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四十年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次年二月, 宋军围城。
因赵匡胤再三嘱托要将伤害降到最低,故而曹彬对金陵围而不攻。
而嘉敏也终于接到了回信,却只有寥寥数语:我自多情, 何以迫我?
那冷彻骨髓的悲伤失望令嘉敏心如刀绞,此举终究是伤了他的心!可女儿家亦有家国之思, 既然家国之情和私情无法并存, 那便舍一取一。
屋中炭火正炽,她自箱笼中取出这些年珍藏的信笺,一封封投入火中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秋芙发现时她连最后一封信也烧了,神情空洞的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心疼地抱住她哭道:“小姐,你为何总是做傻事,伤了赵公子,还要伤你自己?你到底在想什么?”
嘉敏茫然地转头看她,幽幽道:“赵哥哥护了我半辈子, 也为我伤心了半辈子, 可到头来伤他最深的那个人却是我。我想我该不留痕迹的死去, 这样他就不会再睹物思人, 接着伤心下去了!”
秋芙皱眉劝导:“情在心中, 有没有物都一样, 就算你毁去了一切痕迹,剜的走他的心吗?难道说你烧了所有的东西, 就不再想他了吗?你敢说自己不想了吗?”
“想他?”嘉敏呆呆地道:“我如此待他, 还有什么资格再想他?这么多年我除了眼泪,什么都给不了他, 最后的书信还是以死威胁。是我毁了这一切, 我配不上他的爱意, 亦还不起他的深情,只能亲手结束它,想来这也是我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此时远在汴京的赵匡胤表面上并未被私情所困,依旧勤于政事。抛开金陵的战况不提,春闱结束之后照例举行殿试。
只是此次有两名入仕考生文采同样出众,要点谁为状元颇有些犯难。
赵匡胤思虑片刻,对殿上的二人道:“不如这样,你二人在此打一架,谁赢了新科状元就是谁!”
讲武殿上众人目瞪口呆,自来朝廷开科取士,除了武举,考的都是文采,从没听说过争文状元还要打架的,可圣谕如此,只得照办。
虽说二人身形差不多,可那名叫王嗣宗的进士身手很是矫健,向对手拱手行礼之后,竟挥拳如风,瞬间打掉了对方的幞头。
赵匡胤大喜,拍手叫好,问道:“瞧你的身手可曾习过武?”
王嗣宗再拜回道:“臣自幼听家父讲过皇上的故事,耳濡目染,对皇上所创之长拳甚为喜爱,家父就请了武师教授拳法,还学了盘龙棍法和枪法,不过学艺不精,比不上读书好。”
当世武功赵匡胤所创的拳法及枪法威力甚巨,连寻常孩童也会学上几招,王嗣宗倒不是有意讨好他,只是实话实说。
赵匡胤继续问道:“可读过兵书?”
王嗣宗点头道:“臣自幼立志为社稷出力,为万民造福。《孙子兵法》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而亦颇有涉猎!”
赵匡胤很是开怀,当下点其为新科状元。
此事在朝堂上掀起不小风浪,连宰相也来过问,自来状元这等文人最高荣誉却靠武力来赢得,岂非贻笑大方?
赵匡胤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笑道:“自唐末以来,天下乱离皆因武将割据称雄之故,朕为稳定朝纲,自然要抑制武力。然则过分抑武并不可取,想那南唐三代崇文抑武,结果如何卿也看到了,大战在即朝中却无可用之将,我大宋若想长治久安,岂能效仿之?治国理政确实需要文臣出力,但如果朕能选出文武双全之辈,何乐而不为?”
赵普不能答,暗中助他平息了朝中的议论,此后举荐之人才也多是文治武功德才兼备,甚得圣心。
转眼至八月,酷暑炎热,军中疫病流行,赵匡胤难免有些焦灼,甚至犹豫着要不要退兵,李煜则趁机派出使臣北上求和。
来人乃是吏部尚书徐铉,此人博学多才,惯是个能说会道的,且将文人士大夫那一套掉书袋的本领学了个十足十,甫一上殿就口若悬河,从尧舜禹汤讲到孔孟老庄,长篇大论连大气也不待喘几口,总结下来就是:“自古圣主以仁治天下,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也!陛下肆意用兵有违圣主之道,还请三思而后行!”
赵匡胤起初端坐在龙椅上,后来支起下巴耐着性子听,眉头越皱越紧。
听来使这般引经据典的上奏,大宋的文臣当然不甘示弱,翰林学士陶谷上前道:“阁下张口闭口皆言圣王之治,必然知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道理。所谓’宇中有四大,天大,地大,道大,人亦大‘,我主承上天之命,所行乃是受天道指引。攻灭南唐上合天道下顺民情,正是仁义之举,言何不祥?”
徐铉冷哼一声驳斥道:“好一个上合天道下顺民情!难道我南唐的百姓不想着安居乐业一个个自取灭亡不成?你顺的是何方民情?”
陶谷倒也不是无的放矢,正色道:“南唐国主骄奢淫逸,横征暴敛,近年来更是听说连杨柳结絮、鹅生双子都要征税,百姓苦不堪言,皆慕我宋主之高义,体恤民力,有归降之意,我大宋自然是顺江南之民情了。”
“此话怕是一厢情愿吧……”徐铉舌战群儒,气势愈盛,又是一番长篇大论。
赵匡胤支着头闭目养神,直到听见他再次向自己陈情:“我江南国主无罪,陛下师出无名!”
“哦?”赵匡胤眼皮也不抬一下,本仰慕他江南士大夫之名,而今却觉此人甚是聒噪,废话实在太多,难免有些不耐烦。
徐铉朗声道:“李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
赵匡胤乍然睁开眼,轻飘飘地反问道:“如子事父?既然都这般孝顺了,那父子哪有分家的?”
此言一出,徐铉登时红了老脸,全然没有了方才舌灿莲花的气势,对方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直教他半晌找不出可以辩驳的话来。
宋廷的大臣更是个个强忍着也无法止住笑声,任凭文人的一张嘴再厉害,那高坐在皇位上之人可不是吃素的,每每出其不意,败在他手下之人千而八百,江南名流又如何?依旧碰了一鼻子灰无功而返。
只不过此时前线的宋军也遭遇了难题,南昌尹朱令赟率十万水师救援金陵。
宋将王明见南唐大军出动,立时上报朝廷,眼见敌我实力悬殊,要打败唐军,怕需加造至少三百艘战船。
赵匡胤淡淡道:“等这三百艘战船造好,朱令赟早救了金陵,不如用疑兵之计,虚张声势,引唐军入彀,或可攻灭之!”
得了皇上锦囊授计,宋军立时趁夜张木为杆,战鼓四起,声势之浩大,好像有十万之众。
朱令赟大惊失色,立时用火攻想要烧毁宋军战船,不多时天却偏偏刮起了西风。
当年赤壁之战,诸葛亮向天借东风火烧曹军,而今的南唐朱令赟却在逆风之地被自己放的火烧了个全军覆没。
眼见南唐大势已去,被围的金陵变成了一座孤城,再不可能有援军前来勤王。
徐铉含泪拜别君王,再度北上汴京哀求宋主罢兵,可任凭他磕破额头,赵匡胤依旧无动于衷,淡淡道:“江南大势已去,你此时要朕罢兵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眼见宋主如此决绝,徐铉起身怒瞪着赵匡胤涕泗横流地嘶吼:“你……你师出无名……不仁不义……恃强凌弱……天理难容……”
见他还要接着骂下去,赵匡胤大怒,拔剑指着他怒喝道:“无需多言!江南并无罪过,可天下一家,分久必合乃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徐铉惊骇,想来果真已无力回天,禁不住老泪纵横闭目待死,同行者周惟简吓的跪地求饶。
赵匡胤冷静片刻还剑入鞘,看着徐铉道:“朕初等大位时,曾在大殿之上立下誓约:一则要保全前朝皇族柴氏子孙;二则不杀士大夫;三则不加农田之赋。朕敬重你为国尽忠视死如归,不会取你性命。且回去金陵告诉李煜,念在他多年来一直侍宋甚恭,如若献国投降,免其献俘之礼(牵羊礼),李氏一门之性命不论男女老幼皆由朕保着,若有人敢加害,朕定斩不饶!”
徐铉收了眼泪再拜而出,宋主的这番话他倒是信的过,毕竟赵匡胤连前朝皇帝遗孤都未曾加害,定然更加不会动李煜。
然而他自然不会知道宋主这番话的其它深意:嘉敏在那封的诀别书信提到倘若李煜自杀殉国,自己会跟随而去,那是不是李煜不死,她就也可以活着?
十一月金陵城破,因着皇上之命,主帅曹彬曾在攻城之前立下誓约:“破城之日,不可妄杀一人!”
故而宋军虽浩浩荡荡入了城,躲在家中的百姓却悉数幸免于难。
而李煜在经过痛苦的挣扎和大臣的劝阻之后,决定献国投降,带着家人与大臣北上汴京向宋主臣服。
赵匡胤守在汴京城外等消息,当听到李煜及其家人无一人有损伤,小周娘娘也安然无恙时,一直崩紧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顿觉天旋地转,身躯颇有些摇晃,被站在背后的兄弟一把扶稳。
回宫后,他数着日子希望能早些见到嘉敏,可太医来报皇后病情突然加重,怕是不久于人世了。
匆忙来到金泉宫,王鹤儿果然面如枯槁,喝下去的药带着血一起吐出来。
赵匡胤扶着她皱眉问道:“明明前几日还不是这般模样,究竟为何突然恶化?”
王鹤儿躺在他怀里虚弱笑道:“皇上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周妹妹从江南盼来,臣妾鸠占鹊巢多年,也该到了让位的时候了!”
“你说的什么话?”赵匡胤心下一阵难过,多年夫妻纵然没有炙热爱意,可哪里就舍得她这般香消玉殒?想了半晌咬牙道:“鹤儿,若此事是你的心结,那朕与你定一个誓约,就算嘉敏来了,只要你活着一天,朕便不与她亲近,不做对不起你的事,可好?”
王鹤儿惊诧不已,却听丈夫追问道:“你一直都不想输给她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宇中有四大,天大,地大,道大,人亦大。”皆出自《道德经》。
“李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此为史书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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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三千里地
◎对周娘娘无礼者杀无赦◎
受降前数月, 南唐的宫殿堆满了木柴,自焚殉国的念头缠绕在李煜和后妃身上。
嘉敏整日恹恹无力,自从互寄了诀别书信以后, 赵匡胤再无消息给她,想来亦是心灰意冷。
等来等去, 金陵城破, 想来大限已至,嘉敏命秋芙帮自己取下钗环首饰,一身素服来到李煜面前,其他人也纷纷都到了。
李煜满脸泪痕牵着众人的手泣道:“终究是要你们陪我一起共赴黄泉!”
火已在宫苑中点燃, 众人神色哀戚,难免会觉着害怕。
不过尚未举步赴死,徐玹带着仲愚来了,孩子不过十多岁,跪地哭求父亲上降书以自保, 否则自己也不愿意独活, 要随着一起去。
李煜原非铁石心肠之辈, 又怎舍得这么小的孩子惨死于烈火之中, 规劝道:“尔尚年幼, 为国赴死不该落到你头上, 为父已将你托付给可靠之人,以后你就离开宫廷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为父无能, 已是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徐玹叹息道:“国主, 如今天下大势已在赵宋,实非你之过!再则那宋主倒是颇有几分仁德之心, 不若归降吧, 臣愿伴君左右, 做俘虏就一起做。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扛一扛就过去了!”
这老臣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如今这般规劝他,亦算是用另一种方式为主尽忠了。
大火依旧在庭前焚烧,李煜看着自己年幼的孩子,又转头看向宫妃嫔妾,这些容颜如花的女子都陪伴了他多年,拉着她们一起寻死,想来也太过自私,思虑半晌闭目道:“我答应,上降书!”
宋将曹彬接了降书之后大喜过望,却也不忘约束兵将入宫后不得枉杀一人之铁律。
可自从宋军涌入宫中,迅速反客为主,到处掳掠财宝和宫女,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奸。淫,充耳尽是凄厉惨吼。
李煜等人犹如惊弓之鸟,抱在一起不敢出寝宫一步,幸好后来宋军统帅出面约束部下,情势才有所好转。
自来征战,女人和财宝皆属战利品,除了宋军的喧闹声,南唐旧人都像死一般沉寂,而李煜更是犯了惊悸之症。
以往他都是以茯苓霜解此症,可寝宫里的用完了。窅娘对他爱意很深,就冒险前去医药局取药,身边跟着对国主忠心耿耿的太监李光。
可两人刚出寝殿不久就被人拦下了,宋兵问她们想要做什么,窅娘想着是国主生病,他们好歹会有所顾及,便请求前去取药。
然则宋兵觊觎她的美貌,问她是不是李煜妃妾,叫什么名字。
窅娘虽然害怕,却也只能据实以答。
不想宋兵哈哈大笑道:“就是那个会跳舞的?听说李煜还为你造了个莲花台,你要去取药也不难,也跳段舞给哥几个看看,跳的好就放你去!”
窅娘心知这些人不过是拿她取乐,可为了能够拿到茯苓霜,只得忍辱在莲花台上跳她最熟悉的《采莲舞》。
宋兵哪里见过这般倾城舞姿,简直一眼勾魂,全都看呆了。
窅娘舞过一段,款款下拜道:“几位大哥,可容我前去取药么?”
可宋兵这时更加不想放过她,遂挥手道:“你接着跳,让这太监去!”
眼见李光想要上前求情,窅娘唯恐节外生枝,紧张地摇了摇头,叮嘱道:“你快去快回!”
李光无奈,只得撇下窅娘,自行前去医药局。身后传来宋兵不堪入耳的调笑,而窅娘又被迫登上莲台含泪起舞,他咬牙匆匆跑去取药,又匆匆跑回来。
窅娘已经不跳舞了,宋兵将她从莲花台上拉下来,强行灌酒给她喝,还撕扯她的衣裳。
李光慌忙上前跪地求饶:“几位大哥行行好,窅娘自小孤苦伶仃的给人为奴为婢,你们都是英雄好汉,放过她这个弱女子,连菩萨也会感念你们的恩德的!”
宋兵哪里会理会他,继续抓着窅娘作乐,李光不得已上前想要推开他们,反倒被一脚踹翻在地。
李煜看了这情形,想要出来搭救,被周夫人拦下,皱眉道:“如今我等皆是俘虏,国主去了怕也无济于事,还是我去吧!我一个老太婆,谅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嘉敏放心不下,想要跟来,被秋芙抱住。
周夫人从怀中拿出一些珠宝首饰,过来莲花台这边,给那几个宋兵分发求情。
宋兵拿了她的财物,却依旧不肯放人,狞笑道:“这小娘们儿已经逗过了,不如再逗逗这老婆子!你趴在地上学狗叫,转上几圈儿,哥几个就答应放了你们!”说完哈哈大笑。
周夫人迟疑,宋兵却一脚将她踹翻,吼道:“叫啊——”
嘉敏甩开众人跑出来大喊:“娘——娘——”
宋兵眼都看直了,指着她道:“这里还有个更美的……”
周夫人大骇,慌忙起身把女儿抱在怀里大声道:“我女儿与大宋皇上情意深厚,你们若敢伤了她,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
几名宋兵登时会过意来,小声嘀咕道:“上面确实交代过,那李煜之妻周氏不可有丝毫损伤,走吧走吧,反正也闹够了,别惹麻烦……”
这些话听在周夫人耳朵里,想着赵匡胤果然对嘉敏不曾忘情,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此后众人益发小心了,除了李煜的寝宫之外也不去别的地方,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北上的日子来了,一行人上车之前发现少了仲愚。
李煜忽然想到儿子这几天一直说临行前想去和母亲告别,大概是去了瑶光殿。
而嘉敏大约知道宋兵不会为难她,就前去寻找,秋芙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
两人虽找到了仲愚,可在回来的路上却遭遇了两名喝醉的宋兵。
其中一个笑吟吟地指着嘉敏道:“我认得你,你是李煜的那个老婆,以前是他小姨子。这长的可真水灵,难怪李煜脸都不要了,定要纳你入宫!”
另一人把他的手臂打下去,提醒道:“你放尊重些,皇上说了,不得对小周娘娘无礼,还不快点让开!”
那宋兵讪讪地挥手:“走吧走吧!”
三人赶快低下头匆匆跑开,秋芙与那好色的宋兵擦肩而过,宋兵的眼眸在面上一扫,突然抱住她的腰狞笑道:“娘娘碰不得,丫鬟也碰不得么?”
“小姐……小姐救我……”秋芙惊恐地大声哭喊,厮打那拖着她往寝殿里走的宋兵,可却像鸡蛋碰在石头上一样,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秋芙……秋芙……”嘉敏上前想要去救她,刚跑了几步却踉跄摔倒在地。
仲愚冲过去厮打,也被踢翻。
见宋兵扯开秋芙的衣裳要凌辱她,嘉敏惊恐万分,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却突然摸到了一把丢弃在地上的刀,一时间她竟也不曾多想,举起刀冲上去捅了那宋兵,不想正中要害。
狂暴的宋兵哪里会想到这娇弱的女子居然会持刀行凶,回头望了她一眼,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另一个宋兵见兄弟被杀了,一时怒火中烧,也不管嘉敏是皇上下令要保的人,居然骂骂咧咧拔刀砍向她的脖子。
危机之际忽有一黑衣刀客出现,自背后劈了那士兵。
顷刻间就死了两个人,一小队宋兵上前将他们包围,那黑衣刀客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举起来道:“本将接的是皇上密令,敢对周娘娘无礼者,杀无赦!”
宋军见了令牌纷纷放下武器跪倒在地,黑衣客扶着魂不守舍的嘉敏回到南唐众人身边。
李煜见嘉敏素衣之上血迹斑斑,还在他面前昏了过去,慌忙将她抱上马车,喂水给她喝。
秋芙遂将方才发生之事尽数说出来,若非那黑衣客从天而降及时解救,只怕她们三个都要命丧黄泉了。
李煜听罢想着那宋主如此顾念与嘉敏的旧情,倒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可嘉敏一直是娇养的闺阁女子,就算幼时随赵匡胤漂泊江湖,也一直被悉心照料着,哪里见过杀人的血腥场面?如今自己竟成了行凶之人,一时大受刺激,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车马上路,很快驶出金陵,初春时节杨柳尚未冒出新枝,到处枯黄一片,千里江南也不见半点生气。
嘉敏一直昏昏沉沉的,也不知一共走了几天,醒来时见众人纷纷在帐篷里掩面哭泣,茫然问道:“娘,怎么了?”
周夫人失魂落魄了半晌才缓缓道:“方才宋兵派人送来口信,说那两个人不能白白死了,定要我们给出交代!”
“什么交代?”嘉敏心底顿时冒出一股寒意,有赵匡胤的密令在,这些宋兵根本不敢动她,还要如何交代?
段贵妃满脸泪痕抬首道:“他们说大宋皇帝的命令是凡国主家有名有分之人皆不可加害,却没说不能加害没有名分之人,两条命他们给我们打个对折,用一条来换就行!”
“他们要谁的命?”嘉敏的心砰砰直跳,不过片刻已想出了答案,“一起被押上囚车的李家人,唯一没有名分的人是——”
第63章 如梦如梦
◎让我看看你◎
苎萝溪上采莲女, 一曲清歌惊醒了睡卧溪头垂钓的富贵公子,公子凝视着她,不过片刻竟吟出一首即兴所作的新词。
两人一见倾心, 可这采莲女却是卖身酒楼的歌妓,幸得公子怜惜以千金为其赎身, 采莲女这才知道他竟是江南的太子。
皇家规矩大, 怎能接纳一个酒楼歌妓?就算太子排除万难将她接进宫,也只能做一个无名无份的嫔妾。
可对采莲女而言,有没有名分并不重要,能与夫君在一起已心满意足, 那时候的她从未想过没有名分有一天竟会成了她的夺命符!
宋兵自皇帝的诏令中找出了漏洞,没名没分就算不得李家人,于是他们在黄昏时刚扎完营帐就来抓走了采莲女。
李煜冲出来想要救她,可一介文弱书生如何对付得了征战多年的士兵?
宋兵如看戏一般瞧着这对苦命鸳鸯被重重阻隔,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一起去, 堂堂江南国主连发冠都被人打落了, 皆仰头哈哈大笑。
窅娘哭求道:“各位大哥, 就算是死囚行刑前也有一碗断头饭可以吃, 求你们容我与夫君道声别, 妾身感激不尽!”
她本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又这般泪盈盈的苦苦哀求,宋兵有些架不住, 挥挥手道:“快点!”遂命人放了他们。
二人扑过来抱住对方痛哭不止, 窅娘含泪带笑道:“妾身福薄,大约是不能陪夫君到汴京去了, 记得夫君总喜欢在花树下吹笛, 看妾跳舞。夫君可否再吹最后一曲, 让妾为你跳最后一支舞?”
李煜涕泣如雨点头答允,许是词人总有太多情愁,他的碧玉短笛总是随身携带,是少年时已养成的习惯,只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它与深爱的女子诀别。
窅娘的衣袂如雪片般飘飞,曼舞莲歌,轻若柳絮,柔似落花,想来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李煜吹着曲子再三回环,不敢停也不愿意停,这样就算窅娘会跳累,可至少他们还能多望着彼此一会儿。
宋兵虽大多都是莽夫,可也知道一首曲子不该有这么长,看破了二人的小把戏就无情地打断。
窅娘被带头之人抓过来搂在怀里,一张满是厚茧的手重重摸在她脸上狰狞笑道:“这般天仙模样的美人,咱们本就没想着一刀杀了了事,今晚谁有兴致谁就来玩儿个够,都不必省着力气!”说完哈哈大笑把窅娘拖进了帐中。
李煜厉声嘶吼,几个宋兵却架着他不令他靠近。
他听见窅娘惨叫了几声,后来却不出声了。
那深爱着他的女子恐他听见后会痛苦难过,咬破了嘴唇强行忍着。
一个个宋兵走进去又走出来,整整一个晚上都不曾停歇,甚至有人去了好几次。
他们轮流来抓住李煜,还将帐中发生的事不断在他耳边重复,问他想不想进去看,如果想进去就不拦着了。
李煜全身瘫软跪倒在地,身边只有那个被打的遍体鳞伤的太监李光。
主仆二人哀哭一个晚上,终于等到天亮,没有宋兵再靠近帐篷,因为里面的女子已经断气了。
李煜挣扎着走过去,隔着帘帐看到窅娘柔白的躯体上布满伤痕,失声大喊:“拿衣裳来!去拿衣裳来!”
李光立时明白过来,跌跌撞撞朝着关俘虏的帐篷跑去,刚进去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嘉敏颤声问道:“窅娘呢……窅娘呢……”
李光大哭不止,断断续续把话说清楚:“那些宋兵……凌辱了窅娘一夜……她死了……赤身裸体躺在肮脏的帐篷里……国主……国主命我回来拿衣服……”
帐中的女子瞬间全都哭起来,段贵妃用手捂住嘴不停地摇头,没有人愿意相信昨天还好好陪在身边的姐妹,一夜之间竟会惨死。
嘉敏站起身朝外面走,周夫人大惊道:“嘉敏,外面都是豺狼,你不能出去呀!”
嘉敏木然落着泪,吩咐道:“秋芙,找件干净的衣服来,我要去给窅娘收尸!”
秋芙慌忙把衣服拿出来,周夫人还想阻拦,却听女儿道:“那些宋兵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毕竟他们还怕着那大宋的皇帝!”
周围的宋兵却依旧在拿昨晚之事取乐,甚至还谈起了是哪几个人结对一起进去的。
李煜从泥地里捡起一根枯枝大叫着冲过去打人,宋兵一个个闪开,他谁也打不着,却不肯停歇,周围一阵哄笑。
有宋兵道:“你好歹也是个国主,有那么多貌美如花的老婆,这死的不过是一个歌妓而已,有什么好发疯的?”
“一个歌妓?”李煜红着眼眶冷笑道:“窅娘不过是家境贫苦才卖身酒楼当歌妓,她五岁就开始学跳舞,想着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好为父亲治病。一个弱女子受尽世间苦难,我本以为自己是那个解救她出火坑的大丈夫,最后却眼睁睁看着她惨死在你们这群畜生手中!你们……你们家中难道没有妻女和姐妹吗?天道轮回,你们今日犯下如此罪孽,它朝必定报应在家人身上,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凶徒作恶多端,却最怕听别人诅咒,骂骂咧咧上前道:“老子先教你堂堂江南国主趴在地上当条灰头土脸的狗,看看是谁先不得好死!”
话音落一脚踢在李煜膝盖上,李煜吃痛,登时要倒下,却突然被人抱住腰身勉强站住。
来的是嘉敏,宋兵看她满眼是泪恶狠狠瞪着他们,那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教人禁不住颤栗,加上都知道她的身份,当下无人敢造次,挥挥手一溜烟作鸟兽散。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进帐篷,嘉敏一抬眼惊见窅娘的惨状,遍身伤痕触目惊心,连做女子的最后一丝尊严也失去了。
她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可眼下必须先把窅娘带回去才行。
李煜解下自己的衣袍把窅娘裹起来抱出去,走了没几步禁不住仰头大叫,一声声接连不断,凄厉到连周围的鸟雀也惊飞了。
听到声音的南唐宫人纷纷大哭不止,段贵妃起身便要出去,被黄保仪拦下,“你出去了,万一宋兵把你也抓了怎么办?”
段贵妃嘶吼道:“窅娘她是我的姐妹呀!她死的那么惨,难道我能不管不顾么?”
黄保仪无言以对,泪珠也一下掉下来,抓住她的缓缓道:“好,我陪你去!”
帐中的女子全都站起来,握紧了手,要去把自己的好姐妹接回来。
这般走出去,不出意外被守卫的宋军阻拦,可她们铁了心握着手向前走,守卫拔出刀也不能止。
这时黑衣客从天而降冷冷道:“我来替你们开路!”
守卫知道他手上有皇上给的令牌,对视几眼默默让开。
一行人跑去李煜身边,见他眼角竟流出了血泪。
黄保仪顾不得伤心道:“李公公,麻烦你打些水,我们给窅娘洗澡,让她干干净净的走!”
众人回了帐篷,开始为窅娘梳洗,眼见她身上的皮肉没有一块是好的,都哭的抽搐。
黄保仪勉强出声道:“大家小心一些,别弄疼她了!”
清水冲洗着已毫无生气的躯体,洗了好多遍,才为她穿好干净的衣裳。
李煜木然坐在帐外,似乎已经当自己死了。
黑衣客寻来三把铁锹递给他道:“军队很快就要拔营,不想她被弃尸荒野的话,快去找个地方挖坑把她埋了,我去找副棺材。”
李煜这才提起精神,慌忙随李光一起去挖坟。
从未干过这等粗活的富贵公子虽然卖力却挖的乱七八糟,黑衣客把棺材放在地上叹息道:“我看见那边有很多花,窅娘应该很喜欢花,你去采一些,给她立一座花冢吧!”
李煜遂去采来许多鲜花,回去帐篷把窅娘抱出来放进棺材里,又将自己的碧玉短笛放在窅娘身边,嘉敏也取下自己的香囊,段贵妃拿出出阁时的金钗,秋芙赠了自己编的朱红腕绳……
下葬后坟茔上撒了许多鲜花,李煜用金错刀书为她刻下墓碑,此书法是他独创,世间没有第二个人会写,将来若想为她迁坟,大约还可以找得到。
宋军在不远处催促,纵然心摧神伤终究无可奈何。
将行时,李煜看向黑衣客问道:“这位侠士,你既然手握皇令,为何之前不出来救一救窅娘?”
黑衣客站住脚冷冷道:“皇令只命我保护周娘娘安然无恙,其他人与我无关,不管是谁出事我都不会救,尤其是你李煜!”不待对方反应过来,指着那群宋兵道:“你道征战沙场的士兵都是些什么人,若非为了金银财宝和女人,谁会如此卖命?自古以来哪一场战争的结果不是无数妇人被欺凌?江南国灭,难道你身为国主没有责任么?你继位不过数年,江南赋税增加了十倍不止,有多少百姓把女儿卖进了妓院你数过没有?怎么,你李煜的女人是女人,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就是草芥么?你以为自己奢侈享乐所作下的恶,会比这些士兵少么?”言罢冷哼一声飘然而去。
乍听此言,李煜如遭雷击,身躯恍了几恍,由李光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国主不是他想当的,南唐宫廷的奢华生活自他幼时便如此,却未曾想过一切全都错了。
身居高位者奢侈享乐便是罪过,而今沦落到这般地步可真是报应,只是可怜了无辜的窅娘!
马车驶离营地,花冢渐渐看不见了,那柔艳如花的女子也自随风远去,却无数次出现在故人的梦里。
自那以后李煜夜间常惊悸,不停地喊窅娘的名字。
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他在吹笛,窅娘依旧在为他起舞,曲子很长,因为他知道曲终人将散。
可那曲子还是乍然间吹到了结尾,窅娘莲步轻移,柔柔地扑入他怀中,仰起头,眸中尽是似水柔情。
李煜抬手摸着她那娇艳的脸庞道:“窅娘,你把我带走好不好?”
窅娘却坚定地摇头:“你的身边还有周娘娘、段贵妃、黄保仪和秋芙她们,我若带走了你,她们还能依靠谁?有一个窅娘已经够了,夫君,你定要好好活着,莫再让跟在你身边的人受屈!”
天光渐白,太阳光刺进眼睛里,李煜眉心紧蹙缓缓醒来。
这场梦他的确做了很久,睁开眼已然身在汴京。
颠簸数千里来到此处,连嘉敏也木然到不再为即将到来的重逢抱有任何希冀,随着李煜步入那九重宫阙,低眉垂首跪拜朝见。
赵匡胤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甚至忘记了言语,还是曹彬大声道:“臣曹彬携南唐败军降将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连喊了几次,赵匡胤才回过神来,道:“平身!”
一行人全部站起来,嘉敏却依旧没有抬头。
赵匡胤心知国破家亡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深重的痛苦,也不知此刻的她对自己究竟是旧情未了还是惊惧怨恨。
他想与她对视,好好看看她的脸,一遍遍在心底大声呐喊:“嘉敏,抬起头,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第64章 落花烟重
◎你偏要谁不可◎
经年别离, 而今终于不再分隔天涯,可却江山已改物是人非,一句女子亦有家国之思, 已将他放在了敌对的位置上,更何况还有好友的惨死。
赵匡胤等了良久也不见她抬头, 心也变凉了, 撑起帝王威仪缓缓道:“尔等虽为俘虏,然则我大宋朝廷对待归降之人素来待遇优厚,朕今日便授李煜右千牛卫上将军之职,其妻周氏加封郑国夫人。府邸业已建好, 日后尔等便安心在汴京居住,朕不会亏待你们的!”
李煜带着嘉敏木然叩拜谢恩,辞了帝阙准备回府,嘉敏却终于不支在朝堂上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扶起,嘉敏乍然抬头,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带着讶异与震惊, 还有一丝莫名笑意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关怀, “夫人小心!”
嘉敏慌忙把手臂收回来, 恍若惊弓之鸟一般颤声道:“多谢!”
扶起嘉敏之人乃是晋王赵光义, 有了花蕊夫人的前车之鉴,赵匡胤不免忧虑, 下令道:“曹将军, 人是你带回来的,那就送佛送到西, 烦劳卿再亲自将他们送去府邸安置!”
新府邸和其他被灭国的王公宅院都在一处, 式样好像是按照江南周府的格局建造, 如此用心自惹得嘉敏暗自垂泪。
而周夫人亦是睹物伤怀,到处瞧了瞧,想起周宗在世时很喜欢兰花,就唤来仆婢一起去花市买一盆回来。
意料之外嘉敏这边刚安置下来就接到了邻居已故的前蜀主孟昶之妃妾花蕊夫人徐慧的邀约,请柬措辞甚为雅致,言明了彼此作为被俘后妃的凄凉处境,盼着以后能守望相助,在这繁华却阴冷的汴京城寻得一处安稳的立足之地。
买花回返的周夫人却早在巷口街市听说了些花蕊夫人和晋王赵光义之间不太好的传闻,加上之前窅娘之死,就是晋王手下士兵所为,便想要阻止女儿。
嘉敏思忖道:“坊间传闻未必是真,昔日我在江南时就已听说旧蜀国的花蕊夫人乃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如今同为天涯畸零客,与她相交说不定日后真能守望相助。”
次日,嘉敏备下江南的翡翠芙蓉糕和荷花酥作为礼物上门拜见,花蕊夫人迎她进门。
两个同样姿容艳丽却性情柔弱的女子几乎一见如故,同来赴宴的还有四位其它被灭了故国的帝女后妃。
六人在提前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花蕊夫人一一替嘉敏介绍了众姐妹,便请饮酒。
嘉敏不擅饮酒,三杯过后便欲推辞。
却听那南平的高氏公主佩瑶轻笑道:“郑国夫人,你可知道我们这些灭了国的公主妃妾在汴京是什么角色么?全都是给那些皇亲国戚拿来消遣玩乐的物件儿罢了,这饮酒的本事你是非学不可,不然到时候被哪位王爷召进府里,还不知道怎么个狼狈相?”
“佩瑶——”花蕊夫人喝止她,蹙眉道:“这些事情还是慢慢和嘉敏妹妹说吧!”
嘉敏茫然不知所措,又想起了前来汴京路上窅娘的遭遇,登觉一阵揪心的疼。
花蕊夫人见状柔声安抚道:“嘉敏妹妹,佩瑶的话确属实情,不过只要不是被那晋王赵光义召进府中,其他人还好应付些。”
“赵光义?”嘉敏更觉头疼,这个名字她可是如雷贯耳。
花蕊夫人点头道:“晋王此人淫邪好色心胸狭窄,说句不怕你瞧不起的话,我们这些姐妹无一逃过他的毒手,之所以急着邀你前来,其实就是要你提防他。若出了意外,你那夫君南唐的前国主怕是无力相护……”
她其实知道赵匡胤对嘉敏的情意,据实以告也是想引她去向皇上求救,可还未曾说出口,听得一阵“律律”的勒马声,接着大门被撞开,连同看门的奴仆也被来人一脚踹翻在地。
“晋王——”
一众姐妹皆是花容失色,花蕊夫人犹甚,连杯盏也打翻了,若说遭晋王荼毒最深者,非她莫属。
嘉敏诧异地看着来人,认出正是昨日在朝堂上扶了她一把的那名官员。
虽说是同胞兄弟,可他的模样却半点也不似赵匡胤,长脸薄唇,虽然俊美,却总有几分狠厉相。又或许是因为喝醉了,整个人看起来暴戾异常。
“小美人儿们今日都聚在这里呢!”赵光义醉笑着上前,指着花蕊夫人骂道:“昨晚本王召你到府上伺候,你却推三阻四不肯前来,怎么着?嫌弃本王粗鲁,比不上你那软骨头的死鬼国公丈夫么?”说着又在院中大叫:“孟昶,孟昶给我滚出来,本王要跟你比一比,看看你比本王厉害到哪里去了,惹得夫人不肯前去陪我,偏要在家中陪你?”
孟昶已死,他却还在这里耍酒疯,丝毫没有对逝者的尊重。
花蕊夫人脸色惨白全身发抖,嘉敏瞧着她模样极其可怜,不禁握住她的手。
偏偏此时赵光义又瞧见了她,登时两眼放光,嘿嘿笑道:“小美人儿,我正要去李煜府上找你呢,可真巧,你跑到这里来伺候再好不过了!”
嘉敏心下怕极了,却秀眉紧蹙大着胆子道:“当今皇上与妾乃是故交,请晋王殿下自重,莫再以言语相挑衅!”
赵光义怔了片刻,却是仰头哈哈大笑:“你个小娘们儿居然抬出皇上来压我!皇上日理万机,只怕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了,还指望他能记你一辈子么?还不乖乖的到本王怀里来,叫本王好好疼疼你!”说着一步步上前,“快过来呀!”
花蕊夫人见他逼近,突然起身将嘉敏护在身后,大声道:“郑国夫人是妾身请上门的客人,晋王想要人陪侍,挑我即可,莫要伤了郑国夫人!”
“你这娘们儿气性大,本王喜欢的紧!”赵光义眼神益发淫邪无礼,指着嘉敏道:“可本王今日偏要她不可!”
坐在地上的嘉敏瑟瑟发抖,不自觉将手里的瓷盏捏碎,鲜血立时滴到衣裙上。
此时一个威严无比的声音突然传进来,“你偏要谁不可?”
众人抬眼,见是身穿龙袍的赵匡胤快步走进来,一巴掌将晋王扇翻在地,厉声喝骂:“混账东西,谁准你跑到别人家里来撒野!”
赵光义这才回过神,跪地求饶:“皇……皇上……臣弟喝醉了酒才失了分寸,请皇上恕罪……”
赵匡胤忍住怒气冷冷道:“再不滚,朕剐了你!”
赵光义哪里还敢废话,当下带着奴仆灰溜溜地走了。
昨日在殿上赵匡胤见嘉敏始终不肯抬头看他,辗转反侧了一晚,决定今日前来探望,也幸好是来了……
满堂的旧妃与公主立时叩拜皇帝,花蕊夫人瞧见一滴滴的血迹从嘉敏手掌滴落下来,颤声道:“郑国夫人,你的手……”
赵匡胤疾步上前把半跪在地把嘉敏抱住,柔声劝慰:“嘉敏,快松手!”
嘉敏却在他怀中昏厥过去,松开了手中的瓷片,可割痕颇深,血流不止。
赵匡胤看着她鲜血淋漓的手掌眉头紧锁,吩咐道:“快拿金疮药来!”
花蕊夫人立时去房中取来,见皇帝亲自用清水把嘉敏的伤口洗干净,再敷上药包扎好,一众美人相互交换了眼神,似乎都有所感。
尤其花蕊夫人更觉心惊,以赵匡胤对嘉敏之怜爱,倘若她真的在此地遭了晋王轻薄,只怕整个秦国公府都要大祸临头了。
瞧着嘉敏呼吸平稳,赵匡胤的手在她脸颊轻轻一碰触,才缓缓问众人道:“朕今日前来看望嘉敏,听周夫人说被秦国公夫人请到府上来了,遂前来一观,没想到碰见这场景。敢问夫人,晋王缘何会来府上滋事?”
花蕊夫人思虑片刻笑道:“回皇上的话,我等皆是旧国俘虏,而晋王殿下乃是皇亲国戚,肯纡尊降贵到府上来,不算是滋事,我等不胜荣幸!”
这女子越是怨气深重却越是云淡风轻,赵匡胤叹息道:“夫人的话朕听的出来,朕确实未曾料到晋王会有胆量如此胡作非为!”
嘉敏幽幽转醒,捂着头坐起来唤道:“赵哥哥……”却又突然改口:“皇……皇上……”
赵匡胤心下一酸,柔声道:“莫不是头风症又发作了?要不随我进宫,我让太医好好给你瞧瞧。”
嘉敏直摇头,如今的她与赵匡胤之间的隔阂也不知道有多深,反正已无法再像之前那般亲厚,拒绝他好像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花蕊夫人大着胆子提醒:“郑国夫人,晋王今日瞧见了你,怕是日后不会善罢甘休,你不如随皇上进宫,以免将来遭他毒手。”
提到赵光义,嘉敏不禁又瑟瑟发抖,赵匡胤抱她在怀软语安慰:“有赵哥哥在,没有人敢伤害你,你不想进宫也没关系,晋王那边,他敢靠近你一步,朕教他身首异处!”
此刻他尚有些顾念与王鹤儿之间的誓约,眼见发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是与嘉敏太过亲近,怕会刺激到她,想着还是派太医前来更妥当些。
他把嘉敏抱回家,又提及派太医前来诊治的事,周夫人自然点头应允,李煜虽然神色怪异,倒也不曾反对。
待起驾回宫,周夫人突然追出来将他拦下,跪求说有要事想要借一步说话。
赵匡胤皱眉,虽然对她颇为嫌恶,可如今时过境迁,眼前之人已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妪,倒也不想再如何为难她,遂下了车辇,两人一起到了僻静处。
周夫人不说话,直接跪倒在地,递上一封文书。
街角无人,风自来花自落。
赵匡胤接过那文书打开一看,登时鲜血冲上脑门冷冷道:“周夫人,你此举何意?”
第65章 青冢游丝
◎不容任何人伤她◎
当年嘉敏出嫁, 周夫人逼他烧了婚书,不想周家的那一份竟还留着。
周夫人老泪纵横,磕着头道:“回皇上的话, 这是老爷临终时交给我的,他说若非罪妇当年一念之差, 嘉敏也不会沦落至此, 还说皇上乃重情重义之辈,必然会庇护嘉敏。当年他站在扬州城头求你将嘉敏留下实属无奈之举,而今罪妇将婚书归还,以后嘉敏归属何处便掌握在皇上手中了!”
赵匡胤心下激动不已, 有了这张婚书,嘉敏就可被视作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大可凭此婚书直接娶了她,遂颤声问道:“嘉敏可知道此事?”
周夫人摇头泣道:“不知!罪妇以为这个时候让嘉敏离开李煜,她必定不从。非是夫妻之情的缘故, 而是当初她乃清清白白的金陵贵女, 不会觉得身份鄙陋配不上皇上;可如今她非但是个降俘, 还非清白之身, 大约会有些自惭形秽。我想此刻让她知道这些, 定然十分煎熬, 慢慢寻个机会再告诉她,或可令她少受些刺激。当然, 若皇上对嘉敏的情意已变, 罪妇也不敢有任何奢求,将婚书赐还, 罪妇烧了就是!”
赵匡胤哪里肯还回去, 冷冷道:“给出去的东西还想着收回么?当年你对嘉敏和朕的所作所为, 朕可以既往不咎。不过时至今日,朕的心绪确然已有所变化。皇后王氏与朕乃是结发夫妻,可如今她缠绵病榻许久不见好转,这个时候提嘉敏之事,朕当真没这份心思。”
周夫人登觉五雷轰顶,颤抖着啼哭:“是嘉敏福薄,无缘得皇上青睐。罪妇冒犯,请皇上恕罪!”
“你起来吧!”赵匡胤叹息:“不管怎样,多谢你把此物交还给朕,与嘉敏的夫妻之名朕是认的,不管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共结连理,也断然不容任何人伤到她!”
得此承诺,周夫人也放心了大半,有皇上保着,起码女儿不会像那花蕊夫人一样遭人欺凌,大概还是有安生日子可过的。
一朝分离,半生飘零,好不容易等到重逢,却总是有其它的因由层层阻隔,赵匡胤甚觉无奈,回宫之后小心翼翼把婚书收起来,又赶去金泉宫看望王鹤儿。
病重的王氏一如往日那般温顺贤德,虽说这些年夫君心中一直另有所爱,可对自己素来敬重,连重话也不曾说过一句。即使做了皇帝,后宫也不曾纳过妃妾,终日只是忙着政务,而今那南唐的女子来了,夫君的心大约又有了悸动。
“皇上今日去看过周妹妹了?”王皇后将夫君喂的汤药喝完,温柔地问:“她可还好?”
赵匡胤点头,“幸亏得你提醒,朕去的及时,她今日被光义撞见了,当真有些凶险!”话音落察觉到自己神色太过紧张,大约会令她心中介怀,忙解释道:“光义在宫外做了些不大体面的事,朕想罚他,母后却一直拦着,当真是恼人!”
这些事情王鹤儿怕是比他清楚的多,干脆顺着他的话讲下去:“那些个夫人公主,国破家亡被掳来汴京,也不表示她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要任人宰割。更何况周妹妹是皇上所爱之人,留她在宫外怕是不能放心,不如接进宫里来?”
赵匡胤轻抬眼眸,他比谁都想这么做,可还是克制住了,柔声道:“你身子不好,就不要想这么多,好好休息!”
王皇后摇头道:“臣妾并不是在吃醋,只是自知大限将至,想着皇上日后身边无人再嘘寒问暖,不免忧心。既然周妹妹重新回到你身边,不妨纳她为妃,也好圆了皇上的梦,也安了臣妾的心。”
赵匡胤沉声道:“你再这般咒自己,朕可要生气了!”
王鹤儿慌忙赔笑道:“皇上是个重情义的人,臣妾此生着实有幸,能得了这样一位夫君!”既然此举行不通,又重新斟酌道:“不过臣妾想见一见周妹妹,不知皇上是否应允?”
“这……”赵匡胤犹豫不决。
这等要求自然有些尴尬,不过想到自己爱了嘉敏一辈子,也辜负了皇后半生,若她真的想见一见情敌,倒也不好不令她如愿,遂点了点头。
王鹤儿毕竟是个聪慧的女子,待身子略好些,就以后宫之主的身份邀齐了前朝之旧妃贵女,嘉敏只是其中之一,是以并不打眼。
两个当了半生情敌的女子初次见面,皆不由多看了对方几眼。
王鹤儿心道:“以前只是想着皇上深爱之女子必然倾国倾城闭月羞花,亲眼看到了才觉得这般容貌又哪里是能形容出来的,比画里还美许多倍,又是这般娇娇弱弱的模样,难怪能教皇上魂牵梦绕这多年!”
嘉敏亦暗暗道:“赵哥哥的妻子是个很温柔娴丽的美人儿呢,这些年她一定待他很好!”
王鹤儿柔雅地抬手赐酒,“诸位夫人自故国前来,本宫身子不好一直未曾召见,今日想略尽地主之谊,请各位来赏花饮酒。因皇上生性节俭,本宫自然是夫唱妇随,宴席粗陋了些,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宴席上确实没什么珍馐,都是些家常菜,花蕊夫人举杯道:“皇后娘娘能够体恤夫君,为夫君分忧,如此雍容贤德,正是后宫之典范!”
众人也跟着她向皇后敬酒,王鹤儿一双妙目凝着她,幽幽道:“本宫缠绵病榻已久,后宫诸事难免力不从心,偏偏女官人数又不足,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入宫做个尚仪女官,好为本宫解忧?”
花蕊夫人怔住,若是进了宫,那晋王赵光义的手就伸不了这么长了,正是个脱离苦海的好机会。不过似她这般艳名在外的前朝旧妃入宫当差,难免会被人认为是成了皇帝的妃妾。
见她呆了半晌没有回应,高佩瑶慌忙扯了她的衣袖小声道:“徐姐姐,快答应下来呀!”
又想到赵匡胤对自己并无异样情愫,倒是不必自作多情,花蕊夫人遂点头答允。
王鹤儿又看向嘉敏,做出相同的提议,不想嘉敏竟以母亲年事已高为由一口回绝。
本以为凭着她与皇上十多年未断的爱意,定然早就盼着这一刻,可嘉敏神色哀戚,似乎对此事根本毫无期望,甚至刻意回避,难免教人心下生疑。
而此时在御书房,赵匡胤终于有空召见一直在金陵替他守卫嘉敏的暗卫,也就是那位黑衣客。
拜见过之后,赵匡胤笑道:“这些年你潜在金陵皇宫为朕办事,实在劳苦功高,朕该好好赏你才是!”
黑衣客却笑道:“请皇上恕草民直言,草民潜伏在金陵皇宫并非只是在为皇上办事,而是要完成自小立下的誓约。”
“哦?”赵匡胤疑惑不解,看着眼前二十几岁的少年男子,恍惚竟觉得他的眉眼有些许熟悉,问道:“你是何人?家住何方?”
黑衣客朗声回答:“草民名叫何磊,家住滁州琅琊山下一个时常被土匪侵扰的小村落,那土匪很是凶悍,村民都唤她作’胭脂虎‘!”
赵匡胤登时全想起来了,爽朗笑道:“是你,你是小石头,小时候嘉敏分你糕点吃的那个!”
小石头笑道:“正是草民!那天皇上孤身一人去杀土匪,把嘉敏……小周娘娘交给草民保护,草民幸不辱命!后来你们走的匆忙,连句道别的话也没有。可草民眼见皇上是那般英勇,那般坚定不移地保护着当时还是个小女孩的小周娘娘,心头突然涌上来一股热血,想要学着皇上的样子保护那个分糕点给我的小女孩,要一辈子都在她身边保护她!”
这般情辞恳切,至于他后来遭遇了什么,又如何到了嘉敏身边已经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直恪守自己的使命,好好的保护了嘉敏这么多年。
赵匡胤甚觉开怀,“你我也是故人,想必嘉敏知道了你的身份也会很开心的,你这一路上没有告诉过她么?”
却见小石头黯然低眉,缓缓道:“这一路上小周娘娘遭遇了变故,很是伤怀,故而草民还不曾告诉她。”
“什么变故?”赵匡胤皱眉问,他只是觉得嘉敏脸上罩着一层解不开的阴郁,本以为是国破家亡的悲伤,难道说还有其它事?
小石头据实以告,从嘉敏为救秋芙失手杀了晋王赵光义麾下的一名百夫长,而自己为救嘉敏杀了另一个开始,讲到那些人为了报复,抓住皇令之漏洞残害窅娘致死,而嘉敏和李煜等人又是如何满含悲伤埋葬那个可怜的女子结束。
赵匡胤听罢不由得全身颤抖,扶着额头喃喃道:“难怪……嘉敏自来了汴京甚至都不愿意看朕一眼,朕究竟是怎么让这等事发生的?这叫嘉敏如何受得住……”
自责许久,失魂落魄朝金泉宫走去,想着能不能见嘉敏一面。
正好宴席已散,众人各自归家,只有嘉敏落在了后面。
乍然间在木桥上重逢,嘉敏心下一慌脚没踩稳向后跌去,赵匡胤闪身上前揽住她的腰身,她的双臂猝不及防柔柔地绕在他脖颈上,悲戚的眼眸含泪凝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落雁沉鱼
◎不是我的赵哥哥◎
南唐的宫人来了, 带着凤箫笙鼓,还有其它丝竹乐器,看见二人如此亲昵地抱在一起, 不禁面面相觑。
却是王鹤儿借口仰慕南唐舞乐之盛,又知嘉敏素来擅舞, 便想请她为自己舞上一曲, 又悄悄派人去唤赵匡胤,可巧他自己来了。
故而嘉敏到了此刻才知道自己怕不是跳给皇后看的,而是跳给赵匡胤看。
王鹤儿见乐工带来的乐器虽多,却唯独没有琴, 遂道:“臣妾记得皇上有一张古雅的凤鸣琴,今日或可拿出来合上一曲?”
那凤鸣琴是当初赵匡胤去金陵提亲时周宗赠礼,这些年每每睹物思人,时常拿出来弹奏,如今他对嘉敏满怀愧意, 又哪里有心思合这一曲?遂借口经年未碰过丝竹, 恐太生疏而婉拒请求, 若皇后想要听琴, 可命宫中琴师前来。
眼见二人好像都刻意躲着对方, 王鹤儿未免诧异, 笑道:“倒是不必,或许周妹妹这一曲用不到琴, 听说是新制的曲子!”
的确是新制的曲子, 而且是李煜为窅娘所作,因窅娘生前弹不好琴, 故而弃之不用。
嘉敏舞的极美, 且舞且歌, 可那曲词却是彻骨的幽寒,歌尽那个离别的黄昏,不舍得停歇的笛曲,凋萎于尘土中的女子,一座道旁孤独的荒冢和那游丝般的芳魂,还有生人滴不尽的相思血泪。
舞乐多为悦人心性所作,可这些悲伤的江南女子却合奏出了一首这般悲凉凄婉的曲词,听的人不自觉想要落泪。
乍一抬头,乐人们早就无声堕泪,连赵匡胤眼中竟也闪着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