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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创之下能勉力站稳已是不易,一名刀客飞身而来欲斩他右臂,却在兔起鹘落之间被他一枪穿胸而过。

拔出兵器的那一刻,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又被冷雨冲刷殆尽。今日之局左右不过一个死,如今的他已疲惫不堪,敌人却还有那么多,其实只要还手慢一些,大约很快就能结束了。

心念动摇之际,耳边却突然响起了陈抟老祖的话:“你和周二小姐的命是连在一起的,你活着她才能活!”

嘉敏——嘉敏还在江南等着他,他怎可对她食言,怎可将她孤孤单单地留在这残酷的人世间?

他的命是嘉敏以身试毒换来的,不是谁想要就有资格拿走!

夜雨中赵匡胤霍然抬眼,刺客料想他多半已无力还击,胆子也大了不少,一窝蜂冲上来。

赵匡胤仰头一声悲吟,竟被激出了无边杀意,枪过之处血肉横飞,也不知断送了多少条性命。

不知是否兄弟之间当真有些特殊的感应,石守信等人竟然一个个掉头寻来。

此刻杀手只剩下寥寥数人,已受了不知多少道伤的赵匡胤凭着残余的力气将其一一结果。

事了,手已经握不动长枪,人也倒在了尸体堆里。

“大哥——”石守信冲上前把他扶起来,大声喊他,可他却毫无知觉。

重伤之人已然濒死,大雨却毫无停歇之迹象,一众兄弟围过来,纷纷解开自己的蓑衣给他当头罩着。

杨小九乃是兄弟中最小的,也数他对这个结拜大哥最是粘腻,此刻更是心神大乱,吼道:“二哥,快救大哥,快救他呀——”

石守信喃喃道:“救……该怎么救……能摆出这阵仗杀大哥的人,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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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吞云夺月

◎今后该如何面对他◎

“黄鱼羹、猪里肉、蜜火腿、蒸小鸡、炒菠菜、雪里红——小姐,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我特地嘱咐厨房做的,你快尝尝。”秋芙把午膳端上来, 笑吟吟地道。

不想嘉敏看了却直摇头,“今日二月初一, 我该斋戒, 吃观音素,等到十九日那天去庙里上香,在佛前点上长明灯,求菩萨保佑……”

话说到一半就禁了口, 秋芙观其神色,小心翼翼地道:“保佑赵公子平安无事么?”见她低眉不语,又接着道:“自打陈抟老神仙走后,你就一直寝食难安,总想着赵公子是不是在北朝遭遇了什么凶险。可是小姐, 这些无端的猜测于你无益啊!”

“可我又能为赵哥哥做什么呢?”嘉敏黛眉颦蹙一脸愁容, “那北朝的皇帝想要杀他, 他该如何自保?既然陈抟老神仙说他是天神下凡, 我多去拜拜菩萨, 看在都是神仙的份上, 菩萨也不会不管他的是不是?”

秋芙心想着这怕不是魔怔了,却也不好规劝, 只得道:“小姐说的是, 赵公子福大命大造化大,那天上的大罗金仙也会护着他。

你要吃素我便跟着你吃素, 和你一起拜菩萨,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想来赵公子就算是遇到天大的麻烦,也必定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的。”

嘉敏登时笑靥如花,“那就谢你吉言了!”

秋芙摇摇头,把荤菜全都撤下去,换成一桌素席,一边道:“赵公子乃是武将出身,定是喜欢吃肉的,若你以后和他在一起了,天天嚷着要吃素,那他岂不惨了?说起来太子倒是个爱吃素的,跟你凑桌还更容易一些!”

嘉敏委屈巴巴地撇嘴,“我一直当他是我姐夫来着,谁知道会发生这许多事?”片刻迟疑,恍似想明白了什么,问道:“秋芙,你……是不是……想见太子了?”

“呃……”秋芙低垂着眉眼,想将心思隐藏起来。

只是这等相思情事,嘉敏怕是比她更懂得个中滋味,又哪里藏得住?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若神明当真有灵的话,又是否能够成全有情人?

……

汴京城。

距离那一夜的刺杀已经过去整整十天,赵匡胤也从鬼门关中回返,可他遍身是伤,直到今日才能勉强下床。

兄弟们轮流在府上守着,以赵匡胤如今的身份,若非寻到由头,柴荣无法明着动他。

而朝中大臣听闻其重伤的消息,大部分人都很是关切,以为是北汉或者契丹所派的杀手为之。

这些年赵匡胤“北朝天将”的名头传的益发神乎其神,契丹和北汉对他很是忌惮,这才屡屡不敢进犯。如若他真遭遇什么不测,这朝中形势也就难说的紧。

此事柴荣看在眼里,一时竟也有些踌躇。

他本自有几分英明神武的气度,奈何却非天命所钟之辈,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就患上了不治之症,太医束手无策。

念及孩儿尚小,而朝中可依仗的肱骨之臣又多是文弱之辈,赵匡胤自然就成了心腹大患,一日不除,便一日难安。

可若除了赵匡胤,又无大将能抵抗北汉与契丹的军队,替他柴家来镇守山河,如此两难局面,着实难以抉择。

下朝后召见户部尚书王炎,此人与柴荣乃是姻亲,行事向来小心谨慎,从不结党营私,故而颇得圣心。

柴荣咳嗽几声,不无威严地问:“听说你那贵婿已经能下床了?”

以当晚截杀之惨烈,赵匡胤身上的重创至少有七八道。第二天王炎到府上探望之时也看的一清二楚,汴京城中名医几乎全都来看过,无一不是摇头了事。

这消息自然很快传递给了柴荣,只没想到短短数日情势竟然发生如此大的变化——赵匡胤非但没有丧命,而且恢复神速。

王炎不敢隐瞒,跪拜道:“回皇上的话,听说赵府来了一位鹤发童颜的道士,带来了灵丹妙药,赵将军只服下一粒就起死回生,想来大约命不该绝。”

“哦?”柴荣心念微动,“那神仙人物如今可还在赵府?”

“那老神仙神龙见首不见尾,救了赵将军之后就飘然远去了,无人知其踪迹。臣听说以后就派人去找,可惜竟无人见过那样一号人物,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王炎不无遗憾地道。

柴荣软软地向椅背上一靠,心底冒出丝丝凉意,不过片刻冷哼一声道:“赵将军劫后余生,朕该恭喜他才是。来人,赐酒!”

历来皇帝所赐之御酒不是嘉奖,便是夺命。

王炎认命地闭上眼,这场婚事本就是皇帝授意,落不下什么好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只求莫要牵连王家才是。

大内总管亲自前去赐酒,赵家一屋子人战战兢兢,赵匡胤不要任何人搀扶,自行跪拜,身边的石守信和王审琦将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这算什么,暗杀不成,要明着赐死?

眼见这毒酒就要端到面前,大内总管一脸奸邪笑意:“赵将军,请吧!”

赵匡胤冷着脸谢恩,也不顾兄弟阻拦,将那满满一壶酒尽数倾入喉中。

过了许久并无异样,大内总管的表情也是颇为玩味,怪腔怪调地道:“皇上知道赵将军爱喝蒲州酒,才特意赏下来的,滋味可好!”

原来这酒竟无毒!众人虚惊一场,也都松了口气。

“甚好!”赵匡胤面不改色,酒虽无毒,可他重伤之躯也不该如此豪饮,此刻五脏六腑宛若刀绞,好在尚且支撑得住。

大内总管去后,便张口吐血,被兄弟们七手八脚送回床上,有叫来大夫折腾一番。

夜半,柴荣又犯了病痛,浑浑噩噩中听闻有仙者夜访皇宫,遂挣扎着起身来见,那鹤发童颜的道士坐在御花园里喂一只白鹤。

“仙长救我!”柴荣上前拱手下拜。

陈抟老祖将他扶起,笑道:“皇上何必行此大礼?贫道听说你四处派人寻我,故而过来看看。”瞧着柴荣的脸色,直截了当道:“皇上已病入膏肓,是想向贫道求那回生之药?”

柴荣忙道:“朕听说你救了赵匡胤,那么必然也救得了朕!”

陈抟老祖叹息着摇头:“赵将军虽然伤势沉重,却不足以致命,因此才可得救。而皇上……此乃天命,老道无能为力呀!”

“天命……”柴荣瞬间心灰意冷,愤然道:“你是说那天命钟情于赵匡胤,却不钟情于朕?”

陈抟老祖捻须道:“皇上聪慧多智,当比老道更明白何为天命所归!”

柴荣冷笑:“若那赵匡胤意欲夺朕之江山,朕便杀了他,看他还如何担这天命之责!”

“你若杀了赵将军,只怕丢的就不止是江山了!”陈抟老祖意味深长地道:“昔日西周王朝遭犬戎入侵,俘虏幽王,他那王姬褒姒和小王子是何下场,皇上莫不是忘了?”

西周末,犬戎入侵,杀王子,掳褒姒,王朝至此而覆灭。难道这仙师竟在暗示自己若杀了赵匡胤,这大周王朝也将重蹈千年前之覆辙,国破家亡,连仅剩下那点骨血也未必保得住?

思至此,柴荣不觉冷汗涔涔而下,犹疑半晌问道:“仙师又如何知道,赵匡胤夺取江山之后不会斩草除根?”

陈抟老祖笑道:“赵将军是将才,亦是治世之才,皇上莫小瞧了他的智慧。杀了柴氏血脉,那叫弑君篡位;可若是柴氏下诏禅让,那叫退位让贤。两者之间的区别天差地远,柴氏子孙他非但不会杀,皇上手下的那批老臣他也不会动,此乃帝王心术,皇上深谙此道,应该不难想通。”

柴荣一番思虑喃喃道:“若朕是他,也决计不会动手弑君,反而会优待柴氏子孙。对于百姓而言,天下之位,仁者居之,他们并不关心是否改朝换代。如此收买人心的大好机会,以赵匡胤之心机深沉,岂会办砸?”

“皇上圣明!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将来谁主沉浮,能决断此事者,亦是天下人,不是么?”陈抟老祖说罢仰头大笑而去。

柴荣望着他的背影,手按在胸口喘了半晌,眸中泛出一股杀气。

等到白天里王炎进宫,直接被召去面圣。

见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笑意,暗自喟叹:“果然皇权之下,皆是蝼蚁!”

王炎不敢对皇帝的决定有丝毫异议,思虑一番,打算借着半月后替夫人办生辰宴的机会,请女儿和女婿上门。

赵匡胤伤势渐好,自然也就答应下来。

到了岳父家,赵匡胤留在前院陪着接待客人,王鹤儿则被母亲带去了出嫁前所住的闺房。

当她接过那瓶御赐之药时,禁不住全身颤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王夫人瞧出女儿的疑虑,皱眉道:“鹤儿,你要知道,皇上想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就能变成什么样。那赵匡胤可以为了心中所爱而冷落你,摆明是对皇上不敬,而今不过是要他真正成为你的丈夫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这惩罚本就不算重。更何况圣命难违,皇上点名要你亲自动手,此事若不成,牵连的可是整个王家。爹娘生你养你,也不指望能够获得什么报答,至少不能给家里招来祸事,你说是不是?”

沉默半晌,王鹤儿咬牙泪盈盈地道:“可是……若我给相公下了此毒,今后又该如何面对他?”

王母淡淡暼了女儿一眼道:“今后……他还会有今后么?”

当天赵匡胤罕见地有些醉酒,头脑很不清醒,夜晚被安排留宿在王家。

仆婢将他扶进了王鹤儿的闺房,荧荧烛火下,他蓦然抬首看着寝帐中俏丽的女子影,带着些疑惑柔声唤道:“嘉敏——”

夜半三更,王家被刺客包围,幸好石守信等人一直不敢掉以轻心,很快发现异样,把早布署好的人手调动起来,暗暗守住四下。

双方剑拔弩张,可奇怪的是刺客迟迟不动手,一直耗到天亮又悄然撤离,虚晃一枪着实教人摸不着头脑。

只是赵匡胤那边竟还是出事了,听到房中异样的响动,石守信厉喝一声踢开门冲进去。

没有看到刺客的影子,赵匡胤却一口黑血喷在雪白纱帐上。

“大哥——”石守信大骇,上前去搀扶他,却见赵匡胤将剑对准了王鹤儿,一脸愤恨。

随后冲进来的王审琦均是惊骇不已,王鹤儿掩面啼哭,似也不想解释什么。

陈抟老祖叹息着走进来,放缓语调道:“这‘醉春宵’之毒,乃是柴荣给王小姐的,中此毒者会产生幻觉,将眼前之人看成自己的心上人。原本若是剂量合适倒不会有什么伤害,只是赵将军心志坚定,柴荣怕他不会就范,将剂量加大了三倍,如此就成了蚀骨毒药。”

王鹤儿脸色煞白,不想自己竟成了毒死相公的凶手,还是用这等方法。

一行人全都慌了神,石守信勉强镇定问道:“仙师可有办法替大哥解毒?”

陈抟老祖摇头道:“此毒暂时要不了性命,不过以赵公子的情况,怕是会折寿,至少十年,若是寻常人早丧命了!”

“十年……”王鹤儿脸上露出一抹凄凉笑意,“事到如今,妾已无法将这十年寿命还给相公,只能以死谢罪了!”说罢抓住剑锋朝自己身上捅过来。

所幸赵匡胤反应极快,将剑往回收,喝道:“撒手!”

王审琦见堂妹伤了手也慌忙道:“鹤儿,此事怪不得你,你别再激怒大哥了!”

加上王夫人也来了,把女儿抱在怀里哭,王鹤儿顿感有所倚靠,才松开了手。

赵匡胤将带血的宝剑丢在地上,强忍着愤懑缓缓道:“王小姐,当初你我成婚虽说是皇命难违,可我一直不曾待你如妻子,却是天大的过错,若折损这十年阳寿能够弥补对你的伤害,赵某心甘情愿。只是我心中不爱你,以后也不会爱,昨夜之事盼你就此忘了,从此以后你我之间互不相欠互不相扰,可好?”

【作者有话说】

此处同样是计谋,男主没有跟别人生孩子,后文揭晓真相。

第47章 红尘悠悠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王鹤儿无话可说, 只是闭目哭泣。

却听得母亲怒道:“若非皇命难违,我家女儿也断不会嫁给你这等薄悻无良的东西。既然你这般待我女儿,皇上面前自己去担着, 和离书我们王家还是有人会写的!”

赵匡胤冷冷道:“多谢!”言罢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纵马回去赵家,在门口又吐了不少毒血, 被老管家扶回去, 躺下之后便昏迷过去不省人事,恍惚中看到嘉敏来到他身边。

他伸出手抱她在怀,心下的歉意更浓,“嘉敏, 我……”

嘉敏将手指压在他唇上,眼波里尽是怜悯之色,柔声道:“赵哥哥,嘉敏知道你的辛苦,也知道你所遭受的困境, 不管发生什么, 都不要去责备自己, 好不好?”

赵匡胤默然不语, 只是抱着她垂泪。

嘉敏将脸贴紧他的胸膛软语安慰:“这些时日我一直求菩萨保佑你一切安好, 我与你相隔数千里之遥, 原本就难以安心。如果你再这般不停的让自己受伤,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赵匡胤立时将眼泪擦干, “我不伤心了, 只要嘉敏好好的,赵哥哥什么都扛得住!”

嘉敏浅笑着抬手摸他的脸:“赵哥哥真乖——”

屋里乱糟糟来了一堆人, 梦境就这般被搅散了。

石守信等人架着陈抟老祖前来给他看诊, 银针扎上不过片刻人就醒了。

陈抟老祖将石守信等人轰出去, 说是人全都围在这里呼吸都不畅快,要让他静养才行。兄弟们也都听话,各自走开。

“仙师,我刚才梦见嘉敏了!”赵匡胤喃喃道:“你明明说过嘉敏与我乃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却为何又会有今日之局面?”

“天下之大莫过于皇权,你说为何?”陈抟老祖淡淡道。

“皇权?”赵匡胤冷笑连连,“没错,我和嘉敏一样,都不过是皇权的玩物罢了,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他第一次生出了对柴荣的深沉恨意,连眼神都变了。

陈抟老祖看在眼里,默默推波助澜:“周二小姐红颜薄命,她所遭受的困厄,只会比你更甚!若你想要让自己和周二小姐摆脱困厄,该如何做,只怕不用老道过多言说。”

周匡胤顿觉心痛不已,喃喃道:“我把嘉敏一个人留在江南,也不知道分开以后她究竟如何了……”

陈抟老祖将银针拔出来,一边淡淡道:“你当日命石守信将军等人装扮成山匪的模样劫道,自己钻进来周二小姐的马车,出来的时候被黄保仪看到了,她将情况如实上报给南唐皇后,皇后以她失德为由,动手打了她。”

赵匡胤不由握紧了拳头,自小他就见不得嘉敏受半点委屈,听到居然有人打她,血气登时一下子冲到脑门,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涌上来。

“赵公子可还记得老道以前讲过的应龙真君和帝女红莲的故事?”陈抟老祖循循善诱,“那十方莲池开的帝女红莲,因为暂时失去了依仗,便被路过的文曲星君摘走,那文曲星君正是将来的江南国主李煜。至于应龙真君能否救回红莲公主,就要看他在凡间的真身何时才能拥有打败文曲星君的实力。”

此话意思已经颇为明显,赵匡胤抚着额头苦笑:“若故事是真的,这天上的真君殿下也太没用了些,和赵某一样没用!”

陈抟老祖忙活完自己的事,不紧不慢地道:“天道自有其不可言说之处,过些年赵公子自然就明白了!赵公子此番出征大约会路过陈桥驿,老道在此先恭喜你了!”陈抟老祖说罢哈哈大笑着离开。

“出征?”赵匡胤疑惑不解,眼下并无战事,他人还在汴京,何来出征一说?

几日后,皇帝召赵匡胤入朝。

一入皇城就碰上柴荣带着亲兵严阵以待,石守信等人攥着拳头,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纵然百感交集,然则君臣之礼不可废,赵匡胤走上前,甫一下拜,手背上滴落一滩温热鲜血。

竟是柴荣嘴角流着鲜血,忽然抓紧赵匡胤的手臂,双目狠厉地瞪着他,半晌只说出一个字:“你……”

赵匡胤皱眉,看出主上眼中的杀气愈来愈重,却丝毫不惧。

如果对方要痛下杀手,自己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他冰冷的眼神令柴荣大受刺激,倒地吐血不止。

赵匡胤眉头紧皱,背上他匆匆回宫,一边喊道:“快传太医!”

将皇帝送回寝宫,等了大半日,圣旨传来:加封赵匡胤为归德节度使,即日起外放出京,不得有误!

赵匡胤默默接旨,虽说是外放出京,可距离汴京并不远,大约是有几分警示的意味。

只没想到外放不过两日,石守信匆忙传来消息:“大哥,皇上驾崩了,太后命你班师回朝!”

赵匡胤一脸错愕,半晌道:“竟然这么快!”

石守信叹息:“此次回京,也不知是吉是凶。有个犯人,大哥不如先审审!”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犯人,赵匡胤瞧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来。

那犯人倒是自觉,不待他严刑拷问就什么都说了:“赵将军,派属下谋害你之人乃是当今圣上!”

赵匡胤霍然惊醒,“你是当日在扬州送毒酒之人?”

犯人点头不止:“年前皇上得了不治之症,太医说他命不久矣,他担心自己死后太子年幼,而赵将军你又手握重兵,正所谓主少国疑,皇上担心你会谋朝篡位,所以才……”

“放肆!”赵匡胤厉喝:“皇上待我一向甚为亲厚,定不会做此等违背道义之事。你如此污蔑皇上,饶你不得!”话音落拔出石守信宝刀亲自动手将其斩杀。

那犯人登时毙命,石守信等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犹疑半晌道:“大哥,兄弟们并非想要强迫你相信什么,只不过眼下的情势由不得我等不小心提防。先帝驾崩,太子继位,太后在这个时候召你回京,是吉是凶,大哥可有考量?”

赵匡胤淡淡道:“皇上屡次对我下手皆未成功,太后怕是不敢。”

众兄弟面面相觑,还是石守信问出口:“大哥莫不是早就知道了?”

赵匡胤正色道:“兄弟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可以说是将身家性命交付于我,我怎敢糊涂?放心吧,大哥乃是惜命之人,非但要自保,还要保各位兄弟!不过还望众兄弟记下,我等皆是大周臣子,有些事情最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要说出来!”

公元九五九年,世宗柴荣去世,葬于庆陵,年仅七岁的太子柴宗训即位,符太后临朝听政。

国丧之期刚开始没多久,边境传来战报,北汉联合契丹欲大举进,宰相范质上书太后,急遣赵匡胤率军北上抗敌。

出征前符太后将柴荣所持之玉如意赐予,含泪道:“先帝驾崩之时曾留有遗言,将我母子二人之性命交托于赵将军之手,望将军勿负先帝和大周百姓之期望,哀家与皇上会在宫里等着你凯旋而归!”

赵匡胤面上波澜不惊,接过赏赐再拜而出。

兄弟们全部整装待发,却听他突然问道:“守信,此番我等是否会经过陈桥驿?”

石守信查看了地图,点头道:“从汴京出发,不过一日便能到陈桥驿,未知此地可有什么不妥?”

赵匡胤不答,看着天色喃喃道:“今年的冬天似乎来的早了些!”

出征前一天晚上,弟兄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哼,那柴荣在世时就屡次谋害大哥,此番雪天行军命我等去攻打契丹和北汉,表面上委以重任,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天知道这是不是圈套,说不定太后和小皇帝正暗自期盼大哥会战死沙场,也好除了心腹大患!”

王审琦怒道:“大哥一心报效朝廷,这大周的江山一半都是大哥打下来的,北汉和契丹虎视眈眈,除了大哥,那小皇帝的位置就坐的稳么?”

“定然不能叫他们害死大哥!”众兄弟一个个目眦欲裂,杨小九道:“二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石守信沉声道:“众兄弟可知要保住大哥需付出何等代价?”

王审琦冷笑:“我等便是把身家性命全都押上又如何?”

杨小九道:“对,没有大哥,哪有兄弟们的今日,为了大哥,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干人纷纷点头称是,颇有当年歃血为盟的气势。

石守信当下拍案道:“好!既然如此,我们不妨背着大哥来笔大的!”

王审琦问道:“二哥有什么计划,但说无妨!”

石守信道:“明日出征,黄昏就能到陈桥驿,我便借着过生辰的由头,请大哥来帐中饮酒,到时候各位定要各显神通,务必将其灌醉……”

明日傍晚周军果然经过了陈桥驿,赵匡胤看着界碑发呆,半晌道:“有探子来报,百里之外并未见到北汉抑或契丹的军队,只怕这次联手出兵乃是流言。我等不如就在陈桥驿多歇两日,容后再做计较。”

石守信等人对了下眼神,暗暗道:“当真是天助我也!”

高怀德笑道:“刚好今天是二哥生辰,兄弟们还想着庆贺一番。”

石守信立马接过话头:“今晚我在帐中设宴,大哥可要赏脸,兄弟几个好好喝上几杯!”

赵匡胤笑道:“你哪年生辰大哥没陪你喝个痛快?”

兄弟几人仰头大笑,却是各怀心事。

当晚几个兄弟轮流敬酒,赵匡胤也不好拂了众兄弟之意,来者不拒,不到一个时辰便醉倒了。

这一睡倒是当真舒坦,他又梦到了那一处十方莲池,池中开着的红色莲花变成了嘉敏的模样,跑过来扑入他怀中,过了片刻,围在他身侧翩翩起舞。

这梦境如此真实,竟让他沉溺其中舍不得醒来,直到突来的一股力量将他们分开,不管他如何奋力去抓嘉敏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不行,距离还是太远了,他救不了嘉敏!

赵匡胤霍然惊醒,尚未回过神,却见石守信等人竟齐刷刷跪在面前大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48章 至近至远

◎天命不可违◎

连呼三声, 震的赵匡胤头皮都麻了,再一看自己竟然身穿龙袍!

“这……”赵匡胤大惊拍案而起:“尔等好大的胆子,难道是要迫我造反么?”

石守信等人一脸坚毅道:“先帝英年早逝, 少主登基,恐国祚不稳, 今日我等兄弟意欲拥立大哥为帝。非但我们几个, 连远在汴京的王审琦也时刻做好了迎接大哥回京的准备。若大哥要治弟兄们谋逆之罪,弟兄们也认了。这满营的士兵随大哥一声招呼,将弟兄们全部拖出去砍了便是!”

赵匡胤怒道:“一派胡言!我等结义之时,曾有过同生共死之誓言, 你要我杀自己的结义兄弟,岂不是逼我自戕?”

石守信朗声问道:“既然如此,以大哥之意,该当如何?”

事已至此,赵匡胤当然不愿意杀害结义兄弟, 耳边又想起陈抟老祖的话:“尔乃应龙真君转世, 生来便是要做皇帝, 结束这天下之乱局, 天命不可违, 何不顺而从之?”

难道竟真的是天意?做了皇帝是不是就能早日救出嘉敏?

赵匡胤心乱如麻, 沉思良久,双手按住桌子边沿, 缓缓道:“天下乱离数百年, 皇位轮流坐庄,百姓也不会在乎皇帝是姓柴还是姓赵。今日之势已然若此, 我赵匡胤素来惜命, 坐一坐这皇位也无不可, 不过诸位需依我三件事,否则的话,这黄袍谁爱披便拿去吧!”

众人听罢拍着胸脯道:“莫说三件,三百件也依!”

赵匡胤叹息道:“第一件,我赵匡胤虽算不上忠臣良将,却也不愿担弑君谋逆之罪名,待回京以后,只需让皇上下一道禅位诏书即可,日后柴氏子孙享尊王之位,不可诛杀之!”

石守信与高怀德对视一眼,拱手道:“皇上圣明,如此再好不过!”

“第二件,凡大周旧臣投效者官职不变,即便有人反对,也不可枉杀之,以免引起太多变数,伤了新朝根基!”赵匡胤斟酌着,北朝经过高祖郭威和世宗柴荣的苦心经营,如今日渐强盛,想要将这盛世继续下去,自然不能损耗元气,自废武功。

此事自然无碍,众人纷纷答允。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凡今日拥立我者,日后必为我马首是瞻,不可怀有贰心,不可不遵皇令,将来身居高位亦不可骄恣擅权祸乱朝纲!”赵匡胤一字一句,语调铿锵,此刻的他已然不是那个北朝的大将军,而是君临天下之帝王,连眼神也比往日更为坚毅。

诸兄弟将他的话全都听进了耳里,片刻大声喊道:“恭迎皇上班师回朝!”

公元九六零年,殿前都点检、归德节度使赵匡胤在陈桥驿发动兵变,黄袍加身篡夺帝位。

随后赵匡胤回师汴京,王审琦开城门迎接,周帝柴宗训退位,大宋王朝建立。

因其宽待周朝旧臣,朝堂之上并未引起太多动荡,户部尚书王炎亦向其投诚,将国库财权尽交。礼部也尽快准备宗庙祭祀,以昭告天下政权之平稳过渡。

太庙祭祀繁文缛节甚多,所用之礼器“笾豆簠簋”更是见所未见,问左右:“此何等物也?”

“回皇上,都是古代传下来的祭祀礼器。”礼部官员小心翼翼回答。

“古代传下来的?”赵匡胤抱臂笑道:“也就是说我家祖宗不认识这些喽?”

话音落,随之而来的石守信众人亦是哈哈大笑,似他们这等出身草莽的豪杰,哪里会在乎这一套虚设的礼制?

赵匡胤一抬手,“撤下去吧,拿寻常器物即可!”

礼部官员虽感不妥,可也无人敢对这个豪杰性子的皇帝说半个“不”字,遵命照办。

可不过片刻,赵匡胤又觉不妥,沉思道:“古礼亦不可废也,还是一切遵循先例吧!”

如今他是大宋的皇帝,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怕是不妥,所谓屈己从众、舍己从俗才是帝王该行之事。

忙过了宗庙祭礼,王炎哆哆嗦嗦地求见。

赵匡胤还以为他是来送和离书的,想着离嘉敏已更近一步,登时心情大好,和颜悦色地命其平身。

王炎却不敢,伏地叩拜道:“皇上,臣有一事拿不定主意,特来求道旨意!”

“哦?”赵匡胤疑惑,觉察到他的语气有几分不同寻常。

而王炎果然说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臣之女鹤儿怀孕已数月有余,这龙胎是去是留,臣与家人不敢轻易拿主意,还请皇上——定夺!”

【作者有话说】

陈桥兵变是太祖篡位夺权所发动的,赵导自导自演的非常成功,不过作者只是写个感情流的小说,免不了对男主有些美化,勿怪。

另外太祖宗庙祭祀的小故事来自吴钩老师的著作《知宋》,很有趣的史书,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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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得成比目

◎有好多话要和她说◎

凉风袭来, 烛火自明灭。

明明已是春天,却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将他紧紧包裹住。

赵匡胤的手抬起又放下,如是者三, 他不知道自己想下什么样的命令,甚至根本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的事, 他已竭尽全力想要当做没有发生过, 可如今竟等来了这般结果。

骨肉人伦乃是天性,教他如何舍弃?

可他又该怎么向嘉敏交代,该怎么面对他们之间的誓约?

王炎没有得到任何旨意,只能回家等着。

接下来的半年, 赵匡胤似乎忘了这件事,先后平定了昭义节度使李筠和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发动的叛乱,又将目标指向地处长江中游要冲的荆南、湖南。

荆、湖之地南北相邻,又东临南唐,西接后蜀, 南靠南汉, 只要占领此地, 即可自中心突破, 割裂南方诸国, 以图各个击破。

诸将听其布署, 只待找准时机,兵发荆湖。

这天商议完军政要事, 众人皆散, 唯独王审琦迟迟不肯离去,犹疑着问道:“皇上, 鹤儿这几日怕是就要生产了, 此事究竟该如何, 可否明示?”

赵匡胤头也不抬,淡淡道:“嗯,知道了!”

这当然算不得什么明示,可造成今日之局面,王家人责无旁贷,不管赵匡胤是什么态度,他们也只能受着。

王审琦无话可说,默默走开,刚出宫门就瞧见有人将一个镶珠嵌玉的黄花梨大箱子抬进福宁宫。

管事的黄公公拦下来,依惯例想要进行检查,送箱子来的士兵却道:“此物乃是从金陵送来,皇上交代过任何人都不能碰,要直接送进寝宫里去。”

黄公公立时陪笑道:“皇上确实吩咐过老奴,这金陵来的东西只肖妥善地放入宫中即可,有劳小将军了!”说罢还谦卑地让开了身。

王审琦将一切瞧在眼里,皱眉暗暗思虑:“这箱子莫不是嘉敏妹妹送来的?”

他所料不错,箱子的确是嘉敏偷偷托陈抟老祖想办法送来汴京的。里面除了一封书信之外,全都是她这三年为赵匡胤缝制的衣衫鞋袜,一年做四套,一共有十二套,正是当时他们在鸡鸣寺外所许的三年之约,嘉敏承诺过要做给他的东西。

夜晚,赵匡胤打开箱子翻看着一件件的衣裳,再怎么咬紧牙关,亦止不住涕泗横流。

隆冬时节,天蒙蒙亮,管家通报说皇上来了。

王家人诚惶诚恐,带着怀有九个月身孕的女儿到门外来迎接。

赵匡胤没多说什么,只是向王鹤儿伸出手。

王鹤儿思索片刻才明白他是来接自己回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有太多犹疑,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上戴着一个好看的瑟瑟指环,神色很是温柔,好像一夜之间换了个人似的。

王审琦暗觉欢喜,他早就料到皇上乃是重情之人,定然不会放着鹤儿母子不管,就算心下还舍不得嘉敏妹妹,大不了将来攻下南唐之后纳为宠妃,以鹤儿之性情大约是能和平相处的,想来也无大碍。

而赵匡胤向来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接回了王鹤儿即下诏封其为后。十余日后长子出生,取名德昭。

孩子满月之时大办宴席,绛州的姑母也被接了来。十余年未见,姑侄二人皆说不出的欢喜。

赵淑玥将自己带来的长命锁给德昭戴上,又送了不少礼物给王鹤儿,几人有说有笑,倒也称得上是其乐融融。

待德昭入睡,赵淑玥恐扰了她母子清净,就由赵匡胤陪着回到住处。

“我知姑母不喜欢富丽堂皇的东西,就挑了个清净的地方出来,姑母看着可喜欢?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需要添补?”赵匡胤说着,又斟了杯茶奉上。

赵淑玥也不喝茶,拉着他在身侧坐下,半晌幽幽道:“眼下只有我们两个人,匡胤,你有什么想告诉姑母的么?”

赵匡胤微笑道:“当初我离开绛州之时表弟们都还小,不知这些年他们都如何了?”

“你表弟和姑父都很好,不必忧心。”赵淑玥叹息着摸他的头,“姑母想知道你好不好!你自小长在姑母身侧,开心或者不开心姑母一眼就看的出来。若真出了事,你不必瞒我,说给我听好不好?”

“姑母想吃什么,御膳房有许多菜做的不错,今日我陪姑母一起用膳好不好?”赵匡胤依旧满脸笑意,一副安然无恙的神情。

赵淑玥见他不肯说,干脆自己提出来:“三年前你曾去了一封信到绛州,说是将要迎娶嘉敏为妻,可她年纪尚轻,想先放在姑母家里,等三年后再完婚。接到信以后,姑母就在家里盼着,一天又一天,却始终不见你带着嘉敏回来。而今你有了妻子,可却不是嘉敏。”说着握住他的手问:“匡胤,嘉敏去哪儿了?你为什么没有娶她而是娶了别人?”

赵匡胤的脸色瞬间暗淡下来,怔怔的不答话。

“嘉敏……嘉敏……”赵淑玥瞬间有了不好的猜想:“她是不是已经……”

“嘉敏还活着——”赵匡胤忙道,只是眼睛又开始发胀,禁不住想要落泪,“她还活着,只是被人抢走了,有人抢了我的嘉敏,姑母,是我没用,我护不住她,留她一个人在江南受苦……”

赵淑玥震惊之余将侄儿搂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拍着他的背温柔安慰。

“姑母,都是我没用……是我没用……”赵匡胤大哭不止,好像要哭尽所有的悲伤过往,让自己透不过气的心绪能够肆意宣泄。

可他自小是个刚毅的个性,流血流汗皆不见半滴眼泪,如今这般模样连赵淑玥也惊到了,心疼地陪着他哭,一边道:“我可怜的孩子,这些年你和嘉敏到底都遭了些什么罪?是谁抢走了她,姑母陪着你上门去讨回来!”

赵匡胤一字一句道:“是他的姐夫,南唐太子李煜!”

“难怪……”赵淑玥心底一片凄凉,“若非是个身份极尊贵之人,我的匡胤怎么可能会输给他?”

赵匡胤神色木然,喃喃道:“我想嘉敏,有很多话要和她说,我想见她!”

如今的他已登基为帝,还封了皇后,有了长子,与嘉敏之间怕是缘分已尽,可他曾经信誓旦旦许下的那些诺言又算什么?

嘉敏还在江南等着他,日日夜夜,望眼欲穿,他怎能就这般不给她一个交代?

赵淑玥疼爱他如亲子,竟也没多想什么,只道:“姑母带你去找她,她小时候我还养过她一阵,就算是当了太子妃,她也不会不见我,是不是?”

虽说太子妃出宫不易,可清明前后必定也会回家祭祖。

赵淑玥于次年春日秘访金陵,终于在清明那一日见到嘉敏出宫祭拜父亲。

拜完之后就和秋芙在郊外踏青,秋芙结了两个杨柳球给各自戴在髻边,旧俗说是可以使红颜不老。

赵淑玥状似无意地走过去,摔倒在二人身侧。

嘉敏见状,慌忙和秋芙一起将她扶起来,不想手臂竟被她抓住。

“嘉敏,你可还认得我?”赵淑玥微抬头,眼眸凝着她。

半晌嘉敏才从那温柔的眉眼依稀辨别出她的模样,颤声道:“你是……姑母?”

秋芙一脸讶异,她可不知道小姐有这样一位姑母。

赵淑玥点头,“匡胤在扬州等你,他想见你!”

眼见皇宫的护卫已经走过来,赵淑玥悄悄将一张字条塞进嘉敏手中,又对她道了一声谢,就低着头离开了。

回到马车上,嘉敏偷偷将字条打开,上面写的是赵匡胤在扬州的落脚之地。

所幸嘉敏明日正要随兄长一起回扬州老家祭祖,倒是天赐良机。

一路上周宏瞧着妹妹神色忐忑,连带祭祖时也心不在焉,未免有些疑惑。

黄昏时分嘉敏用披风将自己裹紧,戴上风帽和秋芙一起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只是刚跑出来几步就被人拦下。

虽抓了个正着,周宏竟也不多问,意味深长地道:“去吧,别忘了早些回来!”

想来兄长早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嘉敏的脸一下子红了,胆子却也大了不少,拉着秋芙的手疾步跑开。

“小姐,听说赵公子在北朝做了皇帝,还封了皇后,你此次见到他,还有何话可说?”

“是我嫁人在先,就算赵哥哥已成婚生子,也怪不得他。”

“那赵公子会不会是想结束你们之间的纠缠?人心易变,或许这么多年他已疲累,已不想再守诺言?”

“赵哥哥并非会轻易毁诺之人,倘若人心已变,缘何还要相见?再则想到这些年他所承受的一切,就算他想要放弃,我也该成全他是不是?”

秋芙一时难以回答,毕竟一直以来他们两个人都在受苦,以嘉敏的性子,就算嘴上这般说,心里的伤不知会有多重,只能暗暗期盼赵公子不是来说再也不见的。

绕过十里画桥,跑进那青烟渺渺的雅致院落,阁中之人已守候多时。

闻得脚步声,霍然回首,见那容色纤丽的女子踩着一地落花,宛若玲珑飞燕一般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在这个世界上,被动给的东西从来都是悲剧,而且折寿十年也并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男主一生不曾爱过自己的老婆王皇后。后文男主还是爱着女主想要娶她,而对王皇后只是相敬如宾和承担做丈夫的责任,没啥实质性关系。

其实站在男主的角度很容易选择,女主为救他而中毒,老婆却是下毒害他折损十年寿命,是个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吧。

如果这种设定给大家带来了不愉快的阅读体验,请原谅我,江湖再见(*∩_∩*)

第50章 愿作鸳鸯

◎不想放你走◎

经年别离, 嘉敏的模样又有了些变化,容色清妍,身姿楚楚, 端地一块温香软玉,抱着她的时候很难压制异样的感觉。

赵匡胤一时有些失神, 许久才放开手臂, 抬起她的下颔细细端详,柔声道:“还好,不似前年那般瘦骨伶仃,眼神也清澈不少。”

“唔……我每天都吃很多!”嘉敏俏皮地道:“秋芙说以后跟赵哥哥在一块儿, 不能吃的太素,那样你会受罪,所以现在每一顿我都很努力在吃肉。”

赵匡胤被她逗笑,却只瞬间神色又黯淡下来。

凉风脉脉,柳丝纤纤, 飞燕掠水而过, 双双对对朝着画阁处飞来。

“嘉敏, 我已封了皇后, 还有了孩子。”赵匡胤没有过多犹疑和盘托出:“不是我愿意的, 他们……”

嘉敏忙抬手按住他的嘴唇, 眼波闪动,很是心疼:“赵哥哥, 如果你是想解释这些才千里迢迢而来, 就不必再多说,我不怪你!”说罢又抱住他的腰身紧紧相拥在一起。

赵匡胤低头吻她眉心, “我都想好了, 将来把江山留给他母子二人, 自己做回那个平凡人,带着你漂泊江湖四海为家,过最初的那种日子,你说好不好?”

嘉敏在他怀里点头,虽说幼年的那段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并非不辛苦,可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相伴,也用不着担忧随时会到来的离别,比起现在何止好了十倍百倍!

“或者我们还可以去住在姑母家里,在农庄里生活。姑母说了,只要我能把你带回去,就当你是儿媳妇,要我们过安稳快乐的日子。”赵匡胤思忖着捧起她的脸,“如果你不喜欢农庄,也可以找一个好地方,置一处大宅子,可以赏花、可以钓鱼、还可以在院子里搭个戏台,听鼓书看百戏……”

嘉敏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眸,听他这般说下去,脑筋转的飞快,插嘴道:“或者先去漂泊一阵,再去姑母家住一阵,再去自己家住一阵……”

两人抵着额头笑到不能自已,过了片刻总算牵着手并肩坐着叙话,各自讲了些近况。

嘉敏有意令他多提一些关于王鹤儿的事,听得出这位王皇后容色端丽温婉娴静,暗暗放心了些。

这些年她的心智也成熟不少,虽然自小就在做的梦一直无法割舍,却也明白两人之间有太多阻碍。加上赵匡胤辛苦半生,而今身边总算有妻儿为伴,实在不宜再因一个破碎的梦伤了他们夫妻之情。

想了半晌幽幽开口:“赵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该和你在一起的人并非嘉敏,而是你的夫人?”

赵匡胤心下一阵刺痛,半晌才答她的话:“你这么说是因为不肯原谅我,还是心里有了李煜?”

“都不是!”嘉敏慌忙摇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救过我,是不是就不需要经受这么多的磨难?我带给你太多的不幸,而今你的身边有了爱你之人,或许不应该再将心思花在我身上,毕竟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赵匡胤只觉胸膛间气血翻涌,凝着她缓缓道:“如果我说这些年所有的不幸加起来,都比不得你这番话更教我万箭穿心,你可会将它收回?”喉咙像被刀割伤了一样,嗓音低沉近乎沙哑:“嘉敏,被迫守在自己不爱的人身边不是我们的错,我可以好好的回去给别人当丈夫,好好的教养孩儿,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可我的整颗心里都是你,若强行挖走,你拿什么堵我的伤?”

嘉敏摇头泣道:“是我不该提这些,不该来伤你的心!我只是不知道如今的我们该怎么面对这支离破碎的场面,赵哥哥,为什么那个陪在你身边的女子不是我而是别人?明明我才是你签下婚书要娶的人……”

原来她说那些话竟也是在伤自己!

赵匡胤慌张地将她抱进怀里柔声安慰:“嘉敏,不哭……我们一年多才见一次,难道你要这样一直哭哭啼啼的么?”

抬起两只手替她擦眼泪,嘉敏才勉强破涕为笑。

“李煜对你好吗?”赵匡胤思忖着问,南唐太子风流多情,宫中嫔御甚多,也不知嘉敏在那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嘉敏神色犹疑,慢慢的把秋芙代为侍寝的事情说出来。

此事惊险,若一不小心被察觉了,怕是重罪,赵匡胤听的难过,又揽她入怀。

秋芙突然急匆匆跑过来,喊道:“小姐,少爷派人送口信过来,说是太子突然来了扬州,要你赶快回去!”

对于李煜的造访,嘉敏茫然不解,可怜他们见面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就要这样匆匆分开。

赵匡胤上前向秋芙行礼道谢,此事不易讲的太直白,只说日后必将报此大恩。

秋芙心领神会地点头,一脸焦急:“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要把小姐带回去,若被发现了什么,周家这边怕是不好收场!”

嘉敏凝了他一眼,被秋芙牵着手离开。

“嘉敏——”赵匡胤冲动之余自背后抱住了她,颤声道:“我不想放你走,你跟我回大宋好不好?暂时做个贵妃什么的,以后的日子我们再慢慢筹划。”

嘉敏一下子又哭出来,摇头道:“我还有娘、哥哥和仲愚,怎可牵连他们?”

“那我们呢?”赵匡胤沉声问:“你和我?”

嘉敏一瞬间有些失神,茫然道:“我的夫君是南唐太子,我们……”

赵匡胤认命地闭上眼,慢慢把手松开转过身去,不想被嘉敏看到自己红着眼眶的模样。

嘉敏以为他是生气了,低声哀求道:“赵哥哥,在嘉敏心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可娘和哥哥还有仲愚是我在这个世上仅剩下的血亲,我不能任性地一走了之。今日一别,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相遇的可能。日后你一定要小心,嘉敏只愿在南唐的宫里听到的都是你的好消息,愿你长命百岁,一生平安喜乐,再会!”说罢转身飞跑而去,生怕跑的慢一些就走不了了。

身后赵匡胤唤了她两声,却没有追上去,手里多了嘉敏送的一条丝帕,绣着一对鸳鸯,还有两行小字: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赵匡胤闭上眼,一行热泪打湿手背。

【作者有话说】

男主人生目标:打天下,娶女主!

作者小目标:给个收藏好不好(*∩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