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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审判[无限] 纵风流 29821 字 2个月前

既然如此,那么系统出bug的可能性便几乎为零。也就是说,他们真的忽略了什么,而那样被他们忽略的东西,就是解开谢琢玉的身份的关键线索。

“我好像知道我们忽略什么了。”唐酥道,“我们还没有搞明白,我们为什么会来秦国。”

唐酥想着自进入第二个板块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慢慢地理顺了自己的思路:“郑国的儿子死了,郑国要弱秦,知道自己可能一去不回,所以才把孙子郑襄托付给了秦方。而秦方是魏人,身上带着的也是魏国的钱币,因此可以做一个推测:秦方带着郑襄去了魏国。”

谢琢玉点头:“可以,逻辑通顺。”

得到了谢琢玉的肯定,唐酥又道:“郑国被嬴杰发现了身份,嬴杰不但告发了郑国,还派人追杀秦方和郑襄。”

这句话说完,唐酥自己先皱起了眉:“可是这个推测,没有证据佐证,只是我从宋阳朔的三言两语中推断出来的。”

“所以,”谢琢玉接住了唐酥的话,“实际上,我们对秦方为什么带着郑襄来到秦国一无所知。”

“没错。”唐酥点头,“哪怕我们通过承认系统给出的线索都是和主线有关的这条潜规则来得出这条推论:嬴杰派人追杀秦方和郑襄,但实际上,逻辑依然是不通的。”

唐酥先伸出第一根手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两人是怎么逃脱追兵,一路跋山涉水从魏国走到咸阳来的?”

魏国距离咸阳的路程在后世看来,也许乘坐飞梭,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搞定。但在这个时代,走上几个月都正常。

一介书生,带着一个孩子,在躲避追兵的情况下,不但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衫都是整整齐齐的——只能说,三流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唐酥再慢悠悠地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来秦国?”

“他们可是为了躲避秦国宗室的追杀,才背井离乡离开的。按理来说,不应该是逃到离秦国最远的齐国吗?为什么偏偏要来秦国?”

说到这里,唐酥先笑了:“总不会是秦方知道什么叫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谢琢玉点头,表示他认同唐酥的推测:“敌强我弱,来到咸阳要查验身份文牒,一路都有守军,如果是为了躲避追杀,那么秦方根本不应该来到秦国。”

“而且,”唐酥道,“我们一开始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给城门守卫看过我们的身份文牒了,如果嬴杰真的要置我们于死地,那么现在他早就应该出现在这里了吧?”

他们在宋阳朔的家里已经一天了,从日照当空待到月落西斜,可是整个宋府却平静得不像话,根本没有嬴杰派来的追兵。

所以……

唐酥道:“我觉得,秦方和郑襄是因为躲避嬴杰的追杀才来到秦国这个可能性有点站不住脚。”

既然如此,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秦方为什么要带着郑襄来到秦国?

谢琢玉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不由耸了耸肩,道:“可能我是秦国的间谍吧。”

唐酥:“???”

啥???

谢琢玉继续胡编乱造:“我本来是秦国派往各国的间谍,无意间发现了宋阳朔和郑国的儿子这两个优秀的年轻人,发现他们有反秦之心,所以将他们秘密报给了我的上级。”

“秦国知道了,就派人杀死了郑国的儿子,但还没来得及对宋阳朔动手,郑国就先来到了秦国,宋阳朔也随之而来。”

“为了弄清楚他们都要做什么,秦国放任了他们的行为。”

“我之所以带郑襄来到咸阳,就是为了用郑国唯一的后代逼迫郑国。”

说完,谢琢玉先对自己编的故事鼓起了掌:“怎么样?这个故事的合理性如何?”

唐酥:“……”

唐酥嗓音干涩:“你这也太狗血了吧?”

一群正义的热血青年在一起讨论如何打倒世界上最大的boss,结果里面居然有一个叛徒?

这个叛徒还到了最后都没能被发现?

这个叛徒还间接导致了主角团人员的死亡?

唐酥不可置信:“我觉得不至于。”

然而,在唐酥的话刚刚落下之后,系统的面板就出现了:

【叮咚~恭喜玩家“谢神”完成主线任务“找到自己的身份并成功扮演”中“找到自己的身份”的部分。】

【根据系统检测,认定玩家“谢神”可于此时得到该任务的奖励。】

【恭喜玩家“谢神”获得奖励道具“优秀的n面间谍”。】

【道具名称:优秀的n面间谍】

【道具性质:副本限定道具,不可带离副本。本副本全场有效,限制本副本使用三次。】

【道具描述:该道具为被动道具、无形道具。当玩家“谢神”主动使用该道具时,您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间谍,没有人能戳破你的谎言。】

【注:由于世界上最伟大的骗子是要连自己都要骗的,因此在玩家“谢神”使用该道具期间,您自己也会相信您的谎言。产生的后果系统不可预测,故希望玩家“谢神”谨慎使用。】

唐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琢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播间观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等,谢神刚刚说了什么?】

【我觉得,我可能老眼昏花了。】

【不是,谢神扮演的是间谍?】

【天啊,谢神要将小酥糖交给秦国的情报部门吗?听起来好可怕。】

【谢神的任务是“找到自己的身份并成功扮演”,成功扮演是什么意思还要我多说吗?】

【也就是说,在这个副本里,至少在第二个板块里,谢神和小酥糖的立场是相对的?】

【不然呢?小酥糖的任务也是“找到自己的身份并成功扮演”。作为一个孩子,当你知道你的爸爸……不是,叔叔是个坏人的时候,你能安静下来吗?】

【天啊,好虐啊,我嗑的cp是不是be了?呜呜呜呜~】

唐酥震惊了许久,思绪才稍稍回转:“谢哥?”

谢琢玉也呆住了,他呆呆地站立在那里,真像一只木鸡。

谢琢玉喃喃自语:“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哪里知道……”

哪里知道他就这么蒙对了答案?

秦方是秦国的间谍,他的任务是要将唐酥送到秦国的情报部门手中,让他们用唐酥来威胁郑国。

谢琢玉觉得头疼:“这下怎么办?总不能真把你送给别人。”

谢琢玉宁可任务失败,也做不到将唐酥亲手送给别人。

唐酥一开始也被这个走向震住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说:“谢哥,事情未必是你想得那样糟糕。”

唐酥从这个炸/弹中冷静了下来,这才说道:“我倒是觉得,你的任务恰恰是不能将我交给秦国的情报部门。”

谢琢玉眼前一亮:“我也这么觉得。”

竟是连问都没问一句唐酥是怎么猜到的,丝毫不怕唐酥是在忽悠他。

唐酥的目光为谢琢玉的毫无保留软了三分,他解释道:“如果秦方带郑襄来到咸阳真的是为了将郑襄交给秦国的情报部门,那么他一定很早便联系了自己的联络人员。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我们早就被人找到头上了,还会在宋府好好待着吗?”

秦王政虽不想杀郑国,但为了平息朝野震怒,他最开始是给郑国定了叛国罪的。当然,没过多久,秦王政就把郑国放了,让他继续修建水渠。

但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现在正是秦王政在杀不杀郑国之间摇摆的时候,《谏逐客书》还没有被李斯呈上,郑国也还没有被放出来。

这个时候,秦兵来捉拿郑襄这个要犯的后人,可是合情合理,任宋阳朔再大的能力,只怕也护不住郑襄。

他们被系统带入这具身体的时候,距离咸阳城不过几个小时的路程,若是秦方有心将郑襄交给秦国,他们只怕没走到咸阳城,就要先被人捉拿起来。

可是一直到现在,宋府都平安无事,这便说明一件事:秦方并不想将郑襄交给秦国。

也许是为了他和郑国的儿子、宋阳朔之间的生死之交,也许是看郑襄只是一个年岁尚小的孩子,总之,秦方犹豫了。

所以,为了符合秦方的人设,完美扮演秦方,谢琢玉恰恰不能将唐酥交出去。

只是……

唐酥又道:“但秦方还是带着郑襄来到了秦国,这说明他是爱秦国的,所以,他也绝不会纵容有害秦国的事发生。”

而现在,他们身边恰恰有宋阳朔这个反秦的激进分子。

唐酥:“可得看好了宋阳朔,别让他出幺蛾子。”

唐酥揉了揉额角:“头疼。”

谢琢玉见状,一把将唐酥抱在怀里,替唐酥挡风。

温热的温度通过接触从谢琢玉的身上一直蔓延到唐酥的心房,唐酥顿时觉得身上都没这么冷了。

这具小孩子的身份果然碍事,唐酥现在只觉得自己困得不得了——

若是被加强过的身体还在,他能几天几夜不睡觉。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若是换做以往,谢琢玉大概会对他说“困了就睡,我会陪在你身边”之类的话,可是现在,谢琢玉却说:“酥酥,别睡,听我说。”

唐酥强撑着睡意,问:“谢哥,怎么了吗?”

谢琢玉目视前方,冰凉的双眸扫视眼前见过的每一个地方。再次确定附近无人,谢琢玉才说道:“酥酥,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唐酥:“啊?”

他困得都有些迷糊了,灰蓝色的双眸懵懵懂懂地眨,像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青金石。小孩子的五官比例本就与成人不同,这种幼态让他本就大的双眼显得更大了,看起来颇有几分可可爱爱的懵懂模样。

看着这样的唐酥,谢琢玉想说的话一时间都憋在了心里。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想说,就这样吧,不要告诉唐酥了,所有的问题他都会解决,唐酥只要开开心心地就好。

但是这个想法只是出现了一个瞬间,就被谢琢玉压了下去。

有些话,他必须要告诉唐酥。

谢琢玉轻声说:“酥酥,你还记得,这个副本的通关任务是什么吗?”

唐酥回想了一下,说道:“是……”

唐酥瞬间惊醒。

这个副本的名称叫做《伏生授经图》,通关任务是“在副本剧情结束之后,保全《尚书》全本”。

他的任务是保护《尚书》,是保护伏胜,而不是在这里思考宋阳朔秦方郑襄之间都有什么爱恨情仇。

可是……

唐酥头疼:“系统给出的任务是让我们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虽然并没有要求我们一定要解密,但是如果不解密,我们怎么扮演自己的角色?”

对自己的角色一点都不了解,稍有不慎就会直接违规,都不用副本出手,副本规则就可以直接判定他们的失败。

可是如果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完成任务“找到自己的身份并成功扮演”上,就会出现现在的情况:他们偏离了副本的主线。

伏生护书的故事看似从始皇焚书坑儒时开始,但唐酥不信,系统让他们出现在故事开始的几十年前,就为了耍他们玩。

系统一定是在挖坑。

唐酥顿时觉得脑袋都要大了:“谢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谢琢玉摸了摸唐酥的头,说:“你没错,解密是必需的。我的经验比你丰富,你信我,每一个在副本期间想着躲避解密的人,都会在最后关头和离开的门失之交臂。”

“现在我们找到宋阳朔秦方和郑国的儿子之间的关系,看似和副本的主线没有关系。但是酥酥你信我,这里面隐藏的线索绝对会在以后给我们一个大惊喜。”

“相反,如果我们觉得这些线索没有用,很有可能到了最后,我们都找到了离开的门,却苦于没有钥匙。”

看着目光逐渐沉稳下来的唐酥,谢琢玉道:“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在说你的方向是错的,而是想告诉你,千万别被系统发放得乱七八糟的线索迷了眼,别忘了我们最重要的任务。”

而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和伏胜有关。

伏胜就在他们面前,他们不去和伏胜交谈,那还等什么呢?

谢琢玉脚步一转,抱着唐酥走向了伏胜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我换了封面,你们还能找到我吗,你们一定能找到我的吧(心慌)(走来走去)(随机抱住一个找到我的大可爱)(扑上去就亲一口)

第74章 授经图

伏胜的院子里黑黝黝的一片, 没有一点灯火的存在,像是伏胜已经睡着了。

惨淡的月光映照出杂草斑驳的影子,张牙舞爪的影子贴在墙壁上, 像是百鬼夜行的夜晚。

唐酥忍不住抓紧了谢琢玉的袖子。

谢琢玉一愣:“怎么了?冷了?”

不应该啊。现在是夏天,纵然夜晚有些凉,但唐酥穿得不少, 不应该觉得冷啊。

难道是他不懂人类幼崽的脆弱?

谢琢玉陷入了沉思。

然而纵然谢琢玉想了又想, 他也没想明白唐酥究竟为什么会这么做。

就像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 有一天, 唐酥会和他说:“谢哥,我有点怕。”

谢琢玉眼皮一跳。

唐酥的声音都隐隐带上了颤抖:“谢哥,我真的觉得我有点怕。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但是我就是感觉心慌慌的。”

谢琢玉抱着唐酥的力气又紧了三分, 他低下头,轻声说:“别怕,我在。”

唐酥“嗯”了一声,但谢琢玉还是能从唐酥的语气中听出颤抖与恐惧来。

这不对劲。

谢琢玉轻声道:“酥酥, 别怕,就这么几步路, 过去了就好了。”

唐酥没有说话, 拽着谢琢玉的袖子的手却颤抖了一下。

【???我看到了什么???】

【天啊, 小酥糖还会害怕?天下奇闻。】

【我就记得小酥糖怕蛇来着。除了蛇, 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 怎么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也会怕?】

【虽然但是, 这个好像是人格融合。】

【人格融合?我是菜鸟我先说了, 所以人格融合是什么?】

【楼上你……但凡你看看《〈末日审判〉相关问题十万问》。】

【人格融合指的是在进入副本中, 我们都会有一个专属于副本的身份。如果副本的身份有很重要的线索,系统就会发布类似于“角色扮演”之类的任务。】

【而接受了“角色扮演”之类的任务的玩家,会被系统随机挑选,有的玩家就会遇到“人格融合”,即你扮演的角色的性格在逐渐融入你的性格之中。】

【大佬,你的意思是,小酥糖正在被“郑襄”这个角色本身的性格所影响?因为郑襄本身是个五岁的小男孩,怕黑又怕鬼,所以小酥糖才会现在也开始害怕鬼?】

【对,就是这样。】

【天啊,这也太可怕了吧!如果一个人的性格都被影响了,那么他还算是自己吗?】

【大佬大佬,如果真的被角色的性格影响了,会发生什么?】

【看程度吧。不深的话就没事,等会儿到永无乡的时候进行心理治疗就好。但如果程度很深的话……】

【会怎么样?大佬你倒是说啊。】

【这么说吧,我之前有一个队友,他就是被角色的人格影响了,并且被角色的感情影响,爱上了角色的恋人。最后副本通关的时候,他和我说,他要一辈子和他的恋人在一起,再也不会到永无乡了。】

【妈耶,这也太可怕了。副本都通关了却选择留在副本里,简直不可置信。】

【但我觉得小酥糖的情况和我的队友不一样,所以我才有些犹豫。】

【哪里不一样?啊!我想起来了,小酥糖在这个副本中扮演的不只是一个人啊!】

【对啊!楼上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小酥糖在副本中扮演的角色,一个板块就会换一个角色的。上个板块他是苏唐,这个板块他是郑襄,到了下个板块,他就是其他的人了。这样不停地变换角色,他怎么会被一个人的性格所影响?】

【对,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你们没发现一个问题吗,就是在这个副本中,不论是谢神还是小酥糖,他们的身体都是没有变换的。】

【神女???真的是神女姐姐?】

【是我,我想说,这个副本有问题,不是我们目前为止所遇到的任何一种情况。】

【神女,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和圣子一起研究出来的,我们认为,这个副本被系统加大了难度,小酥糖现在的问题就是由这种暗调引起的。但目前为止究竟是什么暗调,我们还说不清楚。】

【啊?您和圣子在一起讨论都说不清楚吗?】

【是的,有问题,不好说。在事情明朗之前,我们都不能肯定我们的猜测究竟是不是对的。】

【天啊,这就是惩罚副本吗?难度比以往的副本都难,谢神和小酥糖却被削弱,太可怕了。】

【希望他们平安通关这个副本。】

谢琢玉很快带着唐酥走到了伏胜的房门前。门口没有仆役,也许是伏胜并不习惯有仆役守夜。但不管怎么说,伏胜的这个行为都方便了谢琢玉在今晚来找他。

谢琢玉敲了敲门,说:“是我。”

唐酥还以为要很久伏胜才会开门,但出乎预料的是,伏胜居然很快就开了门,距离谢琢玉敲门的时间,前后不过半分钟。

唐酥突然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伏胜根本没有睡,他一直在这里等着谢琢玉。

唐酥的眸色沉了几分。

伏胜看着他们微笑:“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找我。”

谢琢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伏胜的话,反而说道:“能先让我们进去吗?外面天黑,还有点冷。”

伏胜没有拒绝。他轻微侧身,让谢琢玉先抱着唐酥进来,他才在身后关上了门。

伏胜点上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房间内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并不算明亮的灯光打在伏胜的脸上,让他的脸一半在灯光下,另一半却在阴影中,衬得他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割裂的诡异。

谢琢玉没有第一时间理会伏胜,而是将唐酥轻轻放下,问:“还害怕吗?”

自从灯光亮起——或者说自从见到伏胜的那一秒起,唐酥就再也没有感觉到那种从心理上透出来的恐惧了。

他拿起茶杯握在手中,茶水的温度将茶杯都浸透得温热,唐酥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茶杯传至血管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唐酥道:“我好多了。”

看唐酥的脸色确实比之前好看得多,没有刚刚那样一副仿佛随时都能背过气去的惨白羸弱,谢琢玉这才将目光移到伏胜的身上,问:“你刚刚说,你知道我们一定会来见你?”

谢琢玉这么长时间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伏胜被如此冷落,却也不恼,反而面带微笑地说:“我记得你们。”

唐酥瞬间抬起来眼来。

灰蓝色的眸中满是冷酷,像是一只猛兽看着被他盯上的猎物,只要猎物有一丁点地让他不愉快,他就会冲上去,一口咬碎猎物的喉咙。

然而即便被这样恐怖的眼神盯着,伏胜却依旧是那副万事尽在掌控的样子,看上去一点都不害怕。

伏胜说:“我见过你。”

他的目光是看着谢琢玉说的:“十五年前,被先生救回来的那个人,就是你。”

这一刻,就连谢琢玉的目光也凌厉了起来。

十五年前……伏胜口中的“先生”毫无疑问指的就是赵自安,那个被赵自安救回来的人,就是受安平君之托、前往苏家救出安平君的幼子苏唐和妻子苏抒的人。

可是……伏胜怎么会认出,眼前的“秦方”就是当年的“谢先生”?

伏胜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说:“在下幼时家贫,承蒙先生不弃,让我住在先生家里,在下才得以完成学业。因此那日,”

伏胜看着谢琢玉,眸色渐深:“你被先生救回来之后,是我一直在照顾你。”

谢琢玉的眼神变了又变,最终他笑了出来。像是《渔舟唱晚》到了最后,紧张的曲调慢慢平息,紧张的氛围全部不再。

谢琢玉说:“然后呢?”

问得平淡,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明早吃什么”,一点看不出他是在听这样一个恐怖故事。

“没有然后了。”伏胜道,“第二日一早,我去照顾你,却发现你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

说着,伏胜问:“你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说吧。”谢琢玉语气随意,像是在面对自己可以随意发号施令的士兵。

伏胜像是没有察觉到谢琢玉的语气不对一样,他说道:“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我们只知道,苏夫人和苏唐少爷都不见了,据说是苏先生的仇家找了过来,杀死了他们母子二人,因为那晚有人看见,苏家火光冲天。”

“火光冲天”四个字有很多情形都可以形容,但是唐酥在想过很多的可能性后,还是问:“是苏家被一把火烧了吗?”

伏胜点头:“一点点东西都没能留下。”

想到那天夜晚明艳动人的苏抒,唐酥的心里有一点点的难过。

似乎是察觉到了唐酥得难过,谢琢玉悄悄地握住了唐酥的手。

宽大的大袖衫遮住了他们紧握的双手,摆在面前的案几也足够让伏胜看不到他们的小动作。

明明知道现在不会有任何人能看见他们的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但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只觉得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暖流,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微微低下头,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伏胜在一旁看了,只觉得奇怪:“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想到唐酥一直以来都是以被谢琢玉抱在怀里的形象出现的,伏胜的心里瞬间涌起了很多的猜测,最终他想到了一个最靠谱的猜测:“你的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谢琢玉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不是,他就是困了。小孩子嘛,都这样。”

小孩子唐酥:“……”

救命,他刚刚在想些什么?

现在他在谢琢玉眼里,就只是一个小孩子!

酥酥叹气.jpg

伏胜不知道谢琢玉说得对不对,但伏胜也没养过小孩子,在这方面伏胜自认为没有谢琢玉有发言权,因此他默默地闭上了嘴,认同了谢琢玉的话。

伏胜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看向唐酥:“我究竟应该叫你苏唐,还是叫你郑襄?抑或者,这两个哪个都不是你的真名?”

你真相了,兄弟。

但唐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伏胜解释。

实话实说?

就算伏胜不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他一个古人,能听明白什么是系统、什么是程序、什么是无限流游戏吗?他又能接受自己只是一串由系统造出来的数据吗?

唐酥转头看向谢琢玉,妄图从谢琢玉这里得到一些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

谢琢玉确实不愧于自己“谢神”的名号,对于这种问题来说,他解决得简直是得心应手:“这件事你不用问了,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

唐酥:“……”

您老人家的风格还是这么与众不同。

伏胜看起来也被谢琢玉的话噎得不行,但一个古人,面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最会自我pua。

总之,也不知道伏胜自己脑补了什么,总之他就这样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谢琢玉的敷衍,居然真的没有再问下去。

唐酥看得猫猫震惊。

果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方法吗?

唐酥还想继续问些什么,但他没想到,谢琢玉居然直接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唐酥:“???”

唐酥拽住了谢琢玉的袖子:“谢哥?”

不是你说要来找伏胜问问什么的吗?怎么现在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走了呢?

谢琢玉像是没有感觉到唐酥的动作一样,他对伏胜说:“不必送了,我们能自己回去。”

伏胜自己也有些不可置信:“你就这么就走了?”

谢琢玉却神神叨叨地说道:“天道曰,不可说。有些事情,我不会问你,你也不要对外人说,不然受了天罚,我可保不了你。”

伏胜成功被谢琢玉这番话忽悠住,一时间竟是忘记了语言。

从伏胜的房间里出来,唐酥才不解地问:“谢哥,你怎么不继续问下去了?”

听了唐酥的问题,谢琢玉却反问:“你觉得伏胜还会知道什么?”

唐酥一愣。

是了,伏胜看起来好像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这个按理来说应该在副本中担任主角的角色,在目前的剧情中却仿佛一个背景板。

现在这个板块是郑国的事,是李斯的事,是郑襄和秦方的事,也是宋阳朔的事,却独独和伏胜无关。

怎么会这样?

谢琢玉道:“我现在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但是我还不太确定,所以不能直接和你说。但目前为止我的建议是,如果可以,我们不要见伏胜了。”

唐酥:“啊?”

谢琢玉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他补充:“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尽量不和伏胜面对面。”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有点歧义,一时之间谢琢玉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意思,因此谢琢玉干脆说了一句:“算了,这么着吧,等到时候了再说。”

唐酥:“……”

唐酥还能说什么?

唐酥只能说:“好。”

唐酥就这样被谢琢玉抱回自己的房间里,睡了他从进入到副本中的第一个好觉。

然而唐酥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谢琢玉就坐在床前看着他的身影,眉头就没有打开过。

【上帝在上,我是不是眼睛花了?】

【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我需要找圣子看看眼睛。】

【你们说,我们这么多人排队,圣子看得过来吗?】

【所以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是吗?】

【我觉得我们这么多人眼睛都出问题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所以小酥糖的身体是真的变得透明起来了?】

【对,没错,小酥糖的身体真的变得半透明了。这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大佬能解释一下?】

【我觉得有人能解释是不太可能了,因为就在刚刚小酥糖的身体变透明的时候,我看见端木拉着红红去了图书馆。】

【我看见圣子也去了。】

【神女也出门了。】

【号外号外!平日里没事都不出门的天予也去了图书馆!】

【???他们都去了???】

【自从蓬莱大神、瀛洲大神、方丈大神都死在《梦游天姥吟留别》副本里,封神榜上就只剩下这么几位大神了吧?】

【有一说一,天予不在封神榜上。】

【……你们天予神殿的黑真是没完了,这个时候还在注意这件事。】

【你们天予神殿的狗也是没完了,这个时候还在妄图让天予登上封神榜。】

【你们天予神殿的粉粉黑黑能不能都滚?】

【行了,别讨论天予了。究竟有没有人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楼上,要是有人能知道的话,几位大神还会组团去图书馆查阅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看看谢神的表情就知道了。老玩家了,看过谢神二百多场副本,我就没见过谢神的脸色这么难看过。】

【对,不管是军医的突然背叛,还是当初猎杀者决定留在副本中,谢神的脸色都没有这么凝重过。】

【所以,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的好想知道。】

一夜好眠,唐酥醒来就看见谢琢玉放大的脸。

唐酥一愣:“谢哥?”

他看着谢琢玉和昨日一模一样的衣衫,忍不住问:“谢哥,你不是一晚上都没睡吧?”

谢琢玉下意识想否认,但他一看唐酥的眼神,就知道唐酥把他看得透透的,因此谢琢玉没再急着否认,而是干脆承认了:“对,睡不着。”

谢琢玉编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理由:“我习惯了,在副本中根本睡不着。”

这个理由的可信度还挺高,唐酥看了谢琢玉一眼,没发觉谢琢玉的脸上有心虚之类的表情,便真以为谢琢玉是习惯了在副本中谨慎行动的作风,这才守了一晚上的夜。

唐酥有点心疼:“谢哥,要不你现在睡一会儿?反正天亮了,应该也不会出事了。”

谢琢玉摇了摇头:“我还不困,你不用担心我。”

唐酥还要再劝几句,耳边却先听见外边传来了吵闹声。

这下是睡不了了,唐酥换好衣服,便和谢琢玉走向了吵闹处。

离得近了,他们就看见李斯坐在书案前,看上去是在写字,也不知他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宋阳朔竟然在一旁帮他磨墨。

这两个昨天还因为法家和儒家哪个更适合治国安邦吵起来的两个人,今天早上就已经成为了能够互相磨墨的友人。

男人心,海底针。

谢琢玉问一旁的一位老者:“老伯,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个老伯道:“老朽也不知道,只是刚刚听见老爷说,李先生要写是什么东西,说是要递交给王上的。”

李斯给秦王的文字?

莫非是那篇流传千古的《谏逐客书》?

这么一想,唐酥倒也不好打扰,便站在屋外看着李斯写完了这篇《谏逐客书》。

笔下的字迹写完,李斯将书简收好,便对宋阳朔说道:“多谢宋兄点拨,在下这就向王上呈递这份谏言。”

还真是《谏逐客书》。

李斯出了屋子,此时伏胜还未到,李斯便直接走过来对谢琢玉说:“秦方兄,昨夜多谢了。请秦方兄放心,在下这就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眼神却偷偷地看向了唐酥。

唐酥的心里顿时一沉。

这位仁兄该不会是有了什么十分新奇的想法吧?

此时唐酥就想留下李斯,可偏偏他没有立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斯离开。

看着李斯越走越远的背影,唐酥的心中忽然就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唐酥忍不住说:“谢哥,我觉得事情可能有点不太对劲。”

这一刻,谢琢玉难得和唐酥同步:“实不相瞒,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在这种场合,他们肯定无法留下李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斯离开。

唐酥:就头秃。

很快,唐酥就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种头秃的感觉了。

李斯向秦王政呈递了他的《谏逐客书》,其中的引经据典让秦王政放弃了逐客的念头,甚至还有了要释放郑国的意思。

只是秦王政想要释放郑国,却被公子嬴杰拦住。

公子嬴杰说:“郑国乃韩人,此番为弱秦而来,此为叛国大罪,罪不可赦。”

对此,李斯的回应简单粗暴:“臣弹劾公子嬴杰贪污受贿、私占民田、私刑杀人等二十一项大罪,请王上定公子嬴杰之罪。”

公子嬴杰:“???”

我怎么你了?

流传到市井的流言也并不能完全说明朝堂之上李斯究竟都和秦王政说了些什么,总之,最终的结果是公子嬴杰被判流放陇西大山。

公子嬴杰拒不认罪,却在被抄家的当天,在他的府邸中发现了大量的违禁之物,其中还有许多列国贡品。

当然,更重要的是公子嬴杰和列国权臣的通信。

这下子被判处为叛国罪的人成了公子嬴杰。

于是,公子嬴杰的惩罚从流放陇西大山变成了夷三族。

但是直到最后,公子嬴杰也没有被拉到刑场,因为他的家里遭了贼,府上的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死了个精光,一个活口都没有。

包括府上奴仆,包括公子嬴杰刚刚出生的孩子。

于是那天,整个宋府都能听到伏胜和李斯的争吵。

唐酥喃喃自语:“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李斯和伏胜在后来会闹成那个样子。”

因为他们从根本上就是道不同。

谢琢玉捂住了唐酥的双眼:“不想看就别看了,反正我们也要离开这个板块了。”

这次换成唐酥愣住了:“啊?现在?”

唐酥一脸的莫名其妙:“可是我感觉,我们在这个板块中什么都没做啊?”

在第一个板块中,至少他们还经历了一场大逃亡,可是在第二个板块中,他们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以局外人的身份看了一场戏罢了。

难不成,系统把他们弄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们看这一场戏的?

面对唐酥的疑问,谢琢玉却说;“你错了,系统要让我们知道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

唐酥:“???”

唐酥问:“是什么?”

然而谢琢玉却只是笑着摇头:“不能告诉你。”

唐酥:“……”

就在唐酥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他的耳边先想起了系统的播报:

【恭喜玩家“谢神”、玩家“苏唐”完成副本的第二板块,下面将启用时空大法,开启副本第三板块,请稍候。】

【第二板块结束中……】

【第三板块加载中……】

【第三板块加载完成。】

【正在启动第三板块……】

系统的播报结束,唐酥就发现眼前的世界又变了。

周围的环境突然变成了一间学堂,周围都是穿着士子服的士子。他们面带怒容,脸上不见一丝一毫的笑意。

只是现在,他们的动作都是处于静止状态当中。很显然,现在整个副本都是处于被系统静止的状态当中。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唐酥现在的身体已经成了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唐酥动了动身体,久违的力量感传来,唐酥差点激动得哭出来。

虽然这具身体依旧孱弱,但怎么样也比之前那副小孩子的身体好。

倒是眼前的谢琢玉样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他也穿上了一身士子服,谢琢玉和之前的样子竟然没有一点改变。

为什么他的身体就随着身份的变化而变化,谢琢玉的身体却始终都没有任何变化?是因为谢琢玉的身体本身就可以适应他的任何身份吗?

世界还没有重新启动的迹象,唐酥问:“谢哥,这是什么情况?”

谢琢玉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没什么,应该是系统要给我们前置剧情。”

唐酥难以置信:“系统还有这么好心的时候?”

谢琢玉“嗯”了一声,却显得心不在焉,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肯定有问题。

唐酥刚想问谢琢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耳边就先响起了系统的播报:

【亲爱的玩家“谢神”、玩家“苏唐”:

你们好!

欢迎来到《伏生授经图》副本的第三板块,接下来,你们将接受我给你们的前置剧情,请仔细倾听,因为这些话我不会重复第二遍。

玩家“谢神”,你现在的名字叫做“谢聆”,聆听的聆。

玩家“苏唐”,你现在的名字叫做“苏唐”,和你的代号一致。】

唐酥注意到,在听到系统说自己的名字和代号一致的时候,谢琢玉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种轻微的举动被唐酥捕捉,唐酥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跳了一下。

谢琢玉有事瞒着他,而且这件事还是和自己有关,谢琢玉根本不想告诉他。

唐酥下意识就想问谢琢玉究竟想到了什么,但是系统的播报还在继续,唐酥只能按下心中所有的想法,继续听系统的播报。

【你们是书院的士子,你们都师从伏胜,学习儒家经典。

可是现在,统一六国的秦始皇在奸相李斯的挑下,下令焚书坑儒。你们虽不是要被坑杀的儒生,可你们学习的经史子集则都要被焚毁。

于是现在,书院里的学生统一了想法:你们要去抗议,你们要让秦始皇和李斯收回他们的决定,你们要保护好从古流传至今的经史子集。

亲爱的玩家,请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吧。加油!】

听完了播报的唐酥:“……”

唐酥觉得这个世界真有趣:“你我师从伏胜?”

谢琢玉点头,面色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现在唐酥再看过去,已经看不出来谢琢玉脸上的心不在焉了。

就好像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唐酥的幻觉,谢琢玉从来都是这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从来没有过刚刚那样的心事重重。

可是唐酥知道,那不是幻觉。

谢琢玉是真的有事在瞒着他。

唐酥本想追问,可是看着谢琢玉的表情,他又停住了。

从谢琢玉的表情来看,这次谢琢玉知道的绝对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才会让他对此缄默到这样的地步。

现在他直接问出口,只怕谢琢玉根本不会回答他,还会拿谎话来搪塞。

轻轻垂下眼,唐酥决定不去问这个注定从谢琢玉的口中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就在这时,静止的时空开始了流动。屋内也瞬间从静悄悄变成了吵吵闹闹。士子们的声音纷纷传来:

“我们绝不能让暴君奸相毁掉我们的文明!”

“对!绝对不可!我们这便去咸阳宫讨要说法!”

“现在就去!”

说着,学堂内的士子们便纷纷出动,一股脑地离开了学堂。

谢琢玉的肩膀被人搭住:“谢兄,你和苏兄等什么呢?怎么还不走?”

唐酥看向那人。

那人还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学士服,脸上带着笑,眸中满是光彩,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愁眉苦脸的人都不一样。

更有趣的是他的面板:

【姓名:伏蹇】

【性别:男】

【npc性质:灵智型npc,不可杀害】

【npc描述:伏胜之子,你的同窗。】

很好,几分钟前还年纪轻轻青春年少的伏胜,转眼间儿子都这么大了。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谢琢玉对伏蹇说道:“刚刚在想事情,这就走。”

伏蹇闻言笑道:“我就知道谢兄和苏兄不是那等贪生怕死的小人。我们走。”

谢琢玉和唐酥跟在大部队的身后,看着眼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士子们,谢琢玉皱着眉问:“你知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唐酥压低声音小声说:“不好说,史书上没有太过明确的记载,也不好说这些人之后是死了还是活着。”

但总之,敢将事情闹得这么大,下场绝不可能是轻飘飘地就被解决——

当秦始皇是什么心地善良的仁君吗?

换成爱民的仁君,也许士子闹事就是批评了事,懦弱的甚至会满足士子的要求。

但是秦始皇?

不诛你九族就偷着乐吧。

果不其然,这些闹事的士子连咸阳宫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卫士们堵在门口。

唐酥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不会有人把他们的想法当回事的。我估摸着,士子们也就只能静坐,然后转头被老师劝走。”

果不其然,事情简直是按照唐酥的脚本走的。

被卫士拦在咸阳宫外的士子们无计可施,只能在咸阳宫门口静坐,意图通过这种方法,逼始皇出来解释。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始皇,而是自己的老师。

已然四十余岁的伏胜穿着轻衣长袍飘然而来,他摸着自己的长髯,走到这些士子们面前。

士子们抬头看他,想知道自己敬重的老师会不会帮着暴君为虎作伥。

在士子们殷殷期盼的目光中,伏胜说:“起来吧。”

伏蹇第一个反驳:“万千经典将毁于一旦,我辈岂可坐视不理?”

伏蹇的话引起了士子们的赞同:

“老师,圣人之言毁于一旦,您就不心痛吗?”

“那是千古文明,岂可冷眼旁观?”

“暴秦无道,我等竟连一句真话都不能说吗?”

士子们的言论仿佛一柄柄利剑,扎得伏胜鲜血淋漓。

可是最终,伏胜只说了一句话:“那你们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们除了搭上自己的性命,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一句扎心的大实话,说得所有士子的脸色都难看起来。他们面面相觑,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甚至有士子抱头痛哭起来,呜咽声不绝于耳。

谢琢玉小声问:“有办法吗?”

唐酥摇头:“这个真没有。”

唐酥小声解释:“这是古代统治者的愚民之策,统治者认为普通百姓不可妄议朝政,否则不利于政策的施行。”

“从商鞅变法起,就有‘对朝廷颁布的法令只能执行,不许妄议’的规定,此次李斯上书焚书,就是因为博士淳于越反对郡县制,要求根据古制,分封子弟。”

“郡县制是李斯前后奔走的心血,因此他才会驳斥淳于越,并主张禁止百姓以古非今、以私学诽谤朝政,这才有了焚书坑儒。”

所以,与其想要让秦始皇放弃焚书坑儒,不如直接造反来得快。

唐酥看了看谢琢玉,小声说:“但是现在吧,我觉得我们造反成功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谢琢玉:“……”

你怎么总想着造反?

唐酥:“现在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直接起兵可能性不太大。而且更重要的是……”

唐酥顿了顿,才说:“我们现在没有兵。”

谢琢玉:“……”

谢琢玉直接叫停:“年轻人,你的想法很危险。”

唐酥:“哦。”

唐酥默默闭嘴。

士子们被伏胜的话说服了,因为伏胜说:“我们先回去,才能想出来办法。在这里静坐,我们只是在空耗时间。”

被伏胜劝住,士子们渐渐都离开了。

谢琢玉和唐酥一时间不知道他们应该去哪,就在这个时候,伏蹇拦住了他们:“谢兄,苏兄,如果不嫌弃,不如来我家吧。”

伏蹇叫住他们是为了什么?

为了和他们讨论接下来怎么办吗?

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叫住别人?

想到时间恢复流动的时候,伏蹇第一时间和他们说话,那是……

因为他们的关系好?

一连串的想法从唐酥的脑中闪过,唐酥将奇奇怪怪的想法都压在心底,转而对伏蹇说道:“好啊。”

唐酥和谢琢玉跟在伏胜身后,一路听伏蹇引经据典地骂着暴君。

等到回了家,伏胜先对伏蹇说:“蹇儿,你先回房整理书籍,我们做好最坏的准备。”

伏蹇看了看伏胜,一脸的欲言又止。看上去他真的很想提一些反对的意见。但是迫于伏胜父亲的威严,他只能将一切意见都憋在心里。

最终,伏蹇还是犹犹豫豫地冲着书房走去了。

伏蹇离开后,伏胜带着谢琢玉和唐酥走到了院子中央。

院中空空荡荡,没有一般人家的花草交映,只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四周一眼就能看出无人,伏胜就在这里问:“你们是谁?”

他看了眼唐酥,脸上尚且还是犹疑不确定,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谢琢玉的身上时,就变成了确定不疑:“你是那晚的剑客,还是秦方?”

果然,还是一眼就被伏胜认了出来,谢琢玉便干脆承认道:“都是我。”

伏胜又看向唐酥:“那你呢?你是苏唐?”

唐酥点头,随即他问:“我和他,”

唐酥指着谢琢玉:“我们不是你的学生吗?”

伏胜点头又摇头:“我没有叫苏唐和谢聆的学生,但是当我看见你们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们是我的学生。”

顿了顿,伏胜似乎是在思考究竟应该怎么说这种感觉。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就像是有人在我的脑中突然塞进这些记忆,明明我记得和你们相处的每一件事,但我知道,这些记忆都是假的。”

听了伏胜的话,唐酥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去医院了,更的晚了点,抱歉呀,给各位小可爱比个心,祝你们520快乐

第75章 授经图

伏胜什么都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记忆都是假的,都是不知道什么力量在他的脑中植入的虚假。

他没有被假象迷惑,所以他清醒地知道, 眼前的唐酥和谢琢玉,从来都不是他的学生。

察觉到这其中的问题,唐酥皱着眉问:“我想知道, 上一次我们离开之后, 究竟发生了什么。”

伏胜沉默了。

从这段难言的沉默中, 唐酥嗅到一丝不妙的味道。

唐酥问:“是不是有什么很奇怪的事发生了?”

伏胜的脸上闪过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 像是奇怪,又像是惊恐,总之是复杂到让唐酥一时之间都想不明白, 伏胜现在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

过了一会儿, 伏胜才说:“他们都不记得你们了。”

唐酥疑惑:“啊?”

伏胜用一种十分复杂的语气说:“当时你们不见了,我去问宋阳朔:‘秦方兄和郑襄哪里去了’,宋阳朔反而问我:‘秦方和郑襄是谁’。”

“当时我就愣住了,那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于是我继续问……”

******

伏胜一脸复杂:“宋兄,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遇见的吗?”

宋阳朔比伏胜还奇怪:“当然记得啊, 当时你因为被客栈老板驱逐, 又被土匪抢劫, 因此倒在咸阳路边, 是我把你捡了回来。”

可是当时, 你明明说过, 把我捡回来的人是秦方啊!

伏胜问:“你真的不记得秦方了吗?”

宋阳朔一脸懵逼:“伏兄, 我真的不认识什么秦方。”

伏胜顿了顿, 然后问:“那你还记得郑襄吗?”

“郑襄?这是谁?”宋阳朔莫名其妙, “伏兄,你是做噩梦了吗?不然为什么总问我这不曾存在的人?”

伏胜语塞。良久,他又问:“我听说郑栾兄有子嗣还活在世上,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宋阳朔当即反驳:“怎么可能?郑栾兄对嫂夫人的真心天地可鉴,怎么可能留有外室子?伏兄,你可不要听风就是雨,白白坏了郑栾兄的名声。”

伏胜讷讷无言。

他又去找了李斯,这对已经争吵了很久的友人再次见面,竟是难得的和平。

看到伏胜终于不和他吵架了,李斯的脸上也重新挂上了笑容:“你怎么来了?来尝尝,我刚得的好酒,据说是用当时宋国的酒改良的秘方,与秦酒不同。”

伏胜没有兴趣喝酒,他单刀直入地问:“我来是想问问你,你还记不记得秦方兄和郑襄。”

“秦方?郑襄?”李斯一怔,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在伏胜越来越期盼的目光中,李斯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认识他们吗?”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终究浮现在了伏胜的脸上,他的难过肉眼可见。

看着这样失魂落魄的伏胜,李斯忍不住说:“他们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吗?如果你需要,我帮你找人就是。”

“不必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的伏胜翻脸不认人,“我和客卿大人没什么好说的。”

李斯:“……”

李斯的脸上闪现过被戏耍的愤怒:“你来一次,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伏胜反问:“不然呢?难不成我还特意前来骂你一顿?”

李斯:“……”

伏胜:“我没有心情,客卿大人自便。”

李斯:“……”

看着伏胜转身就走一点留恋都没有的背影,李斯气得摔了酒爵。

******

听了伏胜的描述,唐酥努力避过他自己想象中的狗血,问:“你的意思是说,宋阳朔和李斯都不记得我们了?郑国的儿子郑栾也根本没有孩子活着?”

伏胜点头:“对,后来我查过,根本没有人知道魏国有一个士子叫秦方,甚至齐国灭亡后,我特意去查过稷下学宫的档案,里面根本没有一个叫秦方的士子。”

宋阳朔曾经说过,他和郑栾、秦方都是稷下学宫的学子,他们在稷下学宫一见如故,这才成为莫逆之交。

人的记忆可能作假,但档案这种真实存在过的东西是不可能作假的。出现这种情况,似乎只有一种可能:

在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没有秦方和郑襄存在过的迹象。只是因为他们来到了这个副本中,所以宋阳朔才临时多了一段记忆。因此,当他们脱离那个板块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

只是还有一点唐酥不明白:“李斯明明记得是当年那个侠士将他救了出来,也记得他幼时主家的少爷叫做苏唐,他明明记得第一板块的我们,为什么会忘了第二板块的我们?”

伏胜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希望你们给我解惑呢。”

说到这里,伏胜再一次询问:“你们究竟是谁?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唐酥看向谢琢玉。

收到唐酥的询问,谢琢玉依旧是那句气死人的话:“你没必要知道。”

伏胜:“……”

行叭。

伏胜继续问:“那你们现在要做什么?”

唐酥摇头:“我也不知道,大概率是保护你,保护《尚书》吧。”

“保护《尚书》?”伏胜喃喃自语,随即,他好像明白了唐酥的意思,他顿时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尚书》需要被保护起来?”

唐酥道:“因为始皇焚书坑儒……”

他的话还没说完,伏蹇就先跑了回来。这个刚刚还一脸笑意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的脸上却带上了浓浓的惊恐。

伏蹇说:“爹,秦兵来了!”

伏胜当即沉下脸色,他长袖一甩,带着谁都瞧得见的怒气,转身便往大门口走去。

唐酥和谢琢玉对视一眼,纷纷跟在伏胜身后。

伏胜的家并不大,只是一个三进的小院子,故而几人没走几步便到了正门口。

正门口果然如伏蹇所说的那样已经被秦兵包围,伏胜走到他们面前,怒斥道:“包围官员府邸,你们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来传召的。”

原本围在一起的秦兵分开,一个穿着黑红相间的朝服、头戴高山冠的人从中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已年逾四十,下巴上已经留了长髯。但眉宇间神采奕奕,依旧可见精神抖擞,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人赫然就是正值壮年的李斯。

褪去了少年时的英气与稚嫩,现在的李斯如同一块被打磨好的倾世美玉,正散发着灼灼的光芒。

李斯冲着伏胜大笑,他甚至还不顾尊卑地向伏胜先行行李:“伏兄,好久不见啊。”

对比李斯故意做出的熟稔,伏胜的脸上却是肉眼可见的冷淡。他侧身避过李斯的礼,转而向李斯行礼:“不知丞相大人大驾,有失远迎。”

这话说得十分有礼貌,但却是将那句原本应该跟在身后的“还望海涵”咽了下去。

恍惚间,唐酥好像明白了伏胜的意思:我压根没邀请你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滚。

看不出来,就在不久之前,这对在唐酥的记忆里还是至交好友的二人,此刻竟生疏至此。

唐酥还记得,当李斯知道伏胜被宋阳朔捡回来的时候,一秒钟都没有耽误地就来到了宋阳朔的府上。

可是现在,二人相遇,竟只剩下了针锋相对。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们两个人成为如此生疏的模样?

面前,李斯似乎也是受不了伏胜的冷淡,他当场便变换一副面孔,用比伏胜还冷淡的神态说:“奉始皇之命,前来传谕。”

伏胜当即跪下接旨。

唐酥和谢琢玉一起跟随伏胜跪拜,耳边听着李斯不停响起的声音。

一段绕口至极的话说完,唐酥也算明白了李斯的意思。

李斯的意思很明显,只有一个:让伏胜交出《尚书》。

世人皆知,伏胜师从名家,《尚书》讲得最好,家中还有一套迄今为止最全面的《尚书》。

这套《尚书》是人类文明的瑰宝,自然也是焚书的对象。

李斯的脸上重新挂起了笑:“伏大人,三天之内,本相希望能看见你将《尚书》上交,否则别怪本相不留情面。”

这话说得,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揍他一顿。

怪不得李斯一定要站在秦兵的保护中间,唐酥想,这要是无人保护,李斯走在街上,怕是要分分钟被人套麻袋。

李斯带着大部队走了,留下伏胜一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伏蹇连忙走到伏胜身旁,问:“父亲,现在该怎么办?”

伏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蹇儿,你先去将《尚书》都收起来。”

伏蹇一愣:“父亲?”

伏胜的语气重了三分:“快去!”

伏蹇从未被父亲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呵斥过,闻言,他自己都先愣住了。但是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冲着书房的位置跑去。

伏蹇走远了,伏胜才转过头来问:“我能护得住《尚书》吗?”

唐酥顿住了。过了一会儿,唐酥才肯定地点头:“能。”

伏胜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唐酥突然就感觉心里一酸。

就在这时,手上传来温热的温度。唐酥低头,就看见自己的左手已经被谢琢玉握住。谢琢玉宽大的手掌包裹住了他的手,唐酥低眉,只能看见谢琢玉宽厚的掌心。

谢琢玉没有看他,而是对伏胜说:“现在要逃走吗?我们和你一起走。”

伏胜的眼眶红了一下,才说道:“多谢。”

他向着谢琢玉和唐酥二人深深地鞠躬:“二位大恩,永世不忘。”

唐酥和谢琢玉当场回礼。

伏胜又叫来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穿着一身白色曲裾,曲裾看上去简单而朴素,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穿的衣衫。她看起来年岁不大,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面容尚且稚嫩,唯独一双眼睛却煞是明亮。

【姓名:伏羲娥】

【性别:女】

【npc性质:灵智型npc,不可杀害】

【npc描述:伏胜的女儿。】

原来她就是伏胜的女儿,那个传说中在伏胜垂垂老矣的时候,帮助伏胜向晁错口述《尚书》的内容的女孩子。

伏胜对伏羲娥说道:“羲娥,收拾东西,去吧。”

羲娥看了看伏胜,又看了看唐酥和谢琢玉,最终怯怯地唤了一声“爹?”

伏胜摸了摸伏羲娥的头,说:“别怕,去吧。”

伏羲娥最终还是点点头。

唐酥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伏胜道:“逃不出去,只能听天由命了。”

唐酥却知道了伏胜会怎么做——

果不其然,和史书上说的一模一样。伏胜凿开墙壁,将《尚书》全本都藏于墙壁之中,避免被焚毁。

而他私藏藏书,咸阳城是待不下去了,必须在李斯反应过来之前,逃离咸阳。

伏蹇和伏羲娥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唐酥帮着封好最后一面墙壁,才说:“我们什么时候走?”

伏胜顿了顿,才说:“不知道。”

唐酥:“……”

也是,这个时候的城市管理还算是很严格,为了保证百姓的低流动从而方便管理,出城都需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伏胜如果出城,用不上几分钟,李斯那里就会得到消息。到时候李斯知道伏胜跑了,又是一出大事。

这么一想,唐酥便道:“那我们晚上离开吧。”

顿了顿,唐酥补充道:“我们现在先到渭水附近躲起来,等到夜晚再离开。”

伏胜双眼一亮:“你有办法离开?”

唐酥点点头:“当然有。”

不然这么多年不是白活了?

于是,在伏胜好奇的目光中,唐酥盯着伏羲娥仿佛在看骗子一样的眼神,从伏蹇的手中拿了一袋子的钱。

最开始谢琢玉还好奇唐酥想做什么,但当他看到唐酥直接向着衣坊的方向走去之后,他就明白了唐酥的意图。

麻线,这是唐酥的目的。

咸阳城并无城墙,四面环水为天然屏障。因此想要离开咸阳城,渡水离开未必不是一种好的方法。

而离开就需要船。

以他们现在的能力,做一艘船是不可能的事,那么不如退而求其次,做一张木筏。做木筏,木头可以等到了水边现砍,所以他们现在,只需要买足够的麻线即可。

这时候的麻是用来做衣服的,所以来到衣坊,就可以买到足够的麻线。

带着大量的麻线走了回去,唐酥扬了扬手中的麻线,道:“我们现在需要想办法弄点工具。”

现在已经是始皇统一天下之后的事了。天下的铜铁都被这位千古一帝用来做大手办,想要伐木,还需要点特殊的手段。

唐酥看向谢琢玉。

谢琢玉:“???”

唐酥道:“谢哥,我觉得你一定可以的。”

谢琢玉:“……”

不,我不可以。

唐酥依旧是那样充满信任的目光,好像什么事情在谢琢玉面前都不是事一样。

于是,就在唐酥的肯定以及伏羲娥好奇的不得了的目光中,谢琢玉瘫着一张脸出去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中居然已经拿到了一把斧头。

伏羲娥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谢哥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谢琢玉冷着脸:“就那么做到的。”

生怕伏羲娥继续问下去,谢琢玉连忙道:“我们快走吧,别被人发现了。”

看得出来谢琢玉大概是用不怎么正规的手段拿到的斧子,伏胜动了动唇,到底拦住了还想要继续问下去的傻闺女。

伏胜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走吧。”

到了渭水边,谢琢玉带着伏蹇伐木,唐酥就在一旁告诉伏羲娥麻线怎么搓能让麻线变得更加结实。

于是,等月上中天的时候,一个足以承载五人的木筏就做好了。

唐酥对伏胜说:“你们先走吧。”

伏胜一愣:“你们不走吗?”

唐酥和谢琢玉对视一眼,见谢琢玉的眼中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唐酥瞬间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们不走了。”

根据系统一贯的狗逼程度,这个时候李斯大概已经带着大队人马赶来了。不出意外,当这座木筏行驶没多远的时候,就有可能遇到李斯带来的大部队。

这个时候,如果他们五个人都在木筏上,可能一个人都跑不了。

反正他们的目的是保护伏胜,或者说让李斯相信伏胜是带着《尚书》一起跑了,这样他才会放弃寻找《尚书》,让《尚书》得以存活于伏胜家中的墙壁里。

也就是说,只要伏胜他们能成功离开,唐酥和谢琢玉的任务就能完成,他们就可以进入到下一个板块。

所以,他们不能走,他们要留在岸上,帮伏胜他们躲过追兵。

伏羲娥听到唐酥的话之后,瞬间就哭了出来:“苏唐哥哥,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唐酥摇了摇头:“羲娥,以后记得好好照顾你的父亲。”

毕竟你哥哥不知道啥时候就没了,给你爹养老的事,还得指望你。

伏羲娥顿时眼泪汪汪。

伏胜还要再劝,谢琢玉却直接说道:“时间不多了,你们快点走吧,一会儿追兵就要追来了。”

伏胜顿时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冲着唐酥和谢琢玉行了一礼,说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唐酥和谢琢玉也回礼。

伏胜带着伏蹇和伏羲娥离开了,木筏顺着水流顺流而下,映衬着昏黄的月光,仿佛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

而就在不远处,突然亮起了冲天的火光。马蹄声从远至近,仿佛让大地都被震到颤抖。

追兵到了。

伏胜他们还没有走远,如果让追兵看到他们,伏胜他们一定没办法离开。

唐酥和谢琢玉对视一眼,当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一根根麻线被捆绑在树木之间,做成最简易的绊马索。唐酥和谢琢玉隐藏在树林之间,眺望着从远方来的不速之客。

夜色太浓,麻绳又不像金属一样可以反光,因此前来的追兵果然没有发现这些放在地上可以瞬间要了他们的命的麻绳。

随着马蹄的嘶鸣声响起,紧接着就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啪啪啪——”

唐酥亲眼看见,原本还在疾驰的李斯直接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若不是身后的士兵眼疾手快,真让李斯摔在地上,他一个文人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士兵将李斯扶起,他抽出腰间佩剑,一刀斩断了绊马索,转身对李斯说道:“大人,有埋伏,您的安全重要,不如我们先离开。”

李斯目光阴冷地看着远方,他甚至能看得到,伏胜乘坐的木筏在离他越来越远。

当木筏消失在他的视野中的时候,就是他永远失去伏胜的消息的时候。届时伏胜随意找个地方上岸,他将这辈子都找不到伏胜。

李斯咬着牙道:“去!给我拦下他们!”

见李斯没有再自己动身的态度,士兵松了口气。他向着身后的士兵挥手,道:“一队留下来保护大人,二队和我走!”

士兵们很快就分成两队,一队将李斯保护的密不透风,另一队则飞快地站在为首的士兵之后,打算和他一起去拦住伏胜。

唐酥和谢琢玉对视一眼,谢琢玉摸了摸唐酥的头,说道:“看我的。”

紧接着,谢琢玉拉动了手中的绳索。

突然间,无数木箭从林间飞跃,冲着那队士兵而去。

破空声响起,这些突兀出现的木箭仿佛带着死神的警告,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士兵。

士兵们大喊一声“有埋伏”,纷纷抽出佩剑来抵御木箭。

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些不过是木头制成的箭硬度竟然如此之大,青铜剑不但不能将木箭斩断,反而被木箭射断。

士兵看着手中被击断的青铜剑,一时间陷入沉思。

等箭雨过后,士兵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躲在树后,看着手中的断剑抱头痛哭。

李斯目光阴沉地看向树林深处:“是谁在那里?”

无人应答。

下一秒,破空声传来,在所有士兵惊恐的目光中,一支木箭穿过李斯的高山冠,将高山冠打落在地。

头发散落,李斯变成披头散发的姿态,一时间看上去狼狈无比。

士兵们都吓懵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才纷纷站在李斯身前,用自己的肉/身为李斯铸成一堵人墙。

可李斯的脸上却无任何恐惧害怕的表情,他依旧目光阴沉地盯着森林深处,问:“你们究竟是何人?”

良久,树林深处才有声音传来:“你们不可前行,当到此为止。”

这道声音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像是从树林深处传来,又像是在耳畔炸响,仿佛说话的人就在他们的耳边。

士兵们左看看右看看,但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究竟是谁。他们面露惊骇,像是根本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样的手段。

然而,比起被一些怪力乱神脑补而吓到的士兵,李斯的脸上却平静的不得了。他甚至继续问道:“若我坚持前行呢?你们才几个人?若是真有足够的能力,早就出来赶我走了,何必在此做藏头露尾的小人?”

回答李斯的是下一支木箭。

这次木箭穿过他的脸颊,李斯的脸颊瞬间被划破一道伤口,汩汩鲜红的血液从李斯的脸颊下落,蔓延至脖颈,又跌落到衣襟里。

“大人!”

士兵们害怕到失声,李斯却只是伸出手,制止了士兵的呼喊。

李斯的目光从树林深处转移到远处到河边。

在那里,伏胜的身影已经远得只剩下一点点小小的影子。再过不久,他将再也看不到伏胜的影子。

而就在李斯的思考间,伏胜的影子更远了一点。

良久,等伏胜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李斯终是长叹一口气,说道:“罢了,我们走吧。”

李斯转身,但他不过走了一步,他复又转身,冲着树林深处说:“我不是怕了你们,我只是……”

剩下的话李斯没有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唐酥才从树上蹦下来。他看着李斯越走越远的身影,突然就有点好奇。

唐酥问:“谢哥,你说,刚刚李斯想说什么?”

谢琢玉摇头:“谁知道呢?”

唐酥也不再多问。

他转过头看向渭水,那里已经没有了伏胜的身影。河面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下的粼粼波光。

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这里从来都是只有眼前的平静悠远。

唐酥轻声问:“谢哥,这个板块应该要结束了吧?”

谢琢玉点头:“对,不出意外,应该是了。”

果然,当谢琢玉的话音落下之后,唐酥便听到了系统的播报:

【恭喜玩家“谢神”、玩家“苏唐”完成副本的第三板块,下面将启用时空大法,开启副本第四板块,请稍候。】

【第三板块结束中……】

【第四板块加载中……】

【第四板块加载完成。】

【正在启动第四板块……】

系统的播报结束,唐酥却发现,此刻的他和谢琢玉的身上竟是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树林还是那个树林,月光还是那道月光,就连眼前的渭水也清澈依旧。

唐酥和谢琢玉还是刚刚的样子,他们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变。

这个场景让谢琢玉都愣住了:“系统这是延迟了?”

不应该啊。

唐酥却眉头一皱,说道:“不是,只是这个板块发生的地点还是咸阳城罢了。”

谢琢玉:“???”

唐酥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的时间,应该是秦二世死亡、天下大乱的时候。”

“公元前213年,始皇下令焚书坑儒,那就应该是我们上个板块的时间。”

“后来始皇驾崩,秦二世即位,公元前209年,就是秦二世即位的时间。同年,项羽举兵反秦。”

“公元前207年,项羽攻破秦朝首都咸阳,一把火烧了阿房宫。”

“据说,伏胜就是在此期间,再一次回到咸阳,从墙壁中拿回了被封存的《尚书》,并历尽千辛万苦,将《尚书》全本运送至他的老家——山东邹平。”

谢琢玉算了算这几个乱七八糟的公元前,最终得出结论:“也就是说,现在应该是刚刚那个板块时间的五六年之后?”

唐酥点头:“对,而且如果不出意外,伏胜应该会在这里,带着伏蹇和伏羲娥重新想办法回到咸阳城。”

唐酥看了看谢琢玉,倒是有些好奇:“这次,系统没有给我们安排什么新的身份吗?”

谢琢玉也摸了摸自己身体,这次他是真的没在自己的身上翻到任何有助于判别他身份的东西,没有身份文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这具身体上,当真是空无一物。

谢琢玉有些苦恼:“没有剑,这有点糟糕。”

根据唐酥所说,现在很大的可能是一个乱世。没有剑,他拿什么保护唐酥?

这次是唐酥安慰他:“别慌,都乱世了,也许我们足够好运,能从死人身上摸一把。”

谢琢玉:“……”

明明挺正常一件事,怎么让你说的,仿佛我们在偷鸡摸狗?

不过想到他用尽办法才拿到的那把斧头,谢琢玉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耳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唐酥目光一亮。

他冲着谢琢玉招招手,示意他们先躲起来。谢琢玉会意,当即一把抱住唐酥的腰,和唐酥一起躲在草丛里。

他们扒开挡住视线的草丛,偷偷向外看去。

只见渭水边一人高的杂草被人扒开,三个人一起从草丛中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的是一个老者。他胡子花白,但看上去精气神很是不错。即便他的身上只穿着最简单的粗布麻衣,但依旧能透过这身再简单不过的装束,看出他的文人风骨。

这人赫然就是“许多年”不见的伏胜。

跟在伏胜身后的是一个青年人。他穿着类似的服装,但下巴上已经蓄了须,这样的样子让他看着就比之前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

几分钟不见,当年的英俊帅小伙就变成了蓄须大叔。

作孽啊。

走在伏蹇的身边的是一个少年,这个少年看上去十七八的样子,充满青春活力。

唐酥小声和谢琢玉说:“没想到,看上去可可爱爱的羲娥,穿上男装也很英姿飒爽。”

这干净利落的模样,说出去谁信这是个女娃娃?

谢琢玉闻言,随意地附和道:“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酥酥若是喜欢,直说就是,也许伏胜能看在你是个‘仙人’的份上,真让你娶了他的宝贝女儿呢。”

唐酥:“……”

唐酥一脸莫名其妙:“你又抽什么风?”

谢琢玉回怼:“我都抽风了,我怎么知道?”

唐酥:“……”

唐酥……唐酥都找不到表情包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他深呼一口气,决定不管这个没事就抽风的更年期老大爷。

但他们的说话声被伏胜听见,这个看起来就年岁很大的老爷子当即呵斥一声:“谁在那里!”

唐酥瞪了谢琢玉一眼,这才从草丛中出来,像模像样地冲着伏胜行了一礼:“伏胜兄,好久不见。”

伏胜:“……”

看着面前二人和之前没有一点变化的面容,伏胜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看着伏胜的表情,唐酥想,这位兄台大概很想问一句“How old are you?”

然而比伏胜更震惊的是伏蹇和伏羲娥。

伏蹇问:“父亲,你认识他们?”

伏羲娥也问:“爹爹,这两个大哥哥是谁?”

很好,当初一口一个“谢兄”、“苏兄”的伏蹇已经忘记了他的小伙伴,叫着“谢哥哥”、“苏哥哥”大可爱伏羲娥也不记得她的好哥哥。

这个真是个令人难受的话题。

伏胜看了看唐酥和谢琢玉,又看了看正睁大眼睛等他解释的伏蹇和伏羲娥,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他们解释。

最终,伏胜憋了半天,才说出来一句:“他们是爹爹的忘年交。”

至于怎么个忘年法,那就不必多说了。

伏羲娥乖乖巧巧地点头,倒是伏蹇皱着眉看他们,一脸的警惕。

伏胜走到唐酥和谢琢玉的身前,问:“二位怎么到这里来了?”

因为我们就没有离开过。

唐酥心里默默吐槽,嘴上却说道:“我们算出来你们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所以我们就来了。”

这句话的内容十分玄学,也十分符合唐酥和谢琢玉一直以来的“仙人”形象,以至于伏胜连思考都没有,就信了唐酥的话。

伏胜问:“二位这次也是来帮我们的?”

唐酥点头:“当然。”

说着,唐酥又问:“你们不是来这里取回《尚书》的吗?我们走吧。”

伏胜点点头,就在他打算跟着唐酥离开的时候,伏蹇一把拦住他。伏蹇面对唐酥和谢琢玉,一脸警惕地问:“你们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将伏胜牢牢地护在身后,说道:“你们莫要欺我父亲年老,就随意拿话来搪塞敷衍。”

唐酥:“……”

谢琢玉:“……”

大兄弟,那你倒是回头看看你那年老的老父亲啊!

年老老父亲一拳头敲在自己的冤种大儿子头上,说道:“你才年老可欺!”

伏蹇:“……”

伏蹇委委屈屈:“爹啊,我这不是怕你被骗吗?”

伏胜瞪他:“你才会被骗!你爹我就是年纪大了,也不至于把陌生人当朋友!”

伏蹇这才默默让开了。

伏胜推了他一把:“去,向你的叔叔们道歉。”

叔叔……

伏蹇震惊。

唐酥难以置信。

看着留着胡须的伏蹇,唐酥干涩道:“叔叔还是不必了。”

我也没有这么老。

总之,在伏蹇的不情不愿和唐酥的极力反对之下,“叔叔”这个话题算是彻底过去了。

几人走出树林,跨过断壁残垣,努力忽视眼前麻木不仁的普通百姓,终于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伏胜的家中。

伏胜的家已经被一把火烧坏了,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看着眼前的景象,伏胜当即流出泪来。

正当唐酥打算安慰伏胜的时候,伏胜已经先一步自己调节好了情绪。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说道:“我们去取书吧。”

《尚书》被埋在墙壁之中,伏蹇和谢琢玉凿开墙壁取书,伏胜就在一旁说:“当年我离开后,就在附近的一个村庄里安了家,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苦苦等待着能将《尚书》重见天日的那天。”

“没几年,始皇没了,我听说他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甚至比之前还要大。”

伏胜口中的“他”毫无疑问指的是李斯。

真没想到啊,伏胜看上去都和李斯老死不相往来了,居然还会暗戳戳地关注李斯的消息。

伏胜继续说道:“只是后来,他向二世谏言,结果二世判处他腰斩弃市。”

伏胜看向唐酥,只是他的目光中却是一片空洞:“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

伏胜喃喃道:“当初是他和赵高谋反,害死了公子扶苏,扶了二世登基。可等二世登基之后,他的下场却是腰斩弃市。”

伏胜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难过,看起来这些话他无数次想和人说过,但大概别人听到李斯的下场只想拍手叫好,没人能懂伏胜内心的复杂。

伏胜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说道:“当初这间小屋,还是李斯帮我买下的。后来我离开之后,曾偷偷回来过一次,想进来,但是被人阻止了。他们说,这里是丞相的地方,任何人不可以进入。”

“你说,他那么恨我,为什么还要保护好这间屋子。”

唐酥:“……”

这很难说不是爱。

唐酥顿了顿,也想不明白除了李斯和伏胜是真爱之外,李斯究竟还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但想到这个结论大概会吓到这个古板的老人,唐酥还是默默地将他的想法咽了回去。

唐酥说:“可能是因为,他把你当朋友吧。”

“朋友?”伏胜喃喃自语,最终苦笑一声,“或许吧。”

伏胜不再多言,而是看着伏蹇和谢琢玉砸开墙壁。

没过多久,《尚书》都被找出来了。

伏胜走上前去感受着他的老伙计,却无奈地发现,《尚书》很多篇都被损坏了。

有的地方是被虫蛀了,有的地方是因为这里被放了一把火,被烟熏火燎,已经看不清楚字迹。

伏胜抚摸着残存的《尚书》,眼中再次有泪水滚烫。

伏蹇跪在一旁,说:“爹,你别难过,至少还有残余部分留存。”

伏羲娥也跪在伏胜身边说道:“爹爹,你的身体重要,你要注意身体。”

而在一旁,谢琢玉的脸色比伏胜几人还要难看。

唐酥知道为什么。

因为【通关任务】是这么要求的:“在副本剧情结束之后,保全《尚书》全本。”

现在,《尚书》已有部分被损坏了,不符合“保全《尚书》全本”这个条件了。

换而言之,唐酥的任务已经就此失败了。

谢琢玉抿着唇,双手紧握成拳。

【作者有话要说】

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十分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