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自囚笼中
◎终究是负了她◎
那天出事以后, 桓襄就命萧云雨将她送去春宵九重阁。
在春宵九重阁待满三个月,大地回春,连不见天日的青楼里也能听到欢快鸟鸣。
听说那三个月, 孟淮安在翻天楼大开杀戒,杀了五位少楼主。
桓襄与他达成协议, 不会伤柳宿昔性命。
可是萧云雨说的对, 他不过是仗着旧蜀国九王爷的身份才逼得楼主让步,而桓襄的惯用伎俩是胁迫别人,而不是受胁迫。
这些年孟淮安从不敢问柳宿昔经历过什么,所以每次碰上都说不出一个字。
而柳宿昔没有一天不想逃离此地, 她依旧苦练武功,以杀手的身份效命于翻天楼。
昔日一起长大的女孩儿,有的做了花魁,有的死在阁中,还有更多醉生梦死。
九重阁楼锁住这些百劫红颜, 她们容颜正盛时, 尚可留在第一重阁楼凭着色艺, 留住一些寻常的好色之徒;等到春去秋来, 年岁渐长, 便不得不从一重阁迁往二重阁, 或者更高处,迁的越高, 动静越大。
能过五重阁而不死之人, 至今尚未有过。
可那又如何?一个人的天崩地裂与这宇宙洪荒并无关联,江河不会因谁倒流, 冬夏亦不会因谁而颠倒。
听说七重阁楼之上种满鲜花, 花开极妍, 花肥就是那些死在阁中且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的美人。
人世间依旧是那个人世间,每个困在阁中的女人,不管反抗抑或投降,都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死亡和腐烂罢了!
“那么柳姑娘你呢?这些年都在做什么?”秦欢若有思索地问,毕竟嫖客近不了她的身。
“我……和她们一样啊!”柳宿昔言不由衷,其实不管是江湖武林还是王府庙堂,她一直都在寻找助力,好灭了翻天楼,可此事倒是不必说与不相干的人听,“天快亮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倒有些为难了!”秦欢好整以暇地坐起来,看看四周,突然问道:“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奇奇怪怪,你想不想搞破坏?”
“呃……”柳宿昔惊愕,房间里的摆设全部出自萧云雨的手笔,秋千和床铺甚至桌椅都属特殊设计,用来做什么自不必提。
难得碰到一个这样的奇男子,柳宿昔也来了兴致,小心翼翼把香囊取下来,才示意他动手。
秦欢举起一张凳子开始到处砸,噼里啪啦一阵声响,整个房间所有摆设被他砸的稀烂,连手里的凳子也缺掉两条腿。
砸完拍拍手笑道:“原来砸东西这么开心!”
“秦公子,你不打算逃走么?”柳宿昔明知无望,却难免心存一丝幻想,暗自下决心,如果抵抗,自己一定会帮他。
“这地方被翻天楼围的跟铁桶一样,哪里跑得掉?不过我也不打算束手就擒,那个萧云雨,我早就想打他了!”秦欢说着干脆把门打开,饶有兴致看着围堵而来的人道:“听说在这里打架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我去试试看到底是不是这么邪门!柳姑娘,多保重!”
话音落飞身下阁,却在半空中已被四面冲出来的护卫围杀。
一阵刀光剑影过后,终于落了地。
萧云雨站在四重阁居高临下,冷笑道:“秦欢,你还真是不识时务,不能为楼主所用,便只有死路一条!”
秦欢只是将手一抬,对着他做了个过来的手势,“你敢不敢下来,我们打过!”
“那我就亲手送你上西天!”萧云雨正待动手,忽被一股强劲得力量撞的连连后退。
登时四下一片肃杀,一个举着五色铃伞的紫衣女子挽着一个妇人自九重阁楼飘然而下,正落在萧云雨对面。
“柳都知!”萧云雨心下惶恐,却面不改色,掌管九重阁的都知他只是听说过,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可这女子功力之深远超楼主桓襄,不由得他不忌惮。
被铃伞遮着面容的紫衣女子只道:“放他走——不然——杀了你!”
萧云雨瞥一眼她身边的甄珠娘,心下已然明了,摆手示意众人放行。
七重阁都知柳惜惜这么多年独来独往,只和每日送食物衣裳给她甄珠娘要好,帮点忙也不奇怪。
秦欢捡回一条命,自是有些意外,拱手道:“多谢前辈!”又将目光转向母亲,欲言又止,“娘——”
“云儿,你要见娘,眼下已经见到了,以后别再来了,娘出不去的!”甄珠娘拔出一把匕首道:“为免下次你再来送死,娘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娘,不要——”秦欢立时出声制止,皱眉道:“孩儿答应你,下次再来定是已有把握将你救出去,孩儿在这世间已无依无靠,烦请娘多保重身体!”
甄珠娘摇头,无可奈何道:“不会有这一天的,吴越国中没人对付得了楼主!”
秦欢沉声道:“吴越国没有,大宋朝廷也没有么?”
……
因想着嘉敏已多年未出过远门,赵匡胤特意从开封骑马到洛阳,再买舟南下。
不巧的是早上晴空万里,下午却是乌云压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淋了一场暴雨。
好在夏末秋初尚且颇为炎热,倒不如何冷,二人匆匆找了家客栈换上干净衣服,当晚即在洛阳渡口上了船。
是夜,月朗风清,山河如画。
二人坐在甲板上吹着江风小酌,抑或拨弄琴弦合奏一曲,此番才感觉到一阵纵情山水之乐,无俗世烦扰,实在舒心。
赵匡胤把嘉敏抱在怀里柔声问:“未料到今天会碰上那一场大雨,有没有把你淋坏?”
嘉敏摇头,片刻道:“赵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送我回去的时候,路上经常下暴雨,荒山野岭的无处躲避,你就把我抱在怀里,贴着你的胸膛,还用手护着我的头。虽然后来还是淋的全身湿透,可是一点也不冷。那时候我真的经常想,要不要不回家了,就这样一直跟着你也很好!”
赵匡胤笑道:“怎会不记得?当时你还那么小,我整日里都担心会照顾不好你,一路上真是又开心又疲惫。”
“那时候怕是没料到这辈子都要这么照顾我,为我担心!”嘉敏志得意满,一副吃定他的样子。
赵匡胤摇头,“那时候只是觉得会一辈子记挂你——不过说起来好笑,当年我之所以会遇见你其实是得了陈抟老祖的指点,他甚至还说我走桃花运,要捡个媳妇回来。当时我只当他是个老不正经,尽说疯话,没想到竟然成真!”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呢!”嘉敏忍俊不禁,眨眨眼狡黠地道:“陈抟老神仙的话我还是信得过的,他以前说你会当皇帝,不也成真了么?”
话音落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笑声,竟是陈抟老祖从舱中走出来,一边揶揄道:“什么老不正经?老道我为你奔走这么多年,也不念我点好,皇上难道不会于心不安么?”
二人面面相觑,赵匡胤生硬地道:“你这老道士突然出现,是又有什么坏事要告诉我?”
嘉敏上前拉着陈抟老祖的衣袖,开心地道:“老神仙,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过来坐!”
陈抟老祖笑呵呵拍她的手背,“周娘娘,也就你念着老道的好,不像某些人,媳妇洞了房,媒人扔过墙——简直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听他这般指桑骂槐,赵匡胤回嘴道:“你要过哪座桥?说出来我现在去拆!”
陈抟老祖痛心疾首,“你这像话吗?简直没大没小!”
赵匡胤一点不惯着,斜睨他道:“你装什么善良百姓?这次又挖好了什么坑让我往下跳,不妨先说清楚!”
嘉敏震惊于二人的唇枪舌战,插嘴道:“要不要去取壶酒来,一边喝一边聊?”
陈抟老祖大感满意,“正有此意!”
酒宴设的不俗,碧筒酒、脆琅玕、傍林鲜、拨霞供,即有山家人的清爽,又带着世俗烟火气息,一时宾主尽欢。
嘉敏不喜饮酒,只在一旁为赵匡胤布菜,连鱼肉里面的刺也一根一根挑出来,才放到他碗里去,直瞅的陈抟老祖艳羡不已,半晌举着酒杯叹息:“想当年道爷我也有一个这样的红颜美人相伴左右,可惜最终为了天下事四处奔忙,终究是负了她……”
赵匡胤一口酒刚喝到喉咙里,被呛的不轻,嘉敏慌忙拍他的背,才略好些,“说你老不正经你还不承认,现在不打自招了吧!”
能喜欢上道士的女子必定不一般,嘉敏来了兴致,“老神仙,你那位红颜是什么人,可还健在?”
陈抟老祖淡淡道:“倒是还活着,不过她不愿见人,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就在春宵九重阁里。对了,她叫柳惜惜,以前可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妖女,武功奇高,连老道也不是对手!”
赵匡胤大觉诧异,“她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她是合欢宗的宗主,武林中有不少人追杀她,她无处容身,桓襄也是利用这一点才把她留在那里保护春宵九重阁。”陈抟老祖眉宇之间颇带忧愁,似是真的在担心对方之处境。
“合欢宗么……”赵匡胤一时无言,道士与妖女,这是什么邪门搭配?
嘉敏也听明白了,踌躇道:“那我们此番前去江南,岂不是要对上你的心上人?”
陈抟老祖摇头道:“不打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怕是早已将我忘记,我此番来是想求皇上,若是惜惜与你为敌,也盼你能手下留情,毋伤她性命,她其实并不坏,不过是际遇不好,被人逼害才至于此,实非大奸大恶之徒!”
赵匡胤没有立时答应,淡淡道:“她究竟是什么人,不妨说来听听?”
“皇上是问她的身世?”陈抟老祖将手臂当枕头躺在甲板上看星星,过了许久才道:“她生于五代乱世,比皇上还大着十来岁。父亲是曾经割据江南的一位节度使,母亲则是后宅众多妾室之一,节度使常年在外打仗,母女二人都很少见到他。那一年她十四岁,在花园玩耍,却碰上父亲回家,父女二人并不认识,节度使起了色心就扛着她回房,她母亲看到来阻拦,告诉他这是他的亲生女儿。对方听了竟也不当一回事,反而嫌弃她母亲碍事,一脚将人踢晕,在她娘身旁蹂躏了她。”
“啪——”赵匡胤掌中的白瓷酒杯被捏碎,血珠滴在桌子上,一片狼藉。
陈抟老祖呷了口酒淡淡道:“比起后面发生的事,这也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菜名来源于《山家清供》。
第142章 玉女春台
◎打坏主意打到嘉敏头上来◎
“后来节度使打了败仗, 带着家眷和残兵败将一路逃窜,恰逢那年闹灾荒,到处没有粮食, 皇上应该猜得到他们会吃什么。”
“惜惜没了娘,自己也离鬼门关只差一步之遥, 幸好一个自称是合欢宗掌门的女人救走了她。掌门见她根骨奇佳, 就把她收为弟子,以毕生所学传授。过了八年,掌门去世,由她接任, 从此后江湖上多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妖女,只要是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不久后,她又做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把亲爹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走一路撒一路。”
“武林盟开始追杀她, 上千人堵在巫溪镇把她打成重伤, 那天我刚好经过, 就摆下一个符阵把人救走。此后隐居华山, 直到卜算到皇上和周娘娘即将命星相聚, 就不辞而别。原本以为惜惜已经不想再涉足尘世, 可她为了找我,竟又下山来, 偏偏在路上又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她学过很多东西, 却不知道这种事情该如何应对,加上发现她行踪的武林盟又开始大肆围杀, 她很难找到藏身之地。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出现救了她, 就是桓襄。一个已经怀了七个月身孕的女人别无选择, 只得与他达成协议,相互利用。”
“这些年她藏身春宵九重阁,的确过的很安宁,至于阁中做什么生意,死多少人,她都不关心。这世间的一切与她无关,有翻天楼保护,追杀她的人很少能找到那里去,而翻天楼靠着她镇守春宵九重阁。故而不管是官府还是武林中豪杰义士,就算知道那里干的是拐卖幼童逼良为娼的勾当,也始终无法攻破其堡垒,反而损兵折将死伤无数,有时候连我也分不清她这样究竟是自保还是在作孽!”
时过子夜,一天星辰寥落,冷浸浸倒映在水中,江风吹的人遍体生凉,寒入骨髓。
赵匡胤不自觉抱着手臂长吐一口气,那守着春宵九重阁的女子确然十恶不赦,可活在那个血淋淋的时代,她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陈抟老祖对他的顾虑心知肚明,上前道:“皇上,五代之殇是一个巨大的烂疮,一旦割开,必定鲜血淋漓。可若放任不管,那么大宋何时才能迎来太平盛世?”
赵匡胤沉声道:“话虽如此,可朕却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倘若将来,天下能够没有战乱,没有颠沛流离的百姓,没有战俘,没有贱民,没有奴隶,是不是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命运悲惨的女子?可那样的时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陈抟老祖呵呵笑道:“事在人为,皇上既有这等想法,为何不试试看?”
“谈何容易啊!”赵匡胤叹息,干脆避开话头,挑了个轻松的,“当年柳宗主下山时怀有身孕,那孩子不会是你的吧?”
陈抟老祖佯装不悦道:“老道当年抛妻弃女一半是为了皇上和周娘娘,一半是为了苍生黎民,皇上又何必揭人疮疤?”
“是个女儿啊!”赵匡胤突然不想问下去,有一个被当作妖女的娘,和一个八成素未谋面的爹,这女孩生下来怕是跟孤儿没什么两样。
两人又饮茶到半夜方散,因陈抟老祖也要南下,便搭了顺风船。
自洛阳沿运河直通钱塘,月余即至。
在渡口分手时陈抟老祖才道:“皇上此去吴越国干系甚大,切莫掉以轻心,还有周娘娘,必要时或许她可以助你!”
赵匡胤愕然,待他走远才想起哪里不对劲,暗暗道:“这牛鼻子老道一肚子坏水,不会是打什么坏主意打到嘉敏头上了吧?”
看来这趟吴越之行,比想象中还要麻烦的多!
……
杨小九早到五日,三人皆下榻吴越王府,对外只说是京城的贵人在王府做客,也好方便行事。
钱俶将他们安置在花间小筑,只留下两个伶俐丫鬟并数名洒扫仆俾服侍。
赵匡胤用过洗面水后即回头道:“小九,从进门开始你就心不在焉的,是事情太棘手了么?”一边挥手打发走小丫鬟阿宝,兄弟二人坐着饮茶。
杨小九摇头道:“不然!那个所谓的‘腐萤’竟是一个空壳子,大部分都是穷苦盐工和船工,我和吴越王带了几箱银钱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众人招安,教他们各自回家安稳度日。只抓了几个小头目回来审问,可这些人没有一个见过桓襄,最多只见过一两位翻天楼的少楼主。不过近来钱塘不太平,我担心周娘娘留在这里不安全,不如大哥还是带她先回金陵吧!”
赵匡胤疑惑不解,握住嘉敏的手听他把这几天的经历说出来,可最开始讲的却是一段韵事:
人说钱塘自古繁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物阜民丰,安逸且奢华。只不过在那烟柳画桥下,有太多才子佳人离散悲歌,令人闻之扼腕,钱塘江潮每年都要卷走几对因世俗阻挠而不得结成爱侣的苦命鸳鸯。
百姓为缅怀那些死在鸳鸯浦的青年男女,就在江边搭建一座玉女台,若是有人求爱或者离绝,就在台上诚心等候对方,要一个结果。
刚到吴越王府那天晚上下了暴雨,他从桑梓院经过,见雨中有一对主仆,丫鬟跪在主子脚下哀求道:“郡主,雨越下越大,我们还是快回去吧,你若再病了,吴管事会打死我的!”
然则那位郡主却一动不动,宛若一个没有生机的瓷娃娃。
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丫鬟吓的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杨小九眉头紧皱步入雨中,扛起那位郡主一径去了太妃吴氏所居的玉桂院。
雨水把二人浇透,太妃见了很是着急,急命人把孙女带下去沐浴梳洗,换干净的衣裳。
杨小九送完人不曾逗留就踏雨离去,回到住处脱下湿衣裳,忽有一个小巧的羽毛手环从怀里掉落,他弯下腰捡起来,心间仍是一阵刺痛——这是萧念念的东西!
守雄州的那段日子,二人在战场上数次碰面,他可是不曾留半分情面,每次都将对方打到重伤。
然则即便说再狠的话,做再狠的事,也无法抹去对方在他心头的痕迹。
一时感伤,将手环抵在额头,无声悲叹。
两日后到了地火日,吴人有在这天合酱的习惯,太妃带着十几个孙女一起去酱园,每个人都跟着祖母学合酱。
将芒种时做好的罨酱黄提前拿去太阳底下暴晒,待酱糕变成赤色,酱便熟了。
最后一步,只需要将熟酱放进盐水里日晒夜露,直到变成紫红色,就可以封坛储存起来。
在酱园忙碌半日,总算大功告成,事了太妃领众人去花间小筑歇息。
溪水潺潺,凉风幽袭,很是畅快。
吴越王忽把杨小九请去,说是太妃指名想要见他。
想着自己客居王府,理应前去拜见,便前去请安。
太妃很是慈爱,满脸笑意请他入席,席间鲜花果馔香气馥郁,很是令人舒心。
吴越王和钱家的孙辈皆在场,太妃仔细将杨小九上下打量,含笑道:“杨公子前日冒雨将雪蕙送回来,她说想要当面谢过你,吾这才命人前去请!”
“只是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杨小九殷勤回话,忽瞧见盛装的钱雪蕙在仆婢的簇拥下姗姗而来。
太妃拉住她的手道:“吾这孙女很是可怜,一岁时就没了双亲,一直养在吾膝下。除了萤儿,便也只有她最惹人疼!”
钱雪蕙温柔地抬眸,低声道:“孙女所求之事,祖母当真应允么?”
太妃慈爱地摸她的头,“你选定的人,祖母怎会反对?”
“谢祖母!”钱雪蕙缓缓起身,将目光投向小九,“杨公子,烦请你站起身可好?”
杨小九不明所以,只好站起身,却见对方走上前,取出一条玉带束在了他腰上,登觉疑惑,“这……”
对上钱雪蕙楚楚可怜的眼神,更觉无所适从。
见三人皆是一脸讶异,太妃含笑道:“蕙儿既以玉带相赠,你以后便是吴越王府的孙女婿了,吾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什么?不可——”杨小九冲动之下脱口而出,忙拱手道:“蒙郡主错爱,愧不敢当!”说罢竟自行将腰带扯下归还。
钱雪蕙面色雪白,却不去接。
见王府众人无一不是大惊失色,然则不等太妃回话,钱雪蕙却冷冷道:“祖母,我早说过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区区一个护卫也知我配不上他,今日你亲眼所见定然信了!”说罢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蕙儿——”太妃着急,见留不住她,回头责骂钱俶道:“你手下的这个护卫是好大的身家么?竟连郡主也看不起,如此作为,叫蕙儿以后怎么见人?”
“护卫?”钱俶大惑不解,“儿子何时说过杨将军是护卫?”
然则眼下并非辩白身份之时,杨小九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太过头,慌忙赔礼道:“在下微贱之身,焉敢瞧不起郡主?只是此事恕难从命,腰带还请收回!”说罢恭敬地将腰带递还。
太妃直气的说不出话,别过头不去看他。
钱俶沉声道:“杨将军,此事怕是有什么误会,不过照我吴越王府的规矩,玉带一旦送出,即代表许婚之意。你便是要退婚,也需按照规矩来,才不伤了蕙儿的颜面,如此当众拒绝,实在不妥!”
杨小九问道:“那依太妃和王爷之言,如何归还这玉带才能不伤郡主颜面?”
太妃不悦道:“王府西门之外十里有玉女台,你在归还玉带之前,必须每日黄昏去那里等着,等到蕙儿愿意出现,收回玉带方可;若她不愿意出现,你必须等到子夜才能回来!”
吴人尝以此作为对负心郎的惩戒,说不上是否合情理,然则规矩如此,自该照办,念及自己尚有皇命在身,总不能无休止耗在这件事上面,遂追问道:“那如果郡主一直不出现,我就要一直等着么?”
“退婚以七日为限,倘若守到第七日,女方还不现身,男方便不必归还信物,只有求亲之人才不必受时间限制。”太妃冷着脸解释,“钱塘境内不是没有苦守百夜终得佳人青睐之事,只是寻常人并不会去玉女台,去了的不过两日就能传遍全城。退婚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还望三思!”
然则杨小九既无意于对方,又怎会爱惜脸面?
更何况他可不信那雪蕙郡主只见了他一面就打定主意以身相许,后来还真让他查到了,这位郡主的身份暗藏玄机。
只是眼下一切需按照吩咐,每至黄昏,必去玉女台等候,以免和吴越王府起冲突。
七月流火,暑气依旧很重,每至傍晚,吴人多去城西的荷花荡消暑,途径玉女台,看到一个俊俏男子站在上面等候,自然免不了指指点点当作笑谈,甚至有人直接问他是求爱被拒还是负心退婚?
杨小九抱臂站着,并不加理会,一等三个时辰,直到子夜才回去休息。
夜风很凉,街头无人,杨小九踩着一地星光踽踽独行。
隔街有一辆造型纤巧的马车驶过,镶以金玉,饰以铃铛,比寻常马车要窄很多,可车上动静颇大,夹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声刺痛了耳膜。
杨小九冲过去,瞧见马车的行踪,正欲再追,却有一黑衣男子从天而降,一脚将他踢退数步,淡淡道:“再往前追,那车上的女子可就没命了!”
【作者有话说】
“钱塘自古繁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出自柳永《望海潮》。
第143章 之死靡它
◎你不是喜欢我的么◎
“你是谁?”杨小九见他身手不弱, 凝神戒备。
“翻天楼都知孟淮安,特意来寻杨将军!若将军想灭翻天楼的话,不妨跟我合作, 毕竟桓襄可不是那么容易杀的!”孟淮安说着将一张军事布防图抛给他。
杨小九接在手里,疑窦丛生, 还是问道:“刚才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孟淮安犹疑, “如果你一定想听的话,我告诉你,那便是隋炀帝时合欢宗门人所进献的春恩车。桓襄一向自比帝王,要享尽世间女色, 那女子正是被带去给他的,而且到了之后会发觉春恩车根本不算什么——此车会直通六重阁,桓襄在寝室里放了八面五尺高的铜镜环绕床榻,御女之时的姿态纤毫皆映入镜中。且他的手段甚多,悬玉环、合欢太极丹都不算什么, 还有鲜少有人见识过的金蟾锁和白虎丝, 每次都会死人。”
月光罩着孟淮安的脸, 虽瞧着有几分阴郁, 却也是一个风仪俊美的男子。
可一想到那无辜少女与自己近在咫尺却相救不得, 只能任她落入桓襄魔掌之中供其淫乐, 杨小九便怒不可遏,怒吼:“似你这等助纣为孽之徒, 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助纣为虐?”孟淮安冷笑, “翻天楼里有多少孤儿被桓襄养大,他们难道都是自愿的么?若你也是其中之一, 可还说得出这番话?”
杨小九怔住, 他的确也是孤儿, 只不过运气好,跟了九个好哥哥才能有今天,头脑一热脱口而出:“好,如果这张布防图是真的,我答应跟你合作!”
这几天晚上他一直守约在玉女台等候,钱雪蕙没有出现,孟淮安也没有,可城中每晚都有少女被掳上春恩车不知所踪,多半是被困在春宵九重阁里再难见天日。
只是杨小九查看了孟淮安所给的布兵图后大为震惊,想不到区区一个吴越国叛逆,手下兵力竟有数万之众,若要一举歼灭怕是需从镇守扬州的周宏手里借兵才行。
“这几天我暗中派人照图中所示前去探查,结果大相径庭,看来此图可信,孟淮安是真的想要投诚!”杨小九把布兵图摊开供他过目,果然话的十分详细,连翻天楼后山的几条绝密小道都标记出来。
赵匡胤看罢沉声道:“难怪桓襄有恃无恐,怕是早知你只带了两千兵马,他自然不惧。朕这便传令到扬州,命周宏将军领一万精兵相助围剿,至于何时开战用何战术你且放手安排,不必顾虑!”
“是,大哥!”杨小九心知大哥有意锻炼他独当一面,也不露怯一力担下,却仍不免担忧,“桓襄乃淫邪之徒,也不知今晚那春恩车会劫走谁家女子?而况他觊觎周娘娘已久,大哥不如带她暂避,更妥当些!”
“说的也是——”赵匡胤皱眉沉吟道:“眼下权且先在这里安置一夜,明日再议!”
分别后,杨小九又按照约定来到玉女台。
今晚已经是第七夜了,钱雪蕙一直不曾出现,围观看戏的人只多不少。
杨小九本不在意,却忽有一个女子的倩影出现在眼前,那是一身汉人装扮的萧念念。
月光澄亮,洒在她身上,清冷的有些刺眼。
见她走上玉女台,杨小九强自按捺着才不曾退后半步。
时辰已晚,看客以为等到正主,皆在下面发出凑趣的笑声。
数月未见,这位大辽郡主似乎已没了往日飞扬跋扈的气势,反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眸中泛着水光,低声问道:“小九,你真的在向人求爱么?”
“……”杨小九不解释,背过身去冷冷道:“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萧念念哽咽着抓他的手臂,“小九,我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来寻你,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走啊——”杨小九厉喝,用力一甩,竟将她甩出去,从玉女台上跌下来。
一时周遭看客皆愤慨:“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不喜欢就算了,怎么还动上手了?”
钱雪蕙前来取回自己的玉带,瞧见这一幕,诧异地从萧念念身上经过,上了玉女台,看着杨小九道:“小九,我也喜欢你,好喜欢!”说罢紧抱住对方。
萧念念狼狈地半坐起身,在烟尘里流着泪,问道:“小九,你不是喜欢我的么?”
原来是二美争夫啊!
场面登时轰动,观者纷纷起哄:“公子,这二位姑娘皆貌美如花,焉能厚此薄彼,要不你就两个都娶了吧!”
“我看倒在地上这个更美,你不要的话给我也行!”
“地上这姑娘真可怜,就算你不要人家了,又何必下手这么重?也不知道摔伤了没有……”
说话的大娘把萧念念扶起来,温言劝慰道:“姑娘啊!我看那公子是变了心,他既如此薄幸,你又何必纠缠?早些回家去,没得被人看笑话!”
萧念念摇着头啼哭不止,也不知自己是否还算得上是有家之人。
玉女台上的钱雪蕙察觉到杨小九肢体僵硬,小声道:“我喘疾似要发作,送我回去好不好?”言罢已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杨小九揽住她的腰,犹疑片刻,抱起她走下来,自萧念念面前经过,不理会她近乎哀求的呼喊,头也不回地离开。
萧念念见他走远,却还想跟上去,被大婶拦住,语重心长地道:“那姑娘我见过,是王府的郡主,那负心汉定是瞧上了对方的家世才抛弃你的,你跟上去能如何?万一再被他羞辱一番却又是何苦?”
子夜万籁俱寂,唯鸣蝉犹自不歇,吵的人心烦意乱。
钱雪蕙将头枕在他怀里,一时竟有些贪恋这般依靠,幽幽道:“杨公子当真一点儿不喜欢蕙儿?”
话音未落人就被他丢下来,不耐烦地道:“已经快到王府了,烦请郡主自行回去,玉带还你,盼望以后莫再相扰!”
钱雪蕙怒道:“我刚才帮了你,连个‘谢’字也不愿意说么?”
“多谢!”杨小九依旧冷漠,他很清楚这郡主的底细,故而也不屑与其周旋,当下调头去寻萧念念。
他虽能强迫自己斩断情缘,却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刻心头翻起惊涛骇浪,而今怎能不顾她的安危而去?
可她人已经不在玉女台,还好方才的大娘替他指了路,“那姑娘哭着走了,那边——”
刚来钱塘不久,萧念念一时忘了落脚的客栈在何处,孤零零走在街上,越走越偏僻。
暗夜中突然传来一阵铃声,萧念念抬眼去看,却见一辆纤巧马车疾驶而来,车中人伸出手臂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掳上去。
不待拼力抵抗,那人触动机关,手足登时被锁动弹不得。
追来的杨小九目睹这一幕,大惊失色,唤道:“念念——”纵身朝着马车扑去。
“不知死活!”车中人窜出来,与他长拳相接缠斗不休。
马车却不停歇,一径朝着前方灯火通明的九重楼阁驶去。
吴越王府,帘幕低垂,窗外屋外月明如镜。
睡梦中忽听得数声鸟鸣,嘉敏睁开眼,侧头看一会儿枕边熟睡的夫君悄悄披衣下床跑出花间小筑。
陈抟老祖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笑道:“周娘娘,要你为了这件事而欺瞒皇上,真是为难你了!”
嘉敏摇头道:“无妨!不过老神仙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么做究竟是何用意?”
“这个倒也容易说清楚,皇上虽然同意解救被困在春宵九重阁中的女子,可他毕竟戎马半生,性子难免暴戾一些,若是沉不住气,惹恼了惜惜,怕是后果不堪设想!”陈抟老祖看出她满脸怀疑,淡淡道:“你可能觉得我说的这个人不是皇上,那是因为他将这一生为数不多的温柔全都给了你,他在别人面前和在你面前完全是两个人,故而他的暴戾你从未见过!但是别忘了春宵九重阁背后是势力庞大的叛党,身为帝王,他的首要任务自然是诛灭叛党,而不是解救那些风尘女子,除非你被困在里面,才会影响到他的战略,转而先将矛头对准那家青楼!”
嘉敏皱眉道:“难道是要利用我引赵哥哥入局?”
陈抟老祖点头,“不管承认与否,女子在这世间往往被视作无足轻重,纵然皇上已经答允施救,可那春宵九重阁绝非寻常去处,若是带兵强行围剿,只会两败俱伤。想要兵不血刃解救那些无辜女子,皇上势必要亲自走一趟,而周娘娘你则需留在他身边,时刻提醒不得冲动行事,今夜之局能不能破,全看你们夫妻二人了!”
嘉敏茫然不解道:“虽然我不明白先诛叛党后救人,和先救人后诛叛党之间有什么区别,不过老神仙的话定然有几分道理,你说什么我照做便是!”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待会儿我送你入阁,依计行事。危机时刻,莫忘了那一个月我在船上教你的本领!”陈抟老祖叮嘱完携着她离去。
二人乘着夜风,不过几个转瞬,已到了春宵九重阁外。
陈抟老祖将一块玉牌递给她,这时贺方回赶来,护送她一起进去。
又是月圆之夜。
柳宿昔坐在正厅舞榭的大鼓上,脚踝被两条红绫绑着动弹不得。
鼓声响起,围在她周围的男人们开始竞价,而这种竞拍并非价高者得,出价前十皆可。
四处的喧闹声她充耳不闻,仰头看向第五重楼阁。
孟淮安正站在那里,也一直低头瞧她。
今晚蝶蛉蛊就养成了,她是会羽化成蝶抑或乘风消逝并不得而知,可有句话藏在心底直到现在都说不出……
正自思绪纷纷,竞拍突然结束,意外的是只有一个人,出价十万两黄金,不过却要求今晚不许有其他人染指柳宿昔。
如此厚利,甄珠娘认定连楼主也会动心,遂同意了要求。
而柳宿昔敏锐地察觉到靠近她的根本不是个男人,而是一个温婉柔弱的女子。
春宵九重阁并不禁女客,而且女子所用之物一点也不比男人少。
此刻的嘉敏有些胆怯,一切都是按照陈抟老祖的要求来做,她从未与风尘中的女子打过交道,世人亦是轻贱娼妓,可她并不这么看,鼓起勇气向柳宿昔伸出手。
缚着双脚的红绫被解开,柳宿昔站起来,却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张开手掌接那些从九重阁楼落下来的白色花瓣。
花瓣越落越多,奇怪的是却只围着柳宿昔一人,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嘉敏却一片也不曾沾身。
此时大门忽然洞开,那辆锁着萧念念的春恩车被一掌推进来,还有一路追打着的萧云雨和杨小九。
场面登时一片混乱,孟淮安飞身而下,落在二人中间,无比疑惑地看着杨小九。
春恩车的机关缓缓启动,杨小九来不及解释,想上前阻止,萧云雨拔出腰间软剑朝他刺来。
贺方回趁乱飞身上台去抓柳宿昔的手臂,却被围在她周身的白色花雨击退。
那不是花,是虫,长着尖利口器的虫!
“勿再靠近!”柳宿昔叮嘱一句,自众人身旁掠过,携着浓密花雨飞身站在春恩车顶。
机关会直接将这辆车送去六重阁桓襄面前,不会有任何阻拦。
孟淮安瞬间醒悟她是要一个人去杀桓襄,可单只蝶蛉蛊怕是不够。
此刻已然追之不及,更何况他根本上不了六重阁,情急之下抓住杨小九问道:“你带了多少人来,快点动手啊!”
杨小九不明所以,“我追来救人,事出突然,并未带一兵一卒!”
“你……”孟淮安气到失语,忽有几片洁白花瓣盘桓在头顶。
接着听到了柳宿昔的声音:“淮安……别追来!”
她终是没有将最重要的话说出口!
春车很快升到六重阁,寝室的门应声洞开,数不清的蝶蛉虫恍似暴雨一样狂飙进去,击碎围着床榻的铜镜,冲向肉体凡胎的桓襄。
“蝶蛉成虫,以血饲之,便成利刃,断铁如泥,蚀骨吸髓——居然能想出这种方法来对付我,好主意!”桓襄冷笑着夸赞,“可你怕是不知道,此虫有克星!”
说罢气定神闲地闭上眼,面上不带半分俱意,顷刻间那些原本应该将他啃成飞灰的蝶蛉虫竟纷纷死在脚下。
柳宿昔大惊,瞬间明白他所指,“天蚕甲——”
眼见蝶蛉虫已死了一半,柳宿昔当机立断,割破手掌引所有蝶蛉虫攻其腰眼。
察觉到腰间蚕丝似有异动,桓襄登时被激怒,一拳将她打飞数丈。
柳宿昔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却正好碰到纤挽春车的机关。
春车即从寝室里滑出来,很快降落到大厅里。
立时车门打开,扣着萧念念四肢的机关也自松动,杨小九慌忙上前伸手拉她出来。
萧念念黛眉紧蹙,握着他的手,却突然用力反将他拉进车中倒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源于《诗经·柏舟》。
第144章 郡主在上
◎今晚离开我可是会死的哦◎
一击失败的柳宿昔见难逃一死, 想着虽大仇未报,大约也只能含恨九泉,干脆自六重阁跳下来。
藏身第三重阁的范云突然飞身而出将她接住, 安稳落下,送入孟淮安怀中。
柳宿昔重伤之下已是奄奄一息, 费力抬手摸他的脸, “淮安,这么多年,连累你了……”
孟淮安握紧她的手,摇着头泣不成声。
十年来两人见面从不说话, 可他还记得旧时约定,偷偷带来蝶蛉蛊给她,一年年等下去,直到今日才寻到机会施行刺杀计划,却终究只是以卵击石, 落得个惨淡收场。
萧念念闻得声响, 察觉到此地之古怪, 和杨小九从车中跳下来, 大声道:“是谁把本郡主抓来这里, 快给我滚出来——”
“是谁把嘉敏拐到这里来的, 麻烦顺道也滚出来!”一片混乱中,赵匡胤大踏步走进来, 身旁还跟着一个圆脸大眼的俏丫鬟。
顷刻间混乱之中夹杂了几分怪异, 嘉敏跑过去抱住他带着哭腔道:“赵哥哥,刚才吓死我了!”
而范云看着那俏丫鬟道:“阿宝——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阿宝亦是娇滴滴唤道:“云哥哥——有位道爷给了我一块玉牌, 说拿着这个就可以出入春宵九重阁, 我想帮你找娘, 就央求赵相公带着我一起来了。不过我们不是走进来的,是打进来的,外面围了好多兵,今晚我们一定能把你娘救出来!”
这小丫鬟是范云两年前在钱塘江里捞上来的孤儿,一直跟着他,后来听说他想要寻母亲,就自动卖身入吴越王府帮忙打探消息,两人之间颇有情意,只是尚未挑明。
众人七嘴八舌各说各话,唯独贺方回沉默不语,他为柳宿昔而来,可对方钟情之人好像并不是自己,心下难免有一丝古怪。
然则仔细想来,柳宿昔一直待他冷漠,并不曾说过心许的话,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是心甘情愿,似乎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迁怒于人,是以只好呆立着见机行事。
六重阁上突然传来桓襄的大笑,“今夜武林盟主亲自到场,还带了朝廷的人。柳宗主,你意下如何?”
他内力浑厚,声音传遍楼阁,见了赵匡胤,也不说大宋皇帝,而是称武林盟主,俨然是要激起柳惜惜的杀念。
九重阁上果然传来飘渺的女子声:“门里的归我,门外的,归你!”话音落一阵劲风从高处扫下来,登时将大门紧锁。
赵匡胤眉头深锁,这女子的声音虽轻,穿透力却强,只有内功已臻化境之人才能做到如此轻描淡写却似蕴含千斤之力。他一直自负武功高强,看来今晚是遇到对手了!
楼里的宾客和妓女皆被吓呆,乱哄哄四处逃窜,萧云雨知道厉害,飞身上了四重阁,喝道:“不相干的人全部躲到屋里去!”
众人闻言,皆入屋中把门窗紧闭,一时大厅里只剩下四对男女并一个孤家寡人贺方回,以及他从武林盟唤来的六名帮手。
六人皆是与他有过命的交情,当下围着他道:“贺大哥莫慌,凭咱们兄弟的身手,还会怕一个合欢宗的老妖婆不成?”
范云听了这般豪言壮语,登时泄气,抱臂叹息道:“武林盟的人是不是连春宵九重阁的基本构架都不知道就跑来送死?你们谁是盟主,待会儿好好指挥一下,说不定能死的慢一些!”
赵匡胤淡淡道:“是我!”
“那还行,看起来像个聪明人!”范云又重拾一点信心缓缓解释道:“听好了,春宵九重阁每一重都有机关,九重阁七位都知,掌管高一层的权限也高。比如淮安,他是第五重阁的都知,就能自由出入五重以下的地方,以上则毫无办法,而我只能到第三重,其余诸位则连第二重都上不去,若强行冲破,便会遭到碧血蜉蝣的攻击。那些虫子和柳姑娘操纵的蝶蛉虫一个原理,只肖片刻就能把人啃的连灰都不剩。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二十多年来,武林盟寻上门来报仇的全都连尸体也找不到?因为是真的没有了,消解的比化尸粉还要干净!”
众人直听的心底发毛,萧念念更是面如土色,颤声道:“碧血蜉蝣遇血则繁衍不息,一只虫能生出上千个虫卵,且皆在瞬息孵化,故而又名‘长生蛊’,因为根本杀不绝!”
“原来如此!”此言一出,范云肃然起敬,拱手道:“我还以为姑娘只是个脾气暴躁的郡主,不想竟如此见多识广,不知可听过对付这长生蛊的办法?”
萧念念瞧他性格颇为有趣,答话道:“倒是知道一些,此虫好美色,不饮美人血,男子则无幸。除非能在蛊虫出动之前杀死御蛊之人,否则就算是绝世高手也难逃一死!”
范云听罢叹息不止,“柳宗主还真是恨男人入骨,连养的虫子都只吃男人!”
赵匡胤理清头绪问道:“也就是说御蛊之人在九重阁之上,现在是不是连大门也被蛊虫堵着?”
“想来定是如此,眼下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范云似乎已经对活着出去不抱希望,摸摸阿宝的头道:“这里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如果出不去的话,记得找我娘帮忙,她定会想办法照顾你。”
阿宝嫌弃地摇头,“才不要,留在这里会被逼着接客,还不如让虫子吃了干净!”
“……”范云登时语塞。
阿宝虽小,可却机灵的紧,简直一语中的。
萧念念突然提醒,“其实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你们难道没有发觉,聊了这么久,蛊虫都没有来攻击么?”
“倒也是……”赵匡胤此刻也没空顾忌与萧念念之间的恩怨,问道:“郡主可否说的清楚一些?”
萧念念神色古怪地道:“我也只是听巫医说起过,碧血蜉蝣颇通人性,最是怕人谈情说爱,不会攻击相爱的男女。待会儿若是那虫子真的出动了,第一波被吃掉的应该就是那边的几位了!”
她所指乃是贺方回七人,如此奇怪的论调着实教人吃惊,又吃惊又好笑。
七人中名唤韩玠的少年怒道:“这……还有没有天理,单身怎么了?活该被虫吃啊!”
不说还好,一说范云几人绷不住,全都笑起来。
萧念念侧头看着杨小九,眨眨乌灵如梦的眼眸,牵起他的手道:“小心一些,今晚离开我可是会死的哦!”
杨小九心思复杂地想要挣脱,可被抓的很紧,正要使力,却听赵匡胤呵斥:“小九别闹!”登时乖觉下来,不再挣扎。
“其实有个办法可以直上六重阁而不会遭到攻击!”一直默不作声的孟淮安突然道:“用春恩车上去,不过那辆车最多只能容下两个人,且直通桓襄寝室。他武功高强,寝室又机关遍布,上去也是死路一条,根本碰不到柳惜惜。”
“我刚从那车上下来,是窄了些,名字也古怪,不会是……”萧念念猛然醒悟,不再说下去。
杨小九却没在想那些,沉吟道:“大哥,我先上去!”
萧念念登时把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举起来兴冲冲地道:“我也去,不过我要在上面,你在下面!”
“噗……”范云直笑的倒抽一口气。
杨小九红着脸斥道:“什么上面下面的,郡主休要胡言乱语!”
萧念念以为他不懂,耐心解释道:“那辆车子躺在下面的人四肢会被锁住动弹不得,我可不想再被锁第二次,所以就是你躺在下面,我躺在你身上喽!”
众人一片哑然,阿宝忙把耳朵捂住,这些话是她一个豆蔻少女能听的么?
赵匡胤咳嗽一声道:“倒也不必解释这么清楚!”
萧念念不理会,认真道:“都说了那虫子不饮美人血,万一遇袭,我也好替你遮挡!”
杨小九摇头反对,“你是女儿家,该我保护你才对!”
萧念念脱口而出,“你就那么喜欢在我上面吗?”
万籁俱寂,赵匡胤闭上眼捏着眉心,怀里还抱着娇羞的嘉敏,范云则帮阿宝捂住耳朵躲远一些。
杨小九只差给她下跪,连耳根也烧的通红,“你再说下去我可恼了!”
“两位……”范云清清嗓子善意提示,“或者你们可以一起站在车顶上,还不用被锁!”
杨小九点点头如释重负,好主意,这下不必争了。
萧念念斜睨范云一眼冷冷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聪明!”
听她语气不善,范云方知自己坏了别人好事,懊恼地闭上嘴,偏偏小机灵阿宝拉着他的衣袖天真无邪道:“郡主姐姐好像不是很开心,她是不是想和杨公子一起待在车里?”
范云摸摸她的头,“乖,说的真好,下次别说了!”
尚未商议出个结果,忽听得九重阁楼上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琴声,一些闪着绿光的粉尘自最高处飘散下,头顶也笼罩着一团绿雾。
萧念念不禁全身颤抖,“是蛊虫,蛊虫要出动了——”
所有人中只有她研习过蛊术,也只有她清楚地知道蛊术的可怖,刚才那般轻松地解释一切是因为尚未亲眼见到,可这么一大片,只怕是个美人也不好使。
眼见绿雾开始慢悠悠往下压,她慌忙抓住杨小九的双臂盯着他认真道:“小九……我怕只救得了你一个人,你跟我走好不好?”
杨小九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那你救我大哥好不好?”
话音落即见萧念念脸色瞬间惨白,呆愣着毫无生气,冷冷道:“你的心里只有你大哥,是吗?”
杨小九暗悔失言,自嘲道:“是我犯傻了!”而后摸摸她的脸柔声道:“你有办法脱身便自己走吧,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言罢松开她的手转身跳到春车上启动机关。
如果碧血蜉蝣真的会吞了所有人,他也一定要挡在大哥前面!
萧念念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差点哭出来,抬头看他,却见他也正在瞧自己,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冰寒入骨的冷漠,而是刻骨的温柔与眷恋。
车子缓缓上升,萧念念心头一热,飞身跳上去站在他面前。
众人无话,只不谙世事的阿宝抽泣道:“能陪着心爱之人一起赴死而无怨无悔,郡主姐姐好美好勇敢!”
杨小九心乱如麻,一时不知是该将她推下车还是抱她在怀小心守护。
萧念念却豁达的多,朗声道:“看在你最后一眼是看着我而不是你大哥的份上,我原谅你了!别想着把我推下去,你死了你大哥也别想活,我毒死他!”
绿雾往下压,车子却越升越高,赵匡胤急道:“郡主,劳烦赶快带小九下来!”
萧念念对他不屑一顾,只看着眼前人问道:“你真的喜欢那个吴越王府的郡主?”
“不喜欢!”杨小九干脆解释清楚,“我怀疑她是出于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才故意接近我,教我为难!”
萧念念登时笑靥如花,又瞧见他胸口露出一个雪点,拿出来一瞧,正是自己的那串带羽毛的手环,当下不听狡辩,痛快塞回他怀里去。
车架升到五重阁时绿雾已经近在咫尺,萧念念突然道:“俯身——”
对方遂抱着她蹲下去,被她嫌弃道:“不是这样!”直接用力将人推倒,扯落自己身上的衣裳,按住杨小九的手臂道:“听话,不然真的会死哦!”而后低头强吻他。
杨小九这次被她吃的死死的,动弹不得,也不想动。
虽被罩在一团绿雾里,可下面一群仰着脖子的人还是看的一清二楚。
“非礼勿视!”范云慌忙捂住阿宝双眼,自己则在看与不看之间犹疑不决。
赵匡胤倒是不避讳,清楚地看到那些蜉蝣虫在萧念念背上停留不过一瞬,纷纷坠落下来,全死了。
车架已升到第六重阁,缓缓滑进去,绿雾还在下沉。
柳宿昔清醒过来,看了个大概,已然明白他们的计划,黛眉深锁幽幽道:“认真讲……这里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上过六重阁,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抛开桓襄的武功不提,他穿着天蚕甲刀枪不入,再则他手上还有金蟾锁和白虎丝,我怀疑打开七重阁的通道就在那里!”
赵匡胤听出利害,问道:“那金蟾锁和白虎丝又是什么东西,很难开么?”
“是桓襄用来享乐的东西,他凭借这两样器物夜御数女。”柳宿昔淡漠地说出令人闻之色变的话语,“原本今晚他应该是准备好了来招待这位貌美的郡主,现在她自投罗网,你说桓襄会不会放过她?既然我们这些人都已经非死不可,你又何必再送一个女子去受屈?”
第145章 不二之臣
◎那么喜欢坏人好事◎
虽说萧念念一直是个麻烦, 可赵匡胤打心底不愿她遭遇任何不测,听了这番话难免忧心,却并不辩解什么。
倒是嘉敏禁不住维护夫君, 大声道:“这不是赵哥哥的主意!”
可眼下也无人有心情顾忌这些,琴声开始断断续续, 碧血蜉蝣已压到了头顶寸许之地。
赵匡胤把嘉敏护在怀里打算动手, 眼见长拳要挥出,却听嘉敏突然抓住他,“赵哥哥不要——”
接着居然用力将他扯开,仰头看一眼碧绿的虫子, 松开夫君的手,像一只蝴蝶一样飞闪到舞榭旁,拿起鼓槌开始击打围在四周的六面乐鼓,每一个鼓点都与那断续回环的琴音遥相合。
她自幼精研舞乐,且天赋异禀, 听出那琴曲本该是娇娆欢快, 可却弹慢了许多, 硬生生变作沉郁凄凉的调子, 故而后半段已收不住力, 收尾时反而弹的又疾又高, 杀伐之气大盛。
鼓声清丽圆转,每敲一下都好似清风拂面, 明快舒朗, 弹琴者不自觉被其引导,竟而缓缓转回正曲。
虽说千钧一发之际, 已无人有心思欣赏乐曲, 可那本该发动攻击的碧血蜉蝣竟然停止不动, 而后随着乐曲的流动,宛若一把被收起来的伞一样渐渐逆流回九重阁上消失不见。
尝听闻御蛊之术多以乐曲为媒介,而绝世乐者所奏之曲,也只有遇上同样造诣高深之人才能心意相通。
嘉敏紧张万分破了此局,待曲终时早没了力气,鼓槌自手中掉落,腿一软倒在夫君怀里。
劫后余生的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范云暗暗喟叹:“难怪那么多武林盟高手尽皆惨死,天底下哪里有如此精通舞乐的男人?”
话音甫落一道紫衣身影挽着红绫自九重阁楼飘坠而下,铃伞遮住她的脸,可任谁都猜得出她便是武林盟追杀了几十年的合欢宗主柳惜惜。
她看着嘉敏,眸中尽是震惊之色,问道:“你是谁?怎会知道我娘谱的曲子?”
“我……”
是陈抟老祖教的,可嘉敏又不能直接说出来,对方没了耐心,欺身上前来抓她,赵匡胤一拳将她打退。
柳惜惜惊诧不已,她已二十多年未逢敌手,也未下过阁楼,而今见了这么多人竟有些局促,挽起红绫又飞身上阁,只留下一句话,“到九重阁上来寻我,饶你们不死!”
“这什么意思?”韩玠等人摸不着头脑,“她是让我们都去九重阁,然后不杀我们吗?”
“我猜她的意思是让赵相公的夫人去,其他的人可有可无。”柳宿昔耐心解释,“毕竟她刚才是想抓赵夫人上阁!”
孟淮安点头道:“另一重意思是不去的话所有人都要死!事不宜迟,赵公子,我们引二位上六重阁,先去接应杨公子他们,再一起到九重阁去。”
虽然众人不熟,可眼下合该同舟共济,赵匡胤当机立断,“贺公子,劳烦你带这几位兄弟原地镇守,我等上去会一会那位翻天楼主和合欢宗主。”
春宵九重阁除了底层,每一重都有药人把守,药人只认都知和令牌。
既已反出翻天楼,自然也不必对药人客气,柳宿昔直接用剩下的蝶蛉虫灭了他。
二重阁和底层做的生意差不多,不过是多一些找乐子的手段,一路走过去,什么秋千阁、雀翎阁、双生阁、悬玉阁……看名称就知道里面在玩什么花样。
只阿宝看着新鲜,问道:“云哥哥,其它的字我都明白,可双生阁是什么?”
“别到处乱看!”范云低吼,可仍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就是双胞胎。”
第三重阁的药人被范云用银针撂倒,因这一层是酒池肉林,有不少裸·身男女尚未来得及躲避,他几乎是捂着阿宝的眼睛走了一路。
嘉敏也差不多,完全不知道路上有什么。
想着阿宝稚弱,两人不宜继续前行,孟淮安道:“阁中到处都是翻天楼的人,范兄不妨就镇守三重阁,以做策应!”
范云亦有此顾虑,遂点头道:“小心萧云雨!”
四重阁的药人被孟淮安连砍八刀从楼上掉下去,原以为会躲在暗处偷袭的萧云雨竟然在屋内拍起了掌,“好刀法!”
听得屋中还有女子哭声,孟淮安犹疑地拦住众人,皱眉道:“昔儿,你和赵夫人暂且留在门外不要进去。”
说罢与赵匡胤对视一眼,抬脚踢开门。
屋中并没有什么机关,可看到的东西比机关还易伤人——一个绮年玉貌的少女衣衫不整,被绑了四肢悬空吊着,犹如在受车裂之刑的重犯一样。
萧云雨坐在对面三丈之外,抱着一盘荔枝打她的身体,少女痛哭流涕,每打中一次,便能换来她一声惨叫。
“二位,一起来玩‘投壶’如何?投不中喝酒!”萧云雨兴致盎然相邀。
那少女面色惨白根本不敢睁开眼,直到绑着她的红绫被刀斩断,有人脱下衣袍将她裹住抱在怀里柔声安慰:“不怕,没事了……”
话音未落,四面暗箭齐出,赵匡胤抱起那少女闪身躲开,孟淮安则中箭扑倒在地。
见赵匡胤手无寸铁,怀里还护着一个女子,萧云雨冷笑连连,拔剑欲上前行凶,倒在地上的孟淮安突然起身,自背后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赵匡胤抱着那遭受凌虐的少女,送回三重阁交由范云照顾,而后返回,踩着萧云雨的脸去往五重阁。
孟淮安对自己手下的药人尚有几分怜悯,只用刀柄敲击后脑勺将他震晕。
比起来这一层简单许多,只有制作出新品时,有人愿出高价尝试才会上来,故而除了看到一些夸张的器具,并无其它。
六重阁直属于桓襄,四人闯进去时却不见药人把守。
孟淮安道:“是了,杨公子和那位郡主早我们上来,定然会先遭到药人攻击,也不知他们两个如何了?”
“去看看!”赵匡胤担忧小九安危,率先冲进去。
彼时一场恶战刚过,桓襄已不知所踪,而杨小九则抱着重伤的萧念念暗自落泪,瞧见了大哥,才别过头将眼泪擦去,状若无事。
柳宿昔难掩失落,看见萧念念身上勒着的白虎丝,还是先上前助她解开,接着又在四下仔细搜寻,片刻思忖道:“四位可否容我和淮安单独待一会儿?”
赵匡胤忙道:“郡主身上的伤需要包扎一下,我们先退回五重阁吧!”
想着他们大约有事商议,四人自然识趣地闪开。
看着眼前的照壁,柳宿昔悄悄把一颗丹药含在舌下,而后不动声色地回头问道:“淮安,你可不可以再抱我一次,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她指的是十年前自己十六岁生辰那天晚上,当时的孟淮安也只有十八岁,两个人偷偷在后山的蝶蛉谷幽会,孟淮安抛下手中的礼物,捧着她的脸,停顿了很久,鼓起勇气突然吻住她。
一开始两人只是抱着对方,后来就双双倒在了花丛里……
五重阁,萧念念躺在杨小九怀里,任他帮自己小心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眼眸一瞬不瞬凝着他,一直浅笑,也不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