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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蜀江水碧

◎你我之间再无旁人◎

李煜突然到访并非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 而是亲自来接嘉敏回宫。

这个冠绝天下的江南才子似乎总有太多柔情倾注在心悦的女子身上,昔日对周娥皇亦是如此,周家人倒是见怪不怪。

嘉敏换了件衣裳就被母亲催着去见他, 原想在娘家多住几日,而今却不得已随着李煜回宫。

只离开两日, 柔仪殿竟有了许多变化, 墙壁上挂着金丝红罗帐,窗格镶以绿松石,宫苑中还移植来许多花木,花间置着数处彩画小木亭, 仅容得下二人座。

此等陈设比之周娥皇盛宠时的瑶光殿还要富丽雅致,嘉敏瞧着倒是喜欢,可却不敢表露出来。

李煜见她神色淡淡的,遂将她拉进小木亭里,此处空间狭小, 两人几乎是贴身站着。

嘉敏头也不敢抬, 听得李煜柔声道:“嘉敏, 在过去那些年, 因为娥皇, 你我之间难免心生龃龉, 我为了逃避,也总是经常待在别的嫔御宫中。可不管身在何处, 我总归是惦记着你, 想着该好好待你。”

他伸手抚摸嘉敏的秀发,见她微微抗拒, 遂接着道:“我知道你此刻定然不信我, 日后我会加倍的宠你, 让你我之间再无旁人。”说罢将她紧抱在怀。

此话乃是专宠之意,嘉敏听了心却越来越凉,连头也开始疼,任命地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赵匡胤的影子。

公元九六一年,南唐皇帝李璟驾崩,太子李煜继位,因北方宋政权之强势,贡奉岁币以保平安。

此时的赵匡胤已经牢牢掌控了大宋的内政及军权,厉兵秣马,剑指荆、湖,两年后夺下此地,威慑南方诸政权。

因南唐地广强盛,下一个目标乃是川蜀,可偏偏此时朝中出了些变故。

当初他受禅之后,仍拜北周旧臣范质、王溥及魏仁浦三人为相。只不过作为前朝旧臣,此三人总觉有负武帝柴荣之所托,屡次上表请辞。

赵匡胤洞察三位老丞相之心,也不愿再相为难,干脆批了辞呈。而关于宰相何人来做,他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此时正在家中研读古书的赵普听闻皇帝一口气辞了三位宰相,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慌忙请夫人前来替自己换上官服,急匆匆就入宫了。

赵匡胤见满头大汗而来,笑道:“朕正有事寻你,可巧就来了。”说罢将写好的制书递给他,“朕欲拜你为相,自今日起,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此等重任,也只有‘赵学究’当得起了!”

赵普翻看制书一看,拱手道:“回皇上,历来皇令乃至制书都必须由丞相副署方可生效,所谓‘不经凤阁鸾台,何得为敕’?不知皇上这封制书要哪位宰相来署名?”

“哦,需要如此么?”赵匡胤怔住,缓缓道:“今早三位宰相全都请辞了,大约是找不到人来署名。不如这样,朕来署名可好?”

赵普干脆利落地摇头拒绝:“副署乃是宰相之权,不是帝王可以做的事。皇上是开国君主,如此乾纲独断、破坏旧制之事断然行不得!”

皇帝署名,他堂堂丞相便成了斜封官,且不说同僚如何嘲笑,后世史书又会将他赵普写成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物?

见其坚决反对,赵匡胤登时没了脾气,皱眉道:“一时之间叫朕去哪里找可署名之人?”

赵普再拜道:“不妨命翰林学士查询先例典故,看能不能找到变通之法!”

左右无法,赵匡胤点头答允,口谕下达到翰林院,翰林学士窦仪、陶谷等连夜查阅旧史,过了整整两日才寻到例证,衣冠整齐进宫去面圣。

因朝中三日无相,赵匡胤未免烦躁了些,下了朝就将头上那沉重冠冕取下,连龙袍也脱下来,随意披一件旧袍,散着头发倚着门框喝酒。

正好循到先例的窦仪前来求见,见他这等仪态装扮,面露异色,婉转劝谏:“陛下开创大宋基业,乃后辈之楷模,当谨守礼仪才是啊!”

赵匡胤一怔,好脾气地笑道:“朕也是对近臣才这般疏忽,烦卿稍等片刻!”说罢自去寝室更衣,重新梳上发冠,才出来接见大臣。

窦仪瞧他的仪容完全符合一个治世之君的标准,眼神恭敬之中带上几分欣赏,朗声道:“皇上,制书之事有眉目了。依唐例,今皇弟开封府尹、同平章事赵光义大人,就是宰相,可为制书署名。”

唐制同平章事即为宰相,不过很多亲王、节度使等兼领平章事之衔,乃是名义上的宰相,但是并不行使相权,称为“使相”。若非查阅旧史,也无人会想到这些。

赵匡胤听罢恍然大悟道:“晋王确实兼领同平章事之衔,名义上就是宰相,由他为拜相制书署名,就不算破坏旧制了!如此甚好,窦卿可算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啊!”

君臣相谈甚欢,赵匡胤干脆请他去御花园详谈。

“我大宋以武力安邦,于文治则不及南唐,朕有意增选文官来平衡朝堂文武两班之势力,不知卿可有对策?”赵匡胤思忖问道。

窦仪回道:“皇上所虑甚是!所谓‘武安邦、文定国’,一个朝堂,若武力过剩则国无宁日;若文治太强,又必成羸弱之局,就像如今的南唐,文治昌盛,却不堪一击。而我大宋则相反,也确实需要增选文官来稳定大势。而想要增选文官倒也不难,增加开科取士的名额就行!”

赵匡胤低眉思虑,和窦仪去亭中饮酒,边喝边道:“而今天下未定,尚不宜以文制武,若儒臣中有武干者,岂非更好?”

看来皇上是想选文武全才,窦仪脑筋一转道:“此事或可问宰相!”

为皇上举荐人才的确是宰相之职,此刻晋王赵光义也已奉召入宫,在制书上署名,赵普正式拜相。

忙碌了一天,内政大定。

认真思索这些天发生的事,赵匡胤颇为感慨,提笔给嘉敏写了封书信,尤其提到因衣冠不整被翰林学士讽谏之事,想来嘉敏看了怕是会觉着好笑,是以多写几笔。

他原本是个草莽豪杰,而今却阴差阳错成了开国之君,以前从不在乎的繁文缛节成了必须要遵守的定制,若说没有丝毫不自在,定然不是真的。可在其位谋其政,那些豪杰的性情怕是不得不收敛了。

次日朝堂之上,晋王上奏蜀主孟昶意欲联合北汉,一南一北夹击大宋。非但如此,那孟昶居然还放话出来要北伐中原逐鹿天下。

赵匡胤捂着脸差点笑出声,底下石守信等人就没那么客气了,揶揄道:“早听说那蜀主出生时在娘胎里待的太久,脑子不大好使,看来传言是真的!”

王审琦干脆奏道:“皇上,那孟昶小儿如此狂悖,再不发兵伐蜀更待何时?”

“那就打吧!”赵匡胤挑眉,起身道:“传令下去,抽调六万禁军,分两路夹击川蜀,凡克城寨,只将武器铠甲及军粮入账,所获钱帛出征将士就地瓜分,朕要的只是那川蜀的国土而已!”

诏令即出,诸将方知他早已在心中筹划多日,将士出征除了杀敌保国,多也为养家糊口出人头地,而赵匡胤虽曾杯酒释兵权,却从不在财帛上亏待下属,可以说赏赐相当丰厚。

朝臣对视几眼,纷纷下拜高呼:“皇上万岁——”

公元九六·四年宋军伐蜀,北路三万大军由王全斌统帅,走陈仓道和金牛道,翻秦岭急行入蜀,很快攻下兴州,斩掳七千蜀军,缴军粮四十万斛,兵器充公,财帛就地瓜分。

接着宋军杀过三泉关,冲出秦岭,蜀军则退至葭萌关。

前线接连失利,蜀军方知宋兵之可怕。

为阻拦敌军入蜀,主帅干脆一把火烧了葭萌关前的栈道。

宋军止步于葭萌关前,没有栈道的蜀道乃是一片悬崖绝壁。

战报传到朝廷,赵匡胤甚感不安,“倘若我大宋的军队就这样被堵在大巴山,怕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看着地图思虑一阵指挥道:“传令王将军不可强攻葭萌关,采用迂回战术带领主力取道罗川。另外,副帅崔将军修栈道于绝壁之上,通小漫天寨。”

王审琦等宋将亦是熟读兵书,听罢心头一动,问道:“此计乃是……”

赵匡胤挑眉:“不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而王全斌的战略竟与赵匡胤不谋而合,不待诏令就带领主力绕道罗川,破了此地的后蜀军队,逼近嘉陵江渡口。

副帅崔彦进竟也将栈道修好,攻破小漫天寨,赶到渡口与王全斌大军回合。

眼见宋军来势汹汹,如鬼神一般出现在面前,镇守葭萌关的蜀军纷纷丢下兵器不战而逃。

刚准备大战一场的宋军抬手抹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汗珠,默默欣赏着蜀军的整齐逃窜。愣了片刻冲入关中,开始有钱拿钱,有粮囤粮,顺便抓几个逃兵问他们不打就跑了。

蜀兵的说辞更是好笑,原来自从蜀军主帅王昭远三战三败之后,军中就盛传宋兵如鬼如神,反正就是不是人,不是人还怎么打得过?

宋军哈哈大笑,眼下虽说已拿下葭萌关,可真正的天险还在后面——剑门。

是夜,在遍植芙蓉的锦城皇宫,花蕊夫人徐慧自睡梦中惊醒,摇了摇身侧的蜀主孟昶道:“陛下,妾梦到那未曾谋面的大宋天子化作金龙将芙蓉城寸寸碾碎,未知前线战况究竟如何,我川蜀大军可能抵挡宋兵入侵?”

第52章 剑阁闻铃

◎你是谁夫郎◎

北路宋军势如破竹的同时, 东路军由宁江节度使刘廷让并枢密承旨曹彬统领,自归州起兵,连破松山、三会、巫山等蜀军大营, 溯江而上到达夔州。

此处有浮桥锁江,蜀军在桥上安置火器狙击宋兵, 倘若硬拼, 必定死伤惨重。

好在赵匡胤早有对策,出征之前授以地图,言明等大军到达夔州,不能用水师来争战, 应先弃船登陆,变水军为陆军,沿江前去出其不意攻击敌人,等敌人后退,再用战船夹击, 如此必可破夔州。

刘廷让取出地图观察片刻, 即在距离锁江三十里处命士兵弃船登岸, 先夺下浮桥, 复又折返重新登舟, 一举攻破夔州, 接着又连下万、施、开、忠四州,蜀军三峡防线全线溃败。

而此时的王全斌大军正与蜀军统帅王昭远对峙于剑门关, 远在汴京的赵匡胤计算着行程, 与赵普等人讨论军机,字字句句都好像亲临战场:

“蜀道之险, 剑门为首。此地无法正面进攻, 需翻山越岭, 迂回到剑阁以南之青强,自背后突击,方可取之!”

在前线指挥作战的王全斌果然如他所料,派前锋史彦德率军前去青强。

王昭远听说宋军绕到背后来了,立时引兵退守汉原坡,留偏将守关。

王全斌听说蜀军走了主帅,当下率领精锐意欲强夺剑门。驻守的蜀军看着一路攀爬上来的宋兵,不知是不是吓傻了,竟无人抵抗,丢下武器狼狈逃窜。

有了之前兵不血刃夺葭萌关的经验,宋军也没那么惊讶了,占领剑门之后,又追去汉原坡大战蜀国的主帅逃兵,蜀军多战死。

而后两路大军毫无阻碍地冲进了成都,仅仅六十六天,蜀主孟昶白玉牵羊献国投降,而随着孟昶一起归降大宋的还有他那位才貌双全的宠妃花蕊夫人徐慧。

这时节蜀地阴雨绵绵,北上汴京途中路过剑阁,雨声更大了些,淋着降车上的铃铛,一股悲凄之意从心底生出,难以抑制。

花蕊夫人喃喃道:“昔者唐明皇奔逃蜀地,闻雨淋銮铃,思念被缢死的杨贵妃,哀痛作曲,以《雨霖铃》名之。彼时情景,大约与我等此刻相却无几。”说罢不自觉掩面哭泣。

历来降国妃嫔不过是战利品,到了汴京尚不知有何等困厄等着她。跟随着的宫女见她如此,竟也纷纷低头哭泣。

宋军听的厌烦,王全斌策马过来问道:“听闻徐贵妃会作诗,左右无事,不如也作一首让大伙都听一听,这才名艳名是真是假?”

花蕊夫人收敛了眼泪,冷着一张脸道:“妾身才疏学浅,不敢献丑,不过也不敢败了将军的雅兴,还请送上纸笔,妾领命作便是!”

王全斌打了个手势,即有人奉上笔墨纸张。

花蕊夫人轻蹙眉,提笔不过一时半刻便已写就,王全斌看罢惊愕不语。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汴京城中,初读此诗的赵匡胤也自愕然不已,叹息道:“真是可惜了这花蕊夫人,满腹才情却嫁给孟昶这个草包,成了亡国妃嫔。”说着摇摇头,陷入沉默。

此时此刻禁不住想到如若不久的将来,宋军攻占南唐,那下一个被掳来汴京的妃嫔会不会就是嘉敏?

旧国妃嫔充作帝王后宫乃是常有之事,只是不知嘉敏能否接受这样的身份转换。

想着难免心下苦涩,转头去取前些日子从金陵寄来的嘉敏的画像,拿在手里看了半晌,斜倚在卧榻上闭目睡去。

听说画这幅画的时候,嘉敏正在柔仪殿跳新编的《绿腰舞》。

赵匡胤睡的不踏实,梦见嘉敏从画里走出来,在大宋的宫殿之中为他跳起了《绿腰舞》。

她原本穿碧色是极好看的,云鬓花颜,罗带翩翩,宛若一朵缓缓盛开的莲花。

赵匡胤瞧的移不开眼,贴近时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拿自己的酒来喂她。

嘉敏娇羞地垂眸,却也巧笑着饮下,惬意地依偎在他怀里,眼波如水幽幽道:“听说赵哥哥把川蜀的花蕊夫人掳来了汴京?”

“这个……”赵匡胤不想她竟会问起此事,爽朗笑道:“川蜀灭国,迁王族来京师只是惯例而已,她是孟昶的妃子,自然要跟来。”

嘉敏揶揄道:“花蕊夫人才貌双全,你不是也折服于她的诗才么?等她来了汴京,见到人以后,说不定还会忍不住纳入后宫,对不对?”

赵匡胤立时感觉一阵头疼,皱眉道:“你们这些女儿家,好像就见不得夫郎身边有其他女子,天底下的美人那么多,难道我还见一个收一个么?那花蕊夫人的确不同凡响,不过我心里想着的人始终只有嘉敏一个啊!”

“也不羞,你是谁夫郎?”嘉敏面色酡红,含羞带嗔。

赵匡胤点她的鼻子,宠溺道:“自然是你的!怎么,总不至于分开几年就想要赖账?”

嘉敏听罢却神色哀伤地离开他怀里,一句话也不说飞快跑开。

赵匡胤伸手去抓,只碰到她一片衣角,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眼前消失……

全身一个激灵,赵匡胤惊醒过来,内侍来报,川蜀俘虏已到达汴京,在等候宣召。

赵匡胤捏了捏眉心,梦里的事情尚记的十分清楚,片刻整理衣冠上朝。

那蜀主孟昶虽正值壮年,却一副猥琐模样,佝偻着腰背,话都说不利落。

豪杰出身的赵匡胤自然瞧不上眼,不过此人毕竟曾是川蜀国主,也不能薄待,当即封了个秦国公的头衔,赏赐不少金银财帛,就打发他回自己府邸安置。

第二天孟昶携家眷入宫谢恩,花蕊夫人亦在其列。

赵匡胤在御花园设宴款待,那孟昶是个不中用的,喝了两杯酒就借口肠胃不舒服告退了,留花蕊夫人独自陪宴。

此等用心旁人如何看不出来?不过是出卖自己宠妃来求得在汴京的安稳日子罢了。

花蕊夫人螓首低垂,面容哀戚却又无可奈何。

赵匡胤仔细瞧她,见果然是一个冰肌玉骨风致嫣然的女子,于是干脆定睛看她,片刻笑起来,依旧是很爽朗的笑,并不带丝毫轻薄之意。

花蕊夫人原不曾料到这大宋的皇帝竟生的这般俊眉修眼容色清华,且性情似乎颇为有趣,相处片刻胆子也大了些,禁不住微笑道:“是妾身哪里不妥,惹得皇上发笑么?”

“非也,夫人教朕想起了昨日所做的梦!”赵匡胤依旧笑吟吟地道:“朕只是有些好奇,似夫人这般的美人,若有朝一日瞧见了一个比自己更美的女子,不知是会嫉妒还是欣赏?”

花蕊夫人被她问住,掩嘴笑道:“妾之艳名远播川蜀,尚未曾见过容貌更甚者,故而并不知答案。”

历来女子皆不会如此夸耀自己美貌,可她非但说了,而且说的很自然。

赵匡胤敬了她一杯,“夫人倒是个爽朗的性子!”

花蕊夫人还礼后饮下,慢悠悠地道:“虽说川蜀没有,不过别处却有。听闻南唐的后宫有一位小周娘娘,生的千娇百媚美若天仙,她若在此处,妾大约是会被比下去的。”

赵匡胤眼眸变的很深,状似无意地道:“倒是听说过,是南唐李煜的皇后,莫非夫人认得那小周娘娘?”

花蕊夫人轻摇头,嫣然笑道:“虽未相识,却是久闻其大名!皇上大约不知道,我们这些做后妃的多是以色事人,平日里闲来无事,最喜欢听一些各国的宫闱轶闻,暗暗还会较劲。妾素有诗才,那小周娘娘却是舞技超绝。每逢妾有新诗流传于世,南唐宫中也必出现新编的舞曲,前一阵小周娘娘跳的《绿腰》舞还被宫廷画师画出了好几幅,传到川蜀后宫。”

赵匡胤支着头又笑起来,“听起来那小周娘娘竟也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你出新诗,她便编出新舞来,难道说是要与你较个高低?”

“倒也未必如此!”花蕊夫人无奈地道:“其实都是旁人在推波助澜,小周娘娘出新舞,川蜀宫人必要妾出新诗,反过来大约也差不多。不过较劲久了,反倒成了习惯,冥冥之中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只待来日相见,说不定我们还会成为好姐妹。”

“来日相见?”赵匡胤颇为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看向花蕊夫人的眼神也起了些许变化。

花蕊夫人淡淡道:“大宋灭蜀仅用六十六天,假以时日攻下南唐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想象之事,那小周娘娘自然也就和妾一样被接来汴京久居,到时候说不定就有机会相交。”

这番措辞很是委婉,赵匡胤只当没听出别的东西,握紧酒杯问道:“若那小周娘娘来了汴京,是不是也会如夫人这般悲伤不安,难舍故国?”

“故国难离乃是人之常情……”花蕊夫人哀叹道:“更何况我等飘零浮世之女子不过都是些薄命红颜,将来落到哪个男子手中尚且不知。若此刻妾身可以传信于那小周娘娘,必定会告诉她,倘若国破家亡,不如效仿那美人绿珠自决于城楼之上,至少尚可保得清白之身!”

“你……”赵匡胤大吃一惊,怒道:“你当朕是什么人,难道还会贪图你的美色强幸于你吗?”

花蕊夫人冷冷道:“皇上不会,别人也不会么?”

赵匡胤这才察觉到不对,皱眉问道:“夫人似乎话里有话?”

静默片刻,花蕊夫人离席下拜,沉声道:“回皇上的话,晋王……晋王……”

【作者有话说】

文中引用的诗是花蕊夫人的原诗,就不标注了。

第53章 蒲生池中

◎依旧相见无期◎

一个是大宋之豪杰帝王, 一个是川蜀的倾世佳人,原本以为将他们凑在一起定能配成一对,可谁知二人聊了半天竟无半分狎昵。

皇帝冷静自持, 夫人性子又很是刚烈,非但没有以媚态邀宠, 还差点把位高权重的晋王拖下水。

孟昶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跪倒在地颤声道:“臣之夫人素来恃宠而骄,怕是开罪了皇上,求皇上恕罪!”

眼见花蕊夫人欲脱口而出的话被强行打断,赵匡胤皱了皱眉头, 缓缓道:“朕之皇弟浮浪好色了些,莫不是对夫人无礼?”

岂止是无礼!

花蕊夫人一脸羞愤之色,大声道:“晋王他……”

“晋王昨日多与夫人说了几句话,谅夫人是有所误会,其实无伤大雅, 不碍事的!”孟昶一脸猥琐笑意, 想将事情遮掩过去。

花蕊夫人横了孟昶一眼, 气的脸都白了。

赵匡胤何等聪明, 当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自己那个弟弟深得母亲疼爱, 若非犯下大错,也不便惩戒, 遂道:“此事朕已知晓, 晋王那边自会敲打,今日这宴席也该散了, 二位请回吧!若真有不平之事, 可随时遣使入宫, 朕自会替你们做主!”

两人拜谢之后携手出宫,花蕊夫人对孟昶甚是嫌弃,没走多远就甩开他的手。

孟昶则小声道:“夫人呐,你可知现在我们在什么地方,那晋王又是何等人物?你在皇帝面前告他的状,是想让我等全部都跟着你葬身于此么?”

花蕊夫人冷冷道:“我瞧皇上是个讲理之人,未必会包庇自己的弟弟!”

孟昶冷笑:“你怕不是瞧他年轻俊俏,就一厢情愿认定他是讲理之人?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妇人而已,他还能因你伤了兄弟之情?”

花蕊夫人气红了脸,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话颇有几分道理,只得妥协退让,“依你所言又待如何?”

孟昶贼眉鼠眼地笑道:“此事倒也简单,为保今后之平安,倘若皇上要你,就跟皇上;晋王要你,就跟晋王。不管是跟了哪一个,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何乐而不为……”

“你……”花蕊夫人气的差点想一巴掌抽他脸上,半晌摇头道:“有你这等贪生怕死的国主,川蜀不亡才是怪事。以晋王之枭雄个性,若是你以为把我献出去就能高枕无忧,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孟昶登时面色大变,牵着她的衣袖问道:“夫人聪慧,可有办法保为夫之命?”

花蕊夫人烦透了他,抽出袖子疾步而去。

二人刚乘车离去,晋王就被召进了宫。

赵匡胤对这个弟弟虽不甚亲厚,可高官厚禄一样不少,只是民间对其风评着实不佳,除了才能平庸之外,好色败德之名头更是传的天下皆知,想来花蕊夫人对他的指控也并非空穴来风。

兄弟二人私下会话,倒没有许多弯弯绕绕,赵匡胤直截了当道:“听说你昨日去了秦国公府上,还调戏了国公夫人?”

晋王赵光义笑道:“臣弟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回皇上的话,昨日臣弟送秦国公入府安置,也见过那个传言中的花蕊夫人,的确生的美艳不可方物,一时倾慕,就多聊了几句……”接着话锋一转,“说起来刚才在宫门外还见到了秦国公的马车,该不会是他们因为这个就跑到御前告状吧!”

赵匡胤瞪了他一眼,斥责道:“你府上的姬妾比宫里的宫女都多,还去惦记别人家的夫人,如此轻薄孟浪,反还怪别人告御状,是不是要朕将花蕊夫人请来,当面与你对质才行?”

被这般训斥一顿,赵光义恨的牙痒痒,却不敢有丝毫不服,拱手道:“臣弟知错,以后见到花蕊夫人必以礼待之秋毫无犯!有几日未见到母后了,皇上若无其它要事,臣弟想顺道去慈元殿请安。”

赵匡胤点头,“去吧!”

打发走了弟弟,提笔给嘉敏写书信,问她是否真如花蕊夫人所说经常与其争奇斗艳?顺便提及汴京之繁华,漕运之利,商旅往来,天下奇货皆囤积于此,是个丝毫不亚于金陵之住处。

辞意隐晦,含蓄地告知嘉敏,怕是不久的将来,大宋将会攻陷江南之地,届时接她来汴京,二人就可团聚了。

五日后,孟昶暴毙,据说是醉酒之后一头栽进井里淹死了。

赵匡胤震惊之余下令罢朝三日,着丧服亲去府上吊唁,再次见到了遍身缟素的花蕊夫人。

见她泪盈盈的跪着守灵,难免生出恻隐之心,上前劝慰道:“还请夫人节哀,日后在汴京,朕定会派人多加照拂,不令你受屈。”

花蕊夫人冷笑连连,泣道:“皇上可还记得前几日与妾闲聊时提起的那些宫闱轶闻?昔年在蜀国宫中,曾有一个名唤李艳娘的绝色美女与臣妾争宠。她喜好梳高髻,取名’朝天髻‘,乃是为了迎合国主所谱之《万里朝天曲》,以邀宠幸,一时之间宫人竞相仿之。有谁知道这万里朝天之谶语,竟是出那崎岖蜀道前来朝见宋主你!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臣妾如今已失了依仗,今后如何听天由命吧,就不劳皇上费心了!”

此话暗含嗔怪之意,同行而来的晋王正要出声呵斥,被赵匡胤抬手拦下,朗声道:“传朕诏令,追封秦国公为楚王,其留在汴京的家眷皆得荫庇,若有相留难者,必治以重罪!”

当晚,晋王赵光义在秦国公府的灵堂上辱花蕊夫人。

此好色阴鸷之徒一脸狰狞笑意压制试图反抗的花蕊夫人,“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居然敢在皇上面前告本王的状。本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莫说非礼,就算把你弄死了,你猜猜皇上会不会因为一个无关痛痒的女人治本王的罪?”

花蕊夫人一颗心瞬间凉下来,连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是你自找的!”赵光义撕开她的丧服肆意凌辱。

而赵匡胤对这件事自然一无所知,秦国公府更是无人敢上报。

六月二十四日乃嘉敏生辰,虽又经年未见,可每到这一日,赵匡胤都会准备一桌嘉敏喜欢的膳食,还有新鲜瓜果并许多插花。

独自待了许久才去往御花园散闷,瞧见儿子德昭正在耍木剑,小小孩童一招一式竟也有模有样,一时有些开怀,上前亲自教导几招。

教完就在一旁看着德昭自己练,王鹤儿走过来与他并肩站着,笑道:“德昭平日里总是说父皇武功好,将来一定要把皇上的一身本事都学来,皇上有空教他是再好不过了。”

赵匡胤负手道:“这些年朕一直忙于国事,对孩儿疏于管教,可德昭却如此懂事上进,都是皇后的功劳。”

话语甚为客气疏离,王鹤儿心下酸涩,正待说些什么,福宁宫的管事来报说金陵有东西送来,赵匡胤立时便离开了。

王鹤儿观其神色凝重之中带着欣喜,不似是处理什么军国要事,心下已然明了。

这两年虽说赵匡胤待她不算冷淡,可始终像是隔着什么,每每夜间熟睡,也总能听到他在梦中呼唤着嘉敏的名字,想来是对那南朝的女子爱意始终未减吧!想到这里难免一阵心酸,擦着眼泪转头回去了。

嘉敏送来的礼物乃是一件龙袍,是她耗费两年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其华贵精美无以言表。

赵匡胤扬手披在身上,密探同时带回来的自然还有嘉敏的画像,如今她已年华双十,眉眼都长开了,难怪南朝文人以“姿容绝美、神采端静”形容之。

可他印象中的嘉敏是娇俏活泼的,这般安静不是她本来的模样。

赵匡胤一阵心痛,握着画像步入空无一人的朝堂,缓步走向龙椅,摸了摸那椅背,坐在上面喃喃自语:“嘉敏,我如今虽已做了皇帝,你我却依旧相见无期。若我发兵攻下南唐,你是否又会怪罪于我?”

他心知一旦出兵,获胜之后嘉敏必定会以俘虏的身份被带来汴京,如此待她又觉很不忍心。

想着想着睡过去,画像从手中跌落,掉在地上自行打开了。

王鹤儿走进来,捡起那地上的画像瞧了半晌,见赵匡胤睁开眼,幽幽道:“这南唐的小周娘娘果然是世上少有的绝世美人儿,难怪皇上一直这般惦念着。”

这些年二人也从未当面提过嘉敏的事,如今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赵匡胤也不多解释什么,问道:“皇后,可否将画像还我?”

王鹤儿依言还于他,赵匡胤遂收了画像离开,爱惜地合上,他还是不喜欢嘉敏的画像被别人看见。

王鹤儿大声道:“臣妾在后宫听人议论,皇上之所以不曾下定决心去攻打南唐,全是因为顾念小周娘娘之故。臣妾便是不明白,若皇上真的这般爱她,为何不将她带来汴京?若嫌臣妾这个皇后碍了你们的眼,臣妾愿将后位交出!”

赵匡胤挑眉,回过头冷冷看着她道:“皇后,朕知你一向隐忍,对朕这个夫君也有诸多不满,可朝堂之事非妇人可随意议论,再则朕从未想过废后。今日的话,朕只当你是一时不平,便不放在心上,以后莫要再提起了。别忘了,你一日为后,德昭就是储君,就算不为自己,总该多想想孩儿。”

王鹤儿被他一语点醒,只吓的浑身发冷,她二人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寻常夫妻,捻酸吃醋这等事乃是大忌。

更何况赵匡胤所言另有深意,她的婆婆,也就是当朝太后偏疼小儿子晋王赵光义,每每以德昭年幼为名义,希望皇上立弟弟为储君,若真如此,那自己儿子德昭地位不稳权且不提,将来只怕还会有杀身之祸。

虽说赵匡胤对自己感情不深,但对儿子却很是疼爱,自己这般闹,当真有些不识大体。

可身为一个女人,不能得到夫君的心又是何等悲哀?

听说那南朝的女子非但姿容绝世,性子更是温柔体贴,又十分擅长女红,厨艺也是一等一的好。或许夫君正是喜欢她的这些,才一直念念不忘吧!

想到这里,王鹤儿擦干眼泪,回去后又向自己的堂兄王审琦问了许多嘉敏之事,听说赵匡胤经常提起嘉敏做的桂花糖藕,好像十分爱吃,心里便有了计较。

其实照素日的观察,赵匡胤并不吃甜,然则既然堂兄这般说,不如做来试试。

做完之后端去御书房,见外面没人,内里开着一道暗门,一时好奇走进去,登时僵立在当下。

第54章 其叶离离

◎历经波折却矢志不渝◎

那暗门里面的密室里并无太多东西, 只是四壁上都挂着嘉敏的画像,每一幅画像姿态各异,可无一例外皆是千娇百媚我见犹怜。

虽说平日偶尔也会见到一两幅, 可和一屋子相比,差别不是一般的大。

“嫂……嫂子……”石守信颤声唤道, 私下里众兄弟对哥嫂的称呼并未改变。

赵匡胤抬头看她, 王鹤儿全身颤抖,夫妻相对怔忡,一时说不出任何话。

“大哥他……”石守信想要解释,却被打断。

“不要再说了!”王鹤儿泣道:“臣妾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恪守妇道, 理解丈夫的一切辛苦,一直在旁边默默照顾,皇上的心迟早都会被打动。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枉然,臣妾做什么都不可能比得过你的嘉敏妹妹, 真是可笑!”说罢一撒手连盘子也打翻了, 就这般落寞而去。

石守信想拦, 可也没什么好的理由, 禁不住对大哥道:“大哥, 嫂子跟了你这些年, 是好是歹兄弟们可都看的清清楚楚。那嘉敏妹妹即便再好,可一直不在你身边, 你总不能因为她就一直冷着嫂子吧!这样下去, 再温顺的女人也会受不了啊!”

赵匡胤看着那洒了满地的桂花糖藕无奈道:“你嫂子自有她的千百个好处,可她不是嘉敏, 我只想要嘉敏, 日日夜夜都想她!”说着抚着额头又红了眼眶。

石守信无奈哀叹道:“眼前人你不爱, 想爱的又爱不到,大哥你这是何苦呢?”说罢跺着脚走出去。

而王鹤儿哭着跑了一阵,见四周有些异样的目光,慌忙低头擦干眼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身后竟传来一阵老者的笑声,回头一看,乃是熟人,“仙师……”

来者正是陈抟老祖,依旧是鹤发童颜的模样,十多年没有丝毫变化,听他捻须笑道:“皇后娘娘,这皇上乃是重情之人,更何况他与周二小姐之间的情缘是十多年前就种下的,纵然历经波折却矢志不渝,娘娘想取代周二小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啊!”

王鹤儿听了他的劝解,勉强笑道:“是鹤儿愚钝!原以为时日久长,皇上就会把心思转到我身上来,可终究只是黄粱一梦罢了!”

“黄粱一梦倒也未必,皇上终究是有些顾念与娘娘的夫妻之情。”陈抟老祖意味深长地道:“其实与周二小姐比起来,娘娘你才是赢家,名正言顺地嫁给了皇上,还与他育有皇子,那周二小姐可是什么都没有,有朝一日,可能还要面临国破家亡的局面,你说皇上能不惦念着她么?”

“仙师此次前来,莫不是要帮皇上定下取江南之计?”王鹤儿琢磨着他的话,只片刻就恢复了雍容华贵的皇后模样,以江山大事为要,“皇上在御书房,仙师请吧!”

陈抟老祖乐呵呵地去了,故人相见,少不了带些礼物,乃是一盒香膏。

此香膏色泽莹润,香气清雅,不似道观中所产,赵匡胤疑惑道:“道爷,此乃何物?”

陈抟老祖缓缓道:“帐中香是也,周二小姐所制,我特地拿来给你当礼物。”见赵匡胤面露喜色,接着道:“贫道此来为着三件事,其一乃周二小姐所托,现已完成;其二则是替那南汉的曦宁皇后传一句口信,问皇上是否还记得旧日约定;其三嘛……听说汴京樊家酒楼的酒菜极好,皇上如今也算是腰缠万贯,不会吝啬给老道摆一桌接风宴吧?”

二人相对仰头哈哈大笑,待赵匡胤换上一身寻常衣衫,就一同出宫去往汴河旁的酒市。

陈抟老祖虽修道多年,却荤素不忌,更不戒酒,还十分海量,倒是和赵匡胤有得一拼,二人相谈甚欢。

“李煜自继承帝位以后,对周二小姐很是宠爱,封她当了皇后。她的日子还算安稳,只一心看护自己姐姐的遗孤,皇上倒不必如何挂心。”陈抟老祖先是讲起嘉敏的近况,好稍解其烦忧。

赵匡胤轻颔首,心中滋味难以言说,斟了杯酒自行喝起来,缓缓道:“曦宁皇后所托之事怕是有些棘手,如今我大宋刚取了川蜀之地,朕也曾派兵想先平定北汉,无奈两次皆铩羽而归,将士死伤无数,百姓尸骨成山,如今实在不敢轻易用兵。”

陈抟老祖也自行斟了一杯酒,问道:“那皇上可有对策?”

“此事倒是也筹划过一番……”赵匡胤低眉思忖道:“朕欲下一封国书到江南,命李煜写封劝降书给刘鋹,若他肯归降,这天下也能少一场血腥杀戮。”

“哦,皇上以为那刘鋹会归降?”陈抟老祖似颇不以为意。

赵匡胤叹息道:“姑且一试罢了!可自唐末以来,寰宇之内,州县分割,百姓流离失所,如遭灭顶之灾。每一次大举征战,都有无数人惨死于屠刀之下。当初朕北伐太原时,曾夸口’誓不杀一人‘,最后却是血流成河,白骨露于野。如今连朕也不得不怀疑,征伐天下是否必要?”

“天下定于一乃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皇上心怀仁德实是万民之福啊!”陈抟老祖敬了他一杯,接着道:“不过自来征战天下哪有不流血的?很多事情皇上不做,后继者也会去做,又何必拖延?”

“朕理会得!”赵匡胤又是一声叹息,“不过是多年征战,有些疲惫,才说了这等牢骚之语。倘若刘鋹不肯归降,该动的武力还是要动。南汉不过是偏居一隅才得保全,如今我大宋已尽取川蜀之地,拿下它也只在朝夕罢了。曦宁皇后之托,朕必会有所交代。”

二人在酒楼里喝了半天,赵匡胤罕见的酩酊大醉。

凑巧花蕊夫人徐慧带着丫鬟来酒楼买酒,昔年陈抟老祖曾在川蜀见过她,于是上前叙话。

原本见到这老神仙花蕊夫人很是开心,可三句两句的就被他引来看到了醉酒的赵匡胤。

见对方做为难状,啧啧两声道:“老道忙着求仙问道,眼下正要离开汴京,可皇上醉的不省人事,若无人看护着实不放心。”

花蕊夫人对赵家的皇帝无甚好感,然则听老神仙之言是要她设法相助,遂道:“或许妾可以差人去皇宫叫来侍卫将皇上送回去。”

陈抟老祖嘿嘿笑道:“我说夫人呐,你此刻被囚汴京,难免会受小人暗伤,而今皇上这么大一个靠山在你面前,你把握机会照拂于他,日后他感念你的这份情意,说不定能救护你脱离火坑,你说是不是?”

得其点拨,花蕊夫人眉眼轻动,心下已有了主意。待陈抟老祖大笑而去,就和丫鬟一起将赵匡胤扶上自己的马车,带回秦国公府。

谁知赵匡胤这一觉睡的很沉,直到傍晚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花蕊夫人思虑片刻,派家仆去宫中送信,希望有人来将皇上接走。

这信自然是转交到了皇后手上,王鹤儿立时来到秦国公府接人。

把赵匡胤在马车上安置好,王鹤儿禁不住回头看着这位川蜀的绝色佳人问道:“夫人信中说是在酒楼里遇见皇上,才将他接来秦国公府的?”

花蕊夫人聪慧机敏,自然听出话里的不同寻常之意,干脆和盘托出:“回娘娘的话,是陈抟老神仙建议妾这么做的,目的是望皇上记得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拂,日后或会感念此情意,对妾有所救护。”

王鹤儿听她无一字虚言,点头道:“多谢夫人,此事皇上醒来之后本宫自会告知!”正欲上马车,想了片刻又回头问道:“听说夫人认得南唐的小周娘娘?”

花蕊夫人隐藏下自己的惊诧,摇头道:“妾与小周娘娘只是神交已久,并不相识。”

王鹤儿又轻颔首,似没什么可问的。

“不过刚才皇上熟睡之时似乎有所梦,梦中还叫着一个名字——嘉敏!”花蕊夫人似有所指,“妾听闻那小周娘娘的闺名正是’嘉敏‘二字,想来是有些巧合。”

王鹤儿瞬间脸色铁青,转身上了马车,可却迟迟不动,片刻掀开车帘问道:“夫人今日之举,在本宫看来颇有些献媚邀宠之意,正好皇上的后宫嫔妃寥寥无几,不知夫人可愿入宫侍奉?”

花蕊夫人冷冷道:“皇后娘娘莫不是在赌气?自己唯恐争不过那小周娘娘,想拉妾身为你所用,好一起争宠?”

“你……”王鹤儿被她说破了心事,气怒不已,冷哼一声道:“真不知道你究竟是聪慧过了头,还是不惜命。不管那小周娘娘如何为皇上所爱,可陪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之人乃是本宫,本宫何须争宠?”

花蕊夫人冷笑:“在妾听来,娘娘此话怕是言不由衷!”

王鹤儿羞怒,可她毕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也不加留难,命侍卫起驾回宫。

算起来夫妇二人已有月余不在一处,而今把皇上带到金泉宫,还是因其酒醉的缘故,王鹤儿免不了心下又是一股酸涩滋味。

自行卸了晚妆与他同榻而眠,赵匡胤却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也不知是否故意为之。

王鹤儿暗自落泪,熬到夜半才迷迷糊糊睡去。

过了两个时辰,天蒙蒙亮,赵匡胤起身上朝,穿上衣裳正待束发,却发现自己无名指上空空如也,惊道:“朕的指环呢?”

那是在南汉时他凭着酒量从药王婆婆手中赢来的,原是一对,另一个戴在嘉敏手上,他曾发誓此生都不会取下来,可醉了一场酒,指环竟然不见了!

王鹤儿慌忙披好衣衫,在床上寻了一番,不见踪迹,蹙眉道:“这个时辰皇上该去上早朝了,指环由妾来找!”

纵然一直恪守着皇帝的本分,可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赵匡胤一股气憋在心里,竟不想去上朝,此时登闻鼓却响了。

【作者有话说】

日更一段时间,等后期存稿不够了再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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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琴瑟在御

◎强求来的姻缘◎

百姓蒙冤, 击登闻鼓上奏,皇帝必要上朝接见。

赵匡胤不再多言,匆匆去上朝, 而击鼓鸣冤者竟是花蕊夫人!

见她一身素服被召进朝堂,下拜于君前, 面色冷艳凛然不可侵犯, 赵匡胤疑惑道:“不知秦国公夫人有何冤屈,又要状告何人?”

花蕊夫人冷然对道:“妾身状告之人,怕皇上不敢审问!”

见她如此无礼,晋王赵光义厉喝道:“大胆, 一个亡国俘虏竟敢如此无礼……”

赵匡胤皱着眉抬手制止,正色道:“大宋境内怕是没有朕不敢审的犯人,夫人既然已经到了朕的面前,不妨有冤申冤,若所告属实, 朕自会替你做主!”

花蕊夫人仰起头凝着他一字一句道:“回皇上的话, 臣妾所告之人正是此刻坐在龙椅上的大宋天子, 不知皇上可敢审问自己?”

一时之间朝堂哗然, 赵光义一巴掌差点抽到花蕊夫人脸上, 被王审琦拦下。

兄弟多年, 他看皇上的脸色也知道晋王此举必定不得圣心。

“晋王,莫要轻举妄动!”赵匡胤何等英雄, 哪里会纵容弟弟对弱女子动手, 何况还是在朝堂上,片刻凝视着花蕊夫人问道:“朕所犯何罪, 夫人可否明示?”

花蕊夫人又是一拜, 朗声道:“请问皇上, 川蜀降宋已久,那川蜀的子民是不是亦是大宋子民?”

赵匡胤点头道:“自然!”

“臣妾再请问皇上,宋将王全斌自入成都以后,纵容属下烧杀抢掠强抢民女,是否也是得了皇上授意?”话音落,一双罩着寒霜的眸子看向赵匡胤,接着道:“听说皇上在命宋兵攻占川蜀之时,曾下令’所得财帛就地瓜分‘,若此事为真,那就是皇上你欺压子民,皇上自以为该当何罪?”

不想这个亡国旧妃击鼓鸣冤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远在川蜀的子民,纵然出言不逊,可也不免教人佩服。

连赵匡胤也对她生出了几分敬意,思忖道:“当初攻打川蜀之时,我大宋已很难发出军饷,故而朕才以财帛之利激励将士,可所取者乃是官衙之财,于寻常百姓则秋毫无犯。听夫人的意思,可是将兵扰民?”

片刻之后殿上来了几位川蜀旧民,状告宋将王全斌军队入成都之后竟然劫掠了一城百姓,甚至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赵匡胤隐忍怒气,若当真劫掠一城,此事极易查清,谅这些百姓也不敢到御前诬告大宋之名将。

听完诉讼就命花蕊夫人带着百姓先行退下,朝堂之上一片静默。

半晌,赵匡胤眉眼轻抬冷冷道:“召王全斌、崔彦进入京,朕要听听他们有何话可说?”

下朝之后发现花蕊夫人竟然等在殿外,依旧是那副冷艳无俦的模样,只是眉眼似乎温柔了些。

赵匡胤很是恭敬地上前道:“此事三五日之内大约得不出结果,还请夫人稍安勿躁!”

花蕊夫人轻摇首,张开手掌,“妾在房中捡到一枚指环,不知是否是皇上昨日落下的?”

见到失而复得之宝物,赵匡胤大喜,立时取过来戴在手上笑道:“朕还以为丢了,一个早上心神不宁,多谢夫人……”说完忽觉有些不对劲,诧异道:“朕的指环怎会落在夫人家中?”

花蕊夫人忍俊不禁,将昨日在酒楼醉酒后熟睡之事告知。

“原来是夫人仗义将朕带回家中!”赵匡胤看着她微笑,竟有几分羞赧。

“皇上这指环妾以前见过,”花蕊夫人突然道:“南唐的小周娘娘手上似乎戴着一个一模一样的。”

是了,嘉敏的那些画像上也画有指环,一时之间赵匡胤不知该如何解释。

而花蕊夫人显然并不是想问他和嘉敏之间的关系,只是旁敲侧击地道:“昨日皇后娘娘去府上接皇上之时,曾与臣妾说过一番话。原本皇上夫妻之间的事,臣妾不该妄言,只是瞧着娘娘身体不大好,大约是常年郁结在心所致,不知皇上是否有所察觉?”

“鹤儿身子不大好么?”赵匡胤显然并不知此事,这些年一直忙着征伐天下,对妻子疏于照顾,连相处的时日也很少,思来确有几分对她不住,“多谢夫人提醒,朕以后会留意。”

“妾只怕皇后娘娘要的不是一点点留意,而是一颗真心!”花蕊夫人言罢屈膝施礼,款款而去。

赵匡胤颇为惊诧地抬眼,只觉这川蜀来的女子很是聪慧,也不知是否猜出了自己和嘉敏之间的关系。

而皇后那边,毕竟做了多年夫妻,王鹤儿又将一腔柔情全部倾注在他身上,若说半点情分也不顾,怕是太过冷血。

思虑着不知不觉到了金泉宫外,王鹤儿似乎刚回来,满脸倦容,摇摇晃晃的差点摔倒。

她果然是不大好么?

赵匡胤上前将她扶好,见她面色惨白,连嘴唇也毫无血色,不免有些担忧,问道:“是最近累到了么?”

乍然间这般亲近,王鹤儿竟有些局促,一时忘了答话。

赵匡胤干脆将她抱回寝宫,传太医来仔细瞧一瞧。

“指环找到了?”王鹤儿柔声问,面上也不自觉露出些轻松的微笑。

“嗯,花蕊夫人送来的。”赵匡胤想了想又解释道:“昨天朕喝醉睡着了,并不知去了她府上。”

王鹤儿焉能不解其意,低眉轻笑。

“这些年教你受委屈了!”赵匡胤斟酌着道:“嘉敏之事朕无话可以辩解,也知道你心里大约是过不去,若有什么可以弥补的,不如你说出来,朕尽力办到。”

“这些年皇上并未薄待臣妾,又哪里需要弥补什么?”王鹤儿大着胆子握住他的手,无奈道:“皇上乃是重情之人,忘不了你那嘉敏妹妹,臣妾又怎能勉强?好在我们夫妻多年,一直相敬如宾,就算偶有争执,也都是皇上在让步。能嫁得这般夫婿,臣妾一直很知足。”

赵匡胤叹息道:“你的悲、你的怨,这辈子朕是无法消解了!”

王鹤儿无声堕泪道:“本就是臣妾强求来的姻缘,又怎怪得了皇上?”

“鹤儿,以前的恩恩怨怨就让它过去吧!”赵匡胤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慰:“这些年你陪在朕身边,没有一日不是在为朕操劳,若说有错,也早就功过相抵了。从今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王鹤儿含泪点头,“以后再不提了!”

两人相视而笑,太医正好来了,诊完脉神色凝重道:“皇后娘娘如今每日都在太后娘娘面前伺候,怕是身子吃不消了。容老臣说句不恭敬的话,如若想要有所好转,太后娘娘那边最好换成别人伺候。”

赵匡胤多半是听明白了,叮嘱道:“母后那里自明日起你就不要去了,朕亲自去!”

杜太后自月前摔了跤,腿脚一直不便,都是王鹤儿早早的前去服侍,有时还彻夜照顾,时间久了自然有些熬不住。

翌日下朝后赵匡胤亲来帮母亲穿好鞋袜,侍奉早膳。

“你那媳妇今早可是贪睡了,这个时辰也不见来侍奉。”杜太后喝着稀粥,微感不满。

赵匡胤微一抬头淡淡道:“鹤儿身子有些不大好,太医说需要静养一阵,她害怕会过病气给母后,是以不曾前来。”

杜太后听罢冷哼一声道:“不过是在婆母身前伺候了一月,哪里就这般娇弱?哀家瞧她是不愿意看见我这老太婆才找的借口吧!明早可不能这般纵着她了,莫说你已经当了皇帝,一个大男人却像妇人一般伺候自己的母亲,说出去白白叫人笑话。”

赵匡胤点头道:“儿子检查过了,母亲的脚已无大碍,明早确实不用鹤儿再来伺候了。”

杜太后皱眉:“你说什么?”

“不信的话母后自己站起来试试,这般一直坐着不动,于母后的身体毫无益处,还是随处走走的好。”赵匡胤起身来搀扶她。

杜太后这才想起来儿子在军中多年,可是治疗骨伤的行家,虽然不悦,可也只好站起来活动。赵匡胤只偶尔搀扶一下,坚持让母亲在院中活动了小半个时辰。

王鹤儿虽起晚了些,可还是赶来了,看见这幅场景,迅速收敛起惊讶的表情笑道:“之前太医说母后的脚已无大碍,应该可以行走,可母后一味喊疼,而今看来只是想皇上了,皇上一来,母后便好了。”

赵匡胤轻笑不语,心下明了母亲大约是在故意折腾自己的妻子,转头对王鹤儿道:“今日风大,快回寝宫歇着吧,母后这边朕自会照拂,若你再病了,朕可就腾不开手了!”说着还抬手替妻子整理了乱发。

王鹤儿笑吟吟地道:“臣妾自会养好身子,不令皇上担忧。”

带着宫婢红菱返回金泉宫,思虑一阵道:“听说花蕊夫人找到了皇上的指环,去挑几样礼物,本宫要亲自到她府上道谢。”

她事事以丈夫为重,每每考虑的很周全,的确令赵匡胤省了很多心力。

到了花蕊夫人府上,门虚掩着,大白天的竟也找不到人通传。

王鹤儿疑惑不解,带着红菱走进内闱,忽闻得一阵奇怪声响,是男子猥琐的笑意中夹杂着女子的哭泣。

窗子半掩半开,王鹤儿朝里面瞧了一眼,登时大惊失色,不由后退了半步。

居然是晋王在凌辱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鬓发凌乱满脸泪痕,显然是被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