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野种26(1 / 2)

病症步入晚期的阶段,总是容易多觉,后来在高三的下学期,也经常会因为上课睡觉被罚站到外面。喻棠在温暖的日光中睡了过去,窗外是还在施工的工人,正在按照谢知津的想法改造花园。

谢知津坐在喻棠身边守了一会,这才到楼下去。

冷冰冰的仪器折射出金属色的光泽,不管从哪个视角来看,都充满了科幻感,汇集了世界上最顶级的那一批医疗专家和科学家,针对这种病症进行专门的研究。

以重金聘请的这些人,正在做着研究。

仪器运转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在万籁无声中,像是和谐的奏鸣曲。

但……除了这间实验室以外,他还做了更坏的打算。

十八岁的少年身上早就有了和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谢知津挪开墙壁上的某一块,手掌贴上去时,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如果喻棠的病真的是不治之症,最终拼尽全力都无法治愈。

那就等到有治愈方法的那一天,总会再以某种方式见面。

巨大的舱室中灌满了深蓝色的液体,谢知津抬起浓绿的眼眸看过去时,侧脸被那幽幽沉沉的液体也打上了一层冷光。修长的手指在玻璃样的舱室中轻轻触碰,垂下的浓密眼睫遮挡着眼中的不甘和粘稠的占有欲。

喻棠打了个哈欠,睡醒过后外面天色晚霞正浓,铺天盖地的赤红像是被人踢翻的红颜料,天际红云翻滚,喻棠揉了揉惺忪的眼,困意还是无穷无尽。

病症是系统植入体内的程序,为了逻辑自洽还会和沈一梦的死结合在一起,有了遗传性,病症的逼真率就多了几分。哪怕能够自由选择痛觉或者是屏蔽痛觉,身体机能的退化是无法避免的。

绝症晚期该有的症状一点都不会少。

起码现在……喻棠哪怕感觉不到疼痛,但力竭,体弱,和愈发迟缓的身体都在昭示着身体机能的严重退化。

睡醒之后的空茫感在傍晚时分没有见到人以后抵达了顶峰。

晚饭做得琳琅满目,喻棠扶着楼梯缓慢往下走,谢知津正冲着他笑。

“你要不要看看,很精彩。”谢知津三两步奔上楼梯,递过来一只手。

喻棠垂下眼,那只手修长、清瘦,是艺术家的手。喻棠慢慢的,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手指交握的瞬间,谢知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庄严神圣起来,仿佛这不是因为喻棠过于病弱给借的力气,而是托付终生的庄严时刻。

喻棠细长秀气的眉毛似蹙非蹙地微微皱起,面上的神情有些困惑。

谢知津牵着喻棠一步步走下楼梯,充分了解到这种病状的具体表现,行动力迟缓也是病症的一部分,每走一步路都必然伴随着剜心的痛楚,即便喻棠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容,如今变得病态,平静,他像是依然能够从平静的表情之中窥见无边际的痛楚。

“刚才你一定没有看到,喻姜的表现。”

提到无关紧要的人,谢知津的神色又倏然变得阴鸷冷漠,他抬手按下遥控,幕布一点点垂落。

喻棠抬眸看了过去。

那是一段很长的视频,从命令喻姜下跪开始。少年张扬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恼和不可置信,眼睛下面还依稀能够看见干涸的泪痕,白的,喻姜的眼睛红红的,来之前估计哭过了。

紧跟着,则是动作的窸窸窣窣。

谢知津在这边的庄园每一处都是往大了建,身为旁观者时,只觉得大气华丽,可真当爬起来时,房间又显得太大太空了。

没有人比喻棠更知道喻姜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被父母溺爱中长大的、支配欲和控制欲都是最强的那种人,要么剑走偏锋,要么做事很容易成功,偏偏,喻姜的脑子很好用。当然,自尊心也很强。

还很小的时候,豆丁大的孩子就学会用零食鼓动人心。后面更是会煽动所有人来集体孤立他,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众星拱月的一个人,只要站着,存在感就强到不可忽视。和喻北言差不多,喻北言会三天两头就登上花边新闻,喻姜更喜欢在一个圈子里被人捧着。

爱出风头、又是高自尊的一个人,居然也会低头吗?

像一条狗一样,为了得到一块骨头,哪怕扔出去老远,哪怕撒泼乞怜,也要把骨头要回来。喻姜跪地膝行,一寸寸挪动,哪里还有了在他面前时的嚣张跋扈。

少年的耳根涨得通红,时不时还要被谢知津催促几句。

停下来,也不只是终点。滚烫的茶水泼下去的一瞬间,少年白皙的皮肤立刻红了起来,看起来就跟落水狗差不多,这时候,他抬起来的眼神里满是怨毒和愤懑。

喻棠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在凛冬,被被人关在更衣室里兜头浇下来的冷水。

谢知津都知道……所以以这种方式为他报复回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谢知津,侧脸线条柔和,但那双眼睛在某些角度下的漠然几乎不可忽视。薄薄的唇角上勾,对自己的得意之作相当满意。

咔嚓。

鞋尖把喻姜的指骨碾碎,一如去年冬上演在他身上的事情一样。

喻棠看向他的眼神中已然多了些恐惧,谢知津转过头,正撞入喻棠睁大的乌眸中,眼底只映着他的影子,就好像被喻棠用眼睛困住了一般。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在喻棠因为颤栗而轻轻发抖中,谢知津的嗓音没有一丝感情。

“这只是开始。”

*

十根手指都断了,都说十指连心,刺痛感让喻姜的脸色无比苍白。

他的膝盖上都是浅浅的痕迹,磨得膝盖很疼。

坐在夕阳中,喻姜感觉脸颊火辣辣的刺痛。像是被人从角落中抓出来,狠狠掌掴了几巴掌,这还是他有史以来最痛苦煎熬的一次。

仅仅是这么一次都这么痛苦不堪,那一直生活在阴翳中的喻棠呢?

类似的事情三天两头总要上演一次,把喻棠的自尊踩入泥沼中,再扒出来,被每个人都看。

人群围观中,少年身形单薄,唇角有擦伤,看起来无比狼狈。

喻棠也不会愿意跟他走了。

他注定要被处罚,被精神上,亦或者□□上凌迟一次又一次。

提到喻姜的名字,心脏就无法控制地疼痛着,喻姜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了家。

晚夜彻底暗沉,路人偶尔投过来的视线,让喻姜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

因为这次全家出游并不怎么愉悦,全家人迸发出一场剧烈的争吵以后,喻姜单方面选择回国。

但当推开门时,喻昭居然也在。

男人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他手中捏着一支画笔,在蒙昧的晚星和月色中,在画纸上涂涂画画。笔尖和纸张接触时,不免会有一些细碎的声音。

喻姜的步子重,摸着黑上了楼。

“喻棠不是爸的孩子。”途径时,喻昭忽然说了句。

喻姜的脚步一停:“我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

喻姜在黑暗中嘲弄地扯了扯唇角,因为……从小到大,一直都有人在他的耳边说,说喻棠跟你们一点都不像,该不会是他妈给你爸带了绿帽子之类的话。

仔细端详喻棠的这张五官,的确没有一丁点的相似点。

喻棠是清冷的霜花,多情又重情,光是这一点就和他们家的人完全不一样。

喻姜嘲弄地勾了勾唇:“你不会是想跟我说,知道了喻棠不是爸的孩子,你爱上他了吧。我看你最近一段时间确实是魔怔了,开灯。”

撕破了表面上的平和,又没有了喻棠在其中作为催化剂,他和喻昭的表面兄弟关系也维持不下去。

在喻棠在这个家里还远没有存在感之前,爸妈把所有的资源和培养几乎都在喻昭身上,喻昭的十八岁,和喻姜自己的十八岁是完全不一样的,严重的失权让喻姜哪怕到现在,看起来心性也跟个孩子差不多。

天生坏种的坏孩子。

啪嗒。

光芒以极快的速度布满每一个角落。喻姜焦糖色的眼珠子转了转,视线直接落在了喻昭正在画的那张画上。

喻昭的优秀在于全能,这也是喻姜嫉妒他的原因之一。

画上的喻棠在哭,漂亮的面容哭红了一片,眼睛中的眼泪是动人的珍珠,脱目而出时就会变成珍珠,是哪一天的喻棠呢?

是第一次被扔掉蛋糕时。

那时候他们一家四口和气地坐在一起,喻棠带着蛋糕回来时,身上有些湿。黑裤子上那几根白色的猫毛就显得很明显。

“又去摸那些野猫,你什么时候能有你哥哥弟弟那样让我少操心。”

“去洗洗手。”

“爸爸,蛋糕,我亲手做的。”

细声细气的声音稚嫩又轻软,他咬字有点轻,特别是说完一句话到最后一句,字都被吞得听不清了,就像是飞落在肩头又极快飞走似的。

喻夫人的眉头拧了拧:“你手都摸了外面那些野猫了,脏得要死,我看你想做个脏蛋糕把我们都毒死。跟你那个婊子妈一样,满肚子的坏水。”

当时喻姜看到父亲的脸上有点不忍,正要接过,但在喻夫人开口后,他说:“蛋糕扔了吧,你去把手洗洗。”

喻棠当时的表情就是这样。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手耷拉在身侧,手足无措地哭着。

已经过去了七八年,喻姜还是能一下子回想起来。

“哥,我没说错。”喻姜笑起来,他额头的红还没有消除,手指也耷拉着,他却笑起来喻昭的破绽。

“你说,我要是告诉咱爸妈你乱……这家里的东西你还能不能继承?”

画作还不是成品,还差一点就能收尾。喻昭的画笔在画面上继续补充色彩,那天过去了很久,仔细回想起来还是很清晰。

连喻昭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一直忽视喻棠的存在,其实根本就没有用。

关于喻棠的点点滴滴回想起来,能说出来很多。

他吃了什么东西,回来时什么表情。也有好几次,他开车回家,鬼使神差拐到了喻棠经常去喂猫的地方。

小巷子和互动大多要和肮脏破败挂钩,喻棠蹲在地上,柔嫩白皙的掌心放着猫粮,他很喜欢小猫毛茸茸的脑袋靠过来的触感,有毛凑过来时,一定要好一顿揉揉脑袋。

肮脏的小猫和干净的喻棠,身后的巷子很乱,天线排布很乱,那些小摊也喜欢乱摆,总给人一种拥挤臃肿的感觉,喻昭也记不得他看了多久。

等到喻棠差不多要离开时才会走。

所以……一定是很孤独吧,才会跟那些小猫交朋友。

喻姜的眼珠里透着一股得意,等他继承了喻家,把喻家送给喻棠。喻棠肯定会回来的。

因为这是喻家人欠他的,就需要押上他的全部来抵债偿还,还不够也不要紧,他们来日方长。

“你的手怎么回事?断了。”

喻昭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喻姜的手上,手上有鞋印,看起来很脏。到现在,喻姜的手也没有抬起来,喻姜是个坏种,小时候就喜欢偷偷溜到他的房间里,把他画好的画弄得乱糟糟。要是现在四肢健全,估计早就冲上来要把画抢走。

喻姜把手往自己身后藏,“不关你的事。”

“你去了谢家,碰壁了。”

喻昭只是看了一眼就猜到了发生了什么,这也是喻姜最为讨厌的一点,无论发生什么,喻昭都能立刻猜出来。

喻姜冷哼一声,挪动双腿关上房门,在关上门前,他声音很大:“喻昭,谢知津不会放人的,你也只能在梦里想想了。”

他啪一声把房门重重关上。

*

泠泠的月色仿若轻纱,喻棠的嘴唇抿了抿,雪白的脚踝被人握着。

“又瘦了,粥都吃不下了吗?”

喻棠的脚踝是冰凉的,没什么温度,谢知津擦着毛巾擦拭着喻棠的身体,喻棠有点洁癖,总要洗好几次,可是又不能回回都去洗浴室,太容易病情加重了。

喻棠的脚尖踩在谢知津的掌心,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应该是错觉吧。”

“喻棠,你要活久一点,知道了吗?”唯有喻棠,他希望喻棠能够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喻棠没有说话。

谢知津的确会很少看见喻棠笑,笑一下简直比昙花一现还要稀少,要么是假笑,浮于表面,要么是出于礼貌,真情实感的笑太少。一个从来都不快乐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笑出来呢?

谢知津给喻棠擦完身体就离开了。

他这几天总是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白天睡了太多,喻棠躺在床上睡不着,葱白的手指抚摸着手机的边沿,再一次打开青川高中的内部论坛。

一个仅有几十兆的app,活跃度倒是还不错,日常的请假和课表都能查到。而论坛才是最活跃的一个地方。

【天啊,这还是我们青川校霸哥吗?今天路上偶遇到的。】

照片是以偷拍的视角,但说是偷拍,清晰度却很明显,就连喻姜眼中的红都能拍摄得清楚。膝盖上有灰尘,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垂落,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说是像落水狗也一点都不为过。

大多数学校虽然没有明面上的校花校草之类的,动辄出门全校人围观,但有点名气的人是会有的。喻姜就出名在他认识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一张脸还行,辨识度很强。

【手怎么了,怎么像是断了?】

【落魄了,校霸哥。】

【hhh只有我们校霸哥欺负人的份,没有校霸哥被人欺负的份,可能只是长得相似。】

提到喻姜,话题一定是会和喻棠捆绑在一起的。

最后不免落到,谁能把喻棠约出来这件事。

【好久没有见到喻棠了,还有点不适应。手机里还存了一些照片和视频,有人要吗?】

【dd】

后面则是跟了几十条的dd。

喻棠关上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发帖子的人实在是小有名气,在论坛中很活跃,论坛百分之八十的帖子和回复率都是由他一手撑起来的。但发布的帖子对喻棠来说很不友好。

那些凭空捏造出来的谣言和误导,绝大多数也是从他这里散出去的,最后再经过重重的添油加醋,不管喻棠走到哪里,都会遭到莫名其妙的询问。同样,也是喻姜身边的一号狗腿子。

喻棠皱着秀气的眉,在脑海中慢吞吞地想。定格在他更衣室中,被喻姜笑骂的人,两个人看起来关系熟稔,他怎么会突然间转性发布这种挑弄是非的帖子。

404:【宝宝在想什么?】

这几天的指数断断续续收到不少,但达到某个值以后,就不再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