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臣在陛下这里是什么
对于萧亦层出不穷的甜言蜜语, 封听筠已经见怪不怪,勾起支笔靠近萧亦,趁人疑惑拿毛笔换匕首, 给萧亦换了个不算锋利的玩。
“朕还不想看你出师未捷身先死。”
冷香袭来,萧亦心底倏地一颤,象征性转了转手里的笔, 双眸清澈见底,好不无辜:“臣也没那么手痒。”也就偶尔玩一玩而已。
封听筠与之对视两息,眸光再次转向萧亦不消停的手:“少和温思远学。”
原也不见萧亦这么手痒, 到底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久了,哪里都闲不住, 净惹疯子惦记。
招打倒是次要的。
萧亦忽略手心的痒意,无辜眨着眼,良心未泯替来之不易的朋友正名:“抛开抛不开的不谈,温思远个人能力不差。”
比起萧亦,封听筠更了解温思远什么性格,世人追求的功名, 送他都不要,世人看不起的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能力是有, 但过于爱挑战世俗了,是以不带个人感情点评:“是尚可。”满身逆骨,与眼前这个相比也不遑多让。
前世经历, 两个人亦是诡异的相似。
萧亦微微偏头看着封听筠:“那臣在陛下这里是什么?”
封听筠早有预料,轻笑着问:“你想要什么评价?”
萧亦脸不红心不跳,出奇的脸皮厚:“那自然是左膀右臂, 心腹……”重臣二字没出,外面突然泼下大雨,才侧头去看,封听筠补全了字眼:“大患。”
前一句才落地成声,转头窗外便已经白茫茫一片,水汽顷刻盖进屋内穿透犄角旮旯,不禁让人忧心京城尚且如此,江淮又该是什么模样。
算起来,雨已经连着下了七.八天,雨量一天塞过一天。
正事在前,萧亦暂且不论心腹重臣怎么变的心腹大患,正色道:“陛下,江淮一带可传来什么消息?”
问完却想起,京城离江淮不近,山高路远即便有消息也传不了这么快。
“暂未传来消息,上个月往周边几个州府传了口谕,如有灾情全力配合。”周边协助是其一,精通水利者协助疏通水道是其二。
这次灾情不会比前世严峻,但周边几个地州撑不了多久,筹集赈灾粮刻不容缓。
萧亦同样想到了这一点,封听筠抄来的钱财尽数用作买粮,但灾后重建的银两又从哪里来?
不多想就将温思远提议的拍卖讲了出来:“十日后科举考试,右相党如今对此见缝插针,臣想联合温思远以偷取考试试卷贩卖答案为名开办拍卖会,出多少钱透露多少东西,拍来的钱正好填补国库,陛下以为如何?”
担心封听筠误以为真偷试卷,萧亦举手发誓:“臣能保证,绝不触碰答卷,更不会泄露科举考题。”
京城中子弟,尤其是右相党,贪墨过头日子可谓分外舒坦,这种家庭养出来的,十有八九金玉在外败絮其中,假卖考卷可行。
封听筠轻松按下萧亦竖起的三根手指,咬字更为清晰:“你不知考题,从何泄露?交由温思远去做即可,暂且别掺和。”
萧亦吸了吸鼻子,心虚着咳了声:“臣要掺和。”他自然不能自己卖自己,和封听筠说现代考古的早把历代科举答卷扒的秋裤都不剩,他早就记得这场考试的考卷,但毕竟知情.人不能掺和其中,当作不知情的能,满眼真诚其心可鉴,“臣需要季折反水打配合,不能不掺和,陛下可否替臣写份圣旨,臣好忽悠人。”
他这边放出风声,只能让右相党心动,而季折反水拉拢个人来撺掇,心动就和行动没区别了。
“不批。”封听筠看着萧亦因病发红的眼尾,以及干涸泛白的唇,先赶忙进门的王福一步关窗,“你倒是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合该给你写道禁足,即日起到病好为止如何?”
难得的语气和外边的雨气一般温度,唯有那身清冽的梅香依旧扰人。
萧亦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落得禁足的下场,垂着眼睛喊:“陛下,臣快好了。”
封听筠不认萧亦这示弱:“那你是要抗旨不遵?”
心知封听筠关窗是为他着想,口头上的旨意不遵不会拿他怎样,萧亦撩眼压唇:“那陛下现在要将臣拖下去斩首示众吗?”
封听筠反倒无奈起来:“以前怎么不见你胆子这般大?”
“稍有收敛。”萧亦没敢说以前是怕封听筠,现在封听筠对他纵容过度,回弹了。
两人对视良久,萧亦明显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后脊的逆骨赫然支棱起来与封听筠久别重逢,半晌,说着抗旨不尊的天子先走回御案前,叫王福拿来未着墨的圣旨,提笔蘸墨:“你说朕写。”
谁料萧亦真敢说,对自己轻拿轻放,对别人心狠手辣:“不明哲保身就尸首分离。”
说完见封听筠久久不落笔,后知后觉反省起来,他这是教皇帝写奏折?
缄默反省一瞬,张口为自己开脱:“臣重病缠身,脑子还不清醒。”
“所以这便是让你养病,就威胁朕取你命的理由?”有那么一瞬间,封听筠以为回到了初见萧亦时,仗着身份存疑尚有可用之处,也是动不动就喊死。
萧亦低头不作声,只当没听见就不回答要翻篇。
门外当即有人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哐”一声巨响后,一人抱头闯入,衣角水滴横飞,甩得满地是水。
放下挡雨的手臂,露出张样貌万里挑一但异常欠打的落汤鸡脸。
“萧成珏,你有没有心,雨这么大,就不知道给我送把伞?”温思远浑身抖动着,一身水以他为圆点,横飞到各个角落,糟践了房中上好的地毯,若是身上有毛,身后有尾巴,理应和落水狗甩水一个样。
萧亦默不作声,抛开有没有心不谈,雨才下了不到五分钟,他哪知温思远会来?
封听筠搁笔叫人:“王福,带他下去换套衣服。”
温思远这才消停下来,跟着王福往后殿去,进去时穿的是一身白,出来却是一身张扬明艳的红,除此之外,过长的头发拖到后腰,发尾浸透大片白衣,更乱得叫人眼睛疼,杂毛横飞,湿的粘黏在一起,搓开的一根网一根,快结窝了。
萧亦诧异看向封听筠,封听筠哪来的红衣?
最多是浅色调的衣服,何时有红成这般的。
“朕的衣服不会拿给他拖地。”封听筠有意无意解释一句。
本还算满意的温思远瞬间翘了毛,字面上的发尾撅起尖尖来:“您很高?”
“你很高?”封听筠回这句嘲讽居多。
萧亦默然退后一步,他原本身高和温思远差不多,现在的身体和温思远想比,其实是要矮几厘米的。
管两人怎么比,总之不能比到他身上来。
重点是,是谁在封听筠这过夜,还留下件张扬的红衣?
温思远自持大度,盯着封听筠的眼睛,理直气壮揽上萧亦的肩,极为亲密道:“萧兄怎么还站着,陛下当真坐着不知站着累,明知你病着还让你站着,你看这小脸白的,都摇摇欲坠了。”
萧亦受不了这黏腻挑拨离间的语气,一巴掌拍开温思远的手:“总比你一身寒气还往我身上凑好。”
还滴着水的头发被主人带得压在他肩膀上,现在已经湿了一片,比起站会,这举动更其心可诛。
王福鼻观眼眼观心眼珠子一转:“温公子哎,这衣服还是上次准备给萧大人没派上用处的,没想到您和萧大人身量一般。”
萧亦默默敛了目光。
他?哪次?
“不知萧大人可还记得,那次您在府中遇刺,穿了身煞白煞白的衣裳,奴才看着都冻人。”王福煞有其事说着,就在温思远都要被说服过去时,猛地瞥见封听筠面前摊开的圣旨。
匆匆一瞥看清上面的字,嘴角止不住的抽搐,没忍住:“什么玩意?这玩意内阁那些老东西会同意你把玉玺往上戳?”
萧亦跟着往桌上看,看清楚字默不作声要伸手要收起,偏偏王福眼睛尖,手脚配合流畅递上上好金丝楠木制的盒子,顺带贴心取走了盖子:“陛下请!”
封听筠面不改色拿起印红泥盖章,轻轻巧巧一卷便放进萧亦怀里,话意无所畏惧:“仅为私用,他们无权干涉。”
温思远提醒:“这是国玺!”
私用也该是用私印。
“嗯,所以?”
总归萧亦不会拿去乱用,甚至不会拿出御书房,萧亦要的,从来都只是态度。
温思远目光在萧亦封听筠之间移动:……昏君!
形同“妖妃”的萧亦郑重其事将圣旨放温思远怀里:“不用多谢,拍卖会尽管拿去用。”
温思远急不择路跳到王福身后,挥舞手臂又抛了回去:“不了,草民命短,无福消受。”
就这烫手山芋,谁拿谁招御史惦记。
抛来抛去没有必要,无奈萧亦只能接回手里抱着。
温思远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妥,伸手要抢萧亦手里的奏折:“这东西流通出去,你家两……”
封听筠抽奏折重重拍开温思远的手,目光冷不丁盯着温思远,想清楚再说。
有些话确实不适合当众说,温思远想也不想就咽了回去。
萧亦也知手里的令箭不妥,转而将奏折塞回桌面,手肘没注意砰上方才封听筠抽乱的奏折堆,不等挽回就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黄花满地似的铺在地毯上。
才要捡,温思远眼疾脚快踩上其中一道翻开的,腿一蹬就往后踹去,地毯有摩擦,奏折“哗哗”声势浩大地停了,王福更是矫健,瞬间捡起来,不带犹豫就要往窗外丢。
岂料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又弹了回来砸在萧亦手边,不可谓不巧。
先下一个人动作前,萧亦看见了“霍乱”“断袖”“国本”“贬谪”几个词汇。
不由得好笑,不过一天没上朝,朝中好不热闹——
作者有话说:不急嗷,萧亦要开窍了
第52章 臣关心陛下私事
仅看清几个词, 王福便泰山压顶似的弹射过来遁地,压着萧亦捡奏折的手就坐到奏折上,得亏萧亦收得快, 不然没二两肉的手,得给泰山做个无济于事的缓冲。
萧亦默默揉了揉被蹭红的手,陪着王福龇牙咧嘴的同时, 眼疾手快随机捡起旁的奏折。
都在一堆放着,内容应该大差不差。
果然,才翻开封听筠就用从未有过的语气制止:“萧成珏, 这不是你能看的!”
喊的是萧成珏,萧亦哦了声,两耳不闻周边声, 一心只看破损的奏折。
一目十行看过,看完抓着最后一句不放,清清楚楚念了出来:“上行下效,陛下此行有违常理,为害江山社稷。”
不问其他,只转头看封听筠:“那陛下是断袖吗?”不等封听筠回答, 自顾自往下接,“是不是又怎样?大雨连绵,不思庄稼收成;靖国公勾结宗亲, 不虑朝廷局面;右相把持朝政,不想民生疾苦。您不过是因臣沾上流言蜚语,便就是为害江山社稷了?那您要是真断袖, 是不是往后发生的天灾人祸,都是您触怒天家了?”
萧亦眉眼乍冷,封听筠兵变登基, 观天楼着火,这天灾的罪名不就是封听筠背着的?
当即不管在场几人是什么想法,更不考虑他做出下一步会带来什么代价,衣袍还僵冷凝固着,手上已经用力,只听“呲嚓”几声,奏折没了全尸。
撕完更是不看任何人,膝盖倏地砸地,绷直脊背:“陛下还是砍了臣为好。”
就这抵死不弯的脊背,铿锵有力的声调,哪有认错的模样。
纸屑飞落温思远脚边,刚好是那个违字,抬眼环绕。萧亦低头不作声,封听筠也冻在原地不动,王福坐在原地,张口结舌不得动弹。
反倒是他,什么事也没有。
只能弯腰捡纸顺带理直气壮一起跪了,胆子比天大地挪到了萧亦身边。
“朕砍你做什么?”封听筠冷然,玄色龙袍轻颤着,不知是气还是无力。
“是臣没轻没重想当宠臣,是臣操之过急彰显皇恩,才让陛下遭此横祸。斩御史被天下诟病,斩臣断流言蜚语总是没错的。”萧亦双手交叠,折腰磕在地上。
温思远想不到萧亦的用意,但总不能唱反调:“草民有异议,人非圣人,陛下不过是断袖而已,何错之有?”
王福嘴疼,盯着快与地面齐平的萧亦欲哭无泪:“陛下何错之有!”
有恃无恐的萧大人直面挑战皇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他们直面挺过黄泉。
封听筠终究是踏出了御案前,踩着地上的奏折走到萧亦身前,弯腰屈膝蹲下,双手穿过萧亦的手臂,不轻不重要将人喊起来:“朕不该训斥你。”
手心与臂弯重叠,封听筠又说:“好生生何必与朕认错?”
萧亦不动,旁边两眼放光的温思远张着嘴,自以为小声的“哇哦”一声。
王福却像预感到了什么,将头偏到一片,膝盖小幅度大面积地往外移动。
如他预料,封听筠下一句就是:“朕确实是断袖,但与萧成珏无关。”
彼萧成珏,此萧亦心底一颤,瞬息直起头:“与谁有关?”
王福颇无线条的脸与屋顶平行,他便知道。
封听筠顺利将人拉起来:“那便是朕的私事了。”
萧亦又低头不吭声了。
封听筠是断袖,难怪无后过继。
但封听筠自始至终茕茕孑立一个人,哪来的心上人?
“陛下是喜欢男子,还是只喜欢谁?”萧亦才问出口,温思远就颇感兴趣炯炯有神抬头。
封听筠盯着萧亦的眼睛:“只喜欢。”
“哇哦~”温思远跪着换坐着,隐约有挪到椅子边的趋势。
萧亦转头看无言独对屋梁的王福,野史都未记载封听筠和谁有过非同一般的关系,只有猜测封听筠无子可能是因为不举。
那所谓的只喜欢在哪?转头看王福试图找出皇帝心上人。
封听筠冷眼相看温思远,眸中的冷意冷得温思远一抖。
瞬间红炉点雪福至心灵:“草民这次来呢,是因为京兆尹。”
萧亦不出所料被转移了注意力,转头看温思远。
温思远又是喝茶润喉,又是整理衣袍正襟危坐,恨不得放个礼炮再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几个字才出,就有两个人眼里射出近乎一致冷光,一个赛一个冻人。
“咳,但也是正经事,萧兄走后,我在原地等官府的人来,”着重强调萧兄,其中一道冷光淡下去后,温思远接着说,“京兆尹来了五个人,其中三个着重搜一间屋子,出来时有个人好像还不解迷茫了一下,搜便搜了,却都对塌了的视而不见。”
最后吐出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京兆尹的人有问题。”
封听筠指尖微动,面上不显。
萧亦清楚京兆尹是中立派,更清楚此人是个见人下菜碟,攀炎附势的混账,又看那把做工精细的匕首:“找武青查最近谁接触过他。”
温思远的目光瞬间耐人寻味起来:“您都把他心上人送封雅云那去了,还指望他老实听您差遣呢?”
这事萧亦真不知,之前打趣过,对方没承认就没多想:“他不是在报恩?”
温思远:……
算是知道封听筠为什么还没把人骗到手里了。
“那天你带人抄靖国公府,越王紧接着出事,我们都去大理寺看情况,唯独武青留了下来。”温思远不吝啬于对外说八卦。
萧亦隐约记得他进门时对方确实醉得不轻:“为情所伤?”
温思远点头:“是这样,但也不全是这样。”封听筠看着,他没好吊人胃口,“两人情况挺特殊,武青是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宋姑娘是饱受生父迫害的小可怜,两人一开始也算惺惺相惜。”
萧亦指出:“现在叫桑黎。”
“行,桑黎本和他也算情投意合,官场上没少借靖国公的势力帮衬他,但是武青不想趟靖国公府这摊浑水,也就是他不愿意明媒正娶。”温思远不多评价,“毕竟谋逆是要抄九族,谁能保证他娶了桑黎不会人头落地,举家投胎?”
“他不愿意娶,桑黎自然不是什么死缠烂打之人,果断将关系拉至合作,也就是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模样,但现在,桑黎借你投靠了长公主,对外已经是不堪重负吞毒而死的可怜人,改头换面后自然不想与武青再有瓜葛,武青能心甘情愿?”
萧亦不合时宜想起来武青那陋府,连仆从都没几个,杂草都不像话。
温思远撩着唇角继续嘲笑:“想不到吧!其实武青在桑黎提出合作时就不愿意了,单方面遣散了家仆独守空宅,表示愿意为情所困,可惜桑黎不要他喽~”
萧亦不点评什么,挑眉问:“你怎么知道?”
“小爷行走江湖多年,查点事的人脉还是有的。”
人还嘚瑟着,萧亦满意点头:“既然你也能查,那京兆尹的事就辛苦你了!”
温思远嘴角拉下来:“萧成珏,你是不是太唯利是图见风使舵了?”
封听筠莞尔一笑。
“换种思路,你没官职,没爵位,凭一己之力取代武青,怎么不算京城独一份?”萧亦如是说。
温思远却笑不起来:“你在捧杀我。”
封听筠献出绵薄之力:“温竹安可能还不知,京城各地花楼,你也有分红。”
烟花巷柳之地,风吹草动汇集地。
萧亦又是垂眼深思,好了解,好纵容。
“那哪里是草民的,那是将入国库的涓涓细流。”温思远咬牙,一字一顿,伸手就将萧亦扯到身边,“我看日薄西山,萧兄还没吃饭,不如我们去你府上吃顿好的,把酒言欢?”
此时才是下午,到温思远嘴里却是日薄西山,萧亦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撞进温思远不那么宽阔的胸膛里。
封听筠眉眼微冷,更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扶住萧亦的肩膀:“雨大,留宫一道用膳。”
“还是不了,陛下怎可与臣子用餐?”温思远又抓住萧亦。
两相拉扯间,封听筠直呼其名:“萧成珏,你病得是不是太久了?”
“嗯?”
“以防耽误正事,还是少吃辛辣为好,恰好今日御厨准备的清淡。”封听筠说完,王福就蹿了起来:“是,萧大人,今天的菜陛下特意吩咐过,肯定合您胃口。”
萧亦顿觉莫名其妙,他才病几天,提前吩咐过又是什么意思?
偏生生出了逆反心理:“臣不想在宫里用膳。”
“那便去酒楼。”封听筠神情又不像很在意。
萧亦皱眉:“那臣要是去温府呢?”
“可以。”
哪怕是温思远,眼下也品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陛下的意思是,只要不去萧兄府上,去哪里都可以?”
封听筠并不遮掩:“是。”
“为什么?臣府上有什么吗?”萧亦问封听筠却没说,具体有什么东西,直到萧亦回府上才水落石出。
进门时一群人脚步虚浮背着五六个人往外跑,萧亦伸手拦下其中一个:“怎么回事?”
被拦下的小厮面色发白,冷汗顺着颧骨淌下来:“大……大人,饭菜里有毒……剧毒,他们吃了饭就……”
小厮腿一软就吓得跪了起来。
就怎样,萧亦抬头就能看见,被背着往外跑的人脸色发紫,鼻尖往上,瞳孔涣散,鼻尖往下,唇角堆着白色泡沫。
其中,管家王伯最为严重,进气比出气少,大概是不行了。
饭菜方面,萧亦素有交代,他若不回府饭菜就由手底下人解决。
这般情况,赫然是府中下人吃了带毒的饭菜,但下毒的是封听筠还是谁?
理智告诉萧亦,不是封听筠——
作者有话说:刚好是在五十二章
我不是要晚更,体测把我测死在操场上了,才缓过来,今晚就存稿
第53章 臣怀疑陛下
“萧大人好久不见。”
屋檐落下雨滴, 正好打在深杏色油纸伞伞面上,因着主人扬起一道与客人寒暄,雨滴顺势滑下伞没入绯红的衣角。
迎走前人, 后脚又有两人同撑一把伞而来,透亮的水滴里映出一人的样貌,清俊内敛, 正是萧亦的同僚季折。
季折先笑着与萧亦交握:“萧大人可要好些了?”
“有劳季兄挂念,已然安好。”萧亦面色如常敛下手里的纸条,目送季折闭伞进门, 继续迎了几人,边收伞进门。
屋中温思远握着瓶看不出料的酒,歪三斜四蹿在人群中, 正与人聊得开心。
萧亦抱手倚在暗红柱子上,摩擦着手心的纸条,朝温思远递了个眼神。
温思远将酒瓶一放,晃出半两酒来,想来他也没喝两口:“烟洲苹果现在正是熟时,此果鲜甜多汁脆爽非常, 食之便叫人流连忘返。我这里呢,不多不少,刚好有二十斤, 最大的能在一众瓜果里夺魁,小的放眼整个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不知各位可要尝尝看?”
有二十个名额, 能放出来的东西不等,但魁首能得到的最多。
萧亦轻飘飘接话:“苹果大多一个味,最大的必定是什么味道都能尝出的, 小的,味道可能就不大好了。”
拍下的魁首涵盖全部,其余的不过是从里分。
季折主动攀上萧亦没递出地橄榄枝:“萧大人如何能保证苹果真甜可口?”
是示好,更是表明投诚之意。
萧亦捏着手里的纸条,自然愿意打配合战:“此果引天上水浇灌,如有坏果,取果人清楚摘果路线,自会为各位替换好果,只是下官记得季大人孑然一身,家中似乎无人爱吃苹果?”
言外之意,考卷已经给封听筠过目,萧亦从封听筠那知道了考题。要是有题目了还烂泥扶不上墙,那就由温思远打探科举布防,伺机替换考生答卷。
便是承诺,只要买了,就可得到相应的功名。
要说起这假试卷答题从何而来,萧亦将后一个朝代某次科举试卷默下来了。
季折巍然不动,引入关键人物:“陪谢大人而来。”
谢齐,右相党中为数不多的武将,儿子体弱无法入军营只能走科举之路。
隐晦的点出是季折找来的卧底。
谢齐已经年迈,弯腰抱手朝萧亦行礼,其官职不知道比萧亦大到哪里去,顿时满堂私语,萧亦依旧抱手靠着不作声,任由他们讨论。
不乏有人拈酸讽刺:“萧大人才是两头开花,前面一张芙蓉脸,后面一多隐逸花,当真春风雨露都占尽了。”
话说得难听,变相说萧亦出卖色相爬龙床,连温思远都变了脸色,萧亦仍旧笑盈盈,本着也算是坐实他有能力拿到考卷,反讽的话也委婉了三分:“孙大人谬赞,我年轻,招蜂引蝶实乃自然现象,委实不及您成熟,可持孤洁端庄。”
成熟过了头,确实只可守着那点好名声。
巧的是这位孙大人早年丧妻,嘴上说着为亡妻守节,手上纳了一院子小妾,没儿孙满堂也就罢了,偏偏膝下只有正妻生的独子,却因早年放纵过头了,眼下只是个招猫逗狗拈花惹草的二世祖,这次来就是为了给独子谋事。
说自持孤洁,正是伤口上撒盐,直击痛处。
“咳咳……哈!”温思远憋回去笑,抬起酒杯替萧亦道歉,“萧兄病没好都是胡言乱语,各位切莫当真!”
当了真的萧亦继续充当“解语花”:“看孙大人脸色不好,不知可要回去歇着,下次有机会再来?”
弦外之音:你清高就走,有的是人想要。
被料定了不会走的孙大人,手心成拳,冷哼一声,原以为会走,不料仍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不走,才能体现名额有限,弥足珍贵。
萧亦淡眼看向温思远,温思远开口继续说着:“各位大人可还有什么疑问,若没有,那我们便开始拍卖了?”
正要一锤定音,门外不合时宜响起敲门声。
萧亦与温思远对视一眼,双双侧身看向门外,比他们更紧张的是满堂做贼心虚的官员,一时竟都敛去了声息。
进门者一个是周身病气不掩芳华的临王,一个是冷艳无双的桑黎。
临王轻咳了声缓解周遭气氛:“听闻萧大人拍卖,我便冒昧前来凑凑热闹。”
“长公主吩咐民女前来送上贺礼。”桑黎先一步拿出本厚得可观的书来,“此乃历代一甲所诉经验,特为萧大人的头等拍品添礼。”
东西送到了萧亦心坎里,萧亦双手接过,桑黎继续:“不知萧大人可否移步?”
萧亦点头。
门外桑黎压着声音,语气颇为认真:“此番你们扳不倒右相?”
萧亦皱眉。
“我曾在状元楼见过你弟弟,”一来桑黎就丢来重磅信息,“他与考生关系熟稔,几番打听下来,他才学不浅,有望考取前三甲。”
这些日子种种布略都是基于屋中人受过右相指使,但右相既然放人出来,必定是有利可趁,若有十足的把握萧成珏的弟弟可考取,自然不会授意手底下做事,即便屋中人会被拿下,也抓不到右相的狐狸尾巴。
萧亦没急着质疑,只问:“你怎知是他?”
“武青给过我画像,生得过于孱弱无辜,我颇有印象。”
提出孱弱无辜本是为论证是这个人,萧亦却伺机而动谋取不为他知的东西,不动声色:“稍后借我画像一看,以免武青画得有偏差。”
桑黎不疑有他:“画像被抄到户部了,你可以去找找。”
“好。”
“大人切记小心,我有事便先走了。”桑黎叮嘱着,她对萧亦感官不差,自不希望对方出事。
萧亦点头,桑黎也不拖泥带水下楼离开。
同一时间,萧亦袖中的纸条重见天日,大大方方地露出里面的字,上面字可以说陌生,恢弘大气遒劲有力,若不是内容不尽人意,该以为是书法大家所写。
“饮食小心,既死伤半数奴仆,改日再行挑选。”
前两天府中人中毒,萧亦笃定不是封听筠,转身就去右相府上闹性命垂危命不久矣,右相当时脸色阴沉,答应会查,直至今天才借季折的手给他送消息。
但所谓的挑选,和再安插批人进来无异。
府中进人演戏过度那事,右相应该早知道了,否则不会换个人来。
至于萧成珏的弟弟参加科举,十有八.九为真,右相早就提过他快见到对方。
昔日没细想,今朝才知这计划的巧妙,只要有弟弟在,按萧成珏视弟如命的个性,绝不可能阳奉阴违出什么岔子,且桑黎说对方有本事,科举不出差错,弟弟与萧成珏互为软肋。
就算出了错,只要右相没留下确切的来往信件,撇的够干净,此事就有萧成珏顶锅,将责任推到皇帝算计上,弟弟记恨上封听筠,顶替萧亦成为右相新宠,继续成为一把利刃,百利而无一害。
如此也能解释,历史上萧成珏为何心甘情愿赴死。
只有一点右相没料到,现在的萧成珏不知所踪,萧亦鸠占鹊巢。
弟弟没那么重要,但也不失为一颗好棋子,只要有真才实学,科举这步路,即便萧亦从中作梗,右相也能走通了。
除非他再过分些,联合封听筠在殿试刷掉对方。
萧亦闭眼一瞬,自认做不出毁人事业的事来。
脑中自觉对应这次科举前三甲。
岂料人数太多,迟迟定不下人选来,听着屋内的动静,只当什么是也没有就进了门。
此次拍卖不走寻常路,每人每轮只有三次加价机会,屋里四十来位候选人,名额却是刚好卡在二十,这就意味着,有一半人要一无所获离开。
萧亦进门时,温思远刚好宣读完规则,以笔为箭掷出击了下萧亦背后挂着的锣鼓,字正腔圆:“诸位大人应该没有疑问了吧?”
伴随着萧亦捡起箭,耳边忽地乍现一句“应该?”
那夜封听筠问他可有兄弟姐妹,他说应该没有,对方回之以应该二字。
后来真查出来有弟弟,他又先入为主猜测封听筠查过他,现在细细想来,封听筠似乎对萧成珏的了解似乎并不源自查,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肯定。
了解过头了,却不怀疑他会因为弟弟背叛。
这是右相都不曾笃定的事。
封听筠又是为什么?
抬头时温思远那边已经叫起价格,叫价的大臣不管原先质疑多少,关系如何,此刻争得头破血流,好不难看。
临王浅笑晏晏看着萧亦,丝毫不介意方才萧亦直接无视他出门。
眸光温柔似水,萧亦却被看得脊背发寒,直觉使然,那似水的目光无异于死水,透着一股子要拉人下地府的阴气。
好似萧亦不回应,就会一直看下去。
萧亦只能扯出个合乎礼仪的笑回看,随后不管对方多爱盯着他,都不表示任何。
到底是无视得过了头,临王竟剑走偏锋开始作妖,帮着萧亦哄抬价格,每局平均出手两次,引得大部分人叫苦不迭,逼得人硬生生要放弃。
终于在临王又叫出“三万两!”时,温思远忍不住笑着:“临王殿下,在座都不是什么有钱人,这才拍到第五个,您何必凑热闹呢?”
继续哄抬价格下去,这拍卖会得黄。
其他人应声符合:“是啊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下官上有老下有小,不能这般买下去啊!”
“殿下此举意欲何为?”
萧亦防范意识使然,紧随其后:“殿下虽与越王殿下兄弟情深,想要发泄怨气,这般消遣各位大人也是不可的!”
临王欲言又止,萧亦冷然。
如他所料,临王方才要是开口,大概率会把战火引到他头上,若是来此真目的在他,如此示好,只能让他左右得罪人。
临王于他,绝不是有友好。
第54章 臣给陛下下药
有萧亦起话头, 不满临王的自是紧跟着挨个跳了出来:“是啊!临王殿下这是做什么,越王之死非我们可左右,哪怕您再不满陛下, 再记恨萧大人,也不该就此事为难我们!”
“是啊,殿下何必给我们争这三瓜两枣, 您站高台上,何需与我们争风尘!如此歪瓜裂枣,您何必掺和。”
……
众臣子群起攻之, 正是人言可畏,奈何临王心理素质强,雷打不动坐在原地品茗, 一杯茶水下肚近半才柔和起身道歉:“各位大人息怒,我并非此意,给诸位大人带来不快,是我之过!这厢给各位赔礼道歉了! ”
他深深鞠躬,起来时似岔了气,掩唇咳得双眼氤氲, 好不可怜。
亲王赔罪,也是叫人息怒。
本着此场拍卖并不正经,即便有人不满也该就此罢休了。
不曾想萧亦痛击临王一次, 临王竟也要还回来一次:“原是因为我出门匆忙身无外物,一同而来的桑姑娘却携带着长姐的厚礼,思来想去便觉惭愧, 只能出此下策,给各位添麻烦了!”
萧亦略微挑眉,好一口芳香四溢的茶。
又是解释自己容易胡思乱想, 两手空空来觉得不体面,又是提醒在座人,封听筠的亲姐姐派人来为他添礼,东西还事关科举,这拍卖或许有鬼。
果不其然,萧亦想到的点,在座都不是蠢人,细想几分便懂了其中窍门,看向萧亦温思远的目光愈发不和善。
温思远先行发作:“我们请你们来的?人做生意就讲究诚信二字,各位既然不相信,那离开就好了。”
温思远双手摊开靠在靠背上,一副爱拍不拍的模样,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心虚。
萧亦摸出怀里的羊脂玉牌,食指穿在绳子中间,浅笑低眉转了两下,残影之中,表情平和一言不发。
“各位不走吗?”温思远笑问,继而放声喊门口看门的仆从,“宝香、喜儿开门送客!”
门口两个体格强健的大汉面无波澜开房门。
众大臣面面相觑着,谁也没先迈出第一步。
此刻被转得“呼呼”作响的玉牌存在感更是强烈,天子贴身之物谁人不认识?
玉牌在萧亦手里,彰显的是封听筠的恩宠,摆明了萧亦有能力拿到考卷,却又让人动摇,萧亦有这般恩宠,凭什么铤而走险。
关键时刻,季折身边的谢齐出声了:“我要,萧大人,这名额我需要,您卖给我即可!”
声音硬朗,掷地有声。
萧亦暂缓手中的动作,握着玉牌笑:“那便只做您的生意!今后令郎若有需要,天子那里自有下官协助。”
群臣一骇,天子近臣扶持,何等便捷?
乍时半数人也不迟疑了,纷纷应和:“我愿与萧大人做生意!”
买下名额,赠送一份扶持,这是天底下都没有的好事。
给出莫大诱惑的萧亦淡淡一笑,食指指尖吊着玉牌,玉牌摇摇欲坠中,将要脱手落地。
“忘了说,我有一个条件,今日只要拍下,今后便必须为我所用。”
放出的诱惑太大,难免叫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而利益与风险持平,才能叫人跃跃欲试,躁动不止。
比起他说服客人,客人洗脑自己才能打消疑心。
温思远眼皮一跳,一开始没这出,萧亦这又要现场发挥,开辟什么产业了?
和萧亦共事,太考验应变能力,突发.情况是其一,萧亦拿突发.情况做文章是其二,脑子不好,容易跟不上对方脑回路。
才找茬过的孙大人面沉如水:“萧大人是什么意思?”
他们费尽心思散尽家财才能买得一个名额,萧亦这是要让他们为他做嫁衣!
萧亦散漫走到临王正对面,眼睛弯成月牙,某种平静如水:“字面上的意思,我总不能一直靠色相为生吧?不想坐拥权利的花瓶,是会碎的。”
伸手便捞来个花瓶,提到胸前,淡然放开。
就听“砰”一声,花瓶四分五裂,碎片跳在众臣子心底,最终溅了一地。
萧亦还是笑着,脚底踏在尖角朝地踩上不会扎脚的碎片,半点不掩饰其中野心:“食草的兔子还有三窟,我总不能不为自己着想,您说呢,临王殿下?”
谁挑起的事,就该让谁解决。
原本只是简简单单的拍卖,风平浪静卖完皆大欢喜,偏偏临王要扯上长公主。
那他只能搬出个更大的,反正他爬龙床的谣言传得轰轰烈烈,这些人多半当了真,那坐实试题是真,他火中取栗顶风作案的原因除揽财外,再多固权也无不可。
谢齐还和旁边人交谈着,眼睛盯着萧亦的动作,似乎是忘了压声,声音一字不落传入在座耳中:“长公主又是什么安生的人,前段时间就已宗亲来往密切,今天也不过是想捞点好处而已,就因为……”
重要的地方说完了,萧亦才适时轻轻看他一眼,将人声音压下去,像是要避免人走漏风声。
临王笑意不减:“抱歉,又给你们惹麻烦了,萧大人自保总是没错的。”
施施然坐回原位,无事发生一样端茶抿着。
温思远咳了声:“各位大人疑心病太多,草民惶恐,不敢与各位做生意,请回吧!”
这般一激,原本因为家中子弟哪怕考上,也要为萧亦所用的臣子纷纷王.八吃了秤砣,瞬间铁了心,纷纷变卦:“温公子哪里的话!我们自是愿意的!”
“时间不早了,切莫耽搁,重新开始吧!”
萧亦慢悠悠转着玉牌:“隔墙有耳,各位想走便趁早,晚了我们可就要关门了!”
有人腆着脸提要求:“不走不走!萧大人可否放宽名额,您看我们这么多人!”
话一出,又有人思绪活络,开始骚动,耳语不断。
萧亦看向温思远,后者偏头不敢对视。
花钱雇的水军质量奇差,不先鼓鼓势头就提加名额。
原是要在结束后再加,如此一来,节奏稀碎。
到底是办事不力,温思远不敢反扛,只得憋憋屈屈应付:“稍后再看。”
看模样完全不像能松口的。
独一个的水军孤立无援只能作罢歇声,拍卖继续开展后,免不得三番四次又提起,温思远嘴角抽了又抽。
最后,扶着头,当被烦得没办法,才松口又给了十五个算不得好的名额,反倒让剩下人争得比好那些个还猛烈。
价格哄抬时,不乏撕破脸吵架的:“杨大人!您这是做什么?说好了你得上我得下!”
“我孙儿根基好,自是得下就可。”
临王又轻飘飘出力:“两位大人何必伤了颜面,既是差不多的,买一份共享即可。”
一句话叫人茅塞顿开,考题一样,何必挤破了脑袋去争,共享即可。
不少人也不算能承受价格,开始住手。
甚至买了的都开始后悔起来。
砸卖家的场子不顾卖家在场。
萧亦有的是阴招:“也不无不可,只各位如何能保证自家贵子就能记住答出?还是能保证其他人不联合起来,多得些考题,为自己家的谋其更多利益?”
“考场争功名,各位都是竞争者,万一就有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岂不竹篮打水。”
本也是在场几家各凭本事追逐功名,要真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共享,就不会在一开始就争得头破血流了。
挑拨的话一出,才放下心要合作的人又势同水火来。
独剩萧亦和临王对视。
今天对方不止作了一次妖。
再一再二不再三,眼下明显超过三次了。
温思远同样看向萧亦,前段时间不还和颜悦色,今天怎么就吃错东西了?
莫非是被什么逼得狗急跳墙了。
萧亦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一言不发看着,确定仅剩这点发挥空间,对方出不了其他幺蛾子,收了手里的玉牌要走。
人堪堪转身,临王好比恶犬,咬死了萧亦不放:“萧大人要去哪里?”
“无可奉告。”萧亦懒得虚与委蛇,开门便走,丝毫没注意临王脸上一闪而过的冷然。
出门的萧亦没看见,温思远却是看见了,脑中浮出个诡异的猜测,莫非是得不到就毁掉?
门外萧亦延走廊走了几步,下楼时正好听见有人在议论他。
“骗你做什么?萧成珏一开始就对陛下图谋不轨,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前还叫人四处夸陛下,夸满意了就可到他府上领赏!”
“怪不得陛下成为断袖,敢情是蓄谋已久!”
浑然不知自己手段了得的萧亦听完冷不丁顿住,罕见的有几分无话可说,竟也不置一词,默不作声要了两盘糕点要上楼,酒楼里却闯进来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不知是来避雨的还是什么。
方才叫嚣不断的孙大人也出门散气,瞥见萧亦就将火气撒在了正乞讨客人吃剩的花生的小孩,下楼便是不遗余力的一脚,踢得小孩如皮球一般飞出门,那小孩落地,挣扎着抬起头不敢埋怨不说,还露出个讨好的笑,牙齿上血森森。
孙大人不知在骂谁:“该死的小畜.生,分不清身份!”
“是,可不是畜生分不清身份,满地撒野。”萧亦冷眼看着孙大人,出门将其中一盘点心给了小孩,又塞了几颗碎银,“去找个医馆看看。”
小孩瑟缩一下,终究是没抵过冒着香气的点心诱惑,捂着被踹到的背部,俏生生跑开。
萧亦看着人离开,半晌没说话,贪官污吏可恶,就可恶在花着民脂民膏,却觉自己是天生人。
回头孙大人已经回了方才的地,萧亦没有与之同屋,转而敲了三下隔壁屋的门后迅速推门进入。
屋内封听筠坐在茶桌前,手边还有未完的公务,仔细看过萧亦,确定萧亦没伤到自己才放下笔。
王福全程听着隔壁屋子的动静,现在看着萧亦面不改色的脸,脸上分外姹紫嫣红。
明知皇帝在隔壁,公然说要揽权,这位萧大人是放肆过头了!
“陛下还没用膳,将就着吃点?”萧亦全程坦荡,看脸上镇定之色,不知道的以为他什么也没干。
封听筠也配合着:“不急,回宫再吃。”
萧亦直言不讳:“是臣府中还是这里又被下毒了?”
“并未。”封听筠无奈笑着,“又要试探朕些什么?”
萧亦坐到封听筠对面:“那没有,臣只是觉得您料事如神。”
封听筠不着痕迹否认,手指捻起块糕点来:“料事如神的是先生,朕没这般能耐。”
“其实这糕点臣下了毒。”萧亦在空中截住半截,封听筠轻轻一掰,捻了半块入唇。
萧亦语气轻淡:“看,这不就料事如神。”
“朕只是了解你罢了。”——
作者有话说:之前欠了几次加更,打算快完结的时候加更,放心啦,我不会放你们鸽子的[抱抱][抱抱]
忘了说,我毕竟是第一次写文,很多细节会处理不好,有时候想起东西就会改句子,要是有宝宝记不得前文,记得刷新一下再看
第55章 臣试探皇帝
萧亦不自然偏开头, 捞起桌上的茶水抿过一口,入口茶香缠绵,回甘恰当, 是他喝惯了的茶香,瞬间理智回笼:“臣才投靠陛下不到两个月,陛下如何就了解臣了?”
封听筠神色并无不妥之处:“朕了解许多人, 你并不难懂。”
“哦。”萧亦意味深长来了声,晃悠着手里的茶杯,眼睛分外澄澈透亮, “陛下,您觉得臣身体怎样?”
“一般。”
萧亦微笑:“臣记得一句话,是药三分毒, 陛下给臣的毒就没有什么副作用?”
封听筠似乎已经料到萧亦接下来会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口。
果然,下一刻便是属于臣子的质疑:“陛下恕罪,臣昨日去了趟太医院,替臣把脉的很多太医都说臣身体很好,半点异常也没有。”
萧亦无辜眨眼, 现目前的问题在于,投靠封听筠那天,他喝的毒药去哪了?
这么久, 他从来没见过肉眼可见的解药。
封听筠与萧亦目光接洽,触及那片清透,无比清楚萧亦在诈他。
王卓一直跟着萧亦, 时时回禀,萧亦若是去过太医院,他那早该收到消息。
可王卓没提, 萧亦甚至昨天并未进宫,即便是悄无声息进宫,萧亦求医,太医院怎敢瞒他?
梦里请的太医?
样子都懒得装给他看。
索性不否认直接挑明:“心理战术罢了,你投诚得突然,朕早先没有准备。”句句滴水不漏,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心虚。
承认得太果断,反而叫人无从下手,持久战都没地打。
换个人该觉得自己猜错了,偏生萧亦是个感觉至上,宁可猜错不可放过的:“陛下就不怕臣诈降?”
封听筠敛眉,纤长浓密的睫毛打在眼下,无端沉闷:“考虑过。”
萧亦思索着这句“考虑过”,考虑过吗?他没感到,封听筠似乎从头到尾都不觉得他会叛变。
是什么给了封听筠这个底气,又是什么让封听筠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熟悉得好像他们不止相处了一个多月。
正要往深了想,封听筠却忽地拿出块手帕,捏出个尖角,软软触上他放在桌上的手,软得萧亦心底蓦地一颤,才回神,手帕已经夹在指间。
封听筠通身淡然自若,极为自然地收回手,老神在在看着他。
恍若无事发生。
完美断了思绪的萧亦只能暗自磨牙挥开萦绕在鼻尖的香,别的不说,就刚才的动作,肯定是故意用来打断他思路的。
旁观者清的王福仰天长叹,萧大人哎,这事的重点是下不下毒了不了解吗?
是有些话,从根本上就是太岁头上动土!
谁会如此放纵一个才投诚的臣子!
叹息的气音快要消散之际,萧亦转念一想从王福身上入手:“相识已久,王公公了解下官多少?”
王福没料到萧亦会拿他开刀,慌忙看向封听筠寻求指示,封听筠却是个不顶事的,竟堂而皇之批改起奏折来。
无助翻新词库半晌,耳尖听到旁边屋子一阵脚步声,意识到此时拍卖该结束了,忙不迭开口:“欸!这拍卖会是不是结束了,萧大人可要前去清点银两?”
听动静早已将账目算得大差不离的萧亦敏锐抓住突破口,没顾得上和王福计较,剑指封听筠:“陛下觉得此次拍卖能凑到多少钱?”
毫无征兆的回马枪该是杀得措手不及,可惜封听筠亦反应不迟钝,不假思索道:“不低,奈何国库缺口过大,补不上。”
过分无懈可击,萧亦只得在吸气间匀出一缕咽下,再三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
静气间安静听隔壁屋子的动静。
隔壁温思远假笑应付着各喜忧参半的官员,脸都快笑僵了,这些个破财买灾的大人还念念不忘看着桌上签字画押的合同。
看到最后,脾气本就一般的温思远没忍住驱逐上帝:“钱大人这般舍不得,可要拿回去?”
钱大人.肉疼摆手:“不了,交给你们本官放心。”
末了还是难忍一步三回头离开。
温思远叫人关了门,扯上追上的合同从窗子荡出,轻功水上漂到隔壁床边,踩着打湿后分外滑的黛瓦敲窗。
没等窗子完全支开,脚下瓦片突然松了下,不等反应就拉住窗子,细条条圆滚滚翻了进去,排山倒海滚完,双臂不忘放开头部摊成面条。
萧亦默不作声看了两秒,起身抽走被蹂躏的合同,临走顺道拉起倒地不起的温思远。
“您倒是会找地方躲,我快被那些个官员咬了吃了。”温思远无不哀怨。
萧亦没理,手指划过数张合同,望着上面的天价苹果单,手指一动,轻巧展开在封听筠面前。
“陛下真不猜猜?”
封听筠无奈调转笔头戳开萧亦的手指,报出个精准无误的数来:“七十七万八千两白银。”
撤开笔问,“可满意了?”
温思远是知道数的,故作高深摇头:“错了,正好七十八万,结束时临王说搅了萧大人的兴致,友情赞助两千两。”
萧亦不意外封听筠会说,两屋间隔音并不好,隔壁叫出什么价,他们这边就能听出什么价,封听筠分出几分心就可以计算出来。
即便说了,问起源头来也是无可指摘的。
低头又见封听筠,封听筠早在听见临王刹那压了唇角,周身气息比窗外呼啸的寒风还冰冷刺骨,不加掩饰的厌恶。
萧亦见缝插针:“陛下为何如此不喜临王?”
温思远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啊,陛下怎么不喜临王,人又风度翩翩,又温润如玉,又出手阔绰的。”
“讨厌他需要理由?”封听筠冷然。
临王行事,萧亦同样不喜欢,不打算就此为难封听筠,指着桌上的合同:“这点钱,填补国库只能算勉强,若是突发什么意外,难免又被掏空。”
封听筠不语,温思远也沉默下来。
先帝早就亏空了国库,这些年来贪官污吏频出,中央叫降税,地方私自征税中饱私囊,征来的钱全流向了个别人口袋里,国库反倒是连官员的正常俸禄都拿不出来。
哪怕现在老天开眼,放雷劈出座金山来,若是有点什么天灾人祸,商贩伺机发国难财,粮食漫天要价,把钱用干净了也只能勉强。
银钱一直在流动,最终流向何处,还需问那位把持朝政多年的右相赵革。
萧亦就此发言:“右相一直暗中行动,明面上他对科举插手不多,哪怕他一直安排我做事,我想指认他也拿不出什么具有身份信息的证据来,科举出事当日,他必定会拿谁当替罪羊。”
历史上是他,现实八成也要和他挂上钩,同样也在试探封听筠,忙和那么久,他没忙出任何,还留他吗?
“右相没有亲自做过什么,要想找替罪羊也容易,毕竟这些官都是自发的,除非有谁愿意向上攀咬。”温思远严肃道。
却是正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今天谢齐有意无意帮了我们几次,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商量好的?”
萧亦摇头:“事先没有商量,打配合而已。”不排除运气使然,两人分外默契。
“他怎么就愿意舍身成仁了?”温思远好奇。
“他上无兄弟帮衬,下无子嗣依仗,家族早已式微,一月前朕在右相府附近斩杀随从,本已是向右相党敲警钟,随后朕连着多日查抄臣子,右相当众羞辱你,”你指的自然是萧亦,“他已然成了那只惊弓之鸟,没了胆量,与其赌右相成功,不如赌皇权。”
科举之事成功将罪臣拉下马,他便是功臣,将功抵过虽不能完全脱身,却留有存活空间。
哪怕是抄家流放。
而与右相合作,右相表面功夫之下一心为己,谁都可以舍去,相比之下无异于与虎谋皮,失败后未必留得全尸。
孰轻孰重,谢齐非蠢人,自然想得通透。
萧亦默然,封听筠所做种种,无不是为后事铺垫,考虑下来,重用他总不能没有目的。
不愿多想,只问:“陛下认为右相会拿谁做替罪羊。”
封听筠平淡吐出三个字,外面平地惊雷,听之温思远惊诧间便失手打翻茶杯,茶杯落地一跌两半,只道凄凄惨惨戚戚。
顿时外面风雨大作,内里鸦雀无声。
萧亦质疑的话呼之欲出,话到嘴边成了:“陛下怎知不是我?”
“宠臣容易得,敢与天子谣言四起的臣子不可多得。”封听筠面色无异,可谓不在意,侧面打消了萧亦的顾虑。
“所以右相宁可放下手中一枚重棋,也会保全臣?”
“是。”
温思远默默捡起碎杯子,一半用手指推得面向萧亦,一半推得面向封听筠。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萧亦竟然还只想着搞事,实乃真忠臣!
都做到这个步了,按封听筠的个性还在循序渐进,更是真仁君!
合不在一块,是理所当然。
事情也经偏离历史轨迹,萧亦按理该庆祝自己迈出一大步,改变了历史一小步,视线却无缘无故看向桌上几张白纸。
这次天灾覆盖面积大,用钱的地方太多,面前这些已经是把各家家底掏空,就这般才算勉强,历史上封听筠是怎么做的?
想着又看向自己的一双手,修长白皙,半分劳损没有。
再次回归历史轨迹,封听筠解决地办法很简单——抄了萧府,杀了萧成珏。
密室抄出来那些财物,刚好给了封听筠与右相对抗的底气。
现在也是,抄来的赃款和拍卖来的钱刚好足以用在赈灾,江淮盛产粮食,天灾过后短期内难以收缴税收,国库又将长期处于空虚状态,别说和右相分庭抗礼,稍微用到钱都是捉襟见肘。
可就这么看来,右相多年贪污过量,萧成珏密室那些财物显然还对不上账。
“陛下,您说右相贪墨的钱去哪了?”
温思远理所应当:“不是一贯交给你管着的?”
同一时间,封听筠微微摇头:“不知。”
萧亦再默然,这算个千古难题,后世考古也没考出个所以然,只将经济与财务对不上账的原因归咎于萧成珏贪,但萧成珏才上位几年?——
作者有话说:没在规定时间是因为昨天有事,赶时间写出来的不好,所以改了下才发出来,这更昨天的,今天的晚上九点发[亲亲][亲亲]
第56章 臣与七个复印件
是夜, 萧亦再度入梦,依旧是旧景重现。
偏殿窗户关得严实合缝,屋内烛台下蜡油淌在地上也没人收拾, 徒留行色匆匆的脚印干涸于此,寻着脚步往上,人人手里拿着药, 或是熬得浓稠,一看就纯正无比的中药,或是切成了薄薄一片供人续命的参片。
仅是看着, 就觉空气都是苦的。
导致这局面的人面色惨白窝在皇帝怀里不省人事,单薄的衣物下可以说是皮包骨。而现世不过几天,面前人竟已是弱不胜衣。
黄粱一梦, 人便换了模样。
姑且被正主认作是自己的“萧亦”昏迷中也没止住咳,不过三声人就痛苦蜷缩一下,呕出口血正好被封听筠用帕子及时接住。
血液并不鲜艳,反而有些浓稠得发黑,像是中了毒。
病人唇边尚残有血液,染血的帕子却甩在了跪着的太医面前, 其上污血好不刺目,骇得几个太医鬓发都粘在了脸上。
“三天。”帝王轻轻吐出两个字。
太医一抖,他们自然知道三天指什么, 天子宠臣中毒三日有余,日日扎针防止毒素扩散,全靠补药吊着命, 整个太医院聚在一块,左右推卸,也没想出个招来。
要说解毒, 毒入肺腑,放干了血也未必管用,要说以毒攻毒压制,前些时候才中过毒伤了根本,眼下哪能够以毒攻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