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野种26(2 / 2)

还不够,喻棠捏了捏眉心,还需要再添一把火。

“我在想,要怎么才能让这把火烧得更旺。”喻棠曲着腿,指腹摩挲着手腕上深浅不一的伤痕。这些伤痕,很多都是以前有的,他不是那种会伤害自己的人,但为了做戏全套,还是在屏蔽痛觉的情况下又增添了几道新的伤痕。

能从喻北言那里刷到的指数屈指可数,不过借助谢知津或许还有用一些。

喻北言爱权永远大于任何东西。

但喻姜和喻昭……鸦青的睫毛小扇一样垂落,喻棠呼出一口浊气,捏了捏手指,有了点主意。

垂下的水晶吊灯映入琼花般的光泽。

喻北言回来时,家里没有一个人迎上来。

本来就闷着一肚子气,他又开始想起来喻棠。

大儿子的傲气和小儿子的张狂,都是从很小就能看出来的性子,只有喻棠,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桌面上的温水,和柔润细无声的陪伴都让他透过那张脸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沈一梦的眼睛很漂亮,是很纯粹的黑色,像是黑色的宝石,纯粹、干净,看人时也无比专注,会让人认为自己被全心全意的在乎。

俗套的故事开局实际并不怎么浪漫,或者说是一个陷阱。

被妻子发现以后就及时抽身,毕竟……妻子能够给他的助力更多……更多,他们联姻会让喻家更上一层楼,但不管和那个女人相面而对,最后都会想到沈一梦。

在剩下喻姜以后,喻夫人不再作不再闹,他继续联系她。

得到的只有无穷尽的空号。

至于妻子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那时候刚毕业的沈一梦工作时总在碰壁,不管简历写得多么出彩漂亮,最后连进入面试的资格都没有,能从事的动作就是一些重体力的,当服务生,因为长相的原因还总是要被骚扰,工作换了又换,他哪怕内心愧疚,也没办法做出什么。

喻夫人的占有欲很强,铁了心不会放过沈一梦。

是他说谎了。

他说……沈一梦给他的酒里下了药。

那段时间,歇斯底里的咒骂都在他的沉默中愈演愈烈,喻夫人抱着喻姜的头,说:“以后你可千万不能像你爸爸一样做个负心汉,要是遇到你爱的人,你喜欢的人,一定要忠诚。”

他很无奈地忍受着一切,妻子是名门千金不说,长相也是顶顶的出色,这件事的确是他有错,那些意有所指、指桑骂槐的话,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听不见。

但不知道是不是耳濡目染,喻昭和喻姜就真的再也没有交往过任何的对象。

喻姜且不说,年纪还不算大,但喻昭这么多年,硬是一点欲望都不肯展露。活像是一台运行周密的仪器。

心脏鼓鼓涨涨的,有些难受。

昨晚的梦里,他梦到一梦的眼,和托付孩子时的场景。

小小的咖啡馆中,沈一梦穿着制服,和他相面而坐。

“一梦,你在这里工作吗?”一梦还是那么美,哪怕生过孩子后,身上增添了一丝母性。喻北言一坐下来就说。

沈一梦露出嘲讽的笑:“是啊,拜你所赐,你满意了吗?”

喻北言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他还没说话,沈一梦就打断他:“我生了一个孩子,你能带回去帮我养吗?我可能……”

她柔美的脸上有些病态地苍白,挤出一丝苦笑。

“我可能活不久了。”

喻北言眼睛怔了怔:“你生了我们的孩子,在哪里?让我看看。”

“小棠还没下学,你要去看吗?”沈一梦眼睛薄红。

他们一起到了幼儿园,这一片的幼儿园很便宜,园内只有彩色的滑梯和旋转木马,一个木马都要一对小孩子争着玩。但站在角落中的小孩是最漂亮的一个,皮肤很白,眼睛很红,就像是洋娃娃从橱窗中变成了活的。

稚嫩的童声尖叫着:“给棠棠让个位置,让棠棠先滑。”

“你坐我的、我的木马,好不好?”

就这样,最漂亮的小孩被拥着坐在了话题上,带着小小的渔夫帽,唇角翘起。

但刚滑下,就看到了沈一梦。

他伸着双臂跑回来:“妈妈妈妈妈妈。”

又被几个小朋友带了回去:“我有糖,也给你一颗,草莓味的,可好吃了。”

沈一梦哀伤地看着喻棠,“你确实欠了我很多,但你要帮我养好棠棠,如果亏待了他,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童言童语却不让人厌烦,喻北言看向幼儿园内,那的确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孩子,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被讨厌的,谁看到后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喻北言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是……他和一梦的骨肉。

“好,我答应你,棠棠和喻姜和喻昭的待遇一样,我绝不会厚此薄彼。”

但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沈一梦。再次得到她的消息就是她的死讯。

所以,他没有对喻棠好,沈一梦就来报复。

他难得推开喻棠的房间,那间房间就是保姆房改的,很小,也简陋,房间内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的心里没来由一阵恐慌,他哆嗦着双手,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给喻棠发消息。

这些年他的眼睛也花了,手机总要离远一些才能看清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喻棠的电话号码。

是的,他根本就没存。

房子一空,过去被不经意忽略的记忆就会像是潮水一样涨上来,喻棠总是穿着衬衫,也不说买几件衣服,回来时好几次看到,身上都带着伤,但那时候,他的注意力又放在身上的猫毛上。

到底为什么?

喻北言感觉脑袋疼得快炸了,他偏头痛的毛病还是喻棠介绍的大夫。

喻棠总是会认识一些人,奇奇怪怪的。

他大声叫了几声:“喻昭,喻姜,滚下来。”

没人应。

他骂了几句:“兔崽子反了天了。”

他上楼咚咚地敲门。

喻昭推开门,对上喻北言的脸。衰老在这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脸上体现在眼角的细纹上,哪怕五官还保持着年轻时的几分,但眼神总会令人感到压抑沉闷。

他张了张嘴:“我叫你们,为什么没有人答应,你们弟弟呢?”

“喻姜手断了,被人踩碎的。”

喻昭的声音很冷,冷得在酷暑也像是在寒冬,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喻北言错开视线。

“我问的是喻棠,喻棠去哪里了?”

“喻棠快死了。”

“你连亲弟弟都要咒骂,你真是冷血。”喻北言的手掌高高抬起,对上儿子的冷脸,他心底有些犯怵。喻昭的确从小就跟他不太亲近,不过,确实挑不出错处,让权之后他发现这个儿子让他有些畏惧。

喻昭冷森森的眼珠没什么感情,专注盯着人时便会有一种被围困的错觉,他单挑了眉,笑意愈发淡漠:“我冷血,你又何尝不是。但我从不说谎,喻棠快死了。”

他这话既是对喻北言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血淋淋的事实哪怕想要当做一个玩笑,也不可能。

撕碎的诊断书就在喻棠的房间中躺着。

他们没有一个人记得,没有一个人注意过。原来喻棠经常伏着学习的桌子有这么矮吗?椅子也不是很舒服,因此学习时腰肢总是要塌下一部分,才能稍微不那么难受。房间的窗户那么小,采光也不是很好,如果衣服要阴干,估计都得晒上好几天。卫生间的洗面池很小,还有床……床睡起来也不那么舒服。

总之,哪里都碍眼。

他们所臆想出来的,喻棠来到他们家是为了索取什么,根本没有。

他连自己的需求都没有说。

喻北言怒目圆睁的双眼从惊愕到平静再到眼圈发红,也紧紧只是一瞬的时间。

喻昭平静地按开手机,找出来一个音频。

那是一个剪辑的合集,经过处理后的音质很好,摒除了那些杂音。

“哈哈哈,小棠那孩子很乖,小时候我还抱过呢,多找了一块钱跑出去很远都要把钱送回来。很可爱啦,不过搬家很频繁,住了一段时间就搬走了。”

“喻棠啊,喻棠是早产儿,小时候身体很差,比同龄的孩子看起来都要孱弱,别的小孩哭起来中气十足,小棠的哭声很细弱,但他也不怎么哭,摔倒了都是自己默默爬起来,拍拍腿上的灰就继续跑去玩,喏,看见没,就是那个大象滑梯,每周他妈妈都要带着他在那里玩一会。单亲妈妈带孩子,真是不容易。”

“哦,他以前在我们这做兼职,说是要给爸爸送礼物,但他长得好看,光是往那里一站,店里的声音就好上许多,来来往往都是人,最后我们是送了他一个蛋糕,不知道他爸爸有没有吃到充满爱的蛋糕。”

“喻校花嘛,后来我还是没有见过像校花那种人了。说起来也是好笑,他有个弟弟好像,不是一个妈生的,给了我一盒,什么国生产的巧克力,就是听说很贵嘛,让我们以后别跟喻棠说话了,没人理他,他自己又冷着脸走人了,怎么这么好笑啊,蔫坏儿。”

“能跟小棠牵个手的,那都是值得好几天不洗手的事情,老师抓着我的手说洗香香,但没人会愿意这么做的。”

一条条的声音,是喻昭在两天内一点点问出来的。

从蛛丝马迹之中,把喻棠的人生慢慢拼凑出来,看出来的,才足以算得上一个货真价实的喻棠。每一句话都是箭,抹上漆黑的毒药插入他的心脏里,他们曾经不屑的,踩在脚底下连多看一眼都显得累赘的东西,曾经也是别人望而不得的珍宝。

“被放了……别放了。”喻北言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他再一次想到了做到的梦,和承诺。

喻昭多么想把真相说出口。

说喻棠就是沈一梦对喻北言最大的报复,因为被踩在脚下那么久,所以就用喻棠来报复。但不能说,喻北言这么好面子的人,说不定能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就这么活在愧疚中也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罪行赎罪。

要么祈求原谅,要么自取灭亡。

喻北言的脖子像是被人掐了一样赤红蔓延到脖子根,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是被人从海水中捞出来的鱼,可音频还在继续。

这是绵延的诅咒,是诅咒。

喻北言大声呵斥:“我都说了别放了!”

他大手一挥,直接把手机拍飞在地上。手机屏幕四分五裂,那扰人的声音也总算是停了下来,喻北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喻棠快死了,你把话给我说明白。”

“字面意思还听不懂,到底是真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说,喻棠得了病,不久之后就会死,这回听见了吗?”喻昭彻底耐心告罄。

喻北言那被人攫取呼吸的感觉愈发明晰,嗓子也像是被灌了一整罐的辣椒:“治不好?现在医疗科技这么发达,什么病治不好,哪怕每天花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吊着他的命也不行?”

最后一次见到喻棠,喻棠的脸色苍白如纸。看起来的确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治不好的……”喻昭失魂落魄地垂下眼,“全球病例那么少,是必死的病症,哪怕倾家荡产都救不回来。”

“那他呢?”喻北言大梦一场一般回过神,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见到喻棠,但喻棠的房间已经干净到,就跟没人住差不多。

“走了,他不会回来了。”

喻昭把屏幕碎成雪花的手机捡起来,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语气冷硬。

喻北言讷讷:“把他找回来啊,他肯定还是心里有气,气我们出去没有带他回来。你和喻姜去找找,务必把他找回来……以前是我疏忽,你母亲的控制欲很强,骂的话难听,以后不会……以后都不会了。”

“喻姜倒是去找了,只是被人踩碎了手不说,还被人弄成了落水狗,你知道带走喻棠的人是谁吗?”

居高临下看着父亲,喻昭冷冷抛出三个字:“谢知津。”

谁也不知道谢家究竟是什么样的身后底蕴,但父亲噤若寒蝉的态度就知道很不简单。喻棠要是被谢知津带走,他们确实没有办法。

“谢知津?他刚回国半年吧。”喻北言听到后果然神色变了变,“他和小棠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总不会是喜欢小棠,小棠确实好看……以前算命的说,男孩子长得太漂亮是祸,这不正是在印证这句话。不管怎么说,喻棠都是咱们喻家的人,不管谢知津再怎么喜欢总要给出一个说法来。还有喻姜,喻姜的手被谢知津踩折了?”

喻昭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归根结底,那点愧疚根本不足以支撑什么,提到谢知津的名字以后,他可没有错过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知根知底,知子莫若父,他自然能够想得到,谢知津到底在想什么。

想着,能不能从谢家手里得到点什么。

用喻棠换来喻家百年无虞,他倒是乐得看见这个效果。

鳄鱼泪还在脸上点缀着,直到喻姜的手被人碾箍骨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爸,你不去看看小姜,他的手可都被谢知津碾碎了,上门找喻棠,反而被人欺负了一顿,喻家……可没吃过这种闷亏。”

“因为本质上,他只在乎他自己而已。”喻姜的手上缠着绷带,早就没了那么意气风发的张狂劲儿。

“爸,你是不是想着把喻棠送到谢知津床上当个小宠物,玩死了你都不心疼,他都快死了,他那薄身板能禁得起谢知津糟蹋吗?你就不怕,沈一梦晚上缠着你不放?”喻姜笑意嘲弄,哪怕正面对着自己的父亲,他也没有丝毫收敛半分。

“你这混蛋。”

“混蛋的是你才对,你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甚至懦弱到让一个女人承受流言蜚语,自己则是独善其身,你就是一个孬种,一个胆小鬼,一个花心怯懦的无耻混蛋,我和我哥再怎么样都不会跟你一样,你承诺的事情,做到了吗,既然你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又凭什么指摘我们呢。是不是还是想把我当成一个傻子呢,你跟我妈说,是沈一梦勾引的你,在你的酒水中下了药,于是才会有后面的那些事情。”

歇斯底里的咒骂是喻姜小时候的大部分日常,被抱在怀里,说尽了坏话,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始终隐身在外,就算提起来这件事,那也不过会成为一桩闲谈。

他们在宴会的觥筹交错时,说起来。

也不过是喻北言睡过一个高学历的大美女,还生了个私生子,而且还把私生子带回来养了,最后说起来,说不定还会说。“老喻你还真是有情有义啊,私生子都能带回去养”,真正承受痛苦的人一个将死,一个已死。

手指的疼痛钻心的难受,喻姜做什么事情都不利索。他睡觉时又梦到了喻棠。

梦到喻棠睡在花荫中,谢知津给他盖上毯子。

就在繁花如锦中彻底失去呼吸。

醒过来以后他摸到了一脸的眼泪,被子也湿了一大片。

啪——

重重的巴掌落到了喻姜的侧脸,鲜红的指印根根分明。喻北言浑身颤抖,喻姜笑着走下楼。

“你去哪?”

“去赎罪。”

那些欺负过喻棠的人,也是时候清算一下账目了。

喻姜没有再吵,仿佛变了一个人。

喻北言面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你看看,这真是被你妈宠坏了。”

“他说得也没错。”喻昭并未附和他的话,他只是眺望着远处的窗。绿荫外,光影旁,飞鸟停驻在枝头。

公司正在大规模缩水,好几个即将签订的大项目被人中途掠夺。

他们弃之如履的明珠,总会有人捡回去,吹净灰尘,珍藏起来。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开胃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