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野种27(1 / 2)

低垂的夜色汹涌,车流滚滚,刺眼的灯火随着夜色更深而愈发璀璨。酒瓶东倒西歪,在彩色的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晶莹的酒液沿着地面一点点渗透,最终坠入红毯。

几个人正在喝酒,话里话外之前总少不了一些常谈的话题,哪怕是下等玩笑,也能让气氛瞬时活跃起来。

“话说,喻姜那小子怎么突然约我们出来,本来高考完他就再也没有消息,估计一家人都出去了。”

“可能想怀旧一下,或者……单纯没事找事,不过无所谓,等他来了再说。”

“他是真的张狂,最近听说他们家情况不太好,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管怎么样,那也不是我们能讨论的。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一会要怎么面对。”

“说不定是想拜托我们,他不是很讨厌喻棠吗?现在都高考完了,那岂不是变本加厉。”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眼里都多多少少都有了几分期待。

推杯换盏,醇香的酒香在空气中挥发扩散。喻姜正要推门而入,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一些。他推开门,房间内纸醉金迷的氛围退却不少,看到来人时喻姜,好几双眼睛不由自主落在了喻姜被包扎的手。

视线从他的手上转移到了喻姜的脸上,短短几天没见,喻姜原本轻狂的气质愈发阴沉,如果不是五官的的确确就是喻姜,他们兴许会认为是不是有人走错了。

没有寒暄,没有调侃,也没有傲气地踹开门,简直像是被人夺舍了一样。

“姜哥,今天怎么舍得让哥们几个来陪你聚聚,你最近实在是有点太忙了,刚放假那会我们跟你打个游戏都没时间,是不是沉溺在温柔乡里,干脆把我们都抛入九霄云外了。”手即将搭在喻姜的肩膀上,调侃的嗓音也随之而来。

维持着虚假的兄弟情谊,就是他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手指还没有搭上去,就被甩开,喻姜阴沉地笑了下,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挑眉:“就只有你们几个来了?”

“是只有我们几个,只有我们几个有时间嘛,来一杯吗?”

透明的酒水被湛蓝的灯光映出海水一般静谧的深蓝,少年面对喻姜时,脸上多了几分讨好。

喻姜定定看着他:“你还记得,喻棠吗?”

似乎不明白喻姜为什么这么问,少年举着酒杯,眼睛划过一丝茫然,又很快点了点头:“这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不是最讨厌这个小野种了吗?哈哈哈婊子生的,怎么样,姜哥,你还没有把他赶出去嘛?以前不是说了好几次,等他高中以后一定让他滚出你们家吗?看你这表情,没成功?”

提到喻棠两个字时,男生的脸上浮现出不太正常的红晕,眼神闪躲。

虚情假意地将喻姜抬在一个高高的位置,因此,心口不一的表情就更加令人作呕。

“哦,你还记得。记性不错,还记得,你们一起对喻棠做过什么吗?”喻姜接过来那杯酒,一口闷下,苦辣的白酒在口腔之中迅速弥漫,他眉头皱了皱。

他笑起来,眼底仿佛一点阴霾都没有。

又恢复了他们熟悉的喻姜,在学校中意气风发的喻姜。

“记得啊,这根本就忘不了。”

“高一那周不是他们周值日吗?我们就趁着他打扫了卫生以后把门反锁,直接把他锁在空教室,又在他打扫过的卫生区,扔了很多透明的糖纸和银杏树叶,第二天……”

“第二天到班级,他还趴在桌上睡,然后被通报批评了,老宋罚他去教室外面罚站。”

那种乖乖巧巧的好学生,罚站一下就跟要他命似的,薄薄的红晕一直红到脖子根,还专门有高三高二的过来围观,就为了看一眼喻棠。

他们说得轻松,唇角还带着愉悦至极的笑容,这简直就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欺负喻棠这种既能讨好喻姜,还能满足一下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的施虐欲,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也只有他们这些善于揣度喻姜心思的人才有机会去做。

毕竟……那可是喻棠。

在口碑还没有彻底崩盘之前,喻棠是公认的青川最好看的,光是趴在窗户上看喻棠的人就能把长廊堵得严严实实。有时候他们自己也分不清楚,他们是真的厌恨,还是其他说不清楚道不明的心思。

喻姜笑了下:“还有吗?”

“还有还有,不止呢。”

难道今天是怀旧场?来找他们就是为了复盘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

“高一下学期,喻棠有个好朋友,不管喻棠的名声有多烂,都愿意跟着喻棠在一起,后来被我们找了下就没这事了,他就自动远离了。”

“嗯……太多了,真是有点说不完,还有那时候运动会,负责填表格的是我,我给喻棠填了一个五千米的,当时跑完第二圈,喻棠就喘得不行,还是被架下来的。”

“高二上学期喻棠还住着宿舍,不知道是谁把他那房间的热水器弄坏了,他洗完澡以后感冒了一个月都没好。”

“还有更衣室那次,是咱们一起的,去找他麻烦,还是姜哥的主意吧。”

很多……

这才是喻棠生活中的全部,那么多压抑负面的情绪,也难怪喻棠的性格越来越沉闷,说的话越来越少,长袖下面深深浅浅的伤痕,也是那时候开始产生的吗?

喻姜让自己的那些狐朋狗友们说着,他们说起来那么轻松,就像是做了什么巨大的慈善,可每一次,对喻棠而言都是一次崭新的凌迟,无异于被生生刮下来一块肉,而这样的凌迟,持续了很久,持续了很长时间。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喻棠才有了严重的自毁心呢?

好像还是十年前,刚刚初中时。

也就显得,他所说的,为喻棠报仇有多么可笑。

明明最大的始作俑者就安然坐下,他只是断了十根手指,就痛不欲生,彻夜彻夜的疼痛令他无数次坐起,又无数次翻来覆去,而他居然还想着,能不能得到喻棠的原谅。

整个身子像是浸泡在冷津津的水中,那些人的话一下又一下地重锤着喻姜的心脏。

被剖开以后,露出污浊的内里,黑红的血水淌了一地。

他们说完,还不忘笑着对喻姜说:“姜哥,你从来不会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猜……你应该在为喻棠不想离开你们家而烦恼。”

多一个人就多了一个分家产的人,他们很能理解为什么喻姜会讨厌喻棠,擅自揣测喻姜的心思。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彻底毁掉。让他出一些丑闻,再被你爸舍掉就好了,不管是赌还是嫖,或者……我们都可以帮忙的。”想到了喻棠那张脸,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想。

喻姜坐在暗红色的沙发上,发梢淌着幽蓝,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你们真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啊,既然如此……那……我说的话你们会听吧。”

“什么?”

“跟我来。”

“不喝酒了?”

“跟我来,看好戏上演。”

喉咙中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厚血腥气,喻姜的手都快把沙发抓破了,他现在的确很难保持理智,大脑一阵一阵地阵痛,既然喻棠已经病得那么严重,那么就让他亲自为喻棠报仇。

深黑色的车流穿行在人流之中,速度越来越快,风中夹杂着惊惧的尖叫。

喻姜的侧脸冷峻,没有一丝感情。

“喻姜,开慢点,你不要命了?”

等不及……完全等不及。

喻姜的唇紧紧抿着,咬死了,丝丝缕缕的血丝渗透出来,把唇色洇得更红。

“到了,下车。”喻姜干脆利索地解开安全带,在夜色中显得沉黑的眼珠看着车内脸色煞白的几个人,他拉开车门,海风灌了进来。

越是往这边走,光线就越是冷。

人烟稀少,已经根本看不见城市的繁华。几个人看清楚现在的环境以后,迟疑着不敢下车,从喻姜赴约后到现在,喻姜的状态都看起来奇怪至极,大晚上把他们拉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说有好戏看,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戏。

磨磨蹭蹭不想下车。

“姜哥,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要不……你在车上先躺一会,我开车送你回去。”

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句。

喻姜只是不依不挠地开口:“下车。”

还是第一次看到喻姜这么冷漠,之前的喻姜总是人未到笑声先到,嘲讽的笑也好,开朗的笑也罢,但都没有现在的喻姜看上去可怕。夜风吹起喻姜的发丝,喻姜整个人的气质愈发阴鸷。

“我说了,让你们下车,都聋了?”喻姜提着其中一个人的衣服把他们赶下车。

他的视线看向右侧,黑暗中的庞然大物,整个庄园内灯火通明。

喻姜咬了咬舌尖,疼痛让发胀的大脑瞬间清醒,要是在这个地方,不知道视野足不足够喻棠看到他在为了喻棠出气。那些欺负过喻棠的人,都应该付出代价,一个都逃不过。

“过来。”喻姜走在最前面,月光下粼粼的海水呈现出神秘、犹诡的魅力,一直走到了码头上,停靠在岸边的有船。

“你该不会只是想让我们看一下海景吧,哈哈,这里看海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这都没有开发呢。”

尴尬地笑了两声,意识到他们现在被喻姜牵着鼻子走,可是他们和喻家捆绑得太深了,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够随时脱身,只能看着喻姜走进他们。他跨向游艇,扭过头笑了笑:“喻棠跑五千米的时候都快死了,你们觉得很好玩,刚好,我也觉得很好玩。”

那时候运动会,他对这种体育项目没什么兴趣,就躲在教室后面玩手机。

对下面操场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很清楚,但他们回来时,言语中的兴奋刺激被他看到了,一些咋咋呼呼的男生,随便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让他们高兴很久,所以,喻姜没有主动询问,继续看自己的手机,完全没有留心话题的中心就是喻棠。

一望无际的大海在月色之中浮浮沉沉,喻姜的话音落下,他们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那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现在翻旧账吗?喻姜……姜哥,你不是最讨厌那个野种了吗?”

“他不是野种,他快死了。”

喻姜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他看向远处的月亮,每一天的流逝都是加速的沙漏,是喻棠骤然下降的生命值,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喻棠活得久一些。

他现在好后悔。

后悔为什么不能对喻棠好一些。

像喻棠那种性格和脾气,稍微多说一句话就能让他高兴很久,可分享欲那么旺盛的一个人,最后居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在海岛上游玩,肆意地享受着阳光、海、和美景。

喻棠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接受者各种仪器的诊断,最后得到的结果是绝症晚期的诊断书。

要是再早一点就好了,他为什么不能早一些遵从自己的内心,哪怕心口合一也好。

“跳下去,或者你们做过的那些事,足够你们喝一壶了。”

喻姜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他扯扯唇角,语气里满是认真。

三年前做过的错事,直到现在才来弥补,或许已经迟了。

但总要给出一个说法。

海水拍打着岸边,喻姜的声音冰冷:“我已经够仁慈了,没有让你们在冬天在海水里游泳,现在还是夏天,哪怕你们浑身都湿透了,都不会多冷。”

“你说……喻棠快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上喻姜的视线,他们顾不得惊讶,直接询问。

“他要被我们害死了,你、我、他,还有每个人,都是帮凶。”喻姜的手指依然没什么力道,他没再继续废话,只是坐在游艇上,“游过来。”

*

“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要不要看?”

喻棠的身体的确是每一天都在变差,哪怕昨天看起来还能行动自如,今天就可能会更加糟糕,迟缓的行动让喻棠像是一株病蔷薇,无论想要采用什么办法进行拯救,最终都还是徒劳。

谢知津的手中捧着一本本厚厚的书,是童话故事,他把《国王和夜莺》的故事读了一遍,温柔低沉的声音像是金玉相击,和着夜色,有一种难得的温馨,站在窗边,就能看到外面的影子。

喻棠摇了摇头,“什么?”

他想起身,却倏然失去重心,身体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到了地板,喻棠薄薄的眼皮霎时间通红一片,他撑着地面,努力想要保持平衡站起来,就这么简单的一小步却像是难以跨越的鸿沟,谢知津已经眼疾手快把他从地面上捞起来。

“我们这样……像不像是王子和王子的小美人鱼。”知道喻棠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他很尽量避免提到喻棠的过去。

脆弱敏感的内心就像上冻得不太结实的一块冰,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一碰就碎。

任何的尖锐物品都被收了起来,就连边边角角也都被厚实的软皮革包裹。

毫不夸张地说,喻棠现在完全被当成了一块精美易碎的玻璃。

喻棠的语气平淡,他抱着谢知津的脖子,轻柔的鼻息洒在他的脖子上,听不清楚情绪的声音有点沉闷压抑。

“我现在,是不是和废人差不多了。”

“怎么会,我喜欢抱着你。”

“背着也行,可以吗?”

细瘦的胳膊像是低垂的海棠,缠上来时梦幻不真实,谢知津横抱着喻棠,带着他来到窗边,“以后我就是你的腿,你的手,你的人形手杖。”

漆黑的海面,摇晃的月色,依稀能看出来几个人影。庄园距离海边雕刻距离其实很近,喻棠的视力很好,或许是因为关一扇窗就会开哪扇门,喻棠现在的视力足够能看得很远。

“那个,是不是你们班的同学。”

哪怕看不清楚正脸,可是这些身影实在是不陌生,喻棠点了点头:“是。”

“是喻姜的好朋友,不管去哪里都是贴在一起。”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几道身影跳到了海里。

正在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拼命往前游。

“都欺负过你吗?”谢知津这句话说出口时,喻棠的身体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仅仅只是欺负两个字,都让喻棠有了很严重的应激。

经历了长达十多年的刻意针对,任何的风吹草动,哪怕是突如其来的一声车鸣,都有可能会让喻棠睁大双眼,抱着头蜷缩在一起。

敏锐地察觉到喻棠的情绪,谢知津以呵护的姿态护着喻棠的头。

冰凉的触感没有多少温度,哪怕不开空调,喻棠也总是冷,体温根本就升不起来。

浓绿凉薄的狭长眼眸高高在上地看着那些水中游动的身影,他们像是身后有鬼缠着一样拼命地游,几个人在浩瀚的海中就像蚂蚁一样微不足道,根本就不起眼,稍微一个风浪就能让他们溺死在深海中,可就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人,是喻棠的梦魇。

喻棠像受惊过度的猫,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游去的背影。

刚刚就收到了6个指数,现在倒是知道这些指数的来源。在海中拼命划拉着水的几个人,不偏不倚,刚刚好六个。

而今晚……会有一场暴雨。

正在酝酿。

天气预报经常性不准,说好的大雪天最后落下的却是星星点点的雨水,哪怕手机上的天气显示今天是个大晴天,404还是很幸灾乐祸地说出了今晚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