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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臣求陛下责罚

信件是右相放的, 不确定时间,账本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上次搜密室,他怎么没发现?

萧亦转头看封雅云, 您放的?

封雅云正是配合演戏,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见萧亦疑惑看她, 亦是不解,碍于处于万众瞩目中,没能表现出来。

但仅是面色无常, 就足以让萧亦确定与封雅云无关了。

那是谁还有谁?

萧亦瞬息看向右相,右相云淡风轻站着,再正常不过的低了下头, 并非是点,只是偏了下,一身正红官袍半点慈悲面,端的是清正廉洁高堂明月,却让萧亦肯定。

是他!

证据链准备得如此充分,是什么时候有的念头?

而右相为何舍得放弃陈祥山, 诱因是什么?

前段时间才用对方试探过他,这才多久,便卸磨杀驴了……

之前封听筠说, 他甚至起疑过。

种种皆处于未知,萧亦不禁抬头看向封听筠,封听筠眼睑微抬, 示意朕知道。

瞬间便让萧亦放下心来。

右相语气沉重:“萧成珏,你可认?”

萧亦没有迟疑:“臣认!”

什么细节都准备好了,他有什么理由不认, 与其纠结,不如先看对方想做什么。

认字落下,淹死一众鸦雀,寂寥无声的大殿中,就见陈祥山颧骨突出的脸上,一片灰败之色,良久随同舞弊科举者无力闭眼,听天由命。

谁曾想,天命不见,牛马蛇神先到:“草民冤枉啊!陛下开恩!”

殿外一声嘲哳的求饶,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下一瞬温思远连滚带爬滚进大殿,衣袖翻飞发丝舞乱,舞得束发的玉冠一松从发间脱落下来,圆滚滚停在正红绣花红毯上,又见主人披头散发,五体投地趴在大殿门口,气短声长:“草民冤枉!都怪草民一时糊涂,听信了萧成珏这混账的鬼话,头脑发热才做出的昏头事,还望陛下看在我哥的劳苦功高的份上,将功抵过,饶我一条命!”

草民他哥瞬间沉下脸来,周身气压都快压到萧亦这边来,也是这时地理上想热低压冷高压得以应证,就如此波及范围广的火气,显而易见,气压中心的人听那混账话,火气极大。

却也不怪温竹安火气大,让温思远来将事情往右相身上引,没让往亲哥身上浇油。

事后温竹安不打死温思远,全看对方顾念多少手足之情。

逢温思远又发力:“草民苦啊,出生没爹长大没娘,长兄如父,父功子继是我朝美德,还望看着我哥兢兢业业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萧亦咬牙抿唇,又将头低下几分。

温竹安冷笑:“温思远,我何时缺你吃穿用度,萧成珏向上效命,你圈什么钱?”

继而将手里的笏板砸向温思远,大概也是怕把人砸出什么好歹,擦着肩膀而过,未伤及发肤,自己则如青竹一般苍劲挺拔,双膝落地跪地有声。

“家教不严,望陛下替臣清理门户!”

萧亦咽下笑意看向温思远,都清理门户了,可见气得不轻,言归正传:“你无权无职,是谁放你入宫!”

“准你从正门进,不准我从狗洞钻!”温思远抬头呛萧亦,脸上除了灰就是草,声音却是比雷声大,“哥!你就我一个弟弟,要不是长公主派人去抓我,我都不知道出事了!都怪萧成珏,都是他蛊惑我啊!”

老好人右相道:“萧成珏已供出陈祥山,温公子做事又是为了什么?”

“钱能使鬼推磨,陈大人二品大臣都爱财,我为什么不能爱!”提到二品,竟跳起来直扑萧亦,“萧成珏,你说,你头上还有谁,一个二品大臣,哪来那么大的能耐!你快说,说了我们就能活了!”

竟将又蠢又聪明,演绎得淋漓尽致。

天子似乎也舍不得萧亦,走下高台,拉着萧亦的手将人扶起来:“供出幕后主使,朕保证此前你身份如何,今后如何。”

一阵抽吸声中,萧亦猛地抬起头来,要演宠臣,这会也演过头了,犯这么大的事还包庇,不只是皇帝与宠臣,是昏君与妖妃了!

才想拉封听筠的袖子,提醒封听筠话越界了,天子肩膀那头,右相饶有兴致眯了下眼,想来是动了什么非同一般的心思。

便又回过神来,说话是迷惑右相。

乍时,环抱于身的冷香,细品之下分外苦涩。

封听筠大拇指压在萧亦手臂内侧,察觉萧亦情绪不对,轻轻按着安抚:“怎么,你不知道上头还有人?”

便又将萧亦的思绪拉回来。

萧亦垂眼点头:“陛下,臣不知,臣一直听从陈大人调遣!”

知不知皆无妨,“陈祥山,你头上又是谁,二品监察官员,尚且没到手眼遮天的地步。”封听筠没让萧亦继续跪着,反而又踏上高台。

目光斜向右相:“右相有何看法?”

右相微微一笑,面向萧亦:“不知萧大人为陈大人做事几年了?”

萧亦与右相差不多身量,两道目光相接洽,皆是死寂。

这问题不好回答,要让对方满意不容易。

凝眸一瞬,双手交于胸前,头微低:“回大人,从启宗三十三年。”

皇帝将他扶起,他自没有跪奸臣的道理。

启宗三十三年科举及第,一路青云直上,期间朝臣都知他是右相的人,但右相想必是想和他完全撇干净关系的。

早了不行,萧成珏与陈祥山没有交集,晚了更不行,毕竟萧成珏初入官场,便是以右相的心腹登场,所以只能选在萧成珏及第时,无论外界怎么猜测,他可以是陈祥山安插在右相身边的眼线,自然而然效忠于陈祥山。

所以,选在科举那年,才能如了右相的意。

右相淡笑点头,正身回答封听筠:“萧大人初入官场便是陈大人的人,期间一直听从陈大人的指示行事却不知道幕后主使,可见幕后之人不但位高权重,还小心谨慎不留马脚,在场符合以上条件的,只有臣、左相和诸位亲王,再扩大范围,在家养病帝师也有嫌疑。”

话里不知道哪个措词戳到了陈祥山,就见他毅然决然冲向全场唯一佩戴佩刀的禁军,在所有人推敲右相一席话时,迅速夺来佩刀,抽得“哗”一声。

又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时,瞠目直奔高堂,挥刀砍向封听筠。

刀光猝不及防遁入人群,掠起满堂颤栗。

封听筠并不意外,抓起王福臂弯的拂尘,瞬息脱手劈上利刃。

不等人看清,刀与拂尘尽断。

危险过去,萧亦却冲向封听筠,封听筠习武习得天下皆知,陈祥山与封听筠间隔足以四五米,就算陈祥山要行刺,也不会是封听筠。

这般做只有一个理由。

不料步子才迈出,路过温竹安却被抓住,侧头温竹安起身朝他摇头,那边陈祥山刀锋一转,径直没入脖颈。

未听刀入血肉之声,唯见血液迸射,溅过各位高官,右相便是其一,血液喷入左眼,顺眼角没入鼻间唇齿,最后被大红的官袍抹去,只留一道浅印。

半晌。

“死了。”临近的武将吴利上前探脉,起身回复天子。

话落才让萧亦意识到,前方站着的都是文臣武将当众的佼佼者,早就在战场的厮杀中锻炼出惊人的警觉,陈祥山一介书生,何曾能在顶尖的武将中挥刀自尽。

移光与帝王视线触碰,后知后觉,背后是天子授权。

相顾无言,独有前方一开始揭开大幕,牵出这场大戏的谢齐似乎被吓傻了:“罪臣认罪!求陛下网开一面。”

后方温思远接踵而来:“草民知错,求陛下恕罪!愿献出舞弊科举者名单!”

一句话牵扯出来半堂人:“臣等认罪,求陛下恕罪!”

死者未凉,活着的萧亦成了目前最大的罪人,随波逐流认罪:“罪臣萧成珏知错,求陛下责罚!”

封听筠未置一词,代言人王福气沉丹田:“肃静!”

肃静之后才听封听筠淡淡出声:“死得这般干脆痛快,想必是被右相说中了人选,各位国之重臣可有什么话说?”

“陛下恕罪!臣等惶恐!”齐声而来。

死无对证,又是一句话都没留下,真相就只能由活人定夺。

萧亦看着温竹安拦他的手。

相比让审问不出任何的陈祥山活,不如让人死了,死了一可摧毁右相残党对右相抱有的希望,二可开拓发挥空间,在右相大度将自己列为嫌疑人时,陈祥山的死就证实了他与右相有关。

只因那席话说完,陈祥山就出事了。

或许是小心谨慎戳痛了陈祥山,或许是那个用不露马脚化用的不留马脚,总之右相想要对方死,正好封听筠料定了对方会死,从而引申为其中确实有人有问题。

归根结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甚至,因为左相对双卷的解释,早就洗清了嫌疑。

仅剩的右相、亲王和那位“养病”的帝师,谁在其中更有嫌疑,显而易见。

今日之事传出去,声名狼藉的有他,但向来亲民的右相,只需有人在民间引导风向,猜忌推测带来的骂名,绝不会比他少。

有甚者,经此一事,党羽尽灭,右相便是光杆司令。

对于仅剩的筹码,右相不知会如何使用。

“陛下,萧大人糊涂,却阴差阳错下丰实了国库,牵扯出了朝中一大蛀虫,功过相抵罪不至死。”出人意料,右相如是说。

萧亦牵了下唇,无功强加,虽是为了他,但右相此招糊涂。

偏偏为萧亦说话的不止右相,还有真正的清流之辈左相:“陛下开恩,萧大人罪不至死。”

科举之事,本就是无中生有,左相同是知情.人。

封听筠不置可否:“凡涉事者皆打入大牢,查抄家产以充国库,科举结束后再行定论,”又将萧亦单独提出来,“既有二位老臣求饶,萧成珏暂且革职查办,听候发落。”

萧亦领旨谢恩:“罪臣谢主隆恩!”——

作者有话说:账本和信件没那么简单,下章逐一解释[眼镜][眼镜]主要是这章写不完了[闭嘴][闭嘴]

第62章 臣审陛下

“陛下是说右相最开始放进臣密室的, 不是账本,是几张纸?”雨声落下,该在大理寺蹲大牢的罪臣萧亦, 此时正全须全尾坐在皇帝寝宫,手边留有水印的茶水,甚至是皇帝亲手倒的。

就在方才, 仅是听见是纸不是账本,萧亦面部表情便颇为一言难尽。

从几张纸到厚度不小的账本,其间右相经历了什么?

量变叠加质变, 变上加变。

那几张纸又有多大的本事,能让右相用作初版?

封听筠早有预料,让王福拿来东西:“原件。”

王福立刻从怀里摸出叠折起来的纸, 看厚度,大约五张左右。

被体温捂热乎的纸,纸面温热,内容火热,萧亦细细看完第一张,粗略看完剩下五张, 冷不丁气笑。

说是信纸,上面粗略记录的时间、事件、金额,正一丝不差对应着书房那堆金银财宝的数额, 赫然是主人拿来胡乱记账的账本纸。

纸上字迹萧亦分外熟悉,他曾模仿过。

正是出自萧成珏。

细看之下,却觉有问题, 沉下心来:“不是臣写的。”

随即抬起纸面朝光凉的地方,今日天阴,信纸背后的墨痕还是显露出来。

萧亦将信纸翻到背面, 指着从正面透到背面,不甚明显的凸出,万分肯定:“臣写字没那么轻。”准确来说,是萧成珏写字没那么轻。

面前的字形虽似,神却不似,和萧亦仿出来的差不多。

但无论是书房留下来的,还是密室里找到那半截纸,萧成珏留下的字无一不是力透纸背翩逸凛然,何曾这般怜惜纸会不会疼过?

某种程度上,萧成珏和临王是有几分相似之处的。

个人书写习惯不同,字总是不同的。

萧亦特意仿过,自然能看出来。

封听筠颔首:“是伪造。”

特意仿制而来的誊抄件,上面字迹甚至特意模仿了萧成珏横竖撇捺的习惯,几乎做到了分毫无差,但,如萧亦所说,两者使用的力度不同,这一点,几乎无人会留意。

仿照,为确保分毫无差,下手总是刻意控制着力度,亲笔,力度全看日常习惯。

萧亦又看信纸,从萧成珏入户部,到封听筠继位,在职三年,萧成珏贪墨的账目都在上面了。

历史上,萧成珏应该就是因为这份账目独揽了罪名。

好的是,伪造的人甚至不愿意做旧纸张,更不愿意区分年限,墨迹颜色都是同样的色泽,看得出,伪造者半点不在意查案的人会不会深究。

“陛下拿来了,右相那里岂不是会起疑?”难不成这就是右相换账本的原因?

但陈祥山为何会牵扯其中?

“放回了一份找人誊抄的。”原件自是要留在手里。

萧亦懒得往下想,索性往下问:“此事为何会牵扯上陈祥山?”按理,右相并不知道这次科举会出事,那他为何准备得如此充分。

不但充分,还送上了陈祥山。

“如他所说,他做事小心谨慎。右相行事无论最后成否,皆会留有二手,你虽可以利用职权之便贪墨,却不至于有能力贪得这么多,换言之,朝堂上是如何论断陈祥山头上有人的,逻辑换在你身上同样可行。”原本虚构这几张纸是要以防出了差错,好全权将责任推到萧亦身上。

但意外出在封听筠身上,“可还记得帝师生辰,朕曾带出去过一批人?”

萧亦自是记得的,他与封听筠一同前往,对跟随的宫女太监多多少少都有几分印象,只是那日过后,他再未见过。

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些人理应是右相安插在您身边的探子。”

“是。”封听筠淡笑点头,也不怕萧亦觉得他残忍血腥,“那日带出宫,朕便挑了个地将人斩杀,但,那不是全部。”

王福自然拍起了马屁:“陛下留了两个陈祥山的人在宫中。”

“但为何不能算作是漏网之鱼?右相何至于深想。”萧亦皱眉,以右相的性格,会起疑心,但绝不会就此就放弃陈祥山。

若是真疑心成这样,那早让对方起疑过无数次的他……

封听筠默认,手指将几张纸推到一边:“这便是你那次武青到你府中,你言出有错,右相派人放进你府中的证据。”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非还有价值,萧亦早被寻个理由给右相手底下人顶锅了。

萧亦挑眉,那次他在场,右相替换的人,他正好打过照面,还曾在桌上留下辛者库管事给的册子,见封听筠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知还有隐情。

便听封听筠接着往下说:“前些日子朕阻拦你回府用膳,毒死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右相的眼线,活下的人当中,大部分是陈祥山的人。”

事不过三在右相这里并不成立,最多两次就够了。

“所以臣府中无人生还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毒。”萧亦有一瞬沉默,人命在这个时代太不值钱了。

凶手之一的封听筠:“不止,朕记得朕与你提过,右相府管家赵一是朕的人。”

萧亦从记忆中翻出人来,封听筠确实和他说过。

点头回应。

封听筠继续:“赵一扮演的角色是上眼药,你演戏时,赵一向右相提及黑衣人最后逃往方向是陈祥山府中。”

话到一半,萧亦将茶填好,戳到封听筠手边。

他也没有太过恃宠而骄,问话太多,封听筠理应润润喉。

封听筠低头轻笑,象征性抿过一口,拎在指间,接着为心腹之臣排疑解惑:“你府中下毒一事,朕私自派人去了京兆尹,右相的人在京兆尹府兵有意无意的指引下,先找到了后厨投毒者,审问出个陈字。”

这些萧亦一概不知,准确来说,他没过问过。

关注点不在皇帝的私自二字,在指引:“所以是陛下下的毒?”

理智上,依稀判定着封听筠做不出这种事。

确实做不出这事的封听筠,指下茶中又震起涟漪:“不是,朕不喜用毒。”

同一时间,萧亦瞬间替封听筠想好了措辞:“陛下是将计就计。”

封听筠放下杯子:“算是,凶手早已服毒自尽,抓到的是朕准备的人。”

到此,怀疑不止落地生根,已然长成参天巨树,三天两头就要长高一截,刺谁两下。

王福眼尖,瞬间递上抄来的账本,摊开放到萧亦面前:“萧大人请看。”

萧亦没动,账本上的内容和纸上应该大差不离,总之都是伪造的,没什么可看的地方,指间敲了下账本边缘:“那这账本又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府中换人当天。”封听筠并不掩饰对萧亦及周边人的时时关照。

顺带一提,“那日朕烧毁的几张纸,是前一夜有人潜进去所放。”

思及密室,萧亦正色发问:“陛下认为臣那密室入口地理位置如何?”

那位置,并不引人注目,若非对建筑天生敏感,难免像萧亦一样,逐寸摩挲,但一夜的时间够吗?

封听筠不否认其密室建造确实隐蔽:“不好发现。”

萧亦点头:“那是谁如此敏锐?”

应当没有人。

那便又是右相了。

封听筠好似知道萧亦心中所想,指尖指在账本与信纸上面,不知道用意是何:“不是右相。”

萧亦没做声,不是右相,那谁还能一来就知道密室在书房,入口在房顶。

没想清楚,不知是不是错觉,耳边散过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等萧亦抬头,门外进来个人。

桑黎自打摆脱了宋桑的身份,走起路来也不再讲究步步生莲,步履生风走来,行过礼将一东西放到萧亦面前。

“听闻大人要查嫁祸于您的凶手,武青愿意为您出一份力。”

桌上是熟悉的羊皮卷。

打开里面空无一字。

萧亦挑眉看去,桑黎摊手:“他说您对不起他,您要什么需要去找他。”

萧亦被这左一个您,右一个您弄得语塞:“你就好,不用给我加辈分。”

看到桑黎肩上绣着的粉白山茶花,关切道:“你那伤可有大碍?”

桑黎朝封听筠看了一眼,摇头:“陛下送来假皮假血,只是演戏而已。”

不过是假皮多放了几层,箭也绑得紧,不晃所以看着真。

“那便多谢了!”萧亦生出些佩服,就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换他也演不了那么真。

“不客气。”桑黎再看向封听筠,“陛下,长公主差我向您带话,临王听说萧大人入狱,带着被子衣服就去看望了。”

听到被子衣服,萧亦有些牙疼,侧头看封听筠,他不想在临王面前装锒铛入狱丧家之犬。

临王过于烦人了。

封听筠语气淡淡:“不必管,朕交代过,任何人不得探视萧成珏。”

做戏做全套,萧亦本是要关在看守森严的地牢。

萧亦这才放下心,桑黎同样点头:“那便不打扰您了。”

走得很果断,背影都没留给萧亦,似乎真怕打扰了这对关系不一般的君臣。

心怀鬼胎的萧亦:“陛下,臣不懂临王是什么意思。”那鬼扯的吸引注意力,骗狗狗听不懂能信,骗能思考的正常人,不行。

“你只需要知道他对你意图不轨即可。”封听筠垂眼,眸中裹挟着戾气。

“依陛下看,您心上人若被谁惦记,您当如何?”萧亦接着试探着问。

封听筠不掩饰其嘲意:“与朕同.性,朕不可居上,他凭何?非同.性,朕又能作何?”

到底,怎样都是命中使然。

“那陛下为何就能确定您非他不可?”萧亦继续。

封听筠望了眼窗外,白日厚云蔽日,想必今夜也是无月,但那夜是有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章是封听筠前世确定心意,不喜欢的宝不用买哈

第63章 臣要死缠烂打

明月高悬, 未得圆满。

还未开始饮酒前,萧亦谄媚递上茶杯:“陛下喝茶。”

若非面前临时架起的小桌上,热气腾腾的红泥小火炉里放的是壶, 内里冒出的香气骗得远方的夜莺都要往亭子里钻,当真他多恭敬多恪守礼仪。

天子不出意外否决。

“你喝酒,朕喝茶?”封听筠一挑眉, 抬手便将茶杯戳到萧亦唇上,“客随主便,这是朕的皇宫。”

没有花前月下, 主人喝茶,客人喝酒吃肉的道理。

萧亦顺带叼起茶杯,本要灌进嘴里, 茶水才到唇缝,烫得嘶的一声低下头来,转手就将茶杯搁置在一边,无视个彻底,手抖两下,就着袖子将酒壶提了起来。

往外走了两三步, 才回头面向封听筠擦方才喝茶,流到下颌的水珠:“臣攒的局。”

地虽是封听筠的,但人是他叫来的。

“你是说, 攒你我?”封听筠两指捏起桌上的帕子,走到萧亦身边,顶着对方那两汪清水似得眼眸, 先擦拭过淌到萧亦脖颈处,已经无水可走的水痕,再捏着帕子抢过酒壶来。

萧亦本是有些怔愣的, 看见封听筠将酒壶提回火炉,用帕子自然地擦了下桌子,瞬间反应过来方才擦他的东西是什么:“陛、下!”

“嗯。”封听筠目光仁慈,“朕不碰脏东西。”

语气过于嘲讽,配上那神圣的眸光,萧亦有一瞬分不清,是帕子不脏,还是他脏,无言牵动唇角,扯出声意味不明的笑,转身跑了出去。

就在封听筠思索是不是说得太过分时,萧亦拿着个盛放瓜果的高脚莲花形白玉盘回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袖子再次覆盖酒壶提手,干净利落拿起,倒了满盘子酒,将满未溢时停手,留了五分之一的酒放了回去。

纯良微笑:“以免陛下第二日上朝头痛,臣就不劝陛下喝酒了。”

刻意突出劝字。

封听筠目光落在萧亦身上那被酒瓶烫出褶子的袖子,往上正对那满滩酒,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太医三申五令,你需忌辛辣。”李寒那受的伤还没养全,人又折腾起来了,生命力惊人。

不忘记提醒,“明日,你也有早朝。”

生气蓬勃的萧亦难得沉默一瞬:“臣今日不用忌。”

封听筠额角一跳,就听萧亦理直气壮:“国库空虚,臣当献出绵薄之力。”

封听筠:……

碰着视线,着重盯着对方面白唇浅的脸,最后看了眼那小池似的“酒碗”,头疼伸出手要拿盘子,叫人胡闹还了得?

喝出问题,药钱只可能双倍支出。

不曾想萧亦却是矫健起来,封听筠手还没摸到盘边,萧亦头先低进盘中,不管酒还烫着,贴着盘边吸了一口,碎发因风飞到唇边,搅着酒水滑出,喝到确定盘中酒端起来不会洒后,萧亦果断端了起来退到一边。

抬起头,大概是被烫的,脸红了,唇也不遑多让。

封听筠抓了个空,手指蜷缩,冷笑:“遥想朕还需替你出份棺材钱。”

有死无全尸在前,入土为安无异于恩赐,萧亦用舌头顶了下似乎被酒烫出问题的唇内,低头吹了吹手里的酒又是一口:“那臣也用不到风光大葬,入土为安就行。”

天子派人敛尸,说出去也是光宗耀祖。

“酒就这么好喝?”封听筠问。

温过的酒香气并不醇厚,不是什么上好的酒,这般酒有什么值得抢的?

“倒也没有,只是今天意义不同。”萧亦垂着眼睛坐下,手还护着那盏酒。

封听筠并不深究,将快煮干了的酒壶提起,倒出刚好一杯:“想喝酒,何必叫朕。”

不叫他知道,要喝多少喝多少,何必让他来,格外气他一道?

“因为臣悟出个道理。”萧亦撑着下颌,目光皎皎盯着封听筠。

封听筠淡然看着,并不搭话,萧亦也不觉得落了兴致,偏头看了眼窗外未满的明月,声音有些过于的轻:“陛下,是人都难逃一死,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忽地停住,似觉灌满亭子的风不解愁,又端起盘子往嘴里灌了口酒。

盘子到底不是杯子,哪怕萧亦有所控制,盘中酒也从四面八方泄在了衣领胸膛。

看得封听筠眼睛疼:“王福!”

王福就在不远处,来的很快:“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指着难以入目的混账臣子:“给他垫块口水巾。”

萧亦喝酒的动作一停,倒没喷出来,一概吞下了肚,呛得半死不活,咳死不忘盯着封听筠:“臣,口水巾?”

封听筠漠视:“不然?”

君臣两人,一个敢怒不敢言,满眼不可置信,一个面沉如水,态度不让分毫。

端不平水的王福摸出块帕子,慈爱递到萧亦面前:“萧大人擦擦!”

恭敬对着封听筠:“陛下,中秋将至,萧大人大抵是思念家人了。”

一时君王和臣子都没了声息,萧亦先凉凉开口:“那真没有。”

封听筠敏锐察觉到什么,挥手让王福下去,捡起方才萧亦未完的话:“你悟到的人生哲理便是烂大街的活长活久?”

萧亦顺坡下驴:“还是要深一点的。”没再宝贝似地护着那盘子酒,撒开手撑桌,“臣只是在思考,人若为了一己私念为害百年,那这人还活着干嘛?”

“您说呢,陛下?”

“那你就愿意赴死了?”封听筠同样喝了口酒,入口极烈,算不得好喝。

科举在即,贪官污吏一个接一个被抄,萧亦忽地这么说,总不至于没理由。

萧大人顶替的身份,从来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对贪官,总要有所惩治,否则,为民者如何生计。

良久无言,晚风没吹人醒,反将人吹得五迷三道。

醉意上头,萧亦支着头,两颊绯红,眼神迷离的看着封听筠:“所以臣这不就是将选择权交给陛下了吗?”

酒壮怂人胆,寻常,萧亦哪敢和封听筠提生死。

封听筠低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水:“流放。”

“可臣贪的不少,够死八百次了。”萧亦好无奈,仰天对月长叹息,眼神虽迷离一双眸子却黑白分明,半分泪也没有。

封听筠态度不变:“将功抵过,可为你谋个流放的福利。”

萧亦浅笑安然,不作声。

久到,两人面前的酒都见了底,萧亦侧头与封听筠说:“陛下,臣儿时恨过你。”

“为何?”半分醉意都不曾有过的封听筠定定看着封听筠。

开口前萧亦却笑起来:“不瞒陛下,臣父母是研究墓穴的,研究过您的墓穴。”笑着,嘴角又有些苦,“我四舍五入算半个,臣的父母去了您的墓穴就埋在了里面,臣成了他们留下的遗物。”

只听新闻播报,夏昭宗的墓穴坍塌,埋葬了五位考古学家。

他的父母,是其中之二。

而他也就成了孤儿。

话落,萧亦仰头看缺月,神情落寞得叫人不忍。

活着,但被掘了坟的封听筠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沉默多时,凝视萧亦溢出水光的眸子,心底蓦然泛起几分难忍,闭眼吐气间,几乎是鬼迷心窍鬼使神差:“朕今后将皇陵修牢固些。”

说完理智回笼,扶额自省。

手边那杯不算多却见底的酒,并不醉人。

闻言萧亦见鬼一样眯眼一瞬,走到封听筠对面坐下,饶有兴趣端详着封听筠的神情,最终得出结论。

“陛下撞鬼了?”

封听筠抬眼看着面前不知从何而来的“鬼”,又是头疼。

“其实臣长大就不恨您了,第一次接触您是离别,后来浅尝即止看完您的一生,发现您我其实从未相处过。”

史书太短了,哪怕是一代帝王,留下的也不过只是翻来覆去的一部分事。

“那是初中,讲您那部分,臣逃课未遂,听完不服气,熬了个通宵收集您的事件。”萧亦自尊心作祟,小声着,“了解完,臣服气了。”

正所谓传说中的黑转粉,就目前看来,大概算私生饭,都追到古代来见人了。

封听筠不管萧亦服不服气,单看萧亦蹲着就摇摆不定的模样,抬手将萧亦按住,本意是要按坐下来,醉鬼却是重心不稳,朝前扑进他怀中。

人矮他一道,倒下来额头磕在他唇上,继而擦着下颚往下滑。

下唇在猝不及防的碰撞中磕在齿上,铁锈味从伤处钻出,无孔不入地侵蚀口腔,此刻有事的不是萧亦,是他,脖颈处,一双唇张合间正好含.住了他的喉结。

随着醉鬼胡乱一抿一舔,胸膛那处的心跳莫名通向大脑,声声入脑髓。

萧亦手肘撑到他肩上起身,抬头一眨不眨看向封听筠,封听筠低头,蓦地撞进干净剔透的眼中,逐渐心跳有了落处。

那点忽略不计的铁锈气,咽入体内。

奈何有人浑然不觉,郑重其事道了声歉:“对不起,您没事吧?”

徒有封听筠僵硬看向被萧亦跌下来是跪在膝下的袖子,倒抽气:是对不起他……

手却是将人扶起,袖子离膝盖瞬间顺带抽出了身下的蒲团,交由萧亦坐着。

萧亦是真醉了,竟接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走,东一榔头西一斧头地敲着面前的皇帝:“后来我想,我要是能做他的臣子,我一定鼎力相助,让他不至于无人可用。”

封听筠闭眼:“若是他一开始不信你,不想要你,你当如何。”

睁眼,对面人双目亮度不减:“那就死缠烂打让他相信,他又不曾滥杀无辜。”

封听筠呼吸紊乱,心知今日是静不下去了,恰有萧亦衣襟上的酒气传来,引得口腔干燥:“你喝的哪里是酒。”

萧亦点头认可:“是心想事成。”

封听筠无言以对,只得将萧亦拎了起来:“乖乖回去睡觉。”

“也行。”萧亦勉强起身,脚步虚浮要往外走,封听筠又闭眼,“回来,今夜住偏殿。”

萧亦回首看了眼封听筠,又摇头:“那还是算了,我没带朝服。”

封听筠有一瞬气笑,醉得什么都忘记了,就记得那早朝!

到底是没阻拦:“派人将他送回去。”

王福看了眼蛇形走位的萧亦:“不留吗?”

月光下,封听筠有过几分挣扎。

然今夜之后京城连夜雨,让天子几番纠结的人,回到萧府第二日就中了毒——

作者有话说:下章继续现世

第64章 臣好心办坏事

雨天日日乌云密布, 早无日暖月圆,天色昏暗,酒楼中传出道清朗的音。

“你就不担心我被关在大理寺。”萧亦进门没急着落座, 抱手杵在原地打量武青。

对外,他正处于锒铛入狱中,对内, 知道他现在住皇宫的也没几个。

右相都不敢保证能联系到他,武青却笃定他没事,直接让桑黎给他递信息, 动作迅速得匪夷所思。

甚至让他误以为当真料事如神,会借此事支棱起来与之博取好处,谁知万年不拔毛的铁公鸡, 竟然备下一桌子菜恭候着他。

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热气袅袅,看着便让萧亦换了种思路 。

不是合作伙伴宴请,是鸿门宴。

武青低头饮茶,没好抬头直视萧亦:“关长公主都不可能关你。”

若不是当今圣上还不想当昏君, 顶多是口头训斥萧亦两句便会就此翻篇。

但即便如此,萧亦也不可能长期被关或是罚什么,皇上必定会寻个由头, 给人官复原职了。

封听筠对他的态度方面,萧亦也不知道算什么,那句不喜欢萧成珏, 不就将一切狎昵扼杀于摇篮?

断不断袖,与他撇得干干净净,他总不能强行对号。

如今之计, 只有试探。

同样为情所困的武青亲手盛了碗汤,不搁自己面前,反倒放去了对面没人坐的地:“他家的炖鸽很有名。”

萧亦挑眉,无事献殷勤,武青这桌子菜,怎么看怎么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不说,细看对方眼中还有那么几分耐人寻味的心虚。

比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还虚。

武青笑得勉强:“您还需要小人提供帮助吗?”

“怎么会不需要?”萧亦没骨头似的贴在门框上,本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下一刻,门被人暴力从外撞开,推力之下,萧亦趔趄一步,离饭桌不到十步,只道苍天有眼。

给台阶不主动下,那就被迫下。

“萧……成珏啊,你怎么这么狼狈?”不敲门便闯进来的二愣子温思远,笑容可掬无辜眨眼,关上门,站姿瞬间拘谨起来。

站稳,但风度不再的萧亦微笑:“您说呢?”

武青笑意真了几分:“温公子请上座!”

萧亦拦着不让:“你就这么大摇大摆来了?”

两人现目前都是阶下之囚,要说认识萧亦的人不多,带个帷帽好歹能出门,那温思远这招猫逗狗的孔雀,就不是带帷帽便能见人的了。

“哪能,披风罩得严严实实。”温思远揪起背后的披风帽子。

萧亦微微松了口气,看完帽子大小,心又提了上去。

怕是低估了自己的头围。

不同于萧亦,温思远顾忌得没那么多,一坐一拿,握着筷子就开始夹菜,没忘记招呼萧亦:“过来吃,这可是他赔礼的饭。”

被揭穿的武青面色无异,坦然点了下头,夹起一筷子翠绿的青菜:“我就道一次歉,你自己看着办吧。”

萧亦无言坐下,勺子搅了下所谓鸽子汤,见过霸王条款,没见过霸王道歉。

意思着喝了一口,抢下温思远挥得快无影的筷子,先接受后问:“道什么歉。”

武青看了眼温思远,温思远撇了下嘴,自觉揽下代言差事:“倒也没什么,就是酒后说漏了嘴,跟临王抖出来你有个弟弟。”

三言两语说完,抢回筷子继续吃,活似饿死鬼投胎。

漏勺武青忧郁喝茶:“桑黎和你搭上线后,传信于我,要终止我们间的合作。”

“所以我是你情伤的牺牲品。”萧亦放下心来吃菜,不是什么大事,封听筠之前就在临王面前问过萧成珏的弟弟,封听筠会说,自然不可能害他,武青再说一遍也无关紧要。

但免费的劳动力,不用就太亏了。

温思远吃得心安理得,几筷子下肚腾出嘴来:“为情所困,就捅兄弟两刀,武大人,您真让人失望。”

说着拍了拍胸口,看似痛心,实则是他噎着了。

武青理亏没反驳,拿出更大的诚意来:“前些日子陛下传令,命我查批稚子的去处,昨夜我查到了。”

继而从袖中抖出块羊皮来。

稚子从何而来萧亦再清楚不过,某人不知名的有钱人,派人往他密室里放了三张纸,一张毒药配方,一张赎买合同,一张购房契约。

毒药并没有什么可深究的,购房契约事后萧亦也去看过,房子不大,破破烂烂一座,荒废多年早没人居住。

唯独稚子没有下落,凭空消失一般。

当即接了过来,从袖中扯出一张,作为交换给了武青:“我的诚意。”

武青给东西还是地图,温思远作为本土人,一眼就看出上面画的是哪,牙疼着看了眼萧亦:“好地方。”

“怎么说?”萧亦没错过这一瞬牙疼。

温思远言简意赅,坐在萧亦身边,就觉得屁股疼:“城西郊区。”

“你开赌场那?”萧亦会意,能让温思远哀怨成这般,也就那几桩事了。

温思远苦大仇深点头,赫然没忘记亲哥半夜将他拖出门击鼓鸣冤,鸣的是怒气,怨的是屁股。

比回忆更沉痛的是,手指捏着羊皮卷,脸上瞬息万化的武青,嗓音沙哑目光猩红:“你让她写的?”

目眦欲裂的模样,吓得温思远筷子都没放就往后弹射,摇动萧亦的肩膀:“哥,您这是做了什么孽?”

给人气成这样。

萧亦只管给东西,没看上面写的是什么,率先撇清楚关系:“我是让桑黎将她想要的东西写下来,没威逼没利诱。”

同样起身后撤,生怕武青着急上火掀桌。

温思远将筷子抛回桌上,只当一口没吃过,无声问萧亦:你确定?

萧亦点头。

确实没威逼没利诱,甚至没暗示。

“坐回来吧。”武青深呼吸,两人才走出一步,又听一句渗人到极致的,“她说,短短几日相处,她深深为长公主所折服,让我想办法帮她,只当是成人之美了。”

短短几日,便要磨镜了。

问其根本,将桑黎送到封雅云手里的是萧亦,仇恨转移得也没问题。

“哇!”温思远没多想,看了眼墙壁之外,那是皇宫的方向。

封家这代,是有些说法的。

平白无故当了月老的萧亦惊诧一瞬,冷静分析着,说出个更武青难以接受的事实:“不可能,她只是想让你死心。”

比起磨镜,温思远对单相思更感兴趣:“是,真有情是瞒不住的,桑妹妹看封姐姐的眼神,敬佩居多,挺清白的。”

武青将羊皮纸一捏,不欲给自己找气受,指节声声作响:“去那稚子营。”

又是一场骨节与骨节的碰撞,迫不及待的要找人出气。

萧亦自然没意见:“可以。”

温思远幸灾乐祸,欣然接受。

路上除了温思远不断掀起帽子,挤眉弄眼时时朝萧亦播报武青的脸色,可谓安静。

走到地方,屋子简陋窗门紧闭,好在围墙四面漏风,从其中一扇窗户上,可见里面掠过的人影,却由于天还大亮着,三人不好硬闯,短暂找了个地方蹲着,相顾无言,熬到半夜。

直到月上柳梢头,空中小雨又至,武青铁青依旧,冷脸起身:“我先进去看看。”

萧亦武青默契点头,齐齐让开路:“您请。”

看着人闪身进了陋室,温思远长出一口气,放浪形骸如他,冻这么几个时辰,也经受不住:“果然,唯有单相思失败者,不可招惹。”

难得的萧亦深有感触,附和:“桑黎勇气可嘉。”

齐齐一寒颤,也悄然摸到了院子边,院门没锁,随风咯吱摆动着,月黑风高,两人光明正大登堂入室,也不怕打草惊蛇。

甚至,那屋子里一直没点过灯,视力再好,也未必能看见有人进门。

于是两人只是放轻脚步,没过多躲避。

院子分五六间屋子,温思远先趴到有人的屋子边打探,萧亦不懂武术,没挑战关得严丝合缝的房间,走向为数不多,没装门的屋子。

屋中没灯,屋外没光,暗得两米开外人畜不分,萧亦无助半晌,跟过来的温思远递来个火折子:“你当你是猫?再摸黑摸出什么问题,封听筠能烹了我。”

“各间屋子都没亮度。”

他们这平白无故亮起一道,过分吸引人眼球了。

温思远甩了甩手里的火折子,很是体贴:“放心,刚才从门缝塞了十几根迷香进去。”

萧亦:……低估了江湖人。

借着火光才发现这屋子是厨房,没什么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看模样并不烧火做饭,也不知屋里人是不是都辟谷了。

温思远环视四周,猛地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几步窜到个药罐面前,不知从哪撅来根树枝,揭开盖子在罐中翻翻找找。

最后,翻完罐子,翻全身,没翻到手帕,从衣摆里刨出里衣,顾外不顾里的撕下一块来,与布料断裂声相比,那张嘴里冒出的心疼声更刺耳:“让我哥知道得打死我。”

也只是心疼一瞬,干净利落抖了半包药渣揣到腰间。

萧亦默然将武青给那块羊皮塞到袖子更里面,结合那份毒药开口:“应该是熬来毒人的。”

温思远孔雀开屏晃动手指:“猜错了,这药里多是无毒的补药,应该是拿来医治什么病的。”

“另外,药材颜色还没同化,最多熬过一次,而且只倒了一碗。”脚尖一挑打翻,里面汩汩往外倒黒汁。

仅是看着,萧亦就觉胆寒。

苦是其一,层次丰富是其二。

“那迷香差不多生效了,去看看?”温思远提出邀请。

一间屋子一把,不生效也难。

走出门,萧亦抬手遮了下雨,莫名有个猜想:“你说会不会是临王?”

需要喝药,还和他有仇者,放眼整个京城,临王首当其冲。

当然也不排除孙子断子绝孙的帝师——

作者有话说:桑黎和长公主不是磨镜

第65章 臣命运多舛

“临王?”温思远不着调掐算一瞬, “不至于,虽然他做事挺荒谬,但总不至于留下这么重要的物证。”

这和指认自己有什么区别?一查药渣就能知道治的什么病, 临王再蠢,也不该留下这玩意。

萧亦想了想觉得没毛病,头才要点下去, 半道抬起来,笑得命苦:“我对家确实没那么傻的。”

真要有那么傻的,他废那么多力气做什么?

再就是, 这位对家还不知道是哪招惹来的。

两人思忖间,背后幽幽冒出句鬼声,如野猫毛发竖起时的暗嚎, 听得人汗毛直立:“温思远,你是废物吗?”

声色不同寻常时候就算了,武青男鬼般贴上温思远,手里的死蛇悄然无声落在温思远肩头:“主人家给你的见面礼。”

蛇身冰凉,贴着温思远脖颈而过,软滑得像似下一刻就能从衣领滑到尾椎骨, 仅是一个照面,温思远撕心裂肺一声“啊”,吓得半空的雨都停滞不前了。

不过呼吸间, 温思远抽身拎衣领,一个倒踢就将武青踹了出去。

那条粗长的蛇在空中游走一瞬,自由落体到脚边。

“武青大爷!”不等人看清, 瞬间一个闪身挂在萧亦身上,“我哥都没这么收拾过我!”

萧亦善心大发,扯开温思远冰凉的怀抱, 弯腰捡起蛇撂了出去:“得了,多大点东西。”

走近,温思远好心没好报,双手抱胸后退:“带着你摸过蛇的手离开我面前!”

站稳的武青大概是有点什么特质在身上的,好心道:“你脖子也摸过,需要我给你借把刀吗?”

哪里摸过不要哪里。

不曾想温思远怕蛇起来连自己都嫌弃,扯着袖子狠搓脖颈,搓出个心理效应,将外袍一脱一抛,撸起袖子就阔步迈向武青:“你找死!”

和事佬萧亦暂且站在中间阻止:“各位,我们是来查案的,再打人就睡醒了。”

武青冷笑一声,提起正事:“都给人熏死了,还醒什么醒?”

温思远撸起的袖子瞬间软趴趴掉了回去,带着颤音:“什么?谁死了!”

武青嫌疑之意依旧,朝前带路:“自己来看!”

正屋旁边的偏房中,进门门槛处就是一把散开的迷香,打眼一看十四五根,饶是窗门大开,空气里味道也浓得呛眼睛。

三人整齐划一捂口鼻。

武青走过一遍,轻车熟路点了烛台,烛光跳动几下,靠墙的地方,一人被嵌入皮肤的绳子绑在椅子上,颧骨突出,两颊灰青,唇角青紫交加,火柴棒似的四肢,露出来那只胳膊,仅有的胎记都被饿缩了水。

不知道几天没进过食了。

烛光摇曳,晃到死者脸上,温思远冷不丁寒颤一下,望向门槛上那把还掉着香灰的迷香,转头问萧亦:“你看他像不像被石房子砸死那位?”

萧亦沉默没说话,将死者身上总是带着股腐烂气,面前这位也是,便伸手探了把尸体的温度,衣服中尚有余温,应该才死。

罕见地宽慰温思远:“饿成这样,你不熏他也该死了。”

人之将死五感多少都有退化,迷香不一定起用。

死因与温思远关系不大。

这方面武青比萧亦懂得多,牵着唇意味深长看了眼温思远,不管迷香在其中扮演了多轻的角色,此刻都不会承认,还在验尸,就被塞了一把迷香,险些横死屋中的是他。

言辞凿凿:“就是你。”

萧亦话说得够清楚,就着武青的态度,温思远也不是傻子,嘲讽道:“小爷跑江湖的时候您还没出生!就不和你这寡夫计较了!”

“你!”

萧亦连忙插手:“两位,得饶人处且饶人,息事宁人行吗,今天中秋。”

大过节加班,怨气本就比鬼大,吵什么吵?

凶手阖家团圆,他们千里追凶是什么好事?

温思远想起团圆饭,难得默了一瞬:“我哥说今天不回家吃饭,打死我。”大过节被打一顿……

所幸武青是孤家寡人,中秋对他意义不大,冷哼一声没继续搅和下去。

“真死了,找找有没有其他有用的。”萧亦不死心又探,指间按在脖颈,才微微一用力,皮肤就软塌下来,瞬间如招雷劈般怔住,回神时已经不知道抓着谁的袖子揩了一把手指。

袖子被当作抹布擦手的武青:……

“萧成珏,我很好奇,陛下是不是熬夜批奏折批花了眼。”

怎么看上这么个混账!

萧亦理亏收手,为封听筠正名:“据我所知,陛下视力不算差。”

武青沉默。

视力极佳,眼光不祥。

两人僵持着,反倒是最不靠谱的温思远不管地上脏不脏,干干脆脆趴在地上拿手横扫千军,三下五除二从桌子和墙相接的缝中捞出把纸灰来。

任由指缝间纸灰扑簌簌往下掉,鼓着腮帮子火上浇油,一口气吹得满屋是灰。

灰尘中,无事一身灰的萧亦和武青无不捏了下拳。

温思远浑然不觉,夹着张指节大的纸喊:“你们看!”

看在那张烧得破烂不堪的纸的面子上,两人才卸了几分力气。

萧亦抢先一步拿了过来,放在烛光下研究上面的字,纸张很薄,字写的大,只有两个不知道是错字还是梵语的字。

占据纸面的墨字底下,是颜色深浅不一的鬼画符,隐约能辨出也是异国字符。

异国字符。

涉及在场三个人的知识盲区了。

萧亦摩挲着纸,半天意味不明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字有些像我的?”

“嘶。”温思远抢过纸仔细看着,“原本只是觉得眼熟,你这么一说,真有点像你的字迹。”

得到答复,萧亦不解释任何,直直问武青:“你那蛇是一进门就有的?”

“是,一开门就掉了下来。”武青皱眉望着萧亦,不知道萧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掉?”萧亦品了品其中的意思,看了眼房门,“所以是死蛇?”

正常蛇,只要不昏了头,都不至于莫名其妙往下掉,就算要袭击人,也是飞过来。

武青瞬间摸索到诡异的地方:“是。”

下意识搜寻起来。

萧亦却忽地抓起蜡烛调头,出门踹开占地面积最大的屋子,里面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二十来个,没有成年人,全是七八岁的稚子,一摸脖颈,早没了温度,肌肤不复柔软。

桌上,五六只水桶里是喝干净的白米粥。

才想找什么试毒,温思远闯进门,见满屋尸体,僵硬着弯下腰探体温,被蚀骨的冰冷冻得连连往后退。

武青紧随其后,扶了下温思远,就近扶起其中一个孩子,不知看见了什么,瞳孔蓦地缩紧,抬手拍向怀中孩子的脖颈处,紧接着从人后颈夹出颗银针来。

银针冷光一闪,似惊雷照空,萧亦目光一紧,弯腰查看身边的孩子,无一例外的,脖颈落了个黑痣般的点,晃眼只当是痣,经方才武青那一遭,才让人彻悟。

被银针贯穿了。

满屋子人,独有三道呼吸,有风穿堂而过,呜咽一句,比午夜叫喊的夜猫让人胆颤。

温思远用手指捻碎孩童身上为数不多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下:“小心银针,上面有毒。”

萧亦瞬间绝了用银针试桶里有无毒的心思。

才要取证,抬头却见不远处凭空出现的火光袭空,刹那逼停了绵雨。

顾不得气度,喊道:“我们来时屋中有成年人的身影闪过,这里肯定有其他出口!”

最是精通此道的武青强压心悸,搜寻一圈指向房梁顶部:“在那里!”

再次重复:“出口在那里!”

此时此刻武青比谁都冷静,两个朝廷要犯齐聚一堂,不干好事,却留下满屋子已经僵硬的稚子尸体,这事若是让人知道,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下这两人!

何况,他们找到的纸上,是萧亦的字迹!

温思远反应过来也是一声暗骂,他轻功不差,踏桌飞起,朝着武青指的方向找,那墙体是凹陷下去一块,但早被人从里面用铁皮封死。

顿时心中未灭心跳彻底心死:“堵住了。”

跳下来蹲在原地:“怎么办?”

“自裁谢罪吧。”萧亦面无表情,双腿却没自裁的意思,眼见火光四起,从屋中找来桶不知放了多久的水。

出奇的冷静:“放火把这里烧了!”

眼见火光就快到门口,温思远失声:“你疯了,这时候能烧得完吗?”

毁尸灭迹也要有时间。

“不毁,火势波及不到周边住户,你们两个轻功不差,应该能跑,来人看见你们跑,必定分出大量人马去追,我留在这,少部分人必和居民进门灭火,人多了只要我不被发现就能混出去。”

蛇是对付温思远,纸是他。

三个人有两个,看似将矛头对准了武青,其实不然,背后之人未必知道是三个人来。

就算武青有问题,现在也不是追究那么多的时候!

武青瞬间领会萧亦的意思,敬佩萧亦此刻还不怀疑他的同时,不免佩服对方的勇气:“你是要赌!”

萧亦点头,赌对方不会细搜。

“快走!保险起见,叫上王卓!”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用衣服浸透水,转身就将蜡烛尽数打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