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把人攻到阎王殿,他们的一生也到尽头了。
只能冒着砍头的可能,空口画大饼:“臣等必将竭尽全力!”
声音外强中干,几嗓子吼下来,昏迷着的“萧亦”都吼醒了,半睁着眼心心念念的还是正事:“离科举还有几日?”
“不足五日。”封听筠这才招人拿来块手帕,擦干净“萧亦”唇上的血渍,没了那点血色,整张脸无异于添墨的白纸,除去黑白,别无其他。
无人看见的萧亦站在原地不动,中毒三日,离科举还有五日,算起来,不就是封听筠不让他回府吃饭那天?
“萧亦”又咳,咳得唇齿间又有血色,却没再吐出来,不顾封听筠伸帕子接,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半天有气无力靠回封听筠身上,嗓音暗哑:“谁那么缺德,好歹让我把事弄完再毒,臣运气怎么就好到,唯独喝了碗牛肉汤,毒就在里面。”
封听筠不言,调整坐姿方便“萧亦”靠着,“萧亦”感官迟钝,完全分不清楚这些,但五脏六腑发狠地疼,几乎不给人缓息时间,便连唇间也关不住闷哼,疼得几近昏厥。
即将闭眼前,封听筠召来还冒着气的中药,温声慢语:“别急着睡。”
中药气浓,饶是五感迟钝,那苦气也熏得“萧亦”想死过去,拿头蹭了蹭封听筠:“陛下,臣自感时日不多,就不浪费这些好药了。”
封听筠抬碗的手一僵,趁人醒着拿勺子撬开“萧亦”的嘴,话分外不中听:“科举没结束,你死什么?”
可料想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即便科举开始,也做不了什么。
“萧亦”咽下去一勺中药,却是面不改色,奇怪地说了句:“竟然不苦?”
不苦二字一出,众太医瞬间抬眼,眼见着天子怀中人未曾面色红润,精神也不算好才勉强放下心,心知还不算回光返照。
又见“萧亦”咬着勺子与封听筠抗争,说话颠三倒四含糊不清:“陛下这般凶,很难让臣衣带渐宽终不悔。”
他没什么力气,即便咬着勺子不松口,封听筠想抽出来不难,听着那句不苦,握勺子的手不动,碗身却是一颤,无声中将怀里搂得更紧了两分。
低眸问:“这诗可是这样用的?”
“是不是臣都用上了。”大抵是疼过了头,他瑟缩几下又要闭眼。
封听筠嗓音也哑下来:“乖一点,先喝药。”
独留的意识让人回答了他一句:“不喝,反正您科举后也不留臣。”垂着的手不合时宜按上君王的衣领,“陛下,您要留我一命吗?”
萧亦看着封听筠低头,看动作他好像说了句什么,“哐嘡”巨响过后,门外温思远举着什么东西进来。
与此同时萧亦突然惊醒,离书桌不远处,狂风冲开了窗户,夹着雨水冲进门,也是“哐嘡”巨响,叫人分不清那声真切的“哐嘡”,那些旁观的画面,是梦还是现实。
盯着窗户半晌,脑子蓦地被冷风吹得一激灵,封听筠到底留不留“他”一命?
以前说过的不想要他命,是不是能和这里对上?
仰头看天色,不晚,应该还能进宫一趟。
与萧亦同步入宫的是帝师以及手上一群人,帝师甚至领先了萧亦一步。
封听筠正与温竹安交谈,抬眼扫过徒增老气的帝师,和身后那一堆差不多样貌的人,罕见有几分不解?
温竹安逐一看过人,挑眉看了眼封听筠,见对方面无异常,更是眯了下眼,萧亦便是这时不请自来的。
进门一排人背对着他而站,走近相看不过两眼,瞬间倒抽一股凉气,默不作声点兵:“七个?”
“什么七个?”封听筠问。
一看白发苍苍的帝师和七个着装各异,风格各异的青年齐齐下跪。
萧亦盯着那七张和他至少有五分像的脸,要笑不笑道:“七个套娃,和他们耄耋之年的爷爷。”
温竹安淡淡:“没那么大年纪。”
帝师也就七十出头,离八十还差临门几脚,就目前来看,八成是活不到了。
帝师扯着嗓子杜鹃泣血:“陛下,老臣就一个孙儿啊!哪怕无知触怒了萧大人,调.戏了长公主,也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萧亦好死不死火上浇油:“哪般?”
不说他还忘记了,那日有人打马过街色迷心窍,当街要纳桑黎为妾,被长公主一只茶杯绝了子孙。
事后帝师没少当朝大闹。
奈何与他交好的靖国公刚被一锅端,背后无人倚靠。
封听筠抬手让萧亦过来,对上帝师,罪名打得不可谓不手软:“你也知你孙儿要纳朕的长姐为妾。”
帝师不否认,哐哐磕了两下头:“臣三朝为官,对太上皇乃至陛下皆是忠心耿耿!如今孙儿年少无知,竟让老臣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当日若非萧成珏挑拨,我孙儿必不可能行将踏错,恳求陛下将萧成珏交由老臣处置,老臣已按陛下喜好,挑选来七位更为年轻者!”
好一个居功自傲,倚老卖老,颠倒黑白,一七得一!
萧亦无视封听筠让他过去的动作,自认为以萧成珏为原先,找来七个小年轻换得他一个不值当。
诚实道:“据下官所知,那日下官好言相劝,是你孙儿不识好歹。”
事发不过一星期,帝师好人脉好速度。
喊不来人,封听筠也不恼,淡然看向地上跪着的七个人,若不是帝师说,他也意识不到这七人多多少少都有萧成珏有几分相像。
淡笑一声过后,正是帝师有些放松时出言:“不了,以身份相压?朕为天子况且断子绝孙,你凭自持身份?”
“七位年轻者?朕长姐尚且不敢一次塞七个,凭你选来这等歪瓜裂枣也配?”
萧亦站着不吭声。
哦,歪瓜裂枣。
那就是一个都看不上,那脚边这与萧成珏长得大差不离,晃眼一看能认错的也是?
温竹安指证:“据下官所知,帝师大人在太上皇时期只是名不见经传的芝麻官,并未对朝廷有太大贡献,若非当了昔日戚将军的乘龙快婿,也混不到今天这位置。”
关系户罢了,真当自己是那块不得了的料子。
萧亦敬佩看向温竹安,确实了不得,每次都能口出狂言一针见血气死人。
说完,温竹安不忘合理化中立派此时为何与皇帝面对面喝茶:“陛下,科举之事礼部已经准备得当。”
封听筠意有所指:“有劳,辛苦!”
温竹安更是:“不辛苦,食俸禄者,不敢居功自傲。”
当众打脸“老臣”帝师。
帝师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摇摇欲坠间萧亦补刀:“纠正一点,上次您寿宴,下官才见过您正值壮年的儿子;那日拦车,下官才见过您色胆包天的孙子,严格意义上,您不是断子绝孙,您的儿子孙儿才算。”
“王公公,敢问今日清扫的是谁,下次仔细些,别什么虫子都招进来,也不怕吓到陛下。”萧亦低头眼睛疼的看着地上的七个七模一样的人。
封听筠称歪瓜裂枣。
他作为风暴中心的人,理应可以称之为七形漂虫。
漂得面面俱到。
温竹安挑眉与封听筠对视,兀自感慨:萧亦是个妙人。
封听筠垂眼轻笑:“王福,帝师年事已高,今日略感风寒,且免去早朝回府养病,好了再行商议!”
帝师不甘心挣扎起来:“陛下,臣桃李满园……”
半道被萧亦截胡:“陛下说了,是歪瓜裂枣。”
王福动作敏捷瞬间捂着帝师的嘴,后边上来的禁军顺理成章往后一记手刀,八个人怎么大张旗鼓竖着进来的,怎么堰旗鼓息横着出去。
目睹七位复印件出门,萧亦才走到封听筠身边坐下,封听筠有些好笑:“怎么又愿意坐过来了?”
“如陛下所见,怕八个一样的坐不下。”萧亦阴阳怪气着一句,他敢保证,他原来的模样绝对找不出七个复制版。
封听筠又笑:“又想起什么事了?”
萧亦一贯无事不登三宝殿。
萧亦默了一瞬,真没什么事,纯粹是趴在桌上睡午觉,一时冲动,也想来找封听筠问问同样的问题。
现在却觉得没必要。
对七个复印件的评价的是歪瓜裂枣,对正主,又能是什么好瓜?
第57章 臣愿意
萧亦才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王福去而复返:“陛下,临王与老端王求见。”
酒宴过后,封听筠借那位大放厥词豪言壮语的壮士, 褫夺了不少可承袭五代爵位的宗亲,老端王过后,子孙若考不取功名, 便与平民无异。
但,加个老字,意味总是微妙的。
“侯着。”封听筠按着眉心, 门外两位来了事也来了。
相比之下,最大的闲人温竹安正事早已交代完,热闹也看得畅快, 免得遭人误会,让王福撤下喝过的茶杯起身退场:“陛下万安,臣先行告退。”
寻常时候温竹安远没有这般客气,听着万安两个字,封听筠撩眼意味不明看了眼温竹安,后者毫不掩饰眼中的兴致, 全是对今日御书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满意。
但满意归满意,谁来他都讥讽几句,难免太累人。
封听筠嘲讽:“回府哪有朕这里热闹?”
温竹安但笑不语, 起步前目光落在萧亦身上,才走八位,又来两位, 或多或少都与萧亦有过龃龉。
这位萧大人,诸事繁忙处境堪忧。
便接着看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是, 君臣二人,忙得登对,难怪能看对眼。
无言一笑,步伐轻快离开。
借着人没进门,封听筠又问:“何事来寻朕?”
非一般的朋友理当说没事就不能找你?怎奈现在是非一般的君臣,萧亦短暂没有要紧事,拿门外的临王、老端王做文章。
“臣感觉临王与宗亲、帝师皆有勾结。”
帝师才谢幕,其他两个就粉墨登场了,过分巧。
封听筠莞尔:“相信你的感觉。”
话里明摆存在歧义,是让他相信自己,还是说封听筠相信他。
萧亦没吭声,棱模两可的话听多了,细想起来,封听筠不止说过一句。
饶是寡言得过分恹,封听筠将萧亦虚虚握着的茶杯拿出来,叫王福下午换杯茶:“怎么精神不好?”
萧亦没吭声,将封听筠手边的换成空杯子,抬头封听筠无奈笑着,柔和的眸光一晃就晃到萧亦心里。
鬼使神差就问出心声:“陛下对谁都这样吗?”
“不一样。”封听筠轻微摇头,语气轻松,“需不需要朕将外面人叫进门,对照给你看?”
晾得时间够久了。
“那臣真是个好借口。”萧亦扯了下唇,脸上看不出情绪。
熟知萧亦,封听筠自是能察觉到萧亦情绪不对的,指向性很明确,从萧亦开始试探他开始,这层膜就存在了。
无法骗,只好开口哄。
萧亦先他一步:“陛下当真是断袖?”
封听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轻笑着:“是。”眼底却闪过一瞬晦暗,再问断袖,是否是他越过了应有的距离,产生了抵触?
闻声进门三个人皆是一怔,不过一场风,又默契管理好各自的表情,低头当作无事迈步进来。
“臣/臣弟叩见陛下!”
萧亦起身简单行礼,行完便站在原地。
不同于萧亦的待遇,两人规规矩矩行完大礼,封听筠才叫人起来站着,连赐座都省了,一时除了封听筠,四个人都站着。
临王掩唇咳了两声:“听闻帝师带人前来,臣弟便递了牌子求见。”
“帝师才从朕这离开,你来的倒是巧。”封听筠浅笑着,敲打之意明显。
皇帝都才知道帝师为什么而来,一个远在宫外的王爷却是比皇帝更有优先知情权。
“皇兄恕罪,臣弟乃是焦心萧大人,一时方寸大乱没了规矩。”临王顿时双膝落地,地毯都隔不住落地声,随之一道传进萧亦的耳中。
“哦,臣与殿下无亲无故,殿下以什么立场焦心臣?”萧亦含笑问着。
在场五个人,与他关系最为亲近的封听筠都未曾这般说过,一直给他添乱的临王红口白牙一张嘴说了?
哪怕是王福说,萧亦都能想通,满京城都是他是皇帝身边人的今天,临王以什么身份出口?
怕不是深表关心,是包藏祸心!
临王看着萧亦苦笑一声,先入为主拿进门时萧亦问的断袖当突破口:“萧大人为江山社稷呕心沥血,恳请陛下莫要因一己私利,将他推至风口浪尖。”
封听筠静静听着,王福心底顿时咯噔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发挥内务大总管的作用:“放肆!殿下且注意言谈,莫非是病糊涂了!”
并非糊涂的临王眼中清明,往地上一磕,又是一道掷地有声的:“请陛下开恩!”
封听筠抬手阻止王福发作,眉眼间喜怒掺半:“那你无权无势到朕面前叫嚣,便不是将他推至风口浪尖了?封澈,你要作戏便做真些,要想下去等你弟弟,找条河即可,何需到朕面前丢人现眼?”
萧亦本也要出声,听清楚封听筠的话凌厉看向封听筠。
等?
临王等哪个弟弟?
陈王?
刹那间,临王猛然抬头,瞳孔有几分震动,似真有弟弟,却又很快调整过来:“陛下此言何意?臣弟要去等哪位弟弟?”
“萧成珏。”封听筠无故喊了一声萧亦,萧亦看过来的同时,他又道,“你想朕如何待你弟弟?”话不知是对着谁说的。
临王活着的弟弟就陈王,而一声不吭的端王,弟弟恐怕早成了白骨,有着消失的弟弟的萧亦只能认下,进退有度道:“必定希望陛下爱屋及乌。”
好歹他占了人哥哥的身体,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交代。
封听筠盯着临王的眼睛:“那便是了,临王认为如何?”
临王笑容僵硬,唇角牵着将压平:“臣无权置喙。”
一句话,回答了封听筠,更是回答了方才各种。
如此算是解决了一人,封听筠语气平平:“起来。”
临王才撑手抬起一只膝盖,萧亦站在原地,混着屋外一声惊雷道:“风口浪尖,臣愿意。”
生怕雷声压过话声,待周遭皆无声后,又吐字清晰重复:“刀山火海,臣亦愿意。”
临王这会心思不在萧亦身上,紧紧盯着封听筠,脖颈上肌肤紧绷,许久不见喉结有动静。
被盯着的封听筠同样也在盯着东西,一只握在手里,方才被萧亦换走,此刻泛着涟漪的茶杯。
气氛僵持时,端王嗓音沉哑,仅听音色便是暮年:“臣可否与陛下单独面谈。”
封听筠呼吸落下:“可。”
萧亦与临王前后走出门,脚步声无端发沉。
“何事?”封听筠问。
端王遵循前人法规,跪在今天不知道被跪了多少次的地毯上:“老臣恳请陛下放过封礼!”
封听筠将茶水倒在地上,水声哗哗一道,标准的敬先人:“都要顶替朕了,朕有何资格放过?”
未被水滴沾身的端王又是磕头:“是老臣没有教好他。”
茶杯落地,与地毯相撞只有沉闷一声:“王福,叫人将地毯换了。”
王福俯身:“是!”
“哪里是教的不好,是教的过甚了。”封听筠起身走到端王手边,目光睥睨,“在思考怎么让朕出去,好亲自撞见临王翘朕墙角?”
端王瞳孔瑟缩,猛地抬起头,正好与冰冷的视线相撞,下一场风暴接踵而至:“柿子挑软的捏,只敢朝他下手?念你时日不多朕才未连坐,莫要不知好歹,站错了队。”
封听筠淡漠越过端王,直奔萧亦和临王现在所在之处。
也是偏殿,萧亦百无聊赖望着临王,对方已经恢复浅笑安然温润儒雅的君子模样。
“萧大人难道不好奇我为何一直坏你的事?”
萧亦不上道,更不客气,微笑着:“殿下也知您在坏事?”
临王无奈一笑:“我做之事,我自然知道,萧大人不想知道其原因吗?”
“并不想。”萧亦退后一步。
又在临王的前进下后退,独听:“因为我想引起大人的注意,比温和,陛下比我会演,时刻派人跟着你,还装云淡风轻;比权势地位,陛下更是凌驾于你我之上。各般相较,我皆无法胜,便只能棋出险招,换条他无法走的路。”
萧亦挑眉,好厉害的离间。
又是说他和封听筠地位不对等,又是说封听筠掌控欲强。
说是为了突出原因,其实字字句句居心叵测。
只有一点没说错,封听筠不会拿仇恨值吸引注意。
“人往高处走,殿下总不会不知。”比无可比,拉仇恨又能做什么?
临王又笑,笑得如沐春风十里桃花:“那萧大人,一个君王是否能容忍他的身边人被他弟弟惦记着?”
萧亦忽感不对劲,回头封听筠站在枝繁叶茂的树下,轻轻拍下袖上沾着的枯叶,抬头温润看着萧亦,不置一词。
许是树枝刮人,他皱眉要走。
没由头的,萧亦被股隐欲驱使着,转身便迈步追了过去。
封听筠听到后边的动静,奇怪转身,不过几息间,手腕就被萧亦捉住,攥在手心。
发丝浮动纠缠间,冷香入心,与杂乱呼吸相对应的是萧亦指尖按在封听筠脉搏上,那规律无比的跳动。
“怎么了?”这世萧亦未中毒,临王的动作提前了不少,转身不过是因为树枝还未修剪过,随风颤动实在烦人。
指尖的跳动传到心脏,平静的脉动与无章法的心动交相呼应,萧亦顿然冷静下来,也想问自己怎么了。
从封听筠那句断袖,从那句不是因为萧成珏就不知道怎么了?
他为什么情绪化?
他为什么介意封听筠看到那七个复印件没触动?
又为什么烦躁于封听筠留不留“他”?
甚至,为什么在意封听筠听到临王对他的表白后,会是怎样的态度。
几次调整呼吸,闭眼方觉天子对他过分的纵容,让他理所应当,听到天子心上有人,却叫他胡乱猜忌,言不由衷。
呼吸间,思绪心悸皆越过界,萧亦身体上却撒了手。
直愣愣盯着封听筠迈进一步。
顶着封听筠不解的目光又进了一步。
脑海中突然挤进了胸膛里的杂音。
顿时,心不由己。
第58章 臣认亲失败
今日皇城, 再热闹不过贡院,哪怕空中还落着中雨,此地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萧亦胜在和皇帝关系匪浅,走后门得以站在了门口观望,坐标似的杵着, 与外面行色匆匆的人格格不入。
而他手中的油纸伞下却不止他一人,身侧人水绿色衣裙,身材相较萧亦来说, 娇小非常。伞不大,容两个人困难,撑伞的萧亦自然就湿了大半肩膀。
“至于这么不相信武青?”桑黎毫不客气往伞里挪进, 浑身上下,只裙角鞋袜微湿。
早被官场锻炼得心虚不形于色的萧亦,面色如常:“他坑我不止一次两次。”言外之意:不信实属理所当然。
事实上,不是他不相信,是抄到户部的画像受潮糊了,不说体貌特征, 连基本的人形都看不出来,若是萧成珏的弟弟今天真来科举,他认不出来无异于掉马。
遑论让右相知道, 又是另一种情形。
是以,拿武青当借口请桑黎归来辨认,实属无奈的必须之举。
但到底是冤枉人, 坑屋报乌,很绅士将伞往桑黎那边偏了偏。
桑黎欣然接受萧亦偏向的伞,神情自若, 好似武青和她半点关系没有,语气又分外笃定:“他不会骗我。”
白月光的杀伤力萧亦有所耳闻,但总不能就这么一句拆自己的台:“总有小概率不是?”
本着将人先稳下来认人,萧亦又起话头:“你们二人……”
桑黎笑盈盈打断:“萧大人,你于他,我于他皆是合作关系,非单拎出论非同寻常的关系,那就攀得太牵强了。”
面上,唇角扬起,眉眼更是含笑,半分异常都剖不出来。
萧亦莞尔。
桑黎自觉言重,温和吐声:“换言之你于陛下何种关系,我于他便何种关系。”
闻言萧亦唇角微低,倒也没反驳,某种程度上这也算合并同类项。
他于封听筠是君臣合作关系,封听筠于他,最近有些变味了。
不提也罢。
桑黎自没错过萧亦放下的唇角,兴致盎然挑眉:“那就是不一样了?”
尚未清晰之事萧亦不予回答,偏头错开目光,却无意撞见进场人中,一人着茶色外衫,身量比他矮上些许,身形格外单薄,登记时手里的伞反倒高起一截来,连束发的是何种材质的发带都能看见,待检查完转过身,只见一张异常白的脸,五官又是极其乖巧文弱的,秀气得类似现代樱花国的病娇男主。
仅是一对眼,萧亦嘴里的“你看那人”忽地转了弯,成了莫名带着几分肯定的:“是他,对吗?”
桑黎等萧亦的回答良久,没等来感兴趣的,反而等来句意味不明的问话,没来得及回归兴趣之言,顺着萧亦的视线看去,竟一眼锁定萧亦紧紧盯着的,没露出脸的人。
那人刚把伞放下,遮住了半张脸。
即将进门时,他收了伞,回眸屋檐雨滴连成珠帘,冲着萧亦所在的位置浅浅一笑,两个梨涡乍现,纯洁乖巧得像朵雨中茉莉。
正是回头时,桑黎出口:“是他。”
萧亦目送人离开,低声道:“我猜也是。”
“什么?”雨声不断,桑黎没听清。
萧亦笑了笑没说话,将伞留给桑黎遁入雨中,匆匆冲进登记名字的棚子。
恰逢记录人名的人要翻页,以防晕染墨迹,萧亦胡乱擦了下手,及时按住纸张。
纸上倒数第二个,是方才那少年,姓白名倚年。
京城人士。
登记人名的人认识萧亦:“萧大人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萧亦摇头。
何止是不对。
白倚年,今年科举的少年探花,死于第二年夏日,昙花一现,以至于史书上一笔带过。
行巫蛊之术血尽而亡。
萧成珏的弟弟,怎么会是他!
不由得又看向不断涌入人的门。
若真是,以对方的真才实学,即便科举败露,右相也有保底可支撑,自然不会过多帮助手下人,也就意味着,右相党落马无法牵扯出右相。
而他身为对方的哥哥,掺和科举,今后科举出事,白倚年哪怕是真才实学,最后名声也不太好听。
麻烦不小。
人前绝不能相认!
桑黎走过来:“怎么了,连你弟弟的名字也忘了?”
话出周边人整整齐齐看了过来,不约而同抽吸一声。
原本只是一句寻常的调侃,放大多数人身上都再寻常不过,萧亦却是实实在在有封听筠这层关系在的,语调散漫,看表情并无异常:“我形单影只形影相吊,哪来的弟弟?”
经萧亦一提醒,桑黎瞬间反应过来,随之附和无中生弟:“我弟弟不就是你弟弟?”
旁边站着个世家子弟,胆量远比常人大,试探着问道:“姑娘是?”
桑黎贴近萧亦,笑容腼腆,透着女儿家的娇羞:“怎么,看不出来我在追求萧大人吗?”
萧亦连忙一退步,打着配合:“男女有别。”
“你都答应长公主陪我来送我弟弟了,你我婚事还不是板上钉钉吗?”桑黎分外大胆,撇干净关系。
“姑娘多想了。”萧亦状若不愿纠缠,抬起袖子一盖头顶,撇下桑黎便快步离开。
行色匆匆的模样,明摆着不想与之扯上关系。
待萧亦挤出人群,贡院周边人少了不少,远处一辆马车孤零零停在一隅,帘子还随风而动着,上方标识分外眼熟。
其余送考的马车,远没有那辆停的远。
似乎曾在那里看了人群中的某个人许久。
许是巧合,围在贡院外的人群众,有一处石砖破损积了摊深水,空缺着那一处,正好能看见萧亦方才站着的地方。
不多时,冷冻在原地的马车启动,飞起的车帘里,是临王那张带着病气的脸。
对方端坐着,露出的侧脸随车动稍纵即逝。
“萧大人,您才好可别淋雨了!”王卓旁观半天,看不下去赶忙送来雨伞。
雨伞遮了上方的天,萧亦擦了擦脸上湿漉漉的雨水,收回思绪。
萧亦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临王是开看他,思索多时更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方才积水那里的是谁,临王为什么会冒雨来看对方。
难免想起封听筠那句弟弟:“临王殿下可有不为外人所知的弟弟?”
王卓哪里知道这些:“萧大人哪里话?”
他是负责安全的暗卫,不是收集情报的暗卫?
临王哪还有什么弟弟!不就一个不成器的陈王?
萧亦摆了摆头:“没有,雨淋多了。”
改日再从封听筠那套,现在他先回去换身衣服。
“那快些回府!”有上次发热经验,王卓比萧亦还急。
“嗯。”
回萧府时雨已经小了下去,府中迎面走来群训练有序的陌生面孔,萧亦皱眉一瞬,抬手叫住人:“你们是刚入府的?”
上一批下人,不论有没有中毒,事后萧亦一个也没见过,不用想,就上次武青来那次发生的事,右相也不可能留一群叛徒。
也是拖右相的福,这几日,府中难得人迹罕见,就萧亦独守空宅,享受了几日没人盯梢的好日子。
没有外人,就萧亦一个,为首的说话也是滴水不漏:“是,大人前些日子递消息要人,今日伢子便将我们带来交给赵管家了。”
“赵管家?”萧亦没如对方的意演戏,直截了当问了出来,“他来了怎么不来见我?”
回答还算客气:“他在看大人府中账本。”
萧亦挑眉,他帮右相贪是他帮右相贪,库房入账只有明面上的俸禄,经营的几间铺子,这些东西有什么必要看。
恐怕看的是他书房少没少东西,索性摆手让人去搜,自顾自回了卧房沐浴更衣。
一切收拾得当,掐着时间去了趟书房,书房没有变化,维持着萧亦上次离开时的模样,只书柜棱角出,沾了一点干涸的水渍印。
贴心替人擦干净印子,萧亦再登密室。
密室门还是大张旗鼓开着,不怕贼偷更不怕贼惦记,里面东西太多,大眼一看看不出多了什么,亦或是少了什么。
地面因为没人打扫,积了层薄灰,蹲下身细看,地面没有凌乱的脚步,甚至连萧亦上次来的留下地鞋印子,都被人恢复成无人来过的模样。
萧亦扯唇不知作何感想,自认不懂轻功,放肆落下一堆没头没尾的脚印,随后找过几处不打眼的地方,没发现少了什么,反而从书画中翻出叠新添的纸来。
看完不禁眯了下眼,又分析起纸张来,都是一样的宣纸,但,肯定不是同一个人拿来的。
内容太南辕北辙,八竿子打不着了。
继而挑出几张字迹一样的留下,剩下的一概揣进怀里,在密室中落满脚印,让人分辨不出他去过哪里才挥袖离开,直奔皇宫。
还未踏入御书房,竟无故想起封听筠那句朕没那么小气,进门的脚不由得顿在了原地。
碰巧王福出门:“萧大人来了!怎么不进去?”
“刚才在捡东西。”
王福看了眼萧亦毛都没拿一根的手,不理解但相信:“可要奴才帮您找找?”
萧亦抿唇微笑:“不了,找到了。”
屋内封听筠只听见了声音,不知道具体情况,体贴问着:“什么东西丢了?”
萧亦又沉默,摸出怀里几张纸,依次摊开放在御案上。
逐一讲解:“将人毒聋毒哑的毒药。”
放下张时用了些力度:“稚子赎买合同。”
力度加大,无异于拍:“房屋购置合同。”
购置房屋,赎买稚子,又用靖国公独家秘制毒药,鬼都能猜出来合在一起,能做什么。
他何德何能,有这么歹毒的心肠?
随后面无表情盯着封听筠看:“这些都是臣密室找出来的。”
阴天御案上放有蜡烛,封听筠逐一将三张纸抽出来点燃,无一例外丢在还未碰过的茶杯当中:“当作驱邪了。”
第59章 臣试探皇帝心上人
纸灰或浮或沉在茶水中, 像极了江湖骗子唬人用的符水。
奈何眼前人不是江湖术士,是九五之尊,萧亦用食指戳了下杯子, 仅剩的火星没入水中,毁尸灭迹得刚刚好:“陛下怎么还信这些?”
“可用者,朕皆信。”封听筠诚然与萧亦对视, 默默将杯子移开,以防萧亦真端起来喝一口,“萧大人现在还觉得晦气吗?”
萧亦错开头, 眸下滑过一丝不自然,低眉另起话题:“陛下觉得会是谁栽赃臣?”
封听筠自认算是了解萧亦,理所当然将萧亦猝不及防的转移话题视为满脑子只有公事, 走至萧亦面前:“陪朕去趟密道?”
萧亦点头,跟在封听筠身后出门。
他向来不是温吞的个性,今日步伐却出奇的慢,也不知在想什么,连封听筠慢下脚步将就他,都没反应过来。
走出一截, 缓慢收回思绪,方觉周遭密不透风的雨后土腥气,却顶不过封听筠身上自带的雪后冷香, 萧亦四处张望一圈,没发现梅花树,便又鬼迷心窍往封听筠旁边靠近几分, 梅香浓度未变。
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封听筠身上的,随口便问出:“陛下,宫中可有梅花树?”
往日不觉其他, 今朝习惯了才觉这香挺好闻,无端让人心动。
“有,玉清宫有棵前朝便种下的白梅,你问梅树做什么?”封听筠紧紧盯着萧亦脸上的变化,在经历恍然大悟后又凝重深思,久到将要猜测想起前世时,萧亦继而不解:“梅花还没开,陛下身上哪来的香气?”
天生的?
封听筠有过一瞬意外,继而笑问:“许是无意从哪沾来的,便是想这点气味让你深沉成这样?”
萧亦没理会这点促狭,心底茫然一瞬。
玉清宫是封听筠的寝宫,要是花开了有一身香还好说,花没开也惹来一身香。
一张口就认定从哪沾来的,那便是不是本身自带,且并不奇怪会沾上,香气短时间内无法将人腌入味,封听筠绝对在某位爱熏梅香的人身边待了许久。
但王福身上没这股味。
那就是封听筠单独相处时招来的。
单独相处,还时间颇长。
所以是心上人那里?封听筠所说的心上人,竟长时间相处着?
抬头有见封听筠眼下那浅淡的青痕,似乎有一瞬真相大白。
想了又想又觉不对,封听筠夜会心上人也要有时间,他经常半夜来事就进宫找封听筠,对方向来是百呼百应的,总不至于巧到偏偏是他不来时去找。
要想随时随地都能找到,只能是隔得不近,也就是人在皇宫之中。
想到,便不吝啬于问出:“陛下是金屋藏娇了吗?”
他没听见过封听筠身边有人,四舍五入,就是金屋藏娇,更严重,可能是强制性金屋,瞒得不露风声。
封听筠顿感莫名,背后落着五六步的王福满身肥肉却是一僵,悄摸往后又退了四五步,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
越界的萧亦双目紧盯着,竟让封听筠有些摸不准萧亦的脑回路,反问道:“朕能藏谁?”
萧亦蹙眉,那到底是有没有:“不然陛下眼下怎么一片青?”
惊觉只是萧亦的胡乱猜测,王福放下心来悄然移回原地。
封听筠深吸一口气,难得无法辩驳,只道:“朕失眠罢了。”
莫名的萧亦想起诗经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觉得还不够恰当,接着补充,依旧不忘往心上人方面试探,“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封听筠生出几分无可奈何的佩服来。
抬手掐下朵树上快过花期的合.欢花:“依朕看,怕是你心上人了,生怕朕耽误了你,受了谁的刺激,到处挑朕的错处?”
手上的花粉白一朵,因花瓣过于纤细,遭雨水打过一道已经看不出来是花了。
封听筠只是随意甩了甩水滴,任意插在萧亦衣领间:“怎么不回话?”
衣襟别着的花小小一个,存在感聊胜于无,偏叫萧亦心律再次失衡,所以不是心上人那来的,调整呼吸持续发力,换种方式试探:“陛下就不想把谁金屋藏娇?”
问完,背后王福也目光如炬盯着封听筠。
封听筠又盯着萧亦,幽幽叹道:“朕哪有机会?”
萧亦颔首,继续低着头,对方不愿意。
低完又抬头:“陛下心上人是谁,臣认识吗?”
封听筠不答,无外乎于无法回答。
萧亦在原地站定,鼻尖梅香渐行渐远。
王福意味深长拍了下萧亦的肩,老生常谈拖着语调试图助天子一臂之力:“萧大人,您怎……”
语调分外绵长,萧亦没耐心听,率先跟上去。
鼻尖再有花香时,心率倏然飙升。
手不由自主便拉住了封听筠的袖子,现在他可以确定,他就是对封听筠有非分之想。
封听筠回头,眉眼间疑惑不减。
萧亦垂眼低眉,缓缓松开手,无辜无害的低着头摇了摇。
封听筠皱眉,抬手触碰萧亦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偏冷:“不舒服?”
“臣只是好奇,若是惦记谁,会遭人厌恶吗?”萧亦目视封听筠,搜刮对方脸上的动作。
封听筠眼皮一跳,品出萧亦话里的意思,险些控制不住气笑起来,压着火气语气硬不硬,软不软着:“惦记暂且不提,你先做正事。”
几乎是瞬间,冷光落在十步开外的王福身上:去查!
萧亦悻悻然垂下头来。
那就是不能被惦记。
好在两地分隔不远,萧亦进门主动上前按机关,先一步踏入密道中。
脚才踏进,又被封听筠拉回来:“老实在朕身后跟着。”
“陛下没来得及改机关?”萧亦记得封听筠改过机关,靖国公正因如此死在其中。
封听筠兴致不高:“毁了。”
两人无言走入密道中,密道原本只用点燃一盏灯,往后的自己会亮起来,大概装置也被一概毁去了,走到一处才能点亮一处的蜡烛。
走到某处,蜡烛才被点亮,烛光跳动一下,隐现喷射在墙面上的绛紫色血液骤然升起,猛地一看,鬼影一般,勉强能分辨出个人形,似被箭矢穿过,跌在墙上,支撑不着半瞬徒留半道浅印子,就陡然摔倒在地,滑倒的血痕重于人形。
地上倒是没留下多少血迹,看样子是在来往的行人践踏下销声匿迹了。
封听筠没料到人是死在这里,忙不迭观察萧亦的神色,萧亦只是淡淡看着,接受能力良好,甚至点评了一句:“臣见过比这更逼真的。”
鬼屋挺舍得用血浆。
相比之下,不足为惧。
“嗯,厉害。”封听筠莞尔。
萧亦仍旧不识好人心:“陛下带臣来这是为了吓臣?”密室的东西不是早被清理干净了吗?
来这里故地重游?
“比起朕,你吓朕的更多。”封听筠叹气。
萧亦自认为没理由吓封听筠:“臣何时吓陛下了?”
“多了。”封听筠面色不假。
萧亦抿唇,越过封听筠往前走,直到走到分叉口,封听筠伸手扶上萧亦的肩膀,轻巧将人换了个方向:“这边。”
这条路,正好是温思远要走,萧亦怕死里面那条,欣然接受封听筠的转弯。
走不过五十米,前面拐弯处隐约有光亮,昏黄着晕染开,有人影打在其中,不禁警觉起来。
封听筠顺着被萧亦拉住的袖子搭了下萧亦的手:“无妨,朕的人。”
“那陛下为何要走前面?”
挡在人前面的萧亦问得理直气壮,封听筠轻笑:“以防万一,走吧。”
萧亦愣在原地不动,半天回头:“陛下当真有心上人?”
封听筠态度不作假:“当真。”话也是真的。
萧亦敛去目光上前,里面的人不知是顺带看见了他身后的封听筠,还是记得他的长相,不多言面色无异将他们引进门。
封听筠逐渐与萧亦并肩:“靖国公有一木哨,可唤专人。”
萧亦翻译得当:“哪方面的专家?”
“培养死士聋聩的专家,此前有人特地来找过,只找到了放到你密室的那张毒药配方。”
“陛下故意的?”话是如此,以封听筠展现出的运筹帷幄看来,但凡出手,必不会遗漏什么。
除非是刻意。
“是,大理寺狱卒,也在对方手中。”封听筠将萧亦带进才建出来的房间,墙面斑驳地面碎石嶙峋,细小的哗啦声响在角落,细看,冷铁锻造的铁链微微碰撞着,一头连着铁扣,一头扣着人的脚踝。
封听筠继续:“要查,带上武青、温思远。”
链条拴着的人好像听到什么阎王罗刹的声音,猛地抖动起来,啊啊啊的叫了起来。
嗓音嘲哳,分外凄厉。
守在房中的侍卫立刻拿出个木哨,急促的哨声未歇,这人身上爬出来密密麻麻一片虫,黑得发凉,雨林蚂蚁大小。
“要控制聋聩,无专门训练过的蛊虫不可。”侍卫又吹哨子,蛊虫爬回那人身上。
又见被锁链拴住的脚抽搐,一阵凄厉嘶哑的声音过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气息不复存在,秃然倒地。
侍卫上前叹气:“陛下,死了。”
封听筠冷然:“带出去泼油焚烧,务必不留痕迹。”
回头却见萧亦失神立在原地。
“萧……”
“陛下为什么绕这么一大圈让臣去查凶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臣是谁?”萧亦回神问。
封听筠不觉暗自摇头,萧亦怎会不知道他本性,解释道:“直接说你或许不会相信。”
“那陛下信臣吗?”萧亦问。
“信。”
萧亦与封听筠对视:“那便行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星期运气极差,活动抽签中了无数次,所以都会晚更,但肯定不会不更,更不可能断更,我不弃坑的,放心
另外,写的不好的地方我事后反应过来会有改动,原本剧情不会变的[合十]
第60章 臣要捞捞
隔日早朝。
“有事起奏, 无事退朝!”王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拂尘一甩,好似甩到了不远处站着的谢齐脸上, 就见他脸姹紫嫣红变化着,双目瞪圆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大步往外一迈, 首先就冲封听筠行了个跪拜礼。
“陛下,臣检举萧成珏以权谋私,打着贩卖科举考卷的名义, 卖给我们的考卷却和今年考卷毫无关系!实乃无底线圈钱!”
顿时,与科举有关者不约而同看向萧亦,目光如炬, 怕是要将萧亦射出无数个洞来!
但仍有少数留有希冀,认为萧亦骗不了他们,咬牙切齿瞪着告密者,恨不得马上冲上去捂嘴,以防再说出什么,拉他们下水!
面对如此盛况, 萧亦无声扯了下唇,早先商量过议程,但这种话术, 还是太超前了。
看似检举,其实将他摘得明明白白,和预想的趋势相悖了。
思来想去, 还是往外迈了一步,总有人会和他打配合不是?
云淡风轻朝封听筠作揖,正义凛然得近乎不要脸道:“陛下, 臣冤枉!”
如何冤枉,萧亦想不出来。
谢齐一点没说错。
但有利益挂钩的大儒替他辩经:“谢将军何出此言!科举考题尚未公布,你从何得知试题,莫要信口雌黄,冤枉了忠臣!”
科举共考九天七夜,这才第四天,要举报也挑错了时候!
铁骨忠臣萧亦点头:“是,科举与我并无关系,谢将军这是哪里话?”
同流合污者:“是,谢将军可是做梦梦糊涂了?”
“谢将军莫要污蔑了清流之臣!”
贪官里面拔清官,矮个里面拔高个,被迫成为两袖清风忠臣的萧亦微笑:“谢将军说错了,下官哪有这能力?”
谢齐张口就叫:“臣对天发誓,绝无虚言!”
方才一针见血指出考卷还未公布的“大儒”:“谢大人可莫要胡闹了,您三指都伸不直,何必闹这一出?”再看,那发誓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弯曲着一定程度的。
“臣天生伸不直!”谢齐一口咬定,继续发力,“昨日我那不成器的小儿传出消息,称考题与萧大人给我们的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如今已经证实,萧大人是为骗钱诓骗我们!”
是我们,不是我。
乍时满堂哗然,买卷的右相党脸色大变,几乎要无差别掐死萧亦和谢齐,正派臣子面面相觑,神情凝重。
萧亦面色如常,冷静询问:“科举戒备森严,谢将军是怎么与贵子配合默契,私通消息的?”
顺利打出配合,成功将事情引到正道上,萧亦才跪地义正辞严:“请陛下明鉴,科举由礼部全权负责,臣哪里有这般本事!”
礼部三人齐齐外出跪下:“陛下明鉴,科举考场秩序并无异常!”
外有请来负责巡查的禁军:“启禀陛下,考场并无异常!”
接连两句无异常,右相党提起的心落下半截,剩下半截,被进门的长公主升回原位,有甚者,提到了最高点。
“本宫作证,谢将军所言不假!”封雅云甩袖跪下,随后跟着的桑黎面色惨白,浑身上下有血色的地方,唯有肩部被支折去箭羽的利箭穿透,猩红刺目。
不等封听筠喊起,封雅云目眦欲裂直奔萧亦,被站在她前方的禁军拦住。
“长公主莫要冲动!”
封雅云咬牙:“萧成珏,你莫非是要造反!”
与之而来的是桑黎突然咳出口黑血,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武青哪知是作戏,下意识要往桑黎那跑,萧亦上前一把抓住人:“长公主此言差矣,臣岂敢谋反?”
“若非谋反,我好心送上历年前三甲做题诀窍,你为何派人杀我侍女灭口,你明知她……”
她什么,萧亦瞬间打断,小心看了眼台上的封听筠,没让封雅云继续说下去:“那不是殿下送来包苹果的纸吗,何时竟与科举有关了?”
在场除了右相面沉如水,其他人都被绕得七荤八素,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到底该相信谁?
站不了位,其中不乏旁观了,但没有参与的旁观者。
“长公主可有证据?萧大人当日不过是贩卖苹果罢了,何曾与国家大事有过关联?”季折刻意咬重苹果和国家大事几字,有意无意提醒了参与者。
哪怕谢齐与长公主各执一词,题目真假难辨,眼下要真让卖苹果背后的东西暴露,在座谁也跑不了!
萧亦不动声色与季折对视,此次事情过后,他牵扯其中,即便右相还愿意用他,也势必对他抱有怀疑,而季折顶替他卧底右相之中,绝对不会有错。
封雅云冷笑,指着神色各异的朝臣,重重一摆袖:“那就等着,等我抄了萧府,将证据丢给你们看!”
话落萧亦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直勾勾望向从始至终不置一词的右相,右相冷眼相待,唇角压制不住勾起个嘲讽的笑来,似觉得萧亦与废物无异。
当即无视萧亦的求助,正视前方皇帝。
显然,在右相眼中,萧亦也是弃子。
众人见此,心底也是一凉。
萧亦却在紧要关头跪地:“陛下恕罪,臣人心不足蛇吞象,实乃伪造考卷骗取银两,并未泄露考题,现愿意将圈来财产,尽数奉还给各位大人!恳请陛下念在臣投案及时饶臣一次!”
出了钱的人却不想要,被吓破了胆,头脑发热的不打自招:“不了不了,臣等愿尽数充入国库!”
谢齐咬着不放:“糊涂!若非我儿与我传信,我们便是无处申冤,赔了夫人又折兵!”
再次强调能与之传信。
关键时候,温竹安板正一跪:“臣认罪,臣弟私下与萧成珏狼狈为奸,我到考场阻拦才知答卷非同一份,便先按兵不动着。昨日,我与禁军统领暗中抓获数批向外传递信息者,因尚未抓获主导人,以防走漏风声打草惊蛇,斗胆隐瞒不报,眼下长公主作证,想来真凶已然板上钉钉,与各位买苹果者脱不了干系!”
左相和一众内阁出卷人幽幽叹气:“萧大人,此次出卷分两卷,您是坏心办好事了。”
萧亦不言不语,更不敢抬头看上面的封听筠,他就隐约提过会怎么做,没说过要封听筠捞他。
想扳倒右相,要看这些人手里的罪证,而要想将事情合理化,在右相那方保留他未叛变的身份,就需要满堂人配合。
一看谢齐没头脑的举报,是为开局;
二看封雅云指认他确实拍卖了,是打乱人的思绪;
三看温竹安认可他与温思远狼狈为奸,证实有人向外传递信息,虽是假中再添假,栽桩陷害的,但有消息传递,即意味着涉案者罪加一等;
四看出题人坐实答卷没问题,本是分两卷实施,是印证参与者皆是受害者。
四力齐下,事件方能清晰,他有考卷,他也确实圈钱,之所以没成功,是因为皇帝对此事看重,准备了两套试卷。
之所以败露是因为谢齐沉不住气!否则,萧亦可以全身而退。
只有这样,抄了萧府,密室那些东西顺理成章缴入国库,有钱的封听筠后期才好与右相对打。
久坐高台的封听筠没急着定罪,眸光落在萧亦身上温凉不变,并不意外萧亦会拖自己下水,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上辈子病得三步一喘五步一咳,萧亦要做什么还是会做什么。
只道:“你并不缺钱,此事受谁指使,说了,朕饶你一命。”
霎时议论四起。无关其他,封听筠不是发怒,反而是循循善诱,语气温和得无害,都这般了,皇帝竟还想留下萧亦!
可见其珍重。
继而半数人看向跪着的萧亦,连同将萧亦视为弃子的右相,都若有所思望向萧亦,萧亦看模样有过一瞬挣扎,目光没个落脚处,但毫无疑问的,看向哪方,哪方颤抖。
久而久之,久到天子耐心告罄,萧亦终于收到右相递来的目光,怔愣不到半息,掷地有声:“是陈祥山,陈大人,臣与陈大人乃是上下级关系!臣从头到尾皆听从他的调派!”
不怪仅一道目光,萧亦就能精准无误定位到人,右相放入他密室的信纸当中,字迹与萧成珏一般无二的纸上,与之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就是陈祥山。
甚至此前问封听筠,封听筠说出的名字也是陈祥山。
只是让人费解。
封听筠监察百官,陈祥山手握都察院,如何也让人想不到,右相会舍弃了他!
陈祥山同样是不知情的,瘦弱的身体当即颤颤巍巍往地上一跪:“臣惶恐!陛下明鉴啊!”
当即便锁中了与右相眼神交接的萧亦,哪怕是再迟钝,也知右相要将他弃了:“萧大人!您想清楚再说!”
萧亦断言:“臣不敢欺瞒陛下!”
右相居高临下,架子摆得比封听筠还足:“陈大人糊涂啊!莫要执迷不悟,害了家人!”
换转语序,陈大人莫要糊涂,执迷不悟害了家人。
陈祥山瘫软一瞬,咬牙笑了声,眼中闪过无数不甘憎恨。
涉案的也都跪的零零散散,大多心如死灰。
萧亦独树一帜迎着封听筠的视线,莫名的有些怀念那身梅香,不知道从哪里沾来的梅香。
总比现在罪臣之身站着,大概率能留条命,只是此后再与官场无缘罢了。
思及此,肩膀落下,也有些蔫。
原计划,他彻底摆脱右相这边的身份,光明正大为皇帝办事,但,若真这样,萧成珏弟弟处境难堪,右相的防备心也会空前高涨。
右相不倒,先失右相,他也就把路走窄了。
被封雅云派去抄家的人正好带来证据,急匆匆往前走,路过萧亦时,萧亦自顾自头往下一低。
魂穿,是原罪。
那些恩恩怨怨,他来了,抢了人的身体,便没有无辜这一说法。
门外惊起人声:“启禀陛下!萧成珏与陈祥山狼狈为奸,此为来往信件,萧成珏暗中帮人揽财,此为账本!”
听到账本,萧亦倏地抬起头,哪来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