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第 221 章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
随后, 工作人员又打开了另外一张图片。
灰茫茫的大地上什么也没有,只看到略有些起伏的地势和砂石。
“2020年11月我国探月工程发射的嫦娥五号探测器成功在月球降落,并且采集了两千克的月壤样本带回。而嫦娥五号在月球降落地的附近地貌,于2021年5月通过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批准, 命名了八个地貌。分别是:天船基地、华山、衡山。以及五位我国古代科学家的名字, 三国时期魏国数学家刘徽、两晋时期的地理学家裴秀、宋代天文学家数学家沈括、明代天文学家数学家徐光启、明代农学家博物学家宋应星!”
宋应星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另外四个人?
不说徐光启, 就沈括的《梦溪笔谈》对他来说就是如引路明灯一般的书籍。沈括更是他一直崇拜的前辈。
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有一天竟然可以与沈括并列在一件事情上。
工作人员还在讲解, 说得十分细致。
还给介绍了另外一批中国古代科学家名字命名的月球地貌。
姜烟都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在月球上我国竟然有那么多命名的地貌。
还曾有过李白?只是因为条件不符合, 又被删除, 改名为“休谟Z坑”!
不仅姜烟,明燕??x?都一脸“有被科普到”的表情。
之后, 工作人员更是带着他们四个去了其他地方参观,着重去看了我国在1989年自主研发成功并投入使用的2.16米光学天文望远镜。
宋应星对这里的一切好奇。
那王贞仪简直就是想留在这里不走了。
天文台对她来说, 就像是鱼儿入了水, 最自在不过!
“快!长庚先生您来看,这里可以看到长庚星。”
恰好是傍晚,王贞仪指着天边那颗微亮的星星,又轻叹道:“虽然可以用这些仪器看得更远, 可天空比起从前, 好像没有那么通透了。”
这一点,宋应星也十分赞同。
从前看长庚星,一眼就能看见。
如今却还要找一找才能看到那个方位比起周围略有些亮起的星星。
姜烟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工业革命和现代科技的发展,也伴随着对环境的破坏和污染。
不过,这两人的注意力也没有放在这里。
等到夜幕降临, 在观测台负责的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去了几台提供给来参观的人使用的望远镜前。
“用这个看星星,真的很不一样!”王贞仪在跟着工作人员学了如何操控之后,就半蹲在望远镜前,仔细的看着从前熟悉无比的星空。
宋应星和王贞仪上手极快,反倒是姜烟和明燕,还有些不太熟练。
“要不说人家聪明呢!”明燕也不在意这些,只看了会儿就坐在旁边休息去了。
姜烟跟着看了会儿,她只觉得夜空美丽。
回去的路上,王贞仪还有些意犹未尽。
张开双臂对姜烟说:“星空还是二百年前的那个星空,星星的位置也没有变化,亘古只在一瞬,我今日算是明白了。”
王贞仪兴奋不已:“二百年前,甚至再久一点的长庚先生,更甚至汉朝的张衡,我们看的都是同一片天空!而从前独属于皇室的日月星辰,现在都可以看。月亮上有长庚先生,星星上有王贞仪,却没有任何一个皇帝!”
说到最后,王贞仪像是出了一口憋了许多年的恶气。
她再看宽那些刁难和恶语,却不能释怀那些人对父母,甚至对詹秀才的诋毁和嘲讽。
可越是如此,王贞仪又越觉得从前的那些人可怜。
知识是平等的属于每一个人的。
它不该被垄断,更不会只属于某一个人。
但在那个时代,更多的是有人拒绝去接受它们。
“若是回去还能记得,我把这些告诉他们,他们肯定会觉得我疯了。”王贞仪走在前面,停下脚步,星辰好似在这一刻化作一件外裳披在她的身上。
她转过身笑着对姜烟几人说:“可我还是想告诉他们,在二百年后,星空下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能让一个人清醒过来,那都是成功的。”
姜烟知道系统不会让他们带着记忆回去。
但看到王贞仪笑眼弯弯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说:“会的!你一定会成功的。”
“真的吗?”王贞仪笑着跳起来,一如姜烟在幻境里看过的那样,每每被肯定,得到全新的进展时,王贞仪都会这样活泼的跳起。
难怪会有那么多人都记得这个生活在清朝的女子。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①
那些恶语讥讽,她不是不放在心上吗,只是比起让更多人了解知识,她可以忘记。
宋应星也在后面连连点头。
他年纪毕竟大了,尽管周奎安排的营养师也有给宋应星调理身体,但只有短短十余天,效果并不明显。
加上宋应星中年开始落魄,晚年清贫,能够跟上今天这一整天的行动已然是不容易。
“您早些去休息吧。明天和后天都会留在这里,你们还有时间。”姜烟和明燕将宋应星送到宾馆房间门口,确定他可以自行照顾着自己,又交代他晚上不要随便开门,这才离开。
尽管知道周奎肯定还有安排其他人在附近,姜烟还是下意识的多叮嘱几句。
“知道。”宋应星对姜烟和明燕的这些叮嘱也非常受用。
没有人会拒绝被关心的感觉。
“你们也早些去休息吧。”宋应星挥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找出营养师给他准备的几种补身体的药丸用水服用下。
之后的两天过得很快,在周奎催了一次之后,姜烟四人坐上了回去的飞机。
回去的时候,王贞仪和宋应星还买了不少纪念品。
“我还以为长庚先生对清朝人都不怎么喜欢的。”姜烟坐在后面,小声的凑到王贞仪耳边轻声问:“刚才算了一下,好像每个人都有一份。”
不仅有傅恒父子,还有玄烨、胤禛和弘历三人。
王贞仪系上安全带,在飞机上升的时候反倒是比高铁那次要冷静许多。
听到姜烟这么问,王贞仪笑着回:“先生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再说,若是不给那几位带,那才是真的让他们抓到把柄说我们没有容人之量。”
尽管王贞仪生活在乾隆一朝,但古代人的思想终归是差不多的。
她太能理解宋应星这么做的原因了。
容人之量这件事情上,宋应星那是闭着眼睛都能比过玄烨祖孙三代!——
作者有话说:①:《旷怡亭口占》马一浮
差一千字,白天补上。
——
嘿嘿嘿,我之前约了一个画师,本来是打算写《塞下曲》的,所以约稿也是那本,看起来还挺好~
《唐诗宋词》的封面还在做,比较着急就找了别的人设图。
最近太多AI图了,只敢找熟人作图,比较放心!
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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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 222 章 *国破家亡的事情发生……
回到别墅, 姜烟才知道什么是宋应星的宽容大度。
“这是黄旗小米,听当地人说,此米还有‘康熙贡米’之称。我想你肯定很久没有吃了,特地给你买了两斤回来。”
宋应星啪啪两声, 把真空包装, 活似两块板砖的小米交到玄烨手里。
玄烨差点没接住。
看着手里的小米, 再看后面拿着木雕、承德挂锦和窗花的曹雪芹几人, 总觉得自己这东西带点嘲讽。
很快, 玄烨就知道自己这个感觉没错了。
“我听闻你身体不大好,这是承德兴隆山楂。卖给我的那个小伙说, 此物味美营养, 多吃多好!可惜现在时令不对,否则能买到最新鲜的。这种罐头也应当还可以。再说, 你们北京人不是最爱吃糖葫芦嘛!”
胤禛捧着四个山楂罐头,退步到玄烨身边, 小声说:“阿玛, 他是不是说我身体差?”
“这不是事实吗?”活了六十八岁的玄烨点点头,完全不觉得宋应星这话有什么错。
“阿玛!”胤禛无奈,这算什么,亲爹亲自认证的身体差?
他身体差都是因为谁啊。
姜烟和明燕坐在一起, 一人手里拿着一袋炒好的板栗咔哧咔哧的吃着。
看宋应星的时候, 两人都整齐的摇着头,看向玄烨三人的眼神都下意识带着同情。
宋应星又从布袋子里翻出一个大红色的塑料袋,里面丁零当啷不知道装了什么。
但是旁边的姜烟可就看出来了。
这个塑料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这是宋应星在街边小商店买了一包餐巾纸老板送的袋子。
拿了袋子之后,宋应星在附近那条河边捡了一中午的石头。
“我都看了,都是不错的石头, 你不是喜欢印章吗?自己拿着慢慢刻!”
弘历站在后面,死活都不愿意上前去接塑料袋。
别人那好歹都是吃的,论到他就一袋子石头?
欺人太甚!
姜烟:“这就是王贞仪说的……容人之量?”
她快要认不出这四个字怎么写的了。
明燕也点头。
不过,她们没有阻止,也是看见了宋应星除了准备这些之外,还买了其他的东西。
只是宋应星的心里多少对大清还是抱着不喜,总不想这三个人日子舒坦。
玄烨几人不跟宋应星计较这些,也是看出了门口那么多箱子算起来刚好是他们没去的十二个人,加上周奎几个人的数量。
“接着啊!”宋应星把大红色塑料袋直接塞进了弘历怀里,沉甸甸一大袋:“我带回来还是用了姜姑娘的行李重量额度,否则还要加钱。如果真的要感谢的话,你们还是多谢姜姑娘和周公子,都是他们给的钱。”
“诶!”姜烟连忙举手:“感谢国??x?家就好,这都是国家给的补贴,跟我没什么关系。”
宋应星用力的点头,认真对玄烨三人说:“对,你们多谢谢新中国。”
说完,转身离开。
捧着一堆石头的弘历那真是一肚子憋屈说不出来。
“他这是针对我吧?阿玛,您就看着他针对我?”弘历指着宋应星离开的方向跳脚。
刚被针对完,又被亲爹吐槽过的胤禛点头:“对啊,但是人家也没说错。”
捧着自己的四个山楂罐头迅速离开。
“玛法?”
玄烨叹气,一手托着两大块黄小米拍了拍弘历的肩头:“你要认清现实!”
弘历:……
笑过后,捧着红楼主题剪纸的曹雪芹走上前。
“姜姑娘,你的第三次幻境何时开始?我也好做个准备。”
说起这件事情,还凑在一起把玩木雕的郑板桥和蒲松龄也看了过来。
“先生的书?”
“无妨!”曹雪芹摆手:“有些东西不是一直关在屋子里就能写出来的。”
其实他已经完成了大半,许多故事的走向早已在他心中。
“那就明天吧。”
既然曹雪芹都这么说了,姜烟也不客气:“明天上午后院集合,我们开启第三次幻境。”
晚上抽空姜烟还去查看了第二次幻境的内容。
比起从前那些动辄五六个人的幻境,只有这两个人的时候,姜烟剪辑都下不去手,总觉得他们的人生每一秒都十分精彩。
临睡前还给段危发了消息。
看段危的朋友圈动态,姜烟也知道这人去了国外,发消息的时候都特别注意时差的问题。
再看上面的聊天记录,大多都是段危在发。
做好的配乐小段试听以及大量的照片。
姜烟觉得自己足不出户,已经把大洋彼岸的逛了一圈。
确定了风格后,姜烟把手机倒扣,合眼睡下,也就没有看到段危发来的消息。
还是第二天起来才注意到段危之后还给她发了晚安。
姜烟犹豫了几秒,算算段危那边的时间应该也到了晚上,便给他也发了一句“晚安”。
随后手机放在旁边的桌上,迅速下楼。
后院会探测系统开启幻境时的波动,姜烟不仅不会带手机,手表之类的产品都不会带上。
就是避免影响到数据采集。
后院里,纳兰容若和郑板桥几人已经都在院子里。
相较之下,朱耷略显孤单的坐在旁边,就是洪升想要靠近,朱耷也寡言少语,只偶尔给那么一两个反应作答。
姜烟这些日子以来,都极少与朱耷有沟通。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姜烟走到院子中央,见周奎在拐角处给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知道设备都已经准备好,便叫上其他人开始进行第三次幻境。
闻言,朱耷才慢慢走来。
站在一群辫子头中间,朱耷的太极髻格外明显。
姜烟示意众人手拉手,随后一同进入幻境中。
出乎姜烟预料,她本以为第一个幻境会是蒲松龄或者郑板桥。却不想,竟然是朱耷!
与在现代看到的朱耷不同。
姜烟看到的是白墙青瓦的院子里,一树梅花开得正灿烂,树下一个戴着璎珞的少年正在作画。
少年穿着锦袍,缀满宝石的璎珞挂在胸前也没有掩住衣袍华丽的图案。
头戴金冠,上面还缀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红宝石。
就连衣袍摆动间意外露出来的鞋上都绣上一圈米珠做点缀,脚后跟的位置还各有一颗拇指大小的翠玉。
南昌的二月份湿冷,愈发衬得梅花清新。
通身贵气的少年放下笔,唇角上扬,后退半步颇为自得的看着桌上的画。
还不等少年多欣赏,几个仆从和丫鬟急匆匆的走上前,又是给他系上披风,又是塞进手炉。
“您作画也就罢了,怎的能如此不在意身体?”
“今儿天气可不好,昨夜才下了雨,您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咱们这些当奴才的……”
“好了好了!”少年站在原地,任由这些仆从给他系上灰鼠皮的披风,手里塞进了一个暖烘烘的手炉。
只是颇为无奈的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该怎么在注意,心里有数。”
“您最好是如此。”说话的丫鬟年纪不小,与少年说话的时候语气还略有些熟稔的意思。
相比其他诚惶诚恐的仆从,这丫鬟更有主见,在少年的面前也颇有地位。
姜烟在亭子里看得出奇,从那张笑得灿烂的少年俊颜里半天才找出了朱耷的五官痕迹。
也不怪姜烟能一下子锁定眼前的人是朱耷。
而是那少年脖子上的璎珞简直不要太晃人眼睛。
能够在这个年纪穿戴如此富贵,又不是辫子头的,那就只能是朱耷。
“行了!你们就不要打搅我了,我可还有几笔琢磨怎么加上去。”少年朱耷摆摆手,让那群人都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朱耷才突然看向姜烟:“姜姑娘觉得,我这画可缺了什么?”
姜烟被朱耷吓了一跳。
她一开始原本以为这就是幻境里的朱耷,而不是现实中的那个。
现在看来,从进入幻境的那一刻开始,朱耷就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
与他后来更鲜明的风格相比,朱耷如今的画中的梅花看起来更为随性,灵气逼人的同时,少了梅花的清冷,多了几分贵气高洁。
少年朱耷此刻正是壮志踌躇之时。
姜烟知道大明此刻是大厦将倾,可在朱耷一干人眼中,事情还没有到最后的那一刻。
“我看不出来。”姜烟仔细看那幅画,只觉得好看。
朱耷的父亲和祖父,甚至是叔父在江右画坛都颇有地位。
从小耳濡目染,朱耷不仅单丹青,还写得一手好书法。
明清两朝时期的江西文坛盛况下,朱家三代人都能颇有名气,靠的可不是宗室的身份。
“差了魂。”朱耷两指并拢,虚虚的点着宣纸。
话音落下,阴沉的天空下起雨来。
冬日的冷雨打在人身上,犹如针扎。
朱耷就这么紧紧的站在雨中,任由冷雨将宣纸打湿,将颜料和笔墨都划开。
刚才还那么枝干清晰,花朵吐蕊的梅花图在雨中模糊成一片。
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只能依稀看见之前梅花的影子。
姜烟缩着脖子躲在梅花树下,朝着站在雨中的朱耷招手:“虽然不会生病,但是您不冷吗?”
每一滴雨水触及皮肤,都像是一根冷冰冰的针扎入皮肤,然后钻进血肉里,溜进骨头缝中。
“有魂了。”朱耷低着头,不知是看着自己的鞋尖还是面前的画,脸上的水痕也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天上的雨水。
“你们眼瞎了不成?怎么敢让少爷淋雨?”一个中年女人打着伞急匆匆赶来,对着那群只晚了几步的丫鬟仆从破口大骂。
随后满脸慈爱的望着少年朱耷:“少爷,您怎么也不打伞?”
再看桌上的画,满是可惜的说:“哎哟哟,这群脑子塞了糠的元宝,怎么就……”
“没事。”朱耷打断她说话,只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入愈发势大的雨中。
声音从雨幕后传来:“是我让他们走的。这种时候,我自身都顾不及,何必拉着他们?”
在后面的中年女人和那群仆从都面面相觑,完全不懂朱耷这到底是怎么了。
姜烟左右看看,最后咬着牙冲入雨中,去追朱耷的身影。
她看过皇帝每天的饮食起居,也看过历史上不少文豪的生活。
但朱耷绝对是其中的结合体。
每日与笔墨书香为伴,作为大明宗室,更是衣食无忧。
只是,这样终日不知愁滋味的日子也有结束的那一天。
随着崇祯帝的白绫,断的不仅是他的命,还有整个大明。
朱耷作为朱家宗室子孙,自然不可能不被波及。
还未从亡国的震慑中走出,朱耷又迅速面临父亲的离世。
朱谋觐合上眼睛的那一刻,整座院子都传出悲戚声。
朱耷脚步踉跄的转身,双手捂住耳朵,随后猛地冲出父亲的卧房。
“他们都在哭。我不知道他们哭的是我爹的离开,还是哭大明。”朱耷冲回自己的房间,合上房门,不愿意听外面仆从的敲门声,死死的捂住自己的耳朵,满脸痛苦的对姜烟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你懂吗?”①
姜烟不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
他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国破家亡的事情发生在一瞬,这对从前锦绣人生的朱耷来说,无异于当头棒喝。
也知道,不论是大明还是他爹,都是无可再挽回的事情。
死亡无法逆转,而转移至江南的南明,真的能从清军的手里夺回大明江山吗?
他懂,又不想懂。
这一夜后,??x?再从房间出来,那个发扬蹈厉的朱耷竟然患上了口吃。
他愈发沉默下来。
与家人一起草草为父亲举办葬礼后,一家人不仅是亡国之民,还是亡国宗室。
日子变得尴尬起来。
家里的仆从一个接着一个遣散,朱耷看着满屋子的书和画,却怎么也提不起笔,也看不下去任何书。
旁人与他说话,他也好似听不见,说不出。
走在大街上,有人安慰他,也有人讥讽朱家无能,打不过李自成,更打不过清军,害的无数地方血流成河,人比畜贱。
这些话,如影随形。
渐渐的,开始有人说他大受刺激,不仅成了个哑巴,还成了聋子。
那些人又开始摇头叹息,看他的眼神满是同情。
姜烟走在朱耷身后,却突然心酸的想起来大明的那群人。
若是他们知晓,在他们以为的大明“结局”之后,曾经繁华的南昌城里有一个后人,经受着亡国的全部痛楚,会有多难过?——
作者有话说:①:《别才子司令》方岳
——
今天有点不舒服,去了一趟医院,回来晚了。抱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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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 223 章 *追一个追不到的梦,……
在宋应星的幻境里, 姜烟看到了明遗民的艰难抉择和坚持。如今在朱耷的幻境中,姜烟看到的是另外一番景象。
大清入关后,针对朱姓宗室在态度发生过转变。
前期一直都温水煮青蛙的招抚手段。
多尔衮多次在谕令中表明,对待前朝宗室“不加改削”, “照旧恩养”。
此时, 只江西南昌的大明宗室就有数千人之多。
只是随着南明内部还在不断争权夺利, 北伐失败, 而大清的皇位则越来越稳。
宗室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西南昌的大明宗室全都被贬为庶人, 而江西自明初便是封藩之地,反抗之声不绝于耳。
顺治五年至七年, 大明宗室被大肆屠戮, 婴儿及出嫁女都未能幸免。
也是在这样的氛围下,改名易姓在外隐居的朱耷回到南昌。
这短短几年的时间里, 他失去了父亲,母亲白发骤起。
从前熟悉的南昌城好似也陌生起来。
昔日相熟的友人, 也在这一刻变得陌生起来。
“如今这情形……”头发花白的朱耷母亲坐在上首, 双眼也早已没了当年的灵动,只剩下一点慈爱还能让朱耷找到熟悉的模样。
“娘只希望你们可以活着。死了太多人了,每一天睁开眼睛,都能听说熟悉的人魂归九泉。娘不希望这其中有你们。”老态龙钟的女人好似在这短短几年走过了一生。
只这一句话, 便用了许多力气, 说到最后捂着心口的位置用力喘着气。
“你带着你弟弟去吧。”
说完,女人侧过身,明显不愿意再说什么了。
朱耷缓缓抬头, 掀起灰扑扑的长袍,跪在母亲面前。
“你!”女人转过身,对上朱耷沉静的眼神, 又说不出什么了。
朱耷跪下后,在他身边的男人也跟着一并跪下。
兄弟俩齐齐对着母亲磕头。
“往后,便是方外之人,跪拜的只有漫天神佛。在这之前,儿子再拜母亲!”
朱耷说完,又是一次叩首。
女人心痛,却还是笑着接受两个孩子的跪拜。
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去出家。
可如今,也只有这样才能好好活下去了。
“姑娘是在惋惜?”朱耷听到姜烟的叹气声,走出屋内,看向墙角那棵瘦小的梅树。
枝干枯朽,大概是活不到下次开花了。
姜烟跟上前,点头道:“我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大明最初建立时候的模样。”
那时,所有人都满心欢喜,壮志凌云。
而如今,只剩下一群或眼高手低,或颓然不知如何复起的后人。
“若是这样,的确会令人惋惜。”朱耷颔首,双手背在身后,又苦笑道:“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日日夜夜的思念着,惋惜着。可到后来我才明白,昨日之日不可留。”
为此,折磨了自己数十年。
他看不开,也看不透。
念着旧国,盼着日月同辉。
朱耷走了太多年,他不愿意再走了。
幻境周围,姜烟看到无数个“朱耷”。
他带着弟弟出家,从奉新县的耕香寺出来后,世上再也没有那个姓朱的大明宗室之子,只有法号传綮的和尚。
但更多时候他署名用雪个。
白茫茫的大雪中,犹如眼前这枯梅枝,孤单料峭。
姜烟看到一个朱耷静心敲着木鱼诵经念佛,他闭着眼,好像真的悲天悯人,不再计较尘世种种。
遇见香客还会露出温和的笑,跟着他学习的僧人多的时候达百人。
可还有一个朱耷,在大清的威胁下惶惶终日,脸色凄苦,每每入夜辗转反侧不说,稍有动静便要起身查看。内心深处没有一刻不眷恋着那个已经消失在风尘中的大明王朝。
无数个朱耷,最后全都化作一个人。
他逃不动了,又回到了南昌。
“我敲了半辈子木鱼,却是僧非僧。”朱耷也看向那些幻境中的自己,笑得平静,仿佛在看别人的人生。
可这眼前的每一个,都是他。
复国无望,他唯有将满腔愤懑都倾诉在书画中。
贩夫走卒只要一句话便能得到他的画。
达官贵人送来银两,只能得到他的一个白眼。
他愈发不爱说话,只是在人前却总是哑着嗓子笑起来,喝多了便笑得更厉害。
姜烟站在街头,很难再将这个衣着邋遢,蓬头垢面倒在街角喝酒喝得烂醉如泥的人与初入幻境时,那个锦衣玉袍站在梅花树下画画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朱耷在姜烟身边坐下,只抬着头看那些从前时光中的自己,姿态比起从前自如。
之前因为刚回到南昌时三十不到的模样,变成了在现代时候的样子。
他老时,身上的那股孤寒料峭的气质也没有削减。
与姜烟所见过的老年时的古人都不同。
那些人好像到了年迈时都能与从前的事情和解,看明白许多。
可朱耷不。
他指着其中一个四十不到的自己说:“后来我还俗了,放弃了族谱上的名字,名朱耷,名个山驴,名雪个……我有许多的名字,它们是我,也都不是我。”
是黔驴技穷的驴,是白茫茫雪中的枯枝。
他依然对清皇室不满,依然在梦乡里寻找他的大明。
追一个追不到的梦,画一个人生的寂寞孤傲。
姜烟也干脆坐在朱耷旁边,双手抱膝。
见他又投身道门,在城郊天宁观停下脚步。
天宁观是一处历史悠久的道场,相传时间可以一直追溯到东周周灵王太子晋在此炼丹。
后来西汉县尉在此建立梅仙祠,一直到许真君治水后创建太极观。
直到宋朝被改名天宁观。
而朱耷到此,重建后更名为“青云圃”。
是僧人也是道士,浑浑噩噩又洞若观火。
这里出现了一条条翻白眼的鱼,模样怪异的鸟,枯枝的树。
颓屋危石,残山剩水。
每一个落款都是似哭似笑的“八大山人”。
白纸黑墨交织间都是他的愤慨。
遗世逃名老,残山剩水身。①
他放弃牛耳,留下一只只白眼,表明心迹。
“去吧!”朱耷挥手,让姜烟离开,靠在一块大石上,抬头回望自己的人生。
看那一个个“朱耷”做着他自己都无比熟悉的事情。
只留下一个背影,如巨石窒泉,如湿絮之遏火。②
矛盾,又分外贴切他的一生。
——
姜烟被推到一处戏台,周围咿咿呀呀的唱着,好不热闹。
从极静到喧闹,姜烟还有些不适应,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旁边翘着脚听戏的洪升推过来一叠炒黄豆,十分自在的问:“吃吗?”
姜烟抬手轻笑,表示拒绝。
“这里是?”姜烟左右看看,确定眼前这个洪升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还是有些不太确定的问。
“听戏啊!”
洪升丢了一颗炒黄豆进嘴里,又指了指旁边的小点心:“这家的点心做得不错,戏也好,你试试?”
一旁的点心看起来就是一块白色的糕点中间点了一个小红点。
姜烟见洪升再三邀请,只好拿了一块,问他:“你这么小就出来听戏?”
“不行吗?”洪升反问:“听戏而已,这里听戏的人??x?多了!”
姜烟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洪升却拍拍手心,又抖了抖衣裳,将那些黄豆碎屑抖掉:“走吧,后面这出这家一直唱的不好,听了也是受罪。”
走出人声鼎沸的戏院,迎面而来的就是热闹的大街。
穿过一道内墙门,上面还写着“钱塘”两个字,姜烟看到了更多的景象。
要不说清朝时期乾隆喜欢下江南呢。
这个时期的杭州虽然不是姜烟印象中那个现代化大都市的样子,房子都很低矮,但周围人的氛围和举止,都让人感觉到了属于杭州的精致。
街边就有人在喝茶,说书听戏的地方都有。
大街上有各种杂耍和小贩,有的一看就贫苦,有的看起来日子过得勉强凑合。
洪升一路带着姜烟走到西湖边。
此时正值夏天,西湖的模样就是诗中“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致。③
雷峰塔远远看去还有些胖胖的,和姜烟印象里的也不一同。
“许久不曾来这里走走了。”洪升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手上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一把石头,一颗一颗朝着对面的湖水打水漂。
“也不知姑娘是想知晓什么。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好记下的。”洪升其实是这群人中最不解的那个。
他功名不成,与家里也没什么好的关系,便也谈不上是什么震烁古今的孝子。
反倒是连累了自己的妻子,那么好的一个才女,要跟着他吃苦。
“您在戏曲方面的影响可不低!”姜烟都不算票友戏迷,听了唱戏就昏昏欲睡的人都听说过《长生殿》的大名。
这叫没什么好记下的?
中国戏曲可是与古希腊悲喜剧、印度梵剧并称为世界三大古剧。
这种影响力还不值得被人记得?
洪升却是抬头轻笑,好似全然不放在心中,而是盯着阳光下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荷花。
“是吗?”洪升只坐在哪儿,呆呆的看着荷花。
直到天色将晚,远远看到一个人来寻他,惊呼道:“昉思!洪昉思!你莫不是疯了?明日就要成亲,今日却不见踪影,吓死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①:《过八大山人诗》
②:《八大山人传》
③:《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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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第 224 章 *她一直都很好奇,能……
不知何时长大了不少的洪升一怔, 在姜烟的角度看来就是从地上弹射起来。
听到这话他才反应过来,明日……竟然就是明日了!
这一路走过来,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形高大了不少。
随后,洪升也顾不上姜烟, 拔腿就往家里跑。
那个出来寻他的友人也被吓了一跳, 站在西湖边叉着腰无奈道:“真是没良心, 我都这么累了, 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前面跑远的洪升仿佛听到了友人的抱怨, 风中传来一声“多谢”。
好友叉腰喘气,是一句话都没的说了。
姜烟也跟在后面跑。
一路跑回钱塘, 隔着老远就能看见洪家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和红绸。
跑过一道石板桥, 姜烟终于看见洪升停了下来。
洪升的记忆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个家了。
如今再看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竟然还有些不敢进去。
“你怎么不进去?”姜烟不解,抬头打量着周围。
洪家在钱塘颇有些名声, 也是大族。
据说洪升年少成名, 就是因为家中本就是书香世家,藏书又多,耳濡目染下,自然就长成了。
洪升正犹豫, 大门打开, 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见到洪升的时候表情板正的说:“还不进来?明日你就要成家了,如此毛躁!”
洪升看到男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再看对方严肃又带着一丝丝慈和的脸, 酝酿许久才道:“爹,我知道了。”
洪父拧着眉,也没说什么, 只点点头,又叮嘱他:“今日好生休息,明日便是你的婚礼。你与兰次从小一起长大,多余的为父也就不多嘴多舌了。”
这话他从前也听过。
只是后来洪升渐渐忘记了。
如今再听,鼻腔猛地酸涩起来,喉头哽咽几下才粗着嗓子说:“儿子知晓。”
洪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姜烟看着洪升的反应,怎么看怎么奇怪。
再见到亲人,洪升好像不仅不激动,竟然还有些陌生和疏离。
待两人进了大门,姜烟又忍不住东瞧瞧西看看。
洪家要不说是书香世家呢。
墙上挂着字画,就连摆在一旁的花草都非常有雅趣。
屋子里披红挂彩,等待着明天的喜宴。
洪升却没有太大的欢喜,只回到自己的屋子,看着屋子里熟悉的陈设,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
“您这是怎么了?”姜烟见外面天色暗下来,洪升却没有要点灯的意思。
站在一片昏暗中看见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洪升这才回答:“有点……近乡情怯。”
他苦笑着说:“我已经许久没有回过这里了。”
抚摸着椅子的一角,他心里也百般不是滋味。
大概是不想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洪升很快站起来,而周围的一切又发生改变。
那些用来办喜事的妆点消失,洪升面前放着不少行囊,一个模样端庄的女子又捧着一个匣子和一封信出来:“相公这次去京城,我爹特地送来了信,上面是几个相熟人家,若是相公在京城有什么事情需要应急,可以去寻他们。”
与妻子黄兰次成亲后的日子,洪升每一天都很开心。
他们是表兄妹,本就是青梅竹马长大。
妻子更是精通音律,他每次写词曲的时候,都有妻子从旁协助。
“兰次,你且歇着,这些我自己都可以来!”想到妻子后来跟着自己吃过的苦头,洪升连忙起身,从妻子手里拿过东西,又扶着她在一旁坐下。
“你这是……”黄兰次好笑的看着他,但也听他的坐下。
托腮在一旁望着洪升熟练的整理包裹,还有些惊讶:“你从前可不会这些,怎么今日如此熟练?”
洪升手一顿,回头的时候强摁下脸上的悲色,只笑着说:“看你整日为我忙碌,在旁边看也看会了。”
“油嘴滑舌!”黄兰次并非是特别漂亮的女子,但身上自有才气,加之与洪升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在他面前更为俏皮。
若是被外人看到或许还会说她不够端庄,但黄兰次在洪升面前从来不拘泥什么礼数。
他们可是结发夫妻。
姜烟在角落里蹲着,哪怕知道黄兰次不会看到自己,却还是希望自己可以降低一点存在感。
吃过的狗粮无数,她却敏锐的从洪升的反应里品出了一点悲情的味道。
“这分明是甜言蜜语!”洪升也笑着打趣回去。
黄兰次捏着帕子笑得在椅子里身子东倒西歪,好半天才说:“你去了京城那最好是多吃馒头,可不要吃得油嘴滑舌被他人发现了。”
夫妻俩四目相对,洪升直看得黄兰次脸都红起来了才故作姿态的答:“那不一定,我听闻京城的饭菜重油,很难不吃得‘油嘴滑舌’。”
见黄兰次眼睛都瞪大了,洪升这才作揖说:“放心吧!此番是去国子监,怎敢有旁的心思?”
“不敢?”
洪升连忙笑道:“是不会!”
“这还差不多!”
嘴上放着娇嗔的话,黄兰次还不忘起身又给洪升的包裹里放了两件冬衣。
姜烟对戏曲没有什么兴趣,但也听说过《长生殿》的大名。
那可是能够与《桃花扇》、《牡丹亭》并列的戏曲。
她一直都很好奇,能够写出《长生殿》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来,从前的猜测也没错。
如果不是至情至性,洪升写不出《长生殿》的缠绵。
更不能将他对爱情的表达描绘得淋漓尽致。
离开钱塘后,洪升上京求功名。
只是这一行,注定是失败的。
国子监肄业,洪升求官失败,只能失望而归。
但在京城的这段日子,他也不是一事无成。
至少,洪升对杭州之外的世界有了不一样的了解,不再是看纸上的描绘。
姜烟陪着洪升去京城走了一遭,与她那时在玄烨幻境里看到过的景象别无二致。
只是回去??x?的时候,洪升只沉默的坐在船头,一言不发。
姜烟静静的看着,突然不明白苦难于人倒是好,还是坏。
这些惊艳过世界的文人才子,好像没有平安度过此生的。
仿佛只有经历了彻骨的痛,或命运的波折,才能写出令人难以忘怀的作品。
而洪升经历的,不仅是事业上的打击,还有来自家庭的矛盾。
一直到下船前,洪升才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姜姑娘,这世上的父母与子女,当真是千古难题。”洪升望着头顶明月,捏着衣角,直到将指甲盖捏到泛白也不松开。
姜烟不知为何想起了姜父,沉默了几秒,也抬头望着月亮:“是啊。麻烦,又不麻烦的。只要有一个人退让,其实就可以让什么矛盾都被覆盖。可也只是覆盖,假得很。”
她和姜父之间,其实只要自己退让半步,也不是不能维持父慈女孝的局面。
可姜烟现在不愿意了。
这样虚假的表象,她不想要。
自己受委屈,姜父也不自在。
洪升点头。
他的老师和友人不是以“孝义”为表率,便是远近闻名的“性孝友”。
洪升自然也是个孝顺的。
可这次回了钱塘,他知晓自己会与父母之间的矛盾愈发明显,最后的结果不仅是他带着妻子孩子搬出家门,更是连杭州都待不下去了。
“若是我无错,我这般是为不孝吗?”洪升咬着牙,怎么也无法从这件事情里释怀。
甚至到了晚年时候,父母俱已不在,他还是难以从这个心结中解脱。
姜烟不知道洪升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只望着天上的月亮,说:“你们对于父母的看法,与我们那个时代略有不同。我们依然尊敬爱护父母,也希望他们平安健康。但,我们心中也有自己。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追求自己的情绪平衡。我们看重自我,爱别人的同时更爱自己。这不是自私,只是人生有限,社会压力又那么大,如果自己都不快活,这辈子也太苦了!”
如果让姜烟来说,那并不是不孝。
可在洪升所处的时代,他带着妻子孩子离开,甚至搬出杭州,在一些人眼中便是不孝。
洪升终于松开了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呆呆道:“是吗?”
他这次回去,在杭州并没有待多久便因为天伦之祸搬出家门,最后甚至到了无米下锅的地步。
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妻子和孩子离开从小长大的故乡,去往京城。
姜烟不知怎么形容。
洪升这段时日,像是一个永远奔波在路上的行人,天地间仿佛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供他停留。
更没有时间和精力让他喘息。
那个架着腿听戏吃黄豆的少年,消磨在生活中。
但好在,他还有妻子。
黄兰次一路陪着他,毫无怨言。
不仅如此,夫妻俩在路上的时候背着行囊,牵着孩子,还不忘打拍子。
石头的敲击声是拍子,双脚用力踩在地面发出的声音也是拍子。
黄兰次有个好嗓子,会在旁边轻轻哼唱。
一家人苦中作乐,风尘仆仆的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你打算做什么呢?”姜烟不解,在这个读书就是为了当官的时代,洪升带着妻子和孩子到京城来,实在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情。
不管是哪个时代,一国首都都不是那么容易站稳脚跟的地方,生活开销更是不小——
作者有话说:有关洪升的资料实在是太少了。
他妻子黄兰次的更少。
但这两个人不仅是青梅竹马,还是才子佳人的搭配。
加上洪升的爱情观其实也能从《长生殿》里看出一点,所以我估计他们夫妻感情应该是还不错的。
还有一章,晚点更新,大家晚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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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第 225 章 *一骑红尘的荔枝践踏……
“这世上有千万种办法可以填饱肚子, 我还有一身才学,不能为官,卖卖字画总是可以的。”洪升想得很乐观,而他之前来京城的所见所闻也并非没有用。
很快, 在结识了几位名士后, 洪升的诗集编成, 诗名大涨, 也因此卖文为生。
也是这个时候, 洪升着手写了一本唐代背景的传奇。
其实初稿在杭州时就动笔了,那时这本传奇的名字还叫《沉香亭》, 其中还有李白的身影。
只是到了京城后, 朋友觉得这本传奇并没有多出彩,洪升便暂时搁置了。
毕竟, 他在京城也不算富裕,没有那么多精力耗费在一本不那么出彩的故事上。
但洪升的心里还是想写那个天宝年间, 帝王与贵妃的一场邂逅。
“兰次与我说, 第二个版本的《舞霓裳》恐会让如今的大清皇室看做是讥讽之作,我删去了李白,又删去了李泌。”洪升沉默了会儿,看向身后的院子。
他在家乡时就剃了头, 捏着身后那条辫子,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姜烟在幻境中也看到了黄兰次的身体每况愈下。
从杭州到京城,这一路黄兰次遭了不少罪。
到了京城后,洪升虽诗名大涨, 可要在京城安家不易,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黄兰次每日大量的时间必须耗费在持家上。
长此以往,黄兰次如今早已没有当年的活泼灵动, 常常需要坐在一侧休息,手中还不能停歇的做缝补,看着洪升教导孩子读书。
妻子的话,他一直都听到了心里。
将更多的视角放在唐明皇与杨玉环的身上,加之与妻子这么多年的感情。
在一路汲汲营营下,洪升终于在四十三岁这年写出了《长生殿》。
而这本传奇改成戏曲一经推出就传唱整个京城,甚至皇宫中都有人听说过这部戏。
《长生殿》带给了洪升从未有过的成功,本就桀骜的狂生在这一刻也愈发不警醒起来。
他甚至还期盼着这次的机会可以成为敲门砖。
那年国子监肄业离开京城,洪升就一直都没有放弃过仕途的想法。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遗世独立的高人。
是个人都要在这世上追名逐利的活一辈子,为官是他们这些读书人最终的归宿。
可这场如泡沫一般的梦终有要醒过来的那天。
洪升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卷入了如今朝堂的南北党争。
北党向康熙举报,以洪升一干人等在赫舍里皇后的丧期听戏演剧为由,不仅将洪升打入大牢,国子监也将洪升除名。
饶是最后洪升没有死,他那个追寻仕途的梦想也彻底破碎了。
“可怜一夜《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洪升从幻境中的那个自己身体里脱出,手里还拿着一壶酒,醉醺醺的悲叹。
他什么都没了。
便就如此吧!
洪升落魄离开京城,一如当初他带着一家人风尘仆仆的赶到京城一样。
此后,他去过许多地方。
尽管下了大牢,《长生殿》的《骂贼》中也有洪升影射前朝大清的内容,却意外的没有被清皇室清算这本传奇。
《长生殿》迅速在大清传开,洪升也真的做到了去何处都有人追捧。
可他从来都不快活。
学着阮籍的青白眼,做个世上最无所顾忌的狂生。
世人都说他的《长生殿》能够与《桃花扇》齐名,乃是昆曲的一座高峰。
甚至往后更被人视作经典的《贵妃醉酒》,也是从《长生殿》中脱生。
洪升却始终不快乐。
“姜姑娘,我得走了!”洪升坐在船舷边,头顶是一轮皎洁的月亮。
这次,他受邀前去如今正炙手可热的江宁织造曹寅举办的盛会,为座上宾。
兴尽而归后,便在此刻,坠入水中。
姜烟明白自己改变不了任何结局,只听得洪升坐在船舷边,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口中还念念有词:“醒听北人语,梦听南人歌。”①
这一日,那个写出《长生殿》的才子醉酒落水而亡。
这一日,相传也是杨贵妃生日。
爱情,或许并不是对这个社会有任何功利意义的事情。但它总在某些时候温暖人心。也正是如此,世人才会沉湎于爱情带来的脱俗美感。
洪升的《长生殿》并非一出完美的爱情。
帝王多情,贵妃奢靡。
一骑红尘的荔枝践踏着百??x?姓的血肉。
帝王贵妃情定时,安禄山的大军正在进攻,四处生灵涂炭。
也写贵妃赴死时的悔。
可到最后,有愿意给他们一场月宫相会。脱离帝王与贵妃是身份,只是李三郎和杨玉环。
姜烟看着洪升渐渐没入水中,那张脸在水下分明惨白,却又好似露出浅笑,满是解脱。
借太真外传谱新词, 情而已。②
戏台还在唱,敲打声不断。
姜烟却仿佛听到了黄兰次跟着洪升从杭州去京城时候的轻哼。
洪升或许去了属于他的月宫相逢……
——
走到纳兰容若的幻境,姜烟花费了不少力气。
比起其他人主动接纳,纳兰容若的心门紧闭,好像藏着许多不能为人知的事情。
一进入,与姜烟所想的情况完全不同。
整个幻境不仅不阴郁,还满是灿烂的阳光。
精致阔气的院子里,纳兰容若手握着一卷书,坐在一张躺椅上轻轻前后摇晃着。
“来了。”纳兰容若起身,面上还带着笑意,可始终不达眼底:“那便开始吧。”
他仿佛不知道自己的幻境心门关得有多严实。
姜烟也没有拆穿,只是跟在后面走着,想看看纳兰容若这样紧闭心扉给出的幻境,会是什么模样。
比起之前的洪升,纳兰容若的起点简直不要太高。
自大清入关后,一干陪着打天下的家族也都平步青云。
纳兰容若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一点都不为过。
父亲是权倾一时的纳兰明珠。
母亲是英亲王之女。
这个时候的他,还叫纳兰成德,是这个家里的长子。
就这样一个出身,也难怪后世有人猜测《红楼梦》中描述的或许不是“曹家”,而是“纳兰家”——
作者有话说:①:《客愁》洪升
②:《长生殿》洪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