的躯体兀自轻轻颤抖,想来是担忧极了。
赵匡胤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药王断定我的体质抗毒,果然不错,她伤不到我!”
满钱塘的人皆惧怕温柔散和金鹧鸪,唯独他在同时中了这两种毒之后反应甚轻,甚至无药自愈,否则以他皇帝之尊,又怎会亲自涉险前去抓人。
时辰已晚,嘉敏本想服侍他就寝,他却摇头道:“我想去趟大牢,夜审李娥姿。”
嘉敏不解:“为何?”
赵匡胤叹息道:“我此生见过无数恶人,他们大多都是天生凶恶,而李娥姿眉眼温柔,所有的狠厉之色都像是装出来的,我想弄清楚她为何发狂杀人,为何偏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厉鬼邪神?”
钱塘的大牢阴森湿冷,老鼠和蟑螂到处爬。
赵匡胤一脚踩下去已感不适,瘫坐在稻草堆里的李娥姿却面无表情,似乎已不在意这世间的任何事,连火光照在脸上都毫无反应。
相对沉默良久,赵匡胤缓缓开口道:“朕不相信一个国色天香的温柔女子会毫无因由发狂,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厉鬼邪神,听说你夫家姓韩,是不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原本死到临头,李娥姿已不想再多说一个字,可这些年从未有人问过这件事,她的眼眸不由抬起来,喃喃道:“你想听么?”
“嗯!”赵匡胤点头。
“他们叫我‘菩提夜雪’,你可知是何意?”李娥姿曲起双腿抱膝坐着,“我小字叫‘菩提’,出生在一个小有名气的武学世家,十五岁那年,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了钱塘韩家的小儿子韩修,婚后一年便生下一对龙凤胎儿女,那时候一家四口人过的很快活安乐。我原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看着儿女慢慢长大,只是过了一年,公公回来了。”
“我与公婆同住一个屋檐下,因养育两个孩子辛苦,平日里并不常见面,只是那几年府上的丫鬟总是接二连三出事。有一天,我偶然撞见一个神似公公之人奸污了一个十三岁的丫鬟绿珠,绿珠当天就服毒自尽。我心下害怕,可又恐认错了人,并不敢与相公提起,只是说孩子终日吵闹,怕扰的家中长辈不得安宁,想搬去偏僻的西园居住。相公一口答应,过了几天就带着我们搬走了。”
“因住的远,除了逢年过节,倒是不必日日和公婆碰面,偶尔再听说府上有丫鬟寻短抑或被发卖,我都禁不住怀疑和公公有关。有次看见个丫鬟实在死的凄惨,遍体鳞伤,冲动之下就说要报官,婆母盯着我,一巴掌扇在脸上,责怪我多事,我便不敢再多言。”
“又过了几年,孩子们七岁了,要办生辰宴,我一大早给女儿穿上新衣裳,梳漂亮的头,戴珠花。我女儿长的可美了,皮肤雪白,眼睛又大又水灵,鼻子很精致,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每天都会抱着我跟我说:‘娘亲,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囡囡最喜欢娘亲了,囡囡要一辈子都和娘亲在一起!’她的声音可好听了,比出谷黄莺还要婉转清脆……”说到此处,捂着脸无声啜泣。
赵匡胤心头一酸,猜到孩子大概是没了,忙安慰道:“你女儿一定生的像你,天姿国色,是个美人胚子。”
李娥姿哭了一会儿,接着娓娓道来,“那天宾客盈门,我和相公忙着招待,一时没发现小孩子贪玩,吃饱后就自己离席跑的不见踪影。等到我发现,就着急出去找,却在公公的房门口发现了摩诃乐碎片,那是我女儿最喜欢的玩偶。见门没有关严,我就透过门缝悄悄往里看,发现了女儿衣裙的碎片。我推门进去,看见女儿一动不动躺在公公床上,腿上全都是血……我抱着女儿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给她洗澡,她大哭不止,躲在我怀里一直重复说着:‘娘,阿翁坏——阿翁坏——’”
见她抓着头痛哭,赵匡胤全身都僵了,他只猜到孩子大概遭遇了不测,却没想到竟是被祖父奸污,颤声问道:“你相公呢?他可有替自己的女儿讨回公道?”
李娥姿嘴角泛出一丝冷笑,“他抱着女儿心疼的大哭,把她哄睡以后,提剑去找他爹报仇,半路又回来了。只说他爹心狠手辣,贸然前去怕一家四口都会有危险,嘱咐我收拾好东西,先把我们娘儿仨送去安全的地方,再回来讨公道。我听了他的话,当天晚上就开始收拾行装,打算五日后趁着朔月之夜潜逃,等一家人安全了再做打算。可那天傍晚,婆婆突然派人把我叫去,我怕露出马脚,只得前去。见婆婆只是在话家常,就着急说孩子离不开我,要回去,却听见她说早把孩子接过来了,在公公房里玩耍。”
“我听了之后直如五雷轰顶,赶快跑去公公那里,见他坐在床上,抱着我的女儿要喂她吃一碗甜羹。女儿不吃,大哭大叫,安儿跪在他脚下喊阿翁,求他别伤害妹妹。我一时慌了神,拔出匕首想要跟他同归于尽,他却把甜羹递给我说:‘囡囡不吃,你吃!’”
“两个孩子都在他手上,我没有办法,走过去把羹汤喝了,里面放着迷药,喝完之后就没力气了。我那个公公把两个孩子绑在椅子上,塞住他们的嘴,把我放在床上,撕烂我的衣裳,当着我两个年幼孩子的面奸污我。”
她的声音那么平淡,却听起来比死还难受。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黑透了,婆婆推门进来,后面跟着我的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