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鹤儿犹疑片刻,咬牙悄无声息转身离去,走出秦国公府,回头对着贴红菱厉声道:“今日之事不许说出去,更不准有半个字传到皇上耳朵里,懂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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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水殿风来
◎嘉敏乃朕之所爱◎
花蕊夫人状告川蜀大军劫掠成都一事, 不过半月就有眉目了,赵匡胤震怒之下将王全斌等人革职流放,又发恤民诏, 免了川蜀两年的租税。
此间事了,千里迢迢前来告御状的那几个川蜀百姓也要返回故乡, 花蕊夫人为他们饯行。
临别时这些蜀国旧人又提到思念故主, 花蕊夫人遂在院中挂了孟昶的画像,摆上酒食果馔焚香祭奠。
不想赵匡胤突然登门拜访,众人惊慌之余来不及收起画像和供桌,一个个吓的面如土色。
连花蕊夫人也心跳如鼓, 用力掐自己才强自镇定下来。
赵匡胤瞧见那供桌非但不以为意,反倒上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低眉道:“朕听说各位今日要返乡,特来送行。”
说着抬手命人将带来的赏赐之物一一分发,除了一件大氅之外还有百两财帛。
“此去路途遥远, 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冬了, 望各位多保重, 平安到家。”
他语气平缓, 全无帝王骄矜之气, 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再和同乡告别。
百姓惊讶之余纷纷下拜叩谢, 言道:“我等草民何德何能竟得皇上如此照拂,实在三生有幸!”
赵匡胤忙将他们扶起, 朗声道:“敢为民请命便是德, 告之御前胜诉便是能,倒是朕举措失当伤了百姓, 也不怪夫人要状告朕了, 朕知罪!”
花蕊夫人诧异地听完, 莞尔笑道:“臣妾当时也不过是孤注一掷在赌皇上之德行,好在虽然惊险却也赌赢了,能有如此容人之量,皇上果然是不同寻常!”
赵匡胤正色道:“朕非生来富贵,年少时也曾风餐露宿无家可归,后来从军征战多年,也不过是希望能早一日结束百年乱局,造一个太平盛世出来。但愿届时四海之内再无兵连祸结,寰宇之中人人安居乐业,天下再无不平之事,无人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此少年志也,心之所向,百死不悔!”
字字铿锵有力,带着百折不挠的坚强意志,连这些川蜀旧地的百姓也不由肃然起敬,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一怔,方才之言全然是有感而发,倒并非故意拉拢人心。不过这些百姓也不是单凭他说几句天下为公的大义言语就如此拜服,乃是从他所行之事中看出其身为君主的贤明之处,这才诚心归附。
君民告别之后,尚未走出门,一个百姓又折返回来拱手道:“皇上方才所言,愿四海之内再无人仗势欺人恃强凌弱,草民是信的。而今我家夫人一介弱女子孤身留在汴京,我等着实有些不大放心,还请皇上怜惜,莫使人欺辱于她!”
赵匡胤点头:“卿之所托,朕记下了!”
百姓复又拜别,依依不舍地离开。
赵匡胤侧目见花蕊夫人眼中似有泪光,奇道:“夫人因何事伤怀?”
花蕊夫人勉强遮掩道:“拜别故人难免心酸,请皇上恕罪!”
“朕好像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流言……”赵匡胤斟酌着道:“听说汴京权贵时有骚扰降国俘虏,夫人是否也受到了波及?”
花蕊夫人蹙眉,不正面答话,而是问道:“妾素观史书,知晓降国俘虏本就是赏给权贵的战利品,此乃旧制,皇上大约不好更改。不过倘若数年之后,那位南唐的小周娘娘也以俘虏之身入京,不知皇上会如何待她?”
明知对方是在试探自己,赵匡胤背过身去缓缓道:“朕出身草莽,少时落拓江湖好打抱不平,总以为凭着自己的双拳能够改变这世道。后来才发觉一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即使登上帝位,也有太多事情不得不权衡取舍,又哪里扫得清天下之不平,只能尽力而为罢了!”说罢又转头看她认真道:“夫人如此聪慧,想必心里有数,嘉敏乃朕之所爱!若她来了汴京,自然不是降俘,而是朕放在心尖的人,朕是绝对不容许她有任何闪失的!”
如此有份量的话落在一个亡国旧妃头上,如何能不教人艳羡?花蕊夫人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泪落如珠。
消停了几日,朝堂风波再起。
南唐李煜受命给南汉皇帝刘鋹去了一封招降书,可刘鋹非但没有半点归降之意,回信的措辞也甚为不恭。李煜惊骇,直接将信呈去了宋廷,惹得赵匡胤震怒。
公元九七零年,赵匡胤派潘美等人征伐南汉,次年二月,刘鋹归降。
为保性命,刘鋹特意做了一个七宝纹饰的马鞍献于宋主。赵匡胤瞧此物很是精巧,遂把宫里的能工巧匠召至御前来鉴赏一番,匠人竟皆拜服。
赵匡胤摇头道:“做皇帝的不思治国理政,将功夫都花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上,朕瞧这刘鋹和那南唐的李煜也没什么区别,玩物丧志,岂是为君之道?”
不过说起来那南唐盖世文华倒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这两年赵匡胤有意增加科举取士之名额,想要重用文臣士大夫来治国理政。
今年科举刚过,想着又有一批士人可以为己所用,不想上朝之时又听见登闻鼓的声音,且此次击鼓鸣冤的皆是今年参加科考之士人。
兹事体大,赵匡胤将击鼓的士人全部宣上殿,不想他们竟是状告主持贡举的中书舍人李昉徇私,令同乡才能平庸的武济川通过预选,有违科举之公正。
“尔等指控朝廷命官科举徇私,朕也不能听你们一面之词。”赵匡胤面色铁青斟酌片刻下令道:“来人,宣武济川上殿,朕要亲自勘问一番,倘若他有真才实学,自然能够服众!”
不多时士人武济川上殿,此人一路佝偻着背,衣衫穿的松松垮垮,观感极其不佳。
赵匡胤权当其初次面圣难免拘谨,耐着性子道:“大宋开科取士,乃是为国选拔人才,卿既然以才学入选,想必不会教朕失望!朕且考考你,为何历代处决犯人皆是秋后问斩?”
此考题算是相当容易了,别说是文人士大夫,连武将也一清二楚,而这武济川却支支吾吾的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赵匡胤眉头紧锁,基本判定此人多半是个草包,冷冷道:“朕再问你,若有一死囚临刑之时喊冤,可他所犯之罪又证据确凿,而你为监斩官吏,依我大宋律法此刻该当如何?”
武济川不敢不答,吞吐道:“证据确凿……应该……应该……斩杀之……”
话音落朝臣皆变了脸色,李昉抬起袖子擦额头上的冷汗。
赵匡胤沉住气道:“赵丞相,这朝上有这么一位连大宋律法都不熟悉的士人,你不妨教教他!”
丞相赵普领命出列,耐心教导佝偻在地的士人:“所谓’秋后问斩‘乃是汉朝丞相萧何定下的规矩,春夏乃是万物生长的季节,秋冬则凋零,故而秋后行刑乃是顺应天时。第二个问题,若有一死囚临刑之时喊冤,可他所犯之罪又证据确凿,依我大宋律法,官府不得斩杀之,而是需重新审查,再层层上奏,经皇上御笔朱批方可执行。”
事实如何,此刻已然十分清楚。
赵匡胤屏退士人之后问罪李昉,将其贬出京师,并下诏凡今后贡举合格之士人,将由皇帝本人在讲武殿亲点进士,殿试由此成为定制。
赵匡胤本人虽是武将出身,却颇好读书,闲暇时也多侍弄文墨。在他看来,当世才华盖世者,南唐李煜当居榜首,若是不做治国理政的国主,去翰林院做个学士再好不过。
碰巧翰林院呈上了李煜最新所作之词,左右无事遂打开一观,又是一首《菩萨蛮》:
“蓬莱院闭天女台,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这词如此生动香艳,乍读一遍,写的乃是男子潜入女子寝殿,惊醒她午睡好梦之情景,不用猜这词中如此娇憨可爱之女子定然是嘉敏。
好一个登徒浪子!
赵匡胤登时恼火不已,将纸张挼碎弃置一旁,支着头独自生闷气。
他想见嘉敏而不得,李煜却随时能看到她,越想越生气,干脆闭目养神,不想一时竟也沉入梦境之中。
如那词中的情景,他梦到了趴在寝殿床上午睡的嘉敏,一身轻薄罗衣散着清甜香气,丝发散了满枕,很是婉娈可怜。
拂开珍珠帘帐走进来,那叮叮咚咚的声音惊醒了她。嘉敏睁开眼,笑盈盈地起身,伸出手臂要他来抱自己。
算起来月月复年年的又是许久未见,反正又是在梦中,赵匡胤哪里就只抱一下了事,竟是放她在寝榻上肆意交颈缠绵。
唇齿相接之际,似乎能闻到嘉敏身上的幽香,吸进鼻腔,连头脑也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不自觉咬了一下嘉敏的唇,听见她痛的发出了声息,惊诧之余睁开眼,才发现竟然不是梦——此刻嘉敏正躺在他的怀里,唇上还留有他的齿痕。
见他终于醒了,嘉敏眸中闪着光,娇娇弱弱地唤道:“赵哥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见面袅(*∩_∩*)
第57章 执手相看
◎在捻酸吃醋◎
暮雨梧桐风细细, 美人在怀,珠翠摇香。
赵匡胤瞧了她许久,方知自己并非在梦中, 开怀笑道:“嘉敏——嘉敏——你怎么会来了呢?”
嘉敏被他紧抱在怀,眨着眼想了片刻道:“我受陈抟老神仙之托, 他有些话想要我来转告赵哥哥。”
这陈抟老祖历来是替人传信的, 何时竟反过来了?更何况嘉敏是南唐皇后,哪里有这么容易就能出宫,还跑到几千里外的汴京来?
赵匡胤稍一思量,放开她淡淡道:“是李煜派你来的吧!”
此事自然是瞒不过的, 嘉敏低头小声解释:“自南汉归降以后,江南朝堂日益动荡,都说大宋的军队不日便将攻占金陵,国主很是忧心。陈抟老神仙在这时入宫,告诉国主幼时你救护于我之事。还说你宅心仁厚, 若是由我来出使大宋, 求你切勿攻打金陵, 你或许会应允……”
赵匡胤点头道:“确然也只有陈抟老祖能干出此等事, 我想他大概是想送你来见我一面, 出使之事不过是个幌子, 也亏他能想出这一出,不然你我还不知要到何时能相见!”
不想嘉敏却是面露赧色, 吞吐道:“赵哥哥当真要攻打江南么?就算嘉敏求你……也一定要打么?”
赵匡胤怔住, 满脸诧异之色,“你当真……是替李煜来当说客的?”
见她低眉不语, 心间一阵气闷, 起身拂袖道:“如今连你我之间的情义也要被当作筹码, 拿出来谈判么?”
嘉敏急道:“自然不是!”走到他身边来,“我听说那川蜀的花蕊夫人曾经带着蜀地旧民敲登闻鼓为民请命,赵哥哥秉公处理,还他们公道。而今我正是效仿花蕊夫人,带着南唐文士前来汴京陈情,明日便去敲那登闻鼓,求皇上召见。”
“你要敲登闻鼓?”赵匡胤眉头紧锁,直截了当制止,“不可!”
嘉敏嗔道:“此话好没道理!为何那花蕊夫人可以,我却不可以?莫不是你瞧她貌美有意偏袒庇护,早已忘了我这个打小与你结下深厚情谊的江南女子?”
“这……”赵匡胤不想她竟会想到这一层来,只好耐心解释道:“嘉敏,你有没有想过,去敲那登闻鼓,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朝臣能见到你的面,我怎可让此等事情发生?”
此番顾虑倒是甚为有理,自小养在深闺的千金娇女本不宜抛头露面,更何况她如此貌美,难免惹人觊觎。
可嘉敏娇蛮性子上了头,岂会理会他的良苦用心,嗔道:“准花蕊夫人做的事情却不许我做,还说不是对她怀有情意?皇上也不必找这等借口,若是厌烦了我,只肖一句话,我这便回江南去,日后再不来求你!”说罢拂袖欲去。
赵匡胤忙拉住她,急道:“江南文士要上朝陈情,我明日召见便是,你不许出面!那花蕊夫人想敲几次登闻鼓都随她,我绝不会阻拦一次。嘉敏,你可不可以不要张口闭口的认为我与她之间怀有情意,那这么多年我对你的痴心又算什么?”
嘉敏情知自己理亏,红着脸道:“她才貌双全,教我很不放心……”
“原来你是在捻酸吃醋!”赵匡胤登时开怀大笑,对她倾心这么多年,这可是头一遭见她嫉妒自己身边的女人,当真比打了胜仗还开心。
嘉敏脸更红了,低着头口是心非地否认:“才没有!”
此事自然没有什么好争辩的,赵匡胤抱她在怀斜倚在卧榻上,柔声问道:“你是避开使团偷偷前来的么?”
“嗯!陈抟老神仙说他见你不用通传,就带着我来了。”嘉敏眼珠骨碌碌地转,大约是在想怎样回话会更含蓄一些。
南唐出使的国书早就送来了,只是他没想到嘉敏会来。不过朝堂之事非帝王私事,断然也不能徇私,嘉敏只怕是白跑一趟。
赵匡胤鼻尖碰到她的秀发,闻到一股异香,禁不住多吸了几口气,更加心猿意马,脱口而出:“那不如今晚宿在宫里可好?”
此话的含义可多可少,嘉敏花容失色,起身离开他怀里。
无论如何,她此刻尚戴着南唐皇后的头衔,偷偷与赵匡胤相会本就逾矩,怎可……
赵匡胤见她如此,不免伤怀,只好按捺下心绪温言哄她:“我是怕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安置你好好休息。不过若宿在宫里,大约是会被察觉,还是早些送你回驿馆的好,明日或可召你进宫好好叙话。”
毕竟南唐那边连他们的旧情都搬出来用了,他就算提出要和嘉敏叙旧也合情合理。眼下天马上就黑了,纵然心中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先送她回去。
南唐此次派了楚国公李从善前来朝贡,赵匡胤于宫中设宴款待,晋王赵光义并宰相赵普等人陪宴,席间难免一番唇枪舌剑,各自心里都有计较。
“楚国公可是初次来汴京?”赵光义一脸老谋深算的笑意率先来搭话。
李从善拱手施礼:“正是!”
“那不知我大宋京都比之金陵如何?”赵光义颇为玩味地道。
眼见已经掉进了对方挖的陷阱里,李从善益发小心应对,笑道:“金陵原也算是一方富饶之地,可与汴京比起来,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此话自然有些言不由衷,赵匡胤把玩着酒杯但笑不语。
赵光义醉醺醺地提着酒壶走到李从善面前,将他的杯子又斟满,一边道:“既然楚国公如此喜欢汴京,本王邀你在此长住如何?”
李从善吓的酒杯也从手里掉落,这分明是要扣留自己的意思,看来宋主果然对江南图谋不轨,好在说话的只是晋王,他不觉转头看向皇帝。
赵匡胤却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吩咐道:“替楚国公再拿一个杯子来!”
看来这根本不是晋王的意思,而是皇帝的主意!
赴完宫宴,李从善匆匆跑回驿馆去见嘉敏,“皇嫂,那大宋皇帝想扣留我等使臣,趁他还没有对你下令,现在赶快带着秋芙回去吧,再晚一些怕是连你也走不了了!”
嘉敏茫然不解,她还在等着召见。
秋芙倒是个明白的,皱眉问道:“楚国公此话何意?是大宋的皇帝要扣留人质么?”
“不错!若只有我被扣留在汴京也就罢了,可皇嫂是个女子,自然不能同我一起留下,我已命人备好马车,你们现在就走!”李从善一脸煞有介事地催促着。
嘉敏却是一动不动摇头道:“我不走,赵哥哥不会扣留我的!”
李从善不想她竟会如此,疾言厉色道:“那赵匡胤是个男子,你怎可轻信于他?”
“此话好没道理,皇弟你不也是个男子么?”嘉敏一时不忿,与他争执起来。
李从善却是一厢情愿地道:“此事已定,你还是快走吧!如若被赵家皇帝给拦了下来,必要时可一死保全名节!”话音落将一把匕首递到她手里。
“既要保全名节,为何你不自己留着用?”赵匡胤怒喝,走过来将嘉敏护在身后,“嘉敏是朕自小千里迢迢护送回金陵的,朕有多宝贝她,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够明白?你居然敢递凶器给她,若非顾念两国邦交,朕一刀砍了你!”
李从善吓的面如土色,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嘉敏忙抓住赵匡胤的衣袖道:“赵哥哥,楚国公也是一时失言,你不要怪他好不好?”
“最好是如此!”赵匡胤瞪了李从善一眼,而后便不再理她,和颜悦色对嘉敏道:“我来带你到汴京到处逛逛,这边的风物与金陵大不相同,也有许多可玩耍之处。你若无事,不如我们现在就去?”
原来这一国之君竟是约自己来逛街的!
嘉敏觉得稀罕,玩心大起,也不理会楚国公的眼神提醒,浅笑着随赵匡胤而去。
十里汴河风光颇不寻常,虽说比不得金陵雅致,其繁华富足简直叹为观止。
从香药铺和酒家绕过去,就是许多饭馆,包子、肉饼羹汤什么的应有尽有。
嘉敏素爱喝羹汤,赵匡胤就买了螃蟹米糁羹,两个人坐在店里慢慢喝,店家还送了樱桃煎和山楂糕。
老板娘笑吟吟地道:“这位相公是熟客,夏天的时候最喜欢我们店里的奈花索粉,每次都多给钱,今日这螃蟹羹就不收钱了,糕点也是赠送,望相公和夫人不要嫌弃。”
嘉敏端起碗喝羹,把一张脸都藏起来了。
赵匡胤倒是大大方方的认下名头,笑道:“那就多谢大嫂了!内子不常出门,不知今日汴河边有何热闹可瞧?”
老板娘拍手笑道:“这不是赶巧嘛!正好今日汴京城选花魁,还不曾结束……”
“花……魁……”嘉敏放下碗盯着赵匡胤看,眼神颇有些凶狠。
这下轮到赵匡胤拿起碗挡住脸了,罕见地露出些许惊慌之色。
老板娘笑的直不起腰,一拍嘉敏的肩膀道:“这相公瞧起来英武非凡,原来竟是个怕老婆的。小娘子,其实没事的,男人嘛就去看个热闹,难不成他还真有钱一掷千金去同那花魁过夜?”
她所参照乃是自家那抠门相公,自然做不得准。
嘉敏觑了赵匡胤一眼,怪腔怪调地道:“你瞧这位相公像是个没钱的主么?”
老板娘立时认真打量了赵匡胤一番道:“这相公一瞧就是出身名门家资丰厚,肯定是花得起!”说罢一脸紧张转向嘉敏:“小娘子,你可得把他看紧点儿,说不定他早背着你去喝过好几次花酒了,不然怎会心虚成这般模样……”
“噗……”赵匡胤一口米糁羹呛在喉间,连鼻子都是酸的,瞧见嘉敏那凉凉的目光,心下更慌了。
一个花蕊夫人就教他有口说不清,这下好了,他该如何自证清白?
【作者有话说】
被折腾惨了,差点要像男主一样自证清白
第58章 酒入愁肠
◎还不心疼死◎
出了羹汤店, 来到汴河上,赵匡胤紧张地解释个不停:
“嘉敏,那老板娘只是一时戏言, 你切莫当真!我可并非什么富贵之人,虽然如今身居高位, 可日子过的还不如在民间时自在!”
说着开始历数自己的不易:“自从当了皇帝, 我花钱就一点也不自在。前两年冬天,因为觉得冷,想采购一批熏笼,过了好几天都没有送过来。采办之人回话说内廷采买东西, 需要先报告给尚书省,再层层审批,最后还要经宰相批准,才能拨款采购。这一套程序下来,我都冷了十天半个月了。可是没办法, 皇帝无私产, 我连花一千文都困难, 又如何能一掷千金?”
同样是做一国之君, 李煜生活奢靡, 内廷一直花钱如流水, 何曾因为过熏笼这等小事大费周章?嘉敏听罢自然十分惊讶,眨眨眼问道:“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赵匡胤又道:“非但是熏笼, 治国理政诸事繁忙, 每每熬至深夜,难免有时腹中饥饿。有天晚上我想吃羊肝, 可一想到若是真吃了, 御膳房怕是会经常备着, 以后每天都多杀一只羊,又是一大笔开销,后来只好饿着肚子睡下了。”
“不过是一些熏笼和羊而已,能有多大开销?”嘉敏本是心疼他挨饿受冻,说出的话却全然变了味道,眉头紧锁怏怏不乐嗔道:“原来你这么穷啊!”
“呃……”赵匡胤方觉自己装可怜过头了,忙道:“虽不富裕,倒也勉强可以养家,无论如何,定不会教你如我这般挨饿受冻!”
嘉敏低眉垂首,眼珠骨碌碌地转,小声问:“为何?”
赵匡胤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你若是饿着冻着一点,我还不心疼死!”
嘉敏心思转的飞快,又问道:“那如果你的那些尚书省宰相之类的,定是不准我的花销,又当如何?”
“这个么……”赵匡胤一本正经道:“那我就提着银枪先挑了尚书省,再杀去宰相府,只说两个字——给钱!看他们谁还敢不准!”
想象着那等场面实在太过滑稽,话音落两个人就相对哈哈大笑。
月亮倒影在汴河中,被舟子摇橹搅碎。
眼见时辰已不早,秋芙上前道:“赵公子,小姐该回去了,驿馆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最好还是不要落人话柄。”
纵然依依不舍,可想着明日大约还有机会相见,也就听了秋芙的劝,把嘉敏送回去。
到了驿馆门口,突然又想起楚国公今日的行径,未免心下有气,打算好好教此人一番道理。
当晚李从善正就寝,突然有两名姿容尚可的青楼女子称是奉了皇命前来侍寝,不待其反抗,已经将他的衣袍全部扒下来。
李从善不敢抗旨不尊,正想着忍辱屈就,两位美人儿却冷笑着丢出一把匕首来替皇帝传话:“皇上说了,楚国公乃是高风亮节之人,倘若受不得如此威逼,或可自尽以保全名节。倘若你真这么做了,我二人必对你很是敬重,绝不会再染指半分!”
李从善颤巍巍地捡起匕首,可哪里有胆量捅到自己身上去?
于是两位美人打着哈欠见他反复想要自杀,又每每在最后关头放弃,看的都睡着了,天亮后人却依旧好好活着,跌跌撞撞跑出去向嘉敏求救。
嘉敏听罢多半也知道赵匡胤是在戏耍他,安慰了几句就带他入宫面圣。
赵匡胤见他瑟瑟发抖跪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冷哼一声道:“昨日你教嘉敏自尽以保名节可是张口就来,怎么,你自己的名节反倒就这么不值钱?”
李从善人已吓傻,泣道:“是臣一时糊涂,求皇上饶命!”
赵匡胤白了他一眼厉声道:“你给朕听好了,嘉敏的家在南唐,朕是不得已才将她留在江南,倘若你们敢伤她一根毫发,朕教你们姓李的全家都不得好过!”
此话威慑极强,李从善算是明白过来了,这大宋皇帝对自己嫂子怕不是简单的幼年救助之情,而是像心肝宝贝一样宠爱无比,若说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怕是鬼也不会信。
一边磕头求饶,脊背却越来越凉,自古红颜祸水,嘉敏怕不是要给江南带来灭顶之灾?可笑哥哥还指望她能说动大宋皇帝不要对江南用兵,天知道这对男女暗中都筹划了些什么?
嘉敏又哪里知道他这些心思,反倒趁机求情,希望赵匡胤能放了李从善,让他们一起回去。
可国事家事赵匡胤向来不会混为一谈,微微变了脸色,挥手道:“楚国公若无其它事,就先退下吧!”
李从善如获大赦,匆忙而去。
见他面色凝重,嘉敏禁不住道:“楚国公不过是前来送礼朝贺,你扣留他莫不是想对江南用兵?”
“朝堂之事非你所能明白,再则兵发江南是迟早之事,除非……”赵匡胤坐下缓缓道:“除非李煜献国投降,或可免去一场浩劫。”扣留李从善正是做此等考量,明里暗里向李煜施压,“若他肯入朝称臣,仗就不必打了!”
“就是不战而降喽!”嘉敏皱眉道:“纵然大宋强势,可赵哥哥你未免也太看轻那些江南文士了!卖国求荣,岂是君子所为?”
赵匡胤淡淡道:“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这仗自然是非打不可了!”
自小在嘉敏心里,赵匡胤就是天神下凡,若他说要攻灭一国,只怕用不了多久,此地就会并入大宋。
虽说二人之间情爱甚笃,可她毕竟是江南人,又哪里愿意看到国破家亡的惨状?过了半晌幽幽问道:“你为何一定要逼李煜入朝称臣,可不可以放过他?”
赵匡胤面色骤然大变,怒而起身:“嘉敏,你总不至于忘记了,那李煜与我有夺妻之恨,你居然要我放过他!朕凭什么放过他?”
嘉敏何曾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甚觉惊吓,低着头缩在一旁坐着扑簌簌地掉眼泪。
赵匡胤呆住,慌忙抱她在怀柔声哄道:“我为此事伤了半辈子的心,总想着早日与你破镜重圆,难免激动了些,不是有意对你这么凶,不哭好不好?”
嘉敏眼泪依旧掉个不停,泣道:“献国投降,到时候江南李氏就全部成了俘虏,我也会变成俘虏的,像花蕊夫人一样,是不是?”
此事赵匡胤无法反驳,就算他有再多考量,嘉敏将以俘虏之身入京的事实怕是难以改变。而俘虏的地位比家奴还不如,换句话说他们几乎可以被随意支配,尤其是女人。
赵匡胤沉吟片刻,凝着她的眼眸道:“自唐末以来蕃将作乱,我中原历经百年浩劫,至今犹未休。而今契丹人势力强大,多骚扰我边境。嘉敏,你想一想,倘若不是我一统南北,而是契丹先侵入大宋,再灭江南,这天下之势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自小长在司徒府,可听过永嘉之乱?”
“永嘉之乱?”嘉敏颇读过一些史书,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西晋时匈奴入侵,五胡乱华之始也,乃是华夏之浩劫,无数汉人被灭了族,自此消失。”
赵匡胤点头:“其实不管江北江南都是我汉人的天下,我们本就该是一家,长时间的分裂只会削弱我们的势力,使外族有机可乘。对江南而言,大宋是敌国;可对契丹而言,我们该是一体!”说着不禁握紧她的手,“倘若我不能让大宋在我手中强盛,一举攻灭契丹,只怕将来会后患无穷遗祸子孙。天下事从来都不是帝王之私事,故而亦不能徇私,就算是可能会伤害到你,我也只好如此。不过你不要害怕,我赵匡胤要护着的人也一定护的住,除非我死……”
听他说如此不祥之语,嘉敏慌忙抬手纤纤玉指压在他嘴上,本是想来求他不要去攻打江南,可居然反被他说服了。
嘉敏尚自迷惑,陈抟老祖却来了,带来一张图,并非军事地图,而是江南各地的经济税收图册。
对着这张图交谈了许久,陈抟老祖问道:“一个活江南抵得上北朝两倍的赋税,皇上,你此时出兵,难道是想重蹈世宗柴荣之覆辙,夺一片焦土回来么?”
赵匡胤来回踱步,沉吟道:“朕自继位以来,所思所想皆是天下人天下事,巴望着有一天能够天下太平,怎会愿见生灵涂炭?自然是’宁取活江南,不夺死淮南‘,晚些出兵,亦无大碍!”
陈抟老祖知其通透,但笑不语。
“不过江南之富足的确超出想象,倘若北朝也能有如此财富,百姓的日子要好过许多。”赵匡胤凝眉思虑,“若只单靠农耕,量也积累不得如此巨额财富,看来这江南另有生财之道!”
陈抟老祖抚髯道:“此事等夺了江南以后,皇上自然会明了。”
翌日在朝上下令暂缓对江南用兵,朝臣多有不解。
嘉敏此番亦算有所获,只不过李从善被扣汴京已成定局,她亦无可奈何。李煜派了户部尚书冯延鲁前来交涉,并催促她早日还家。
赵匡胤亲自送她出汴京,一路秋蝉啼鸣黄叶满地,好不凄婉,当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
嘉敏望了一眼不远处来迎她的马车,回眸道:“赵哥哥,那花蕊夫人,你若当真喜欢,想要纳为妃妾的话,我也不会在意的。”
赵匡胤凝了她一眼,悠然吟诵道:“蓬莱院闭天女台,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
嘉敏惊慌失措,又用手指压住他的唇,想到自己乱吃飞醋,教他好一通解释,现在情势逆转,李煜写给她的这香艳词曲却又如何说得清楚?
思虑半晌也未有只言片语,大着胆子用自己娇软的花唇纠缠住他,如啜饮花露的蝴蝶,丝丝缕缕,柔婉缠绵难舍难离。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在古代婚书是特别正式的东西,一旦订下,男女双方就会认定对方是自己的伴侣,所以男主一直认定女主是自己妻子。妻子被人抢走,夺过来即合理又合法,这点是和现在的三观不太相同的(*∩_∩*)
第59章 细雨梦回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今晚骁骑营石守信当值, 忙完已至半夜,回到营帐中就寝,却发现早有一人睡在里面, 脱下的龙袍挂在床头。
石守信也不知他睡着没,并不上前打扰, 而是派人把其余八个兄弟全部从家中叫来, 无人交谈,脱了鞋子就并排躺在那张长铺之上入睡。
他兄弟十人自打结义以来,在军中一直睡同一张长铺,情谊之深厚可见一斑。
而赵匡胤自打当了皇帝以后, 已经很少有机会能与诸兄弟共寝一榻,他今晚既睡在此处,其他人没有一个不来相陪的。
然则他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忘不了嘉敏印在他唇上的吻,一整天魂不守舍, 夜里就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 躺下好好做一场梦。
次日醒来, 也如往常在军营时一样, 与兄弟们一起打水梳洗披衣上朝。
十人都是武将, 浩浩荡荡步入朝堂, 自有一番威慑,可听到的消息却着实令人不悦。
契丹军队骚扰边界, 非但抢夺财物, 连同百姓也尽数掳走。
朝中一时群情激愤,有人主张立时反攻, 连幽云十六州一起收复回来;有人认为应当遣使去契丹, 据理力争要会失去的财物和百姓;自然也有保守派进言契丹兵强马壮, 不易轻起战端,小不忍则乱大谋。
听着大臣吵闹不休,赵匡胤支着头喝道:“行了,朕与那契丹无道理可讲,通知边将,它抢朕多少,朕就抢它多少。抢完去告诉那契丹主,不还我们的人,我们也不还他们的,看他们还想玩儿多久!”
此计着实有些一言难尽,中原数千年也不曾出过去劫掠塞北游牧民族的朝廷,如今可算得上是破题儿头一遭。
眼见众文臣皆是一副我中原王朝怎可丢掉仁义礼智信的呆傻模样,武将们却纷纷掩嘴偷笑。
皇上何等英雄人物,教他吃哑巴亏那简直是做梦!在仁义礼法讲不通的地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是王道。
果然契丹主听说宋主居然派人入契丹境内干了和他一样的勾当,震惊之余刚倒入口中的酒全部喷了出来,大骂下属草包,还赏了好几个耳光。可就算他脾气再大,大宋的使臣还在外面等着回话。
彼时的契丹乃是兵农合一,抓走的百姓跨上战马就是悍卒,可不比大宋抓来的那一批是只会种地的农夫。
左右思量不换实在太过吃亏,只得挥挥手换了了事,同时对这个睚眦必报的宋主又多了几分畏惧,毕竟在此之前会跑到游牧部落国内抢人的中原皇帝还不曾出现过!
趁着宋与契丹交涉之际,北汉国主刘继元兴兵来犯,被赵宋打了个丢盔弃甲逃回太原。
小小北汉敢兴兵伐宋,皆因投靠了契丹,每每得其援助,才能支撑到今日。
虽说打跑了走狗,赵匡胤却并不开心,需想方设法灭了它才行。
这日宰相赵普前来觐见,看一眼皇帝手中的地图,便已明白他心中所想,暗暗皱了下眉头。
君臣二人对坐饮茶,赵匡胤的目光一直落在手中的那张地图上。
“这地图画的是幽云十六州?”赵普将茶杯斟满,打算循循诱之。
赵匡胤笑道:“正是!幽云十六州乃契丹养战马之地,如若能收回,我大宋骑兵战力必然可以提升。”
赵普抿了一口茶水,问道:“向皇上献此图者可是曹翰?”
“不错!”赵匡胤低头饮茶,“丞相以为曹翰是否能够收复幽云?”
赵普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斟茶续杯,“契丹对幽云十六州同样看重,臣以为曹翰确有可能收回此地。”
赵匡胤大喜,“丞相与朕英雄所见略同!”
可赵普面上却无半分喜色,问道:“不知皇上可曾想过倘若曹翰收复了此地,又该派何人镇守?”
赵匡胤皱眉:“怕是也只有曹翰了!”
游牧民族机动性强,就算输了数座城池,卷土重来的速度也绝对够令人震惊。
“陛下所言甚是!”赵普见他已想通,干脆点破,“那曹将军年纪可不算轻,倘若有一日驾鹤仙去,皇上打算命何人接替他的位置?若我大宋付出巨大代价,幽云却得而复失,此事是否有诸多不妥?”
赵匡胤无言以对,思虑片刻将地图合上弃置一旁,专心饮茶,却觉得滋味太寡淡,命人换酒上来,“看来下一步依旧是谋取江南之地,不过,朕着实不愿见这天下赤地千里血流成河,还需从长计议!”
“自来征战天下,哪有不流血的?”赵普不以为意,“听说江南派了冯延鲁来,想要回楚国公,皇上可有打算?”
“人嘛,倒是想放,只是又不想白白的放回去,总要送份大礼才划算!”赵匡胤斟酌着道:“如今江南诸将之中,朕最为忌惮者莫过于林仁肇了,朕命人画了一幅他的画像,想拿给楚国公瞧瞧,说不定他能帮上大忙。”
数日后,南唐的宫殿里,李煜收到了自己弟弟李从善的密信,言南昌尹林仁肇私下已投奔大宋,赵匡胤连赏赐的宅邸都修好了,自己亲眼所见那林仁肇的画像就挂在照壁上;其二,宋主意欲下诏命他前去汴京,如今自己尚不得归,国主来了必然会被扣留,此行万万不可,否则恐有灭国之祸!
李煜大惊,几乎痛哭流涕,“当初皇甫将军告诉朕那林仁肇意图拥兵自重,做那’洪州王‘,朕将信将疑。如今看来他果然怀有贰心,竟然暗中投靠宋主,出卖我南唐,当真可恨!”
皇甫继勋与林仁肇素来不睦,立时进言道:“林仁肇原为闵国将领,能投靠我南唐,就能投靠赵宋,倘若真被他釜底抽薪,将洪州拱手送给赵宋,则金陵危矣,还望陛下早下决断!”
洪州乃南唐陪都,倘若失之,等于大祸临头。
李煜无奈,抓烂密信,狠下心肠道:“赐林仁肇鸩酒一壶,改派朱令赟将军镇守洪州。自今日起,南唐举国备战,以防赵宋来犯!”
不过区区半月,就已接到林仁肇被毒杀的消息,赵匡胤拔掉了插在洪州的战旗。
石守信等人前来进言,欲趁机发兵取江南,却未被应允,而且一推就是两年多,朝中难免多有议论。
就连几个兄弟也不明白一向英明神武的大哥为何在此事上一直犹豫不决,难道当真是因为顾忌嘉敏?可家国大事岂能与私事混为一谈?
烦闷之余来到王审琦家中饮酒,席间难免又是一通议论。
石守信叹息道:“若真如此的话,大哥未免也太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
刚说完赵匡胤就施施然走进来,笑道:“什么时候兄弟间这么生分,喝酒都不叫我了?”
众人纷纷起身让出位置来,赵匡胤朗声道:“我可听见刚才有人说我这做大哥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是不是该自罚三杯啊!”
石守信一脸羞赧,“大哥说该,自然是该的!”言罢不带半分犹豫,自罚三杯以谢罪。
兄弟们嘻嘻哈哈笑过了事,赵匡胤又举杯与他们同饮,“朕知兄弟们对延缓攻伐江南一事颇有微词,若单纯只是军事征战,大宋的确十拿九稳。然则江南地广,人口稠密,若强行取之,将会死伤多少军民百姓,怕是无可计数。我等皆起于草莽之间,从最低阶士卒到如今身居高位,当知寻常百姓之困厄,战火于他们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朕欲取江南之地,更要保江南之百姓,若朝中有人能够不枉杀一人而取之,朕必然即可命他出兵,倾全国之力而夺之,未知诸位可有举荐者?”
众兄弟默不作声,片刻石守信又自斟了一杯恭敬道:“皇上乃仁德之主,授天命而治世,我等武将只会打仗,所虑者短矣,倒是教皇上笑话了!”
赵匡胤拍拍他的肩膀道:“都是自家兄弟,不说这等客套话。自打受禅登基以来,朕也不知自己所做是对是错,每每焦虑不安,只有和兄弟们在一处时,才能放心下来,感觉有所依仗。这么多年不是朕在照拂兄弟们,而是兄弟们一直在照拂着朕,这杯酒该是朕敬兄弟们!”
其余人亦举起杯盏,王审琦朗声道:“大哥登基当日,兄弟们就曾说过日后唯君马首是瞻,不管大哥做什么,兄弟们都会站在你背后。皇上支撑着大宋江山,兄弟们支撑着皇上!”
觥筹交错间,众人的少年豪气一时便涌了上来,痛快饮酒,高声谈笑,洒脱自在,无拘无束。
外面下起潇潇暮雨,屋中灯火通明,谁也不知这酒宴何时会歇。
千里外的金陵城,柔仪殿中,李煜步入寝殿,见依旧是漆黑一片,顿觉心下烦闷,叹息道:“这都许多日子了,把宫灯点着,想来也没什么可怕的。”话音落,宫里的灯烛一下子算都亮了。
帐中的女子惊坐而起,看着一步步靠近的国主瑟瑟发抖,两手不自觉抓紧寝被,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连眼泪也掉了出来。
第60章 小楼吹彻
◎毁你们之间的情意◎
帘帐掀开, 灯光尽数透了进来。
帐中人突然面朝里呕吐不止,李煜连唤了几声,她却越吐越厉害, 不得已又命人将宫灯全部熄灭。
问她哪里不适,她却捂着嘴直摇头, 一个字也不肯说。
这时有宫人来报说楚国公自大宋归来, 念及手足之情,李煜前去相见,临走时不忘吩咐传太医来柔仪殿中。
待他走后,劫后余生的嘉敏主仆二人抱在一起哭起来, 谁也不知道这样浑水摸鱼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重光殿中夤夜入宫觐见的李从善瞧起来已不似一年前那般风姿绰然,瘦骨伶仃的,连眼窝也深了不少。
李煜瞧着心痛不已,解下自己的衣袍给他披上,哽咽道:“七弟, 你受苦了!”
李从善摇头道:“为国尽忠算不得苦, 不过臣弟在汴京打探到一些消息, 很是紧要, 这才急着来面圣, 怕是扰了国主的清梦!”
“哪里的话!”李煜引他入座, “倒是说说看,是什么要紧的事?”
李从善再拜道:“吴越王钱俶已归附赵宋, 宋主意欲命他率兵自东路攻打我江南, 听说他已准备数万兵自杭州北上策应,此其一也!”
此事李煜倒是早有耳闻, 也做了防范, “吴越军尚且不足为惧, 未知宋将中派了何人?”
“宋主意属曹彬和潘美,当年曹彬率军自水路进攻川蜀,有指挥水师打胜仗的经验,而潘美灭了我们的邻国南汉,二人皆属悍将,我江南朝廷之中能与此二人匹敌者怕是寥寥可数。”李从善话语甚是委婉,事实上根本找不出能抵挡此二人者。
李煜凝眉思忖:“如今朝中堪用之大将,大约只有皇甫继勋和朱令赟两位将军了,需下诏命他们早日做好备战准备才是。”
李从善点头,缓缓道:“除此之外宋主还给了第二条路,就是要国主你北上入朝称臣,或可免此一战。”
烛火昏黄看不清李煜的脸色,不过必然很不好看。
“不过臣弟以为此举不妥!那赵匡胤怕是想效仿古之秦昭襄王,将国主视作楚怀王,一旦国主被扣留汴京,他必定会百般威胁你献国投降,到时候便可兵不血刃占据此地,国主万不可中计!”李从善熟读史书,此番论述倒是合情合理。
李煜点头,拍拍弟弟手臂,泣道:“当初父皇选我当太子,本就是看重我性格荏弱,一旦继任大统,必定侍宋甚恭,好规避灭国之祸。我也一直按照父皇所教授,小心谨慎,可还是免不了要被强宋入侵。而今六哥身边几乎已无人可用,幸好还有七弟自始至终都陪伴左右。乱世君臣无恩义,唯有兄弟尚可推心置腹,能有你这样的兄弟,怕是上天对六哥最后的一丝眷顾了。”
李从善亦是涕泗横流,握住他的手道:“虽说大宋强势,可我江南将士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六哥无需太过忧虑,或许我江南倾尽全国之力能抵御强敌入侵也未可知!”
或许是弟弟的话着实宽慰了李煜,他心头的负担一下子轻了不少,面上竟露出些许笑意。
事实上他心里明白,自己也不过是用笑脸来宽慰弟弟罢了。
笑过后却突然不见了弟弟的影子,李煜伸手去抓,只抓了个空。
是了,从善尚被扣押在汴京,而自己手里握着的只是他的书信,方才那些都不过是幻象!
乍然转醒的李煜不觉悲从中来,支着头失声痛哭,却还哪里有空想柔仪殿嘉敏的事?
江南的梅雨季节来了,宫中照旧准备了水瓮来收集雨水以做烹茶用。
这天李煜正在段贵妃宫中饮茶,却听说宋主下令在荆湖之地建造战船用来备战,只是淡淡道:“此事不值得大惊小怪,我江南据长江天险,大可坚壁以老宋师,严防死守即可!”
话虽如此说,可自那日起他却日夜辗转难眠,人也日渐消瘦,到了九月份更是卧床不起。
偏此时宋主派人前来要求李煜入朝称臣,激动之下病情愈重,自然入不得京,却也知道自己这一举动必然惹恼宋主,说不定就会以此为由兵发江南,难免愁绪更深,食不下咽,寝不能寐,连新制的曲词也十分哀恸。
宫人听了多悲不自胜掩面啼哭,连嘉敏看了也很是难过。
如其所料,当他称病拒不入朝的消息传到汴京,赵匡胤立时发兵十余万分三路前来攻打江南。
而南唐军队先是在采石矶战败,此后传来的战报无一例外全是败绩。
李煜病的益发严重,后妃们也知是肝气郁结所致,商量着想办法哄他开心,一起编了个新曲来给他解闷。
他虽非治世之明君,可温柔多情,对后妃宠爱居多,自然也不会拂了她们的一番心意,遂整顿衣冠坐在偏殿听曲。
嘉敏抚琴,段贵妃吹玉笛,黄保仪弹琵琶,窅娘献舞。
那曲词很是明艳活泼,嘉敏还罕见地一展歌喉,一声声圆转清丽如娇莺呖呖啼鸣,再加上窅娘柔艳夺目的舞姿,李煜登觉豁然开朗,命宫人送上美酒。
大家表演完就聚在一起喝酒说笑,还摇起了色子,玩嘉敏最擅长的叶子戏。
可也只是玩闹了一个多时辰,就有宫人来报宋军攻鄂州夺江阴,江南又失去了大片城池。
李煜听罢只是笑笑,继续喝酒玩闹,直到半夜也不停歇。
此时他已大醉,举着酒盏又哭又笑:“我南唐自开国以来已有四十余载,而今强宋欺我,恐有灭国之祸。我为亡国之君尚且不打紧,恐会连累尔等,被当做俘虏押解北上,一个个皆成了乱世之中的薄命红颜,教我如何忍心?早知如此,你们当初嫁于寻常人家,或许尚不至于有今日之祸!”
众人听罢自然悲伤不已,窅娘擦去泪水勉强笑道:“妾原本出身贫贱,不过是江边的采莲女而已,幸得国主垂爱,才有机会入宫侍奉,十几年来锦衣玉食,夫君又百般体贴,从未有过半分苛责。此生能陪在夫君身边,是窅娘的福气,就算将来有大难,也只愿能日日伴君左右,百死不悔!”
她字字出于真心,连黄保仪也不自觉感动,泣道:“妾入宫侍奉时君王年纪尚轻,总是将我当做年长的姐姐,有趣事或者受了委屈总是要到我宫里唠叨半晌,时间久了妾竟然变的和君王一样唠叨。”
听得如此诙谐的说辞,一屋子人尽破涕为笑。
黄保仪接着道:“妾生性愚钝,唯在书法上有些许造诣,可就算这微不足道的本领,君王也看在眼里,把自己所有的碑帖书法交由妾来保管,还时常邀妾评鉴书画,教妾担了个才女贤妃之名。这些年在宫中一直深受先太后之赏识,帮着打理后宫,享尽尊荣。妾想着君王不管到到哪儿,总得有个管家婆,大约是不会舍下我的!”
若说这些嫔妃之中得恩宠最少的就是黄保仪,可她从未因此而心生怨怼,而是尽心尽力操持着一切,这些年南唐后宫能如此井然有序,她功不可没。
即便是这样经常被忽视的妃子,也不曾想过大难临头各自飞,教李煜如何能不动请?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这时身侧的段贵妃将手放在他肩上柔声道:“妾当初乃是倾慕君王之才华,后以采女之身入宫,每每侍奉御前,读书研磨,君王若制新词,妾必取来琵琶作曲弹唱。君喜妾之聪慧,一直宠爱有加,而妾待君一心一意。倘若南唐败亡,妾愿效仿西楚霸王之虞姬以死殉主!”
李煜摇着头将她抱住,哀恸道:“你教我如何舍得?”
哭了一阵看着坐在一旁幽幽垂泪的嘉敏道:“嘉敏,你我初识之时,你尚是个明媚活泼的闺中女子,云鬓花颜巧笑嫣然,见过一次后就神魂颠倒。后来娥皇故去,我纳你入宫,是想好好待你的,可却因着对娥皇的愧疚,教你受了诸多委屈,我真的好生后悔……”
其实他最宠爱的就是嘉敏,只是两个人之间总像是隔着什么,不管他如何修补,裂痕却始终在那里。
却只有嘉敏自己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周娥皇,而是那个即将覆灭江南的宋主赵匡胤。
以前她总想着自己的赵哥哥会来江南接走她,可如果是以国破家亡为代价,似乎非她所能承受。
看着痛苦不堪的李煜和这些后宫姐妹,嘉敏泪落如雨,心头一热抓着李煜的手安慰道:“大家或许不用这般悲观,宋主赵匡胤与我有幼年救护之情,我明日写信去求他撤兵,说不定会有转机!”
李煜喃喃道:“你上次去汴京相求,的确使得他三年不曾对江南用兵,这次或许还可凑效!”
嘉敏点头,心里却没底,不过总归要一试。
大家哭哭闹闹的,到了此刻才有些许放松,李煜枕在嘉敏腿上睡去了,余人也环绕在左右各种入梦。
嘉敏斟酌了一晚上措辞,天亮后就研磨书写寄去汴京。
回信不过十余日,赵匡胤虽对二人之间的情意甚为在意,却依旧坚持帝王无私事,故而不可徇私,夺下江南势在必行。
嘉敏面对满脸殷切期望的李煜,却只能说出’他拒绝了‘这四个字。
宋军已经准备架浮桥渡江,江南的冬天即将来临,偏偏今年又遭逢旱灾颗粒无收。
李煜亲自带人去金陵街头为无家可归之人分发冬衣,后宫妃嫔也前来帮忙。
腊八那天,宫妃们亲自熬煮果粥送给守城将士和百姓果腹。
摇摇欲坠的江南王朝此刻竟有一股万众一心之气势,大家忙了一天回来也不觉得疲累,约好明日再做其它食物馈赠军民。
嘉敏于孤灯下独坐,金陵的一草一木她都那般熟悉,还有那么多的人和她一样害怕即将到来的亡国之祸,愁思半夜,又提笔写了一封信去汴京。
秋芙看过惊慌摇头劝道:“小姐不可!你想救金陵赵公子自然一清二楚,可你以生死诀别相威胁,乃是在毁你们之间的情意,你教他如何受的住?”
嘉敏泣道:“若还有别的办法可保金陵,我怎会如此?于情于理,此举都不妥当,可我还能拿什么当筹码来保自己的家国,渺如微尘的我,又能有什么筹码?”
秋芙无奈,只得任由她如此。
当赵匡胤在密室里读完这封信,桌案上的东西七零八落扫落在地。
石守信听到动静慌忙冲进来,却见他坐在那里全身颤抖,支着头满脸泪痕地道:“嘉敏送了封诀别书信给我,说倘若金陵城破,就和李煜一起自尽殉国。这十多年来我征战天下,没有一天不想着能早日拿下江南好与她团聚,而今只差咫尺之功,她却告诉我要自尽殉国,那我这些年为她所做的一切究竟算什么……我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