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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贤冷笑,“你们汉人不是喜欢比武定输赢么?若你拿到了资格,不如来场赌局,摆擂台,双方各出精锐,胜者定生死,败者愿赌服输,如何?”

“我们汉人不拿人命当赌注!”赵匡胤尚想寻一些转圜余地,可对方只是冷笑,打了一个手势就有辽兵举起屠刀作势欲砍,只得抬手道:“且慢,朕答应你!”

所谓比武定输赢其实是试探,看一看对方营中有无该忌惮的高手,而宋人唯恐输人命,大约不会太过保留实力。

只听耶律贤朗声道:“三局两胜,以命相搏,生死各安天命!韩将军,你是我大辽一等一的高手,这第一战就由你开局,可不要让朕失望!”

彼时胡汉交融,辽人治下有一部分是汉人,这位被点名的辽将韩德让原是蓟州的汉人,自祖上三代起在辽朝为汉官,甚至成了重臣,而韩德让更是个文武全才,声望甚隆,派他出战颇有把握。

赵匡胤见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将领,合计了一番道:“小九,你的枪法乃是大哥亲自教授,可有把握?”

“这韩德让的兵器为长戟,大哥的枪法正好克他,行不行兄弟拼命就是了!”杨小九跨马提枪也上了战场。

擂台比武体力亦是一大消耗,他二人皆在盛年,谁也讨不得便宜,甫一开战就昏天暗地打的不可开交。

萧念念目不转睛看着,片刻赞叹道:“父皇曾经说过韩将军在我大辽可排前三,而这个杨小九在宋将里似乎不怎么起眼。看他枪法路数,与赵匡胤如出一辙,难道是他教出来的?”

她却不知因结义之时杨小九才十二岁,上面九个哥哥自然都护着,平日有硬仗也多不带他前去,这才不曾立下赫赫战功,可这并不表示他武功弱。对上大辽排名前三的高手,酣战大半个时辰不见落下风,有这等实力,辽人竟对他一点了解都没有,才叫可怕!

看的正起劲,辽人中又来了一位重要人物,乃是皇后萧燕燕。

这个大辽风华绝代的美人儿,有着不输于男儿的智慧与意志,甚至在许多人眼中,皇后远比皇帝精明强干的多。

大约正是因为如此,耶律贤对她一直颇为冷淡,二人不似夫妻,倒像是一个牢不可破的联盟,彼此都很清楚对方的价值。

萧念念冷冷瞥了她一眼,比起来自己只是一个受尽宠爱的郡主,跟权势二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虽说自己与皇帝哥哥那并没有几分是真相的流言在大辽甚嚣尘上,可这位皇后娘娘也不遑多让,毕竟她在嫁给耶律贤之前也早已有了心上人,就是眼前尚在比武的韩德让将军。

瞧见了她来,韩德让招式有片刻迟滞,被对手压了一头。

杨小九素来机敏,对那些传闻亦是耳熟能详,笑道:“韩将军,皇后娘娘来看你了呢!”

“其实我倒觉得输赢于你而言,并无太多挂碍,打输了还有皇后娘娘温柔宽慰,岂非更妙?”

“听说你前几日成亲,皇后娘娘发了好大火,你就不想与她说说话?”

听了此话韩德让果然方寸大乱,杨小九抓准时机沉声道:“送你一程!”语毕横枪抽在他腰腹上,将人从马背上击落,直砸到皇后萧燕燕脚边。

宋军这边大声欢呼,萧念念阴阳怪气看着自己的嫂子讥讽道:“皇后娘娘来的可真是时候啊,韩将军瞧见你连魂都丢了,这才打输了吧!”

萧燕燕面无表情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郡主不是也刚从宋人手中逃得一条性命,你说是不是啊皇上?”

她所指乃是一月前大辽八百精兵与北汉精锐合力在系舟山围杀赵匡胤却一败涂地之事,耶律贤听了自觉尴尬,无奈道:“皇后所言极是,韩将军辛苦,输了一场,下一场赢回来就是!”

萧念念低眉思忖道:“既然我大辽出师不利,不如下一场明天再比!”

筹码在他们手上,自然只好随着他们。

宋军这边杨小九此次也算是初展神威,赵匡胤本想给他开庆功宴,可他身体尚未复原,又舟车劳顿至今,兄弟们自然是劝他多休息,等大好了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杨小九平日最敬重大哥,见他伤了这么久尚且不曾痊愈,就去找军医郭子安询问,知晓出城三十里外有一处山谷,里面长着治内伤的神药赤茯苓,若是能给皇上服下,不出十天半个月就痊愈了。

可那处山谷是辽人的地盘,汉人想要进去采药怕是不易。

杨小九思虑片刻,拜请军医把山谷地图画下来,打算偷偷潜入。刚好军医又知道几条小道,也一一给他标明了。

彼时塞上秋意已浓,衰草连天落叶飞舞,可那山谷中竟颇为温暖,还开着花。

赤茯苓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寻,他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山崖上滚出几丈,一抬眼,就见到一株长在岩石下面的草药。

拿出军医绘的图一看,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杨小九大喜,摘了那株赤茯苓揣在怀里就打算离开,走了几步思虑道:“这谷中温暖如春,说不定有温泉,若是找到了顺便洗个澡!”

他所料不错,那谷底果然有好大一处温泉,泉边草甸上还开着红色小花。

落霞似火,整个山谷红灿灿的,眼见四下无人,杨小九脱去衣衫把赤茯苓包好,就去温泉中洗了个痛快。

他水性颇好,洗了一会儿下潜到水底去。

不多时,却有两个人影纠缠着自水底出来,揉碎了水面上的一片霞光。

杨小九头脑发懵,那纠缠着他的女子似乎并无恶意,只是抱着他的腰身亲他,两只小手还不老实,将他全身从上到下摸了个遍。

【作者有话说】

“一朝别后,二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传说为卓文君所作。

第86章 长烟落日

◎不过是一夜清欢◎

那女子的樱唇和软舌好像是盛夏吃的一碗蜜浮酥奈花, 又香又软又甜,纠缠不休,连梦境也没有这般旖旎。

两具湿漉漉的躯体抱在一起, 又滑又黏,杨小九想要睁开眼看看对方, 却被一只玲珑小手遮住了眼。

“不许看我!”那女子娇嗔, 樱唇在他脸颊和脖颈处蹭了又蹭。

杨小九心痒难耐,气息渐转疾,好奇问道:“你是谁?”

“我是被女巫封印在此处的仙女,你跳到湖里来把我惊醒, 我只能给你做妻子了,不然等到天亮就会魂飞魄散。”女子纠缠不休,在他的脖颈和胸膛留下一串懒洋洋地吻。

“你是仙女?”杨小九大感诧异,手掌抚着那纤细的腰肢,竟然差点信了, 喃喃道:“为何你的声音会有些耳熟, 拿开手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女子动作一滞, 片刻亲在他的喉结上, 娇笑道:“看了我, 可就要娶我的!”

杨小九皱眉, “那不看你呢,会放我走么?”

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巴不得千万不要被放走。

女子悲伤地道:“放你走我可就死了!只是要相公与我做一夜露水夫妻而已, 难道相公怕我貌丑,自己会吃亏?”

“虽然我瞧不见, 可你定然十分貌美!”杨小九被她撩拨的神魂颠倒, 可在汉人的故事里, 与什么花妖狐鬼做了夫妻,是会被吸干阳气,死的惨不忍睹。

须知色字头上一把刀,更何况他还要回去给大哥送药!

想到此处立时挣脱那女子,把她捂着自己眼睛的手也抓住。

那女子笑的花枝乱颤,竟然是萧念念——

她也全身湿漉漉的泡在水里,丹唇玉脸艳光四射,那笑意虽然促狭,却不见得如何讨厌。

被她如此作弄,杨小九想着自己应该生气,便做出生气的样子道:“堂堂大辽郡主,为何如此戏弄于我?”

萧念念一哂,“你在我面前把衣服都脱光了,这在我们大辽是要被拖出去示众,打上一百鞭子的,还说我戏弄你?”

“我……”杨小九涨红了脸,辩解道:“我不知你在此处,并非故意!”

萧念念大笑,“知道了是不是就不敢脱了?还真别说,你身姿挺拔,长的又俊俏,本郡主也算是大饱眼福。”说着又抬手摸他,“胸膛如此结实,真教人爱不释手!”

杨小九拨开她的手连连后退,吞吐道:“你你你……你怎可如此?”

“我可是大辽郡主,瞧上哪个男人,劫回帐中即可,谁敢多废一句话?”萧念念不以为意,看着他那局促的模样又笑起来:“喂,你打算一直泡在水里么?要不要上来,和我一起住毡帐喝马奶酒?”

“我不上去!”杨小九大声拒绝,当然不是不想上去,是不敢。

“那……我可上去了!”萧念念笑吟吟地转身,一步步靠岸。

她肌肤如雪,背部和玉臂弧线柔美,摄人心魄。

杨小九面红耳赤慌忙低下头,可她没走多远就回过头来,面露痛苦之色,全身僵硬了片刻竟又沉入水中。

原以为她还想戏水,可许久不见上来,杨小九惊觉不对,下潜去寻,才瞧见她几乎已经沉到了水底。

将人救上岸,用衣衫遮住身体,萧念念迷迷糊糊地吐出许多水,又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喂,郡主——”杨小九心跳如鼓,又很是莫名其妙,小声问:“你怎么了?”

萧念念未曾回应,半晌才幽幽道:“冷……”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杨小九抱她在怀里,满脑子都是方才于水中缠绵拥吻的情形,不知不觉越陷越深,过了许久才惊醒,慌忙将人放下,起身退开,自言自语道:“不行!她是大辽郡主,我救她岂不是等于救了敌人?还是将她放在这里,自生自灭的好!”

打定主意自行穿好衣裳,揣着赤茯苓转身而去。

没走多远听到身后萧念念细微的声音,她似乎很痛苦,蜷缩在地抽搐不停。

杨小九思虑:“这郡主莫不是得了什么病,不然何至痛苦如斯?”

他自小是个孤儿,曾遭受过不少艰辛,瞧见旁人如此难受,也顾不得什么辽人汉人,打算至少上前看顾一会儿。

有匹白马自山谷中而来,背上驮着毡帐并其它物件儿,跑到萧念念身边,用嘴拱她的头颈,似是想唤醒她。

杨小九先把帐篷搭起来,小心翼翼抱她进去,不想萧念念似乎很怕冷,搂紧他的脖颈不肯松开,人还一直往他怀里钻。

别别扭扭的挣扎片刻,杨小九一咬牙和她躺在了一起,反正辽人并不在意这些,天亮以后各奔东西便是。

只是怀中抱着这样一个美貌女子,他如何睡得着?

虽说萧念念脾性乖戾,可她乃是大辽第一美人,花容月貌娇艳柔媚比之皇后萧燕燕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跟嘉敏比起来,亦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各有风采。

杨小九从未想过自己会得这般女子青睐,也幸好他天性单纯,尚不曾接触过女子,才勉强克制住。

好不容易熬到夜半困意来袭,浅睡片刻,怀中的女子却醒了,樱唇含着他的唇婉转轻吻,柔若无骨的小手探进他的胸膛一阵摩挲,片刻竟替他宽衣解带。

天色这般黑,自己大约是在做梦!

既然是梦就百无禁忌,他没有任何抵抗,反倒是抱紧怀中女子,直到那女子吃痛,声音如尖细的风一般刺入他耳中。

“郡主——”杨小九霍然惊醒,其实他早知不是梦,不过意志薄弱,想要骗骗自己,真正全然醒过来,却为时已晚。

萧念念似乎并不怪他,只是低声哭,他只好吻她,将她紧抱在怀,生涩地继续……

两个人纠缠了一夜,天亮时萧念念起身走出帐篷,抬眼望着东升的旭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小九醒的略晚一些,可他第一眼就看到雪白狐裘上的鲜红血迹,一时呆住——

草原上那么多传言竟都不是真的,这美丽孤傲的郡主将处子之身给了一个对她并不好的自己!

杨小九一时心神微乱,堂堂男儿做了这等事情自然是要认的,是不是应该去求大哥替他到大辽求亲?

可萧念念乃是郡主,皇室血脉,自己的身份并不高,大辽皇帝会同意吗?

早上冷嗖嗖的,见她抱着双臂瑟瑟发抖,杨小九忙将衣袍给她披上,乍然间四目相对,面红耳赤地唤道:“念念……”又觉不妥,慌忙改口,“郡……郡主……”

萧念念笑盈盈的,一时竟也有些脸颊绯红,柔声道:“昨晚谢谢你陪着我……”有些欲言又止,干脆不再多言。

杨小九以为她是在等自己开口,遂道:“昨晚我轻薄了你,照我们汉人的规矩,我该提亲娶你为妻。可你若恨我,拿刀把我杀了,我也是无怨的!”

萧念念呆住,半晌道:“我不能嫁你!”说着又笑,“我们辽人与汉人不同,女儿家的贞洁想给谁便给谁,并无大碍,你不必介怀!”

“是么?”杨小九低眉垂首,面上有遮掩不住的失落,这女子已然闹的他意乱情迷,此刻却说并无大碍,难不成依旧是在逗自己玩儿?

瞧出了他的伤神,萧念念又是浅笑,如昨日那般抱住他的脖颈一阵缠绵柔吻。

两个人越吻越激烈,似乎连时间也忘了,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萧念念又亲了他几下,缓缓松开手臂,凝着他柔声道:“不管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忘了吧,出了山谷我们就是敌人。”说罢就牵着马离去,“不过是一夜清欢,男人都是健忘的,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说的没错,出了山谷,胡汉不共戴天,自己还能强求一个大辽郡主的情意么?

回到城中,本想着要开始赌第二局,辽人那边却递来口信将时间定在黄昏。

平白推迟时间恐会有诈,只是也无人探得消息,只能等着见招拆招了。

杨小九将赤茯苓送去军医处,确认无误后给赵匡胤服下,仅过半日,内伤恢复迅速,竟已好了七成。

“小九这次打了胜仗,又帮皇上寻来疗伤神药,可谓劳苦功高!”韩重赟心知这最小的十弟亦有拜将封侯的愿望,顺口提了一句。

赵匡胤笑道:“朕理会得,解了此次边疆之围就给小九加官进爵,他如今本事了得,岂会埋没了他?”

可杨小九犹在发呆,似乎没将他们的话听进耳里,被石守信推了一把才转醒。毕竟是久伴君驾,用猜的也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遂下拜道:“臣确有一事相求,待此间事了,还请皇上成全!”

若是为了封侯拜将,说话不必如此含蓄,赵匡胤一怔,调侃道:“孩子大了,有心事了,不会是瞧上哪家闺秀想娶媳妇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哈哈大笑,杨小九挠头,却否认不得。

石守信道:“瞧你一张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定是给皇上猜到了,这可是喜事,哥哥们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铁树开花,实在是可喜可贺!”

“尚且不知别人是否情愿!”杨小九为难,其实他不知道自己对萧念念的感情究竟为何,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来不及思考任何东西,可又无法只当作是一夜清欢就那般放下,至少此刻全然放不下。

“不知么?”赵匡胤皱眉道:“你的性子向来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那女子多半对你怀有情意,是不是?”

“这个……”杨小九也说不准,可若无情意,又怎会将清白的女儿身交给他?如她所言,想要任何男人都行,为何偏偏是自己?

“她说我长的俊俏,不知是不是算作怀有情意。”挑最轻的说,也算是小小的交代。

“呦,这眼光够毒啊,我十弟可不是又年轻又俊俏么?”韩重赟也来凑热闹,众人纷纷笑疼了肚子,已经开始畅想着大办喜事了。

赵匡胤拍拍他的肩膀,“只要她对你有情,不管是什么身份地位,哥哥们一切替你办妥,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就行!”

正想追问那女子的身份来历,战鼓又敲响,已至黄昏,辽人又押着三百百姓前来,众人披上甲衣赶去赴约,到了才发现这次的三百俘虏大半是未长大的孩童。

暮烟沉沉,长河落日,北雁南飞,风高天远。

两军之间,策马而来的人影竟然是萧念念!她手握长鞭,腰间挂着弯刀,目光冷冽似秋水,看着赵匡胤闲闲地笑:“大辽第二局出场的人是我!你们汉人总是说’好男不跟女斗‘,既然如此,就也派个女子前来与我一战,以免辱没了你们汉家男人的威名!”

赵匡胤心登时凉了半截,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算计,大宋阵营中没有女将,只有一个嘉敏!

耶律贤冷笑道:“若己方派不出一个女将来,便当作是输了,这三百人朕立马杀给你看,敢反抗或者偷袭,我连晋王的头也砍下来给你!”

赵匡胤握紧拳头,这兄妹二人竟是要逼着他把拼掉性命救出来的女子送上沙场,亲眼看着她被杀死而无法施救。

杀人诛心不过于此,该怎么办?

第87章 梦回天涯

◎比不得漂泊时半分自在◎

八九月天, 江南会有人捉来黄雀放在铁竿上,拿稻谷喂饱,教它用嘴衔铃铛为乐, 养熟了的黄雀放走之后还会自己飞回来,谓之“唤黄雀”。

少年时送嘉敏回家, 路上曾有孩童教她一起逗弄黄雀, 嬉闹的很是开心。

这些年每当遇到难解之事,赵匡胤总是会回想起在路上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的嘉敏只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儿,除了找回家的路以外没有任何烦恼苦痛, 也不会像如今一样,面对数不清的磨难。

而他更加不曾想过有一天会看着嘉敏成为沙场上的猎物,却无法去相救,非但如此,还要自己亲手送她上场!

赵匡胤不甘心, 沉声道:“此举并不公平, 嘉敏不会武功!”

“确实——不如这样, 只要她上场, 无论输赢, 三百俘虏尽数释放。一条命换三百条, 你赚大了,是不是?”耶律贤说着哈哈大笑, 不是仁君圣主爱民如子么, 一个女人的命就这么金贵,换不来三百个百姓?

站在赵匡胤背后的嘉敏一脸惊恐, 她这一生虽然经历过诸多磨难, 可却从不曾真正拼过命, 把她丢上沙场,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没有任何人觉得萧念念会对她手下留情。

而辽人似乎只是将这当成一场游戏,杀她一个人抑或是杀三百俘虏,根本无关紧要,就是想看看赵匡胤会怎么选。

众人一时想不到办法,萧念念在场上待着无聊,皱眉道:“再等下去太阳就要落山了!”

耶律贤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俘虏一排排被押上来摁住头,辽兵举起的弯刀在落日下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光。

看着那些哀哭不止的孩童,嘉敏只觉头痛欲裂,眼见弯刀就要落下,突然捂着头大喊:“停下——快停下——”

忆起崖下喂水之恩,耶律贤对她颇有几分好感,当即抬手制止屠杀。

赵匡胤似乎已经知道了嘉敏的想法,忙握紧她的手,生恐她向前踏出一步,低声道:“这是圈套,我不准你去——”

嘉敏深吸一口气咬牙问道:“听辽主方才所言,只要我应战,就会放了这三百百姓,是否当真?”

耶律贤点头道:“朕怎会诓骗你一个弱女子,自然当真!”

其实这在辽人眼里算不上什么难以抉择之事,草原上生死存亡拼的是势力,俘虏都已经是俘虏了,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更不可能要皇帝牺牲心爱女子的性命来换。

此刻眼见堂堂宋主心焦神伤,握着嘉敏的手不住摇头,耶律贤斜倚在坐榻上换了条胳膊枕,满脸堆笑,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架势。

嘉敏泣道:“赵哥哥,一月前你尚在昏迷,陈抟老神仙前来救助,他对我说’你不是我一个人的,整个天下都需要你‘,大概是在讲今日的情形吧!你是大宋的皇帝,当以万民为重,是嘉敏福薄,总盼不到能和你长相厮守那一日,还累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赵匡胤摇头,眼泪一下子掉出来,嘉敏幼时他千呵百护,后来二人生出了情愫,这么多年爱意早已深入骨髓,哪里在乎吃了什么苦遭了多少罪?

至于做皇帝不过是顺应时势,心系万民乃是本分,而今却要让他在百姓和嘉敏之间作出选择,天道何其残酷?

若他不是皇帝,天下人天下事皆不需要他来担责,是不是就能毫不犹豫地带走嘉敏?

“其实辽主说的对,一条命换三百条,不吃亏的!”嘉敏勉强挤出一丝笑,抱着他小声道:“待会儿带我回家好不好……”

待会儿是什么时候,是她横死沙场的时候么?

不知为何赵匡胤突然感觉全身一阵麻痹,他竟没有办法拦下嘉敏,眼睁睁看着她松开自己的手跑到沙场上。

她手无寸铁,也不会任何武功,好在赵匡胤的战马疾驰而来,她翻上马背才有一点点倚仗,可这点倚仗在萧念念面前何其可笑?

这郡主的一身武功并不算弱,只用了一鞭就把嘉敏打落马背,在沙地上滚出许远。

萧念念竖眉,“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中原人,明知是死路一条还偏要来送死!更可笑的是那宋主,为了你连命都能拼掉,却又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俘虏选择牺牲你,实在匪夷所思!”

嘉敏忍着痛站起来,大辽郡主的话她都听在了耳里,可并无力气回答,蹙着眉不言不语。

“也罢,我就多抽你几鞭子,看他会不会心疼,下场来阻止!如果他破坏了规则,就算你们输,俘虏还是要杀的!”话音落,萧念念的鞭子又抽在嘉敏身上,虽只用了五分力气,可嘉敏娇弱,结实地挨了一下,又差点摔倒。

萧念念觉得她像自己幼时驱赶的羊,一鞭下去一道血痕,没多久就打的她遍体鳞伤。

嘉敏步步后退,那鞭子不轻不重却不肯停,显然是故意为之。

赵匡胤五内俱焚,全身上下一阵剧痛,迷迷糊糊的思绪又渐飘远。

深秋时节,民间斗玩蟋蟀还会斗鹌鹑,鹌鹑其实是两种鸟,无斑的叫鹌,有斑的叫鹑,但外形相似。

不过斗鹌鹑都是在夜晚,他和嘉敏只瞧见过一次,和斗蟋蟀差不多,只是鹌鹑大多是装在丝绸袋子里。天冷了,还可以装进皮套,藏在袖子里玩。

他给嘉敏买过一只,玩了半日就放掉了。

“这小畜生瞧起来和江南柳树下的燕儿有些相似,也不知道再走多久能到金陵!”嘉敏有些闷闷的,脑中想念着春日花红柳绿的江南。

当时二人漂泊天涯身无所寄,总想着找寻回家的路,如今二人都有了家,却尚且比不得漂泊时半分自在。

他低下头,涕泣如雨暗暗道:“我为何要做皇帝?如果上天真的有灵,我祈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嘉敏,哪怕你要我折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哪怕我要立刻痛苦折磨而死,我都认了,求你不要伤害嘉敏——不要伤害她——”

箫念念见他牢牢坐着不动,只觉烦躁,下手重了些。

嘉敏扑到在地站不起来了,透过风沙和血珠,勉强抬眼去看她。

“本郡主抽累了,送你上路吧!”萧念念纵马上前,辽人的马高壮健硕,要踏死一个娇弱女子根本不在话下。

日薄西山,秋风凛冽,一阵刺骨寒意刮的人面颊生疼,赵匡胤霍然站起身朝沙场上冲去。

忽觉眼前一片黑,飞沙走石迷人眼,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到战马凄厉的嘶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风才停歇,麻痹的四肢终于可以活动,而沙场中情形却很是出人意料——

萧念念马失前蹄竟然摔晕过去,嘉敏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慢慢费力坐起来。

赵匡胤魂飞魄散,上前抱住她。

见自己死里逃生,嘉敏大哭不止,她遍体鳞伤,可惊骇多过痛楚。

耶律贤也抱走了萧念念,原本这场该有十成把握的赌局竟被天象破坏,也着实教人意外。

虽说嘉敏捡回一条命,可赵匡胤犹如被乱箭穿心,忍住泪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包裹着嘉敏抱她离去。

杨小九从城中找来一个医女为嘉敏治伤,要除下衣衫清洗全身再包扎,赵匡胤却不肯离开,什么道德礼教男女之防统统抛诸脑后,只说嘉敏怕疼,不管是清洗还是上药包扎,全程抱着她,事了甚至与她同榻而眠。

晚上不曾灭灯,只将帷帐放下,两人睡的并不安稳,连梦里也尽是些悲伤场景。

黎明时分,一个中年妇人来到雄州城外,自称是皇上的姑母。

石守信认得赵淑玥,立时命人打开城门。

而赵淑玥则是听说了赵匡胤单枪匹马闯系舟山救嘉敏之事,放心不下才追着他的脚步而来。

见到尚在熟睡的嘉敏和赵匡胤,也不打扰,仔仔细细把这两日发生的事听了一遍,合计片刻自行取了侄子的银枪跑到边境沙场叫阵。

辽人听说宋军中来了个妇人点名要会郡主,皆觉奇怪。

似这等平白冒出来的人物多半是高手,耶律贤放心不下,萧念念却是个胆大的,昨天莫名其妙输了一战,那飞沙走石皆像长了眼睛朝着她一阵猛打,连战马也遭了殃,就那么被摔下马背不省人事。

她原自愤懑不已,此刻又怎会理会旁人的阻拦?提着赤鳞长鞭冲出去。

尚未交锋,萧念念已注意到对方的兵器,蹙眉问道:“你拿着赵匡胤的银枪,和他是什么关系?”

“匡胤是我侄子,我姓赵!”赵淑玥横枪朗声道:“他幼时练功最开始就是我教的,今日我来找你是要讨一个公道,你我皆是女子,两人对战,不算占你便宜吧!”

萧念念见这妇人年纪不轻,衣着朴素,不似富贵人家,可却颇有气势,当下不敢怠慢,沉声道:“不算!”

赵家的枪法刚劲威猛大开大合,就算是由赵淑玥一个妇人使出来,也自有一股气吞山河之强势。

而萧念念的鞭法走的是灵活诡谲变化多端的路子,可就像对战赵匡胤时一样,甫一出手就落了下风,银枪的压力无处不在,长鞭一招脱手。

惊讶之余,萧念念并未服输,拔出腰间弯刀飞身砍过来。

弯刀的刀刃划过枪身,击起一层火花,却见赵淑玥银枪在手中一转,打飞弯刀,枪锋抵在她咽喉,再向前递半寸,立时便能结果了她。

萧念念大骇,不想一个寻常妇人的武功竟如此出神入化。

不过赵淑玥毕竟有所忌惮,未曾痛下杀手,只用枪杆打在她腹部,沉声道:“这一枪是你打嘉敏的!”

又反手一枪抽在她背上,“这一枪是你打我大宋百姓的!”

最后一枪打在腿上,“这一枪是你打我匡胤的!”

萧念念鲜血狂吐跪倒在地,绝美的脸庞上沾上了血迹和沙土,狼狈不堪,眼神却依旧倔强。

赵淑玥收起银枪冷冷道:“若非念在你是辽国郡主的份上,你重伤我匡胤,我必取你性命!你给我听好了,我大宋并非没有女将,若你想再战,随时奉陪!”

诸宋将大声为皇姑喝彩,雄州城内的赵匡胤堪堪于梦中苏醒过来。

他梦到了江南的十里烟柳水榭画楼,那一份轻灵和妩媚比之北地大为不同,更别说是这万里风沙连朔漠的塞北边疆。

或许只有那里才是嘉敏这般娇柔的女子应该待的地方,至少她不会像如今这样步步危机遍体鳞伤。

思至此,不由摸着嘉敏的脸低声呢喃:“嘉敏,我是不是不该为了夺回你,就把你从江南带出来?以后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受伤,除非我死!”

【作者有话说】

唤黄雀和斗鹌鹑的风俗来源于《清嘉录》。

第88章 九曲回肠

◎好想再她抱一次◎

一别经年, 再见姑母,她的鬓边竟已出了银发,赵匡胤忧喜参半。听闻姑母在阵前大展神威, 而自己就这么错过了,未免又觉遗憾。

赵淑玥牵起嘉敏的手笑道:“我来时你和嘉敏尚未醒, 错过便错过了。不过你们何时成的亲, 竟也不请姑母来?”

“我们……”赵匡胤登时面红耳赤,想来姑母已然知道他们同榻而眠之事才会有此一问。

赵淑玥诧异地盯着他看,又瞧嘉敏亦是神色忸怩,心下似有所悟, 遂正色问道:“是尚未成亲么?匡胤,你怎么回事啊,嘉敏她是个千金娇女,就算是寻常女子,你平白占了她的身子却连名分也不给一个, 我们赵家的男人怎能做出这等事情?你今日若不给出个交代, 别怪我动用家法狠狠抽你一顿!”

二人面面相觑, 嘉敏急摇头道:“姑母, 不是这样的!昨晚……是我害怕, 赵哥哥才抱着我睡的, 并没有占……”她羞红了脸,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没有……么?”赵淑玥懵了一阵, 皱眉道:“那就更不对了!你们俩这都多少年了, 若说匡胤不喜欢你了,我是绝对不信的, 不喜欢在系舟山上拼什么命啊!你们这……这还不如有呢!”

有还好安排, 一切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杨小九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点头不止,被赵匡胤照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训斥道:“你在这里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去守城,看看辽人有什么异动?”

“我只是觉得皇姑母的话太有道理了,皇上在任何时候都是英明神武,偏偏嘉敏妹妹这件事一直处理的拖泥带水,一点都不干脆利落,也不知道那么多顾忌干嘛,真教人费解!”杨小九啰嗦了一通,唯恐再挨打,悻悻而去。

这番话赵淑玥深以为然,不悦道:“你们再不成亲姑母就老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看到!”

“姑母——”赵匡胤听到如此不吉利的话,心急之余尚颇有些气怒,不知说什么好,竟至拂袖而去。

这么多年他何曾对姑母不敬过,可偏偏就是太敬重,太舍不得,才会如此生气。

赵淑玥了解他的性子,也不以为忤,拍拍嘉敏的手,自己前去寻侄儿。

雄州守将的府邸占地不大,在后院的水塘边就找到了人。

赵匡胤一直很少独自发闷,此刻却着实烦躁,昨日黄昏眼睁睁看着嘉敏被打,甚至将要惨死在马蹄铁掌之下,他的身体出现一种很奇怪的状况,从五脏到四肢皆在瞬间麻痹,像被晒干了的棉花,虚弱空洞毫无气力,到如今尚未缓过来。

这世上他在乎的人就那么几个,姑母却还出言相激,这教他如何受得住?不知不觉学着儿时的模样,闷闷地朝水里丢石头,看着水花一层层荡开,好像能消解烦忧一样。

赵淑玥满脸堆笑上前道:“你这孩子打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不管受了什么委屈从不放在心上,何时竟学会了生闷气?”

“姑母说话不中听,我又不知道怎么反驳,自然只能生闷气了!”赵匡胤脸色半点和缓也无,又朝水里丢石头。

赵淑玥好笑道:“还是姑母的不是了!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何到现在都不肯与嘉敏成婚,我听听有没有道理!”

石头不丢了,水面的波纹越来越小。

赵匡胤正色道:“姑母,你觉得我娘会喜欢嘉敏吗?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她不喜欢,以前鹤儿百般委曲求全,在我娘面前也讨不到半点好,何况是嘉敏!你说我若把她带进宫,她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么多年了,嫂嫂的脾性难道一点变化也没有么?”赵淑玥喃喃道:“若真如此,那你的顾虑便是有理,嘉敏如此娇弱,怕是受不得委屈,自然是放在宫外好一些!”

赵匡胤不语,在他看来母亲的性子自然是变了,变本加厉了而已。

“可你们也不能一直拖着不成亲啊!你对嘉敏的情意那么深,真教人心疼!”赵淑玥思虑片刻道:“不如这样,待解了此次边疆之围,姑母去汴京给你主婚,先不让你母亲知道,这样嘉敏就不用进宫,你们也成了夫妻。虽是权宜之计,可终身大事总是要办的,匡胤你说好不好?”

此事乍听之下是有诸多不妥,可姑母也是长辈,由她来操办婚礼并无不可,或者说已是目前为止最好的选择。

赵匡胤只犹疑片刻就点头答应,姑侄二人相视而笑,十余年来心底绷紧的那根弦突然间松下来,一时心神激荡,眼前黑了好一阵,捂着心口差点站不住。

“匡胤,你怎么了?”赵淑玥扶着他焦急地问。

赵匡胤摇头笑道:“不知是为何,有些头晕!”

“是不是内伤还没有好?”赵淑玥搭他的脉搏,一脸凝重,喃喃道:“果然是!难为你伤成这个样子还要操心这么多事,姑母先扶你回去休息吧,其它的等你修养好了再说!”

院中柳树的叶子都落光了,剩下的几片也是枯黄枯黄,耷拉着脑袋,好像也挂不住几天。

杨小九从朱红廊柱后面探出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暗暗道:“那赤茯苓许是吃完了,再去找找看有没有!”

去往山谷的路一遍已然熟悉,午后就到了,不过这次运气倒没有那么好,直寻到傍晚,才在一处偏僻的山崖间又瞧见到一株。

因寻的辛苦,一时大喜过望,竟不曾瞧见那赤茯苓边盘踞着毒蛇,刚采到手就被咬了一口,从崖上摔下来。

草原的毒蛇不比中原,毒性猛烈许多倍,被咬之后立时全身麻痹,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天就要黑了,若是死在这隐秘的山谷里,多半会成为虎狼抑或秃鹫的腹中餐,大哥他们怕是寻不到自己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光顾这里?

她长的可真美呢,肌肤温滑如玉,抱着她的时候自己整个身体都烧起来了,好想再抱她一次……

蛇毒开始蔓延,剧痛令他全身冒汗,模糊的视线中有一个人正在向他靠近,却正是他弥留之际在思念着的女子。

这颜色如花的辽国女子抬起他的手腕诧异地问:“是蛇毒么?”而后居然毫无顾忌地替他把蛇毒吸出来,吸完又喂了一枚祛毒丹药给他。

杨小九心醉神伤之余很是担忧,却见她并无异样,反还起身把帐篷搭好,在周围撒上一圈雄黄粉来避蛇虫。

他高烧口干,萧念念把自己带来的水喂给他喝,一夜喂了好几次。

这么多年她是第一个与自己如此亲近的女子,杨小九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道:“念念……不要离开我……我要娶你……我一定要娶你……”

萧念念满脸惊诧,梦话大都是真的,可他未免太天真了些!

娶她,这怎么可能?她们之间何止是身份地位的差别!

萧念念一时略感头痛,干脆走出帐篷吹一阵冷风。

早听说汉家男人有些傻气,若与哪个女子有了鱼水之欢就定要娶她,也真是滑稽!想着还是不要再入帐中,以免他醒来又说些胡话。

胡思乱想一阵抬头看天,银汉清浅,星河璀璨,只是好寂寞啊,就像她早已注定的命运!

被蛇毒折腾一夜,还好捡回一条命,杨小九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只是帐中不见萧念念的人影,未免有些心急。

掀开帘帐,却见萧念念抱膝坐在白狐裘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白狐裘不知道和那天晚上的是不是同一张?杨小九想着,脸颊不自觉红了,翻云覆雨蚀骨销魂的滋味并不是那般容易忘怀。可萧念念说的对,他们是敌人,就算自己一时之间忘不掉,大约也只是自作多情。

加上她前日虐打嘉敏,更加表明了立场,若之前还心存幻想,而今怕是不再抱有希望,不如不打扰她,就这么静悄悄的来,静悄悄的走。

可若真的只是自作多情,她为何会替自己吸毒?

辽人女子的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她们似乎不像汉家女儿一样把整颗心都寄存在男人身上,更加没有什么“以夫为天、夫唱妇随”的想法,在她们的观念里,自己想要什么才最重要。

犹疑许久也不曾下定决心,就这么呆站着,直到看见萧念念突然躺下蜷缩在狐裘里,似乎痛苦不堪。

杨小九慌忙跑过去抱住她,这才发觉异样。

萧念念的身体很冰冷,唇色乌紫,面上满满都是惊惧痛楚之色,无声落着泪。

“郡主,你是中毒了么?”杨小九心绪不宁,以为她是为自己吸毒所至,禁不住懊恼,“我待你并没有几分好,你何苦为我如此?”

萧念念立时收了泪,淡淡道:“与你无关,我身体里的毒远比蛇毒厉害百倍!你可听说过’九曲回肠‘?”

“什么?”杨小九大吃一惊,所谓’九曲回肠‘乃是辽人研制出的对付敌人的至毒,发作时腹肠犹如打结痛苦不堪,虽不一定致命,却教人生不如死,而且听闻此毒没有解药,若非是有着深仇大恨,抑或是对付掌握机密的俘虏,何须下此毒手?

难怪她连蛇毒都不怕,就口便吸,杨小九难过之余心疼不已,“究竟谁对你下了这种毒?”

萧念念眼中泪光尚未收尽,沉默许久抬头看他,幽幽道:“是我皇兄!”

第89章 燕燕于飞

◎好想你◎

人迹罕至的山谷突然传来一行人的脚步声, 时辰又这般早。

萧念念很敏锐,低声道:“我皇兄来了,你快躲起来!”

“可你明明说……”杨小九想问清楚, 却也知道不是时候,听了她的话先躲为上。

不出所料, 果见耶律贤带着一批护卫前来, 萧念念因毒发疼痛难忍,支撑片刻昏迷过去。

山谷中回声很大,耶律贤焦急地唤她,却毫无反应, 只好抱起她离开。

杨小九皱眉看着这一切,大惑不解,照理说辽帝如此疼爱妹妹,怎会给她下剧毒?

而萧念念的神情也不像怀恨在心,更多是悲伤无奈,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可无论如何, 这等无药可解的剧毒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残酷折磨, 也不知她中毒多久了, 受了多少苦?

回城以后韩重赟本想责备他为何一天一夜不见人影, 却见他取出赤茯苓, 还说被蛇咬了一口,幸好身上带着解毒丹药才侥幸活命。

“草原上的毒蛇厉害的很, 你小子可真是命大!”韩重赟拍拍他的头, “你名义上喊着大哥,皇上其实是把你当半个儿子养, 也没白疼!不过下次可别一个人去了, 万一有个好歹, 皇上还不把四哥我生吞活剥了!”

杨小九挠挠头皱眉道:“四哥你说的也太夸张了,皇上不是不讲理的人,就算有个好歹,我都这么大了,也怪罪不到你头上去!”

“你可别这么说,我还真就怪罪了!”赵匡胤施施然走出来道:“把你交给你四哥,他就得护着,护不好找他麻烦他也得认,什么理不理的,我说的话就是道理!”

韩重赟面色凝重,“听见了吗,护犊子还讲什么理?以后少给四哥惹麻烦,不然把你栓起来,看你还往哪里跑!”

石守信也来凑趣道:“这话可也不对,不让他出去,万一他那媳妇等不及和别人成了亲,看他还不跟你急眼?”

几人哈哈大笑,闹的杨小九面红耳赤,好在辽人突然送来国书,有正事要忙,也就没有过多打听,不然以杨小九对几位哥哥的依赖,说不好已经把自己和萧念念的事给讲了出来。

国书不是出自辽帝手笔,而是皇后萧燕燕,措辞颇为雅致以礼相待,流露出些许和谈之意。

之前的赌局大宋已然获胜,照规则俘虏应该尽数放还,只是其中并不包括晋王。

赵匡胤凝眉思虑道:“之前辽人屡次迫我,如今突然改变态度,莫不是国中出事,不愿此时再与我大宋交恶?”

“这些时日大宋密探并未递消息过来,也未曾听闻有何要事啊!”韩重赟很是费解,总不至于密探全被抓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此刻手中还有晋王,和谈于我们而言也不是坏事,且走一步看一步!”赵匡胤说着欲亲自回信,可迟迟无法落笔,又问道:“听闻萧后此人工于心计手段毒辣,需试一试她的底线,以免又是圈套。”

是以他在信中提及和谈需在交界开阔地带,双方护卫不得超过百人,不得伤及俘虏,且沙场不分男女,赌局如何开需双方议定等。

倘若萧后能答应这些条款,至少双方和谈时大宋不至于被动挨打。

密探的消息不是没有,而是晚一步送来,听说大辽宫中有变,皇帝耶律贤和太子耶律隆绪双双染病,情势凶险,只剩下萧后主持大局,才变成了这等模样。

照理说寻常人生病亦甚少父子二人一起,还如此凶险迅速,甚至让占尽先机的大辽方寸大乱,怕是其中另有隐情。

而杨小九早上才见过耶律贤,至少当时他看起来安然无恙,遂猜测道:“会不会是中毒?”

这些年辽国皇室中毒暗杀之事层出不穷,连萧后的父亲萧思温也被同族之人谋害,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成了家常便饭,若说皇帝太子同时被人下毒,倒也不无可能。

密探道:“辽国皇室中确有一人中毒,便是西平郡主萧念念,只不过所有人都顾着皇上太子,无人理会她,连属下也差点忘了这条消息。”

杨小九神色不安,状似好奇地问:“再怎么样她也是郡主,怎会无人理会?”

密探回道:“杨将军有所不知,西平郡主之母乃是一个低贱女奴,虽有两代辽主抬举,她的身份依旧不被皇室所承认。而且听说萧后不喜欢西平郡主,不然以她的绝世容貌,早被有身份的王爷贵族娶为妻子,怎会一直留在宫里?”

原来那倔强乖戾的女子身世如此可怜,也不知她能否逃过这一劫?

因和谈时间未定,双方进入休整期,第二株赤茯苓功效甚著,赵匡胤精神一日好似一日,连一些陈年旧伤也慢慢恢复,通体舒泰,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松。

夜半睡一觉醒来,有些口干,嘉敏倒水来给他喝,忽见门外有道黑影闪过,正自讶异,却听赵匡胤笑道:“是小九,孩子大了,管不了了,随他去吧!”

听这口气的确是当儿子养,嘉敏忍俊不禁,二人也就没再提起此事。

辽人的行宫守备森严,偏偏今晚又是满月,要躲藏身形诚然不易。不知道萧念念住在哪里,就从守卫薄弱的西边潜进去。

路过一间帐篷,如此深夜,里面竟点着蜡烛,还有两道人影,只不过其中一道是半躺在地上。

那站着的人影戴着华贵发冠,俯视地上的女子道:“你若实在痛苦就自我了结吧!本宫会告诉皇上,是你私藏的匕首,婢女一时疏忽,没有看紧。”说罢背过身去叹息一声:“你如今这般模样,活着也是折磨,本宫想皇上会体谅你的!”

留下这句话她就出了帐篷,正是辽国皇后萧燕燕。

而那倒在地上的女子竟真的听了她的话,缓缓拔出匕首意欲自尽。

只是手腕忽被人抓住,“念念,不要——”

两人对视,杨小九察觉她的手竟冷的像冰一样,什么话也来不及说人就昏迷过去。

也不知道刚才的情形萧后是不是想杀了她,若真如此,只好先将人带走!

左右思量无处可去,就又到了山谷里,萧念念的马一路跟着,倒是很留恋这个主人。

半道上人就醒了,抱着手臂瑟瑟发抖,杨小九脸一热咬牙将她抱紧,低声问道:“郡主,是不是萧后要逼你自尽?你告诉我,我去求我大哥,好想办法救你!”

萧念念却摇头道:“我早该死了,只是皇兄不让,他说会好好照顾我,其实他连照顾自己都难!还有我刚才不是想自尽,只是想放些毒血……”

原来是要放血疗毒!

“我此刻没有力气,劳烦你把帐篷搭好!”

马背上是她早准备好的东西,杨小九照她的吩咐去搭帐篷。

萧念念自行去了温泉边,将衣衫除尽泡在里面,匕首划破手掌,毒血从掌心流出来滴在水中,这样持续了一刻钟,已然恢复过来。

杨小九生恐她像之前一样在水中昏迷过去,是以目不转睛看着她。

虽说辽人女子胆大,可被看久了也有些如芒在背,萧念念回过头道:“你把头转过去,我要上岸了!”

杨小九面上一红,转过头背对着她,听着她离开水中,躲回帐中换衣打理头发,脑中思绪纷纷,却都绕不开想娶她这个事实,别扭半晌问道:“念念,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很傻,可是那天晚上的事,我没有办法忘记,我……我好想你……”

帐中的萧念念怔了许久,半披着衣裳走出来,坐在他面前也不说话。

四目相对,杨小九突然抱她在怀。

萧念念不曾挣扎,只是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喜欢我?”

耳鬓厮磨,杨小九禁不住去吻她的脸颊和脖颈。

萧念念心下一阵悸动,柔声道:“那天晚上的事我没办法控制,其实我身上的剧毒不止一种,还有一种是娘胎里带来的,辽人管它叫’鸩羽千夜‘!”

“那是什么?”杨小九只觉脊背发冷,单听名字便觉剧毒无比。

萧念念仰起头,躯体轻轻颤栗,继续说着故事:“我娘容貌很美,可却是个奴隶,萧家的人为了巩固权势把她献给我父皇,却又恐她太过得宠将来会无法控制,就给她下了这种毒。据说发作之时会四肢无力,只有和男子共度春宵才能解开。”

月华如水,照的谷中一片白。

杨小九心绪微乱,喃喃道:“那天晚上……你是毒发了么?”

如此就不是自愿了!

萧念念柔柔地依偎在他怀中,“若我此刻正值毒发,你打算怎么做?”

管它毒不毒的,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又能怎样?

两人纠缠在一起,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有些生涩,有些莽撞,皆弄伤了对方,可却不肯分开。

不知不觉天将明,萧念念手指逗弄着他的睫毛将他惊醒,幽幽道:“你长的真好看,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星星一样!”

香软的躯体正在自己怀里,杨小九抱紧她思虑片刻问道:“念念,你是因为毒发才和我在一起的是么?”

萧念念不再划他的脸,迟疑片刻懒懒起身道:“你难道就不曾怀疑过自己是否是因为我毒发才动心的?”

杨小九皱眉道:“这话倒是怪了,我听不明白!”

萧念念叹息道:“这些根本就不重要,我可是个辽人!”

相对沉默半晌,杨小九忽然取出一条绳索将萧念念绑起来押去了雄州城,“既然宋辽不两立,不如你就当我的俘虏吧!”

第90章 差池其羽

◎色是刮骨刀◎

“快去告诉皇上, 辽国西平郡主被俘!”

杨小九一路将萧念念押到赵匡胤面前,确认无误后,命人看管起来。

“辽帝对这郡主颇为看重, 或可用她换回晋王!”赵匡胤笑道:“小九,此番你屡立大功, 回去以后给你加官进爵!”

“谢皇上!”杨小九面色凝重, “西平郡主颇有几分本领,需加派人手以防她逃跑才是!”

赵匡胤点头,“人是你带回来的,就由亲自看管好了!”

见他领命而去, 诸位哥哥在背后啧啧称奇,“还以为这小子晚上是出去秘会佳人,没想到是去抓西平郡主,还真是挺有能耐,人才啊!”

走到门口的杨小九狠狠打了个喷嚏, 揉了一把鼻子, 慌忙去看萧念念。

毕竟是个女流, 又是郡主, 守卫已给她松绑, 杨小九支开旁人, 迅速将她抱进怀里柔声安慰:“皇上吩咐要对你以礼相待,你不要怕, 我不会教你吃苦头的!”

萧念念暗觉好笑, 眼珠骨碌碌地转,“你把我绑来好叫军医替我疗毒,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装病?”

稍时, 守卫听到里面的命令:“西平郡主突发重疾, 快去请郭神医来,若她在雄州城中出了事,麻烦可就大了!”

军医郭子安外号叫“活神仙”,天底下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毒,也鲜少有治不了的病。

杨小九说服萧念念来雄州,就是想变个法子请郭子安为她医治,看有没有法子解毒。

郭子安果然不负所望,一搭上脉就问道:“这是’九曲回肠‘吧!”

“正是!”萧念念佯装冰冷的模样道:“这可是大辽的剧毒,谅你们汉人医师也没法子解!”

郭子安不屑道:“小小巫毒也敢称剧毒,看来辽国果然没几个有真本事的人!”话音甫落,面色已大变,盯着她道:“你中的可不止这一种毒……”

可接下来却不说话了,扎了几根银针,开两贴药,提起医箱就走人。

二人顿感莫名,杨小九追上来想要问清楚,还不曾开口就被照脸扇了一巴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爷爷我也敢算计!若是真替她治好了,是你欺君还是我欺君?”

绝世医者把个脉就能知病因,杨小九也顾不得解释,只问道:“郭神医,你刚才说念念身上的毒可解,是不是真的?”

郭子安冷笑,“那郡主身上的另一种毒叫’鸩羽千夜‘,你不是在替她解么,还问我做什么?如何,难道就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膻中大穴隐隐作痛?年轻人血气方刚,’色是刮骨刀‘没听说过么?都快死在别人手里了,还在替人卖命,还要我救她,你到底是有多蠢!”

他虽色厉内荏,杨小九却一个字也没听懂,只是感觉到膻中大穴果然有些痛,追问道:“念念的毒果然是可解的么?求你救救她!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

“你当然心甘情愿,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那等女子就该让她毒发身亡,任何男人沾上她都不会有好结果。要我救她,除非她不知道’鸩羽千夜‘是什么东西,我就相信她是无辜的!”郭子安话中留了几分余地,在他看来,任何人身中这两种剧毒都十分可怜,不知者就更可恕。可倘若对方明知此毒的后果,却依旧与人相恋,那便是包藏祸心死有余辜,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救治。

四目相对,萧念念察觉到对方身上带着一股森然杀气,不觉有些害怕,一动不动抱膝坐着。

郭子安目露精光把杨小九抓过来道:“西平郡主,这小子是我孙子,你居然挑上他,信不信老夫用一根针就能送你上西天?”

萧念念自小受够了威胁,此刻反倒不怕了,冷冷道:“你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哟呵,还挺有脾气!”郭子安来了劲,“看来这些年没少遭罪!九曲回肠倒也罢了,顶多是定期肚子疼,可那’鸩羽千夜‘,是谁给你下的?你若说的清楚一些,老夫说不定能替你解了。若是说不清楚,就到皇上面前告你们暗通款曲狼狈为奸,看你们到时候怎么死!”

萧念念一听登时有些慌了,急道:“是我勾引他的,你既是神医,自然知道我身中媚毒,任何一个男人靠近我都会着道,他被我控制了而已,你当他是孙子,便不该害他!”

“你管那个叫’媚毒‘?”郭子安狐疑道:“那可不是什么媚毒,你中毒这么多年,难道连来历都不清楚?”

萧念念蹙眉,“此毒是我娘胎里带来的,我娘活着的时候受尽父皇恩宠,后来宫廷御医指控她以媚毒祸害君主,把她烧死了。”说罢捂着心口低下头去,神情很是痛苦。

杨小九慌忙上前将她抱紧,又听她在耳边接着道:“那年我五岁,被逼着观看行刑,我娘那般花容月貌,却硬生生被烧成一具焦黑枯骨。烧完了她,护卫抱着我也要扔到火堆里去,幸好父皇回来的及时。可是他们说就算我侥幸逃过此劫,以后还是会像我娘一样被活活烧死的!其实我不明白,就算我娘罪犯滔天,大可一刀杀了她,为何一定要烧死?娘她很疼,惨叫了很久,叫破了喉咙……”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可那种恐惧深入骨髓,萧念念泪盈盈地把头埋进杨小九怀里,似乎再也不想睁开眼。

自那日黄昏起,她的梦里只剩下那一场大火,烧了这么多年也不曾停歇,而在火堆里惨叫的人,有时候是娘,有时候是她自己!

静默片刻,却听郭子安道:“为了’鸩羽千夜‘的药引!不知郡主可曾想过你身上的毒并非胎里带来的,而是用你娘的尸骨做成,再种到你身上去?不妨想一想,是谁告诉你此毒是胎里带的?你在她眼里或许根本算不上是一个人,而是个药炉子,烧死你娘能制造出你。同理,烧死你就能制造出下一个你。做这件事的人,是存心要利用你的美貌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大约是被他骗了!”

不想萧念念听罢竟是面如死灰,就像一朵鲜艳的花朵瞬间枯萎了一样,半晌轻启朱唇喃喃道:“是我父皇!”

是在她心里一直宠爱娘亲又疼爱她的父皇么?

难道是父皇烧死了娘亲又假装救她,其实是做成另一个药炉?

萧念念疑惑不解:“这样一个药炉究竟有什么用,为何还需要传承?”

“’鸩羽千夜‘,或可称傀儡香,平日里并无异常,可中毒者若对男子动了心便会毒发,发作时四肢无力,唯有锦榻缠绵方可稍解,事实上那也不是解毒,而是将毒性转移到男子身上,时间久了,那男子便会神智昏聩乃至暴毙。”郭子安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叹息道:“比起来你应该感谢那个给你下’九曲回肠‘之人,此毒虽然加重了你的痛苦,却可以抑制’鸩羽千夜‘,此毒可解,不过你必须先知道解药在谁手里!”离去前又补了一句,“郡主,容我老头子多说一句,纵然我不怀疑你对小九的真情,可你莫将他当成解药,莫要害他,他此刻中毒不深,一切都还来得及!”

若早知真相竟是这般千疮百孔,是否糊涂些好?

不知何时萧念念竟不哭了,眼神越来越冷,手也冰冷。

杨小九捧着她的脸颊慌忙道:“念念,你不要害怕,我一定会想办法替你解毒!大哥……大哥最疼我了,去求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然而萧念念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话,只道:“那位郭神医已经说了,你中毒不深,只要及时止损并无大碍。你走吧,我自己的命自己担着,犯不着带累旁人!”

见他伸手又来抱自己,奋力一推爆喝道:“走啊——”

可对方任她打骂,就是不肯走,等她打累了,哭的撕心裂肺,又抱在怀里哄道:“我不怕被你带累,只是好心疼!这些年你究竟经历过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幼时亲人俱丧沦为乞儿差点冻死街头,本就容易体会到旁人的苦楚,更何况是心爱的女孩儿,直恨不得所有的罪自己都替她受了才好,哪里会被她一推就走?

只是萧念念已说不出话,对她这种连出生都有可能是一场阴谋算计的人来说,经历任何事都不奇怪不是么?

不过就算她想说也来不及,耶律贤的反应很快,他要用剩下的俘虏或者是晋王换回自己的皇妹。

在辽国大营受尽折磨的晋王大喊:“皇上救我——皇上救我——”

赵匡胤沉默片刻却道:“光义,你是我大宋的亲王,当知保家卫国守护百姓乃是职责所在,位极人臣当以天下为先。你权且再多待几日,朕会想办法再与辽军和谈,一定救你出来!”

前来交接的辽国大将韩德让神色中尽是鄙夷与算计,暗想皇后娘娘好手段,早料到宋主会做此选择。如此,晋王这根毒针算是扎下来了,兄弟二人离心离德,早晚祸乱朝纲,大辽的机会也就来了。

眼见宋兵领着百姓离去,赵光义失声大喊:“二哥……二哥……二哥——”

赵匡胤闭上眼,晋王再怎么胡作非为,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屡次弃之不顾,又岂会忍心?

可他是皇帝,连嘉敏都能丢到沙场上去,何况是男儿之躯的晋王,又出身行伍,不过是多受几日皮肉之苦,也该受得住!

而萧念念回了大辽行宫以后,皇兄耶律贤拖着病体亲自把她送回毡帐,见妹妹眼睛红肿神色恍惚,摸着她的脸颊问道:“可是宋人为难你了?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你有没有受伤?”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不似作伪,可此刻的萧念念已是如坠冰窟,谁也不信,突然开口问道:“是谁给我下了’鸩羽千夜‘?”

耶律贤瞬间手臂僵硬地垂下来,嗓音低沉微不可查,颤声道:“你都知道什么了?”

萧念念看着他冷笑连连,直截了当地问:“是父皇?萧燕燕?还是……皇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