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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都是偏爱情主题。
我高中还挺喜欢纳兰词的,但是上了大学之后就喜欢李贺的诗了。
其实第三个幻境里的人,除了蒲松龄和郑燮,都多少跟红楼有点关系。
红楼的作者怀疑人选有二百多个(还是一百六十多个来着?),朱耷、洪升、纳兰容若其实都有被怀疑过,但现在官方还是承认曹雪芹是,所以后续还是按照官方去写~
感兴趣的话,其实也可以搜这类的资料去看一下。
差一千字,白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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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第 226 章 *他与理想,背道而驰……
“我并非是什么天之骄子。”见到纳兰容若之后, 姜烟率先听到的便是这句。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有多才华横溢,更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不过是个在世上总是万事不能顺心的可怜人而已。
纳兰容若浅白的给姜烟看了一幕幕幻境,里面是年少成名的他,进士出身, 又称为了御前侍卫。
与曹寅一起, 是康熙的御前红人。
所有的画面都走得极快, 甚至连卢氏死后的痛苦也只是展现出一瞬, 便迅速消失。
再娶继室, 却愈发怀念原配发妻。
最后留下诗词,撒手人寰。
“姑娘可看完了?”纳兰容若站在一旁, 低声询问。
真心实意的模样里, 姜烟分明看出了躲闪。
“你真的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苍白短促吗?”姜烟拉住纳兰容若,示意他跟着自己坐下。
周围的一切突然变成一面面镜子。
系统恢复之后, 姜烟会将幻境主导权最初交给他们,但只要她想要, 也能迅速接手拿回来。
这一面面的镜子里, 分别是各个时期的纳兰容若。
比起刚才像是开了快进X16倍速的画面不同,镜子里的每一幕都是清晰的。
姜烟指着离纳兰容若最近的一面镜子说:“你改名字,避讳太子‘保成’的名字,从纳兰成德, 改为纳兰性德。”
镜子里的纳兰容若落笔下意识写了从前的名字, 之后又无奈的划掉,改为“纳兰性德”的名字。
“一个名字罢了。再说,天威难测。玄宗都要避讳皇上名字改为‘明皇’, 我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于名字,纳兰容若的确没有多介怀。
他只是不愿意多说什么。
姜烟点头,又拉来了另外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读书识字的纳兰容若, 也是骑马射箭的纳兰容若。
说他文武双全,并不为过。
十几岁时在骏马上疾驰,拉弓搭箭,箭无虚发。那时的他面上满是朝气和活力。
任谁也无法想象,这样的纳兰容若会英年早逝。
“不过是年轻时候的一点小事。”纳兰容若偏头不去看里面健康活泼的自己,只端起茶盏,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姜烟也不着急,只又拉来了一面镜子。
什么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十七岁入国子监,十八岁顺天府乡试高中举人,十九岁通过会试成为贡士。
这般成绩,别说在那群入关后就花天酒地的满清贵族子弟中傲视群雄,在汉人考生里也令人敬佩。
尽管同年的殿试因病错过,可纳兰容若已然是如今满清贵族中最前途无量的子弟。
一时间声名鹊起,无数人追捧。
只是纳兰容若并未沾沾自喜,功名于他更像是一种肯定。
谁说满清子弟不能读书习文?
他一样可以做得极好。
“这也是小事?”姜烟觉得好笑,惊呼道:“多少人从青丝考到白发?范进中举后高兴得都疯了,你这简直是凡尔赛!”
“凡尔赛?”纳兰容若不解的看过来,但很快也能品出姜烟语调里的意思。
不明白这个词,却大致懂姜烟的意思。
只放下茶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只是证明了自己多年来的努力没有白费。可这对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这自然不会是小事,但也并非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毕竟,同期中举的人不胜枚举,他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见纳兰容若还是不肯敞开心扉,姜烟只好又拉开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熟悉的大门口张灯结彩。
远处一顶轿子缓缓进来。
他成亲了。
也是这面镜子,纳兰容若才转过身来。
镜子里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戴着盖头,与他一同步入屋中。
姜烟还在旁边看,就见身边的纳兰容若突然起身,竟然直接冲进了镜子里。
姜烟惊愕,连忙放下茶盏跟上去。
屋子里热闹至极,但角落里仍有不太赞成的窃窃私语。
在婚事上,纳兰容若与父亲明珠颇为相似,但又有不同。
比如,两人娶的都是罪臣之女。
纳兰容若的外祖父阿济格与多尔衮是一母同胞,多尔衮死后还企图摄政,最后被幽禁至死。
而纳兰容若妻子卢氏的父亲卢兴祖也在六年前被牵涉进一场案子里致死。
“什么时候能看到新娘子?”姜烟实在是好奇,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能让纳兰容若念了这么多年。
成婚尽管只有三年,可因卢氏而起的悼亡之音,却传唱了三百多年。
“很快了。”纳兰容若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对新人,却懊恼自己成婚当日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竟然没有多少喜色浮于面上。
“你那个时候不满意这桩婚事?”姜烟也看出了镜子里的这个“纳兰容若”强颜欢笑的表情。
怎么看都不像是主动接受这段婚姻的人。
对此,纳兰容若只是浅浅的扬起唇角,看着那个穿着喜袍的自己,说:“他此刻是个糊涂的。但好在,后来清醒了。”
起初他的确是不怎么接受这段婚姻。
可人这一辈子总要成亲,他身为相府长子,更躲不开。
“我原本只觉得是我爹的筹谋。我的婚事,从来都由不得我做主。”纳兰容若起初的确不爱这透着政治,万般不由他的婚事。
盖头被缓缓掀开,露出一张害羞的芙蓉面。
卢氏睫毛微颤,抬眸去看纳兰容若,脸颊微红。
她出嫁前就知晓这位未来夫君的名字,还看过他写的文章。
卢氏只看了一眼,又迅速敛下眸子,唇边梨涡透着满满的甜蜜。
“好美啊!”姜烟看着满身喜气的卢氏,忍不住赞叹。
或者,准确的说卢氏身上的气质与她的容貌相辅相成。温柔端庄的??x?同时,又透着满身灵气和才气。
“莫要看了。”纳兰容若抬手挡在姜烟面前,又一把拉住她走出了镜子。
姜烟还没反应过来,指着前面的镜子:“我还没看完,你怎么这么小气?我就看一眼!”
“洞房花烛,你也要看?”纳兰容若这个才有些活过来的样子,微微眯着眼,摇着头说:“你这女子,收敛些吧!嘴角都快飞到耳朵根了!”
姜烟看到这样的纳兰容若,心里也舒服了不少,笑道:“我看的是你夫人。又不是你。再说,你那个时候不是不喜欢人家吗?”
“你也说是那时。此刻的我……”纳兰容若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与妻子日渐相处得融洽。
他看书,妻子便也在旁边拿着棋谱摆棋子。
他写文章,妻子关上窗户后也坐在一旁看书,屋子里偶尔会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而他也在成亲后第二年参加殿试,得了二甲第七的名次,进士出身。
只是与纳兰容若所想的不同。
他没有成为文官,却因为出身显赫,家族又与皇室关系匪浅,成为了御前侍卫。
甚至不久就升为了一等带刀侍卫,跟着康熙出巡。
与曹寅更是成为了康熙身边的红人,出入都有不少人恭维。
出现在他身边的,也多是有所求的人。
镜子里的“纳兰容若”与妻子依依惜别。
卢氏的肚子微微凸起,被“纳兰容若”扶着坐下。
“你如今身怀六甲,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实在是……”
卢氏是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摇着头说:“正事要紧。再说,你志向四方,虽……”
她顿了顿,又说:“虽不是文官,阴差阳错成了武将。但夫君文武双全,定然能成为匡扶社稷的重臣,做皇上的左膀右臂。”
“纳兰容若”只是轻扯着嘴角,眼底带过一丝黯然,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带刀侍卫,你做得不乐意?”姜烟不懂。
纳兰容若这也算是自己争取到的吧?
如果不是他有才华,还得了进士功名。
康熙又怎么选择他做带刀侍卫呢?
曹寅那还是有从小相伴的缘故。
纳兰容若坐在椅子上,倒是比刚开始的时候惬意了不少,双手托着一杯茶,只说:“我志不在此。更何况,当上这带刀侍卫,他们看见的也不是我的才华,而是我的家世。总说我祖上如何显赫,父亲又是如何的能干。他们看不见我。”
姜烟沉默了。
的确。
越是有才华的人,越不想背上关系户的名声。
更何况,纳兰容若想要以科举入仕,最后却还是因为家里的关系,走上了一条他根本不愿意走的仕途。
他这些年所结交的文人,原本都只是真心。
他的渌水亭,起初只是他与朋友谈天说文的地方,如今却多了那么多追名逐利之辈。
甚至……
“渌水亭……”姜烟抿着唇,小声说:“是不是也成了康熙的工具?”
纳兰容若沉默了。
御用文人。这里不仅是那些追名逐利之辈所向往的地方,也是康熙想要展现出他满汉相亲,注重儒学一面的舞台。
见他不答应,姜烟也都明白了。
一个至真至纯的地方,却最终不再是纯净之地。
他与理想,背道而驰。
离开京城的那天,纳兰容若坐在马上,回头的时候还能看见妻子的马车。
眼底满是情意和不舍——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
晚点还有一章四千字的,补上今天早上的一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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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 227 章 *不是人间富贵花。我……
下一面出现的镜子里有苍茫大地, 一望无际的草原。
塞外风光无限,镜子里的“纳兰容若”却时常发呆。
曹寅都直接当面笑话他,他也大方承认自己就是在思念妻子和家人,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同在御前当差, 纳兰容若和曹寅的关系很不错。
两人都为康熙做了不少笼络人的事情。
毕竟, 在外人看来, 他们都是康熙面前的红人。曹寅和康熙是奶兄弟, 纳兰容若的父亲是纳兰明珠, 家里与爱新觉罗家也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外祖父更是努尔哈赤之子。
所以,这两个人在文坛更像是代表着康熙的形象。
曹寅乐在其中。
纳兰容若却鲜少表露出自己对这件事情的热衷, 也不曾断了渌水亭的往来关系和聚会。
镜子外, 纳兰容若看着镜子里的一幕幕,也知道, 那一天就要来了。
远在京城的卢氏难产,在生下长子后撒手人寰。
纳兰容若只是在镜子里看着, 手中的茶碗都不断与茶盖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他最后狼狈的将茶放下, 眼神几次想要移开,却又移不开。
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纳兰容若突然好似没了力气。
熟悉的苦楚卷土重来,并且来势汹汹。
“往后, 再也无人知我纳兰容若。”
纳兰容若靠在椅子上, 他没有半点要哭的样子,只那双眼睛像是干涸的湖泊,布满沧桑裂痕。
与卢氏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的, 还有半个纳兰容若。
他的父母只会希望他撑起纳兰家的门楣,一如儿时展现出极高的天赋那般,让纳兰家犹如灼灼曜日, 永不落下。
他身边的友人待他诚挚,他也一样。
可友人要么为了仕途奔波,要么为了生计离开京城。
“我曾以为,她知我,懂我。我们可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青丝到白发,一生一世一双人。”
纳兰容若坐在椅子上,抬头直视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纳兰容若也红着眼抬起头,手中的家书仿佛有千斤重。
与卢氏在一起的这三年,好似纳兰容若的大梦一场。
如今,梦醒了。
这世上也没有人懂他,知晓他内心的悲苦,只看着满身光鲜,投来羡慕的目光。
“活在梦里的人最幸福。而我往后半生,都是不幸的。”
纳兰容若凄然一笑,知道自己这样很是矫情。
旁人期盼不已为之奋斗的,他弃之如敝履。
那些普通人拥有的,却是他触不可及的幸福。
姜烟看着面前的镜子渐渐浮现出一道道裂痕,像是那颗在尘世中被打磨翻滚了许多年的心。
往后,他依然是那个相府家的大公子,是旁人眼中的御前红人。
渌水亭里依然有开不完的文会,来往的文人不断,各自都带有小心思。
纳兰容若依然至真至纯的度过每一日。
结交各路文人。
他的《饮水词》一出,很快便在文坛激起不小的水花。
也是在这一刻,周围的镜子轰然碎裂。
幻境中一阵天旋地转,姜烟和纳兰容若竟然回到了他的书房。
这间书房,有过卢氏摆的棋盘,看过的书。
哪怕过去这许多年,也仿佛有卢氏的气息。
只是,纳兰容若在卢氏死后,又在父亲的安排下娶了继妻,也曾有过别的女人。
白日的喧嚣里,他是茫茫尘世中的一个人,有妻有子,逍遥无边。
夜深人静,枯坐在书房时,他又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个与他无话不说,只一声叹息就知道他所想,只一个垂眸,就知道他所念的卢氏。
不仅如此,随着纳兰明珠的权势愈发浩大,作为御前侍卫的纳兰容若又怎么不知道自家处境的危险?
父亲,他劝不了。
皇上那里,他更不想触犯天威。
像是走入了死胡同,进退不得。
书房里,纳兰容若摘下灯笼,取出里面的蜡烛。
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到火苗上方。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①
纸灰落了满桌,一点猩红也不见了。
纳兰容若颓然坐在椅子上,眼神痴痴的望向窗外的月。
他既真且纯,好似清风一缕,带着斑斑泪水来这世上走一遭。经历人世繁华,享尽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又刻骨的感受过阴阳相隔的凄苦。
随后,用那双清润的双眸冷看红尘。
走时也将所??x?有爱恨情仇,遗憾不满一并带走。
不是人间富贵花。②
我是人间惆怅客。③
——
姜烟她终于知道纳兰容若一直阻隔的是什么了。
他不愿再入尘世,也不愿再沾染这个世界上的所有。
离开这个没有人懂他的世界,对他来说是解脱。
他真且纯,也终于回到那片白茫茫的世界,继续他的真和纯。
姜烟长长的叹出一口气,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面前突然迎面而来一张青面獠牙还吐着长舌头的鬼脸,周围发出桀桀的笑声。
如果是从前系统没有恢复的时候,姜烟一定吓得后退。
但现在,那张鬼脸突然唱起了歌,尖利的声音唱着:“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Oh~礼多人不怪!”
任何鬼脸遇上这首歌,再阴间的氛围都带上了春节的喜庆。
蒲松龄从鬼脸后走出来,干笑着又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说:“我就试试看。”
“无妨!”姜烟也没生气,反倒是伸手碰了碰那张还在唱《恭喜发财》的鬼脸。
“这是什么鬼?”姜烟好奇:“您不是都写漂亮的女鬼吗?怎么还会有这么狰狞的一张鬼脸?”
蒲松龄将鬼脸放在地上,四周漆黑,但因为有鬼脸唱的歌,不仅不觉得害怕,反而还觉得十分热闹喜庆。
站在姜烟身边,他也仔细打量着鬼脸,然后说:“不知道啊,我就是瞎想的,试试看在幻境里是不是能出现这些东西。”
姜烟沉默了。
蒲松龄一脚踩在鬼脸上,唱歌的声音骤然散去,他带着姜烟往旁边走:“就不要计较这么多了。但是这幻境当真玄妙无比,犹如进了桃花源一般。”
富有想象力的蒲松龄在姜烟来之前单独就试过了许多幻境,各个都是栩栩如生。
走出那一片黑暗,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院子。
“我少时家境尚可,父亲做了些小生意,倒是饿不坏。”蒲松龄身形也跟着变小,坐在院子的一把摇椅上,顺手拿起旁边的书,然后脚尖一点,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看着书。
比起那些还要怀念一下从前的人,蒲松龄这适应的状态不要太好!
正房的帘子掀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大太阳下看书,你爹说了这对眼睛不好。”
蒲松龄放下书,抬着头看向女人:“知道了,娘!”
“娘?”姜烟看去,那个女人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相比前面的几个人,都是清初人士。
不论是朱耷还是洪升,亦或是纳兰容若,他们的人生里都带着淡淡的悲凉。
像是初秋的寒风,带着水汽。
那股凉丝丝的感觉,仿佛要深入肌理。
可蒲松龄不同。
他就站在大太阳下。
一样的战乱,他却在蒲家庄的太阳下恣意生长。
“走。”蒲松龄微微抬着下巴,对姜烟说:“带你去玩。”
姜烟之前经历了三个人满是悲愤哀伤的人生,冷不丁遇上一个活泼的,都有些不大习惯。
跟上蒲松龄后,看到的一幕简直惊掉她的下巴。
那个清代杰出文学家,为什么蹲在旁边看小孩玩泥巴?
“叔,你昨天答应了我要讲那个故事的,现在怎么样了?”蒲松龄从口袋里摸出自己也藏了很久的糖块,在手心里丢了丢。
几个小孩的目光几乎黏在了糖块上,脑袋也跟着糖块上下的摇晃着。
“我可是你叔,我怎么会骗你呢?”面前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孩一本正经道。
然后伸出手来:“但是你要先给糖,给了糖我才说。”
蒲松龄好笑,装作要把糖给小孩的样子:“那我们可说好了,我给糖,你说故事。你要是不说……”
小孩倒也有骨气,还要面子,叉着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蒲松龄:“我是长辈,长辈说话不会言而无信的。”
姜烟在后面都听得快笑死了。
蒲松龄现在怎么看也都有十三四的样子,结果被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以长辈的身份许诺,怎么看怎么奇怪。
只是,小孩还没有拿到糖,远远就听见有人大喊:“狗娃,你还不去读书,你今天不写完那些大字,我明儿个就让你爹来跟你说!”
挥着擀面杖的女人站在家门口。
方才还盯着糖果看的小孩顿时作鸟兽散,那个自称是长辈的,更是苦着脸朝女人的方向走去。
姜烟真的有被刷新认知。
所以,古往今来,家长们“劝学”的方式那都没有变过!
清朝是这样,几百年后也是这样。
擀面杖真是北方家中必备之良品,文能擀面,武能劝学——
作者有话说:①:《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纳兰性德
②:《采桑子·塞上咏雪花》纳兰性德
③:《浣溪沙·残雪凝辉冷画屏》纳兰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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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千,下一章补上,这里我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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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第 228 章 *“又将我一脚踹进了……
蒲松龄没有听到故事, 又捏着糖慢慢悠悠的坐在蒲家庄里。
还不忘给姜烟介绍,这家住的是谁,科举又考到了哪个功名,那家是谁, 家里又有多少个读书人。
一路走下来, 姜烟听得眼冒金花, 半天才回过神来, 略有些诧异的问:“你们这儿, 都读书,都考科举?”
虽然不至于用得上“都”, 但也差不多了。
好像算下来, 只要看起来屋子都还不错的人家都至少有一个读书人。
蒲松龄点头,很坦然的伸出四根手指:“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它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而这其中前三都比不上最后一个, 也就不奇怪有这么多人都追求功名了。”
尽管整个蒲家庄到现在最高的功名也不过是有个族人考上后在附近当了个小县官。
大多都是秀才之身,便没有更进一步了。
就连蒲松龄的父亲也是如此。
家里的钱财消耗得差不多, 眼看着家徒四壁, 便干脆弃文从商。
虽不至大富大贵,至少家里不用愁无米下锅这样的事情。
“姜姑娘那个时代,不也都是要读书考试吗?”
蒲松龄想了想自己在现代的时候了解到的考试制度,又伸出一只手, 一根一根竖起手指:“从三岁就要考试考虑择校。小学必须是环境好, 教育好的地方。小升初,得是重点初中,这样才能去好的高中。为此还有如‘孟母三迁’一般找房子的。中考, 若是不行,便有一部分学生去读职业,然后进入社会。一部分继续读书, 再高考,入学府。”
姜烟在旁边听得眼睛瞪大,没想到蒲松龄竟然这么了解现代读书升学的事情。
连校区房都听说了。
“可这还没完。研究生、硕士、博士。还有什么公务员考试、编制考试。若是特殊一些的职业,想要从事还要考证。”
这么说完,蒲松龄不仅一只手用完了,刚才用来表达“人生四大喜事”的手也用完了都不够。
两个长开的手掌在姜烟的面前抖了几下:“所以,姑娘又何必惊奇我们村里读书?能够读书已然是幸事,这外头多得是想要读书都拿不出钱财来的人。”
“所以,真的不是山东人对考编的执念吗?”姜烟看蒲松龄认真分析的样子,忍不住打趣:“我只是惊讶你们对科举真的很执着。”
说着,直接走到蒲松龄前面,然后转身直视着他。
蒲松龄知道姜烟眼神里的意思,摸了摸鼻子,随后理直气壮道:“考不考得上,是我的本事。但去不去考,这也是我的本心!”
轻哼一声,迈着大步离开。
只是脚步略有些狼狈的意思。
姜烟觉得有意思,跟在他的身后。
蒲松龄少时聪慧,又从小所处的环境对于科举本身就是有极大的追求和执着。
因此,几个兄弟之间,蒲松龄最得父母的喜爱和照顾。
蒲松龄年幼,并未注意到父母的偏爱在日后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此时的他为数几件要想的事情,不过是今日读了多少书,写了几张字,又从何处听来了什么故事。
“我自幼便喜好那些故事。”蒲松龄坐在房间里,手指轻轻摸着毛笔??x?的尖端:“你不觉得那些故事都很有意思吗?为何总是妖怪被说成十恶不赦的样子?河中有水鬼,山中有山鬼,就连屋子里也会有冤死鬼。”
他慢条斯理道:“可妖怪在山中修炼,若非人去打扰,它们如何会耽误修行?鬼也是人变得,意外成鬼,无非是意外横死或被人谋害,可这也是人的事情,又为何要去怪鬼占了人间道?”
他所想所思,与如今这些人都不同。
在他看来,人和鬼并没有什么区别。
山里的妖怪和山外的人,可能山中的妖怪还更为纯粹。
他们恶时,便如禽兽一般的凶狠恶毒。
他们善时,比人高尚许多。
“这人世间,便是如此的荒诞。”蒲松龄转动毛笔,灵巧的将笔挂起来,随后大步流星的走出屋子。
“你这是又要去哪里?”姜烟提着裙子跟上去。
就听蒲松龄笑了几声,脚步更快了:“吾妻!”
蒲松龄十六岁这年,周边不知何时卷起流言,说朝廷要良家女入宫做宫女。一时间人心惶惶。
早前就与蒲家定下婚事的刘家火烧眉毛似的便将女儿先送来了蒲家。
送到婆家,对外还能说已经成亲,总归不是“良家女”一列了,以此躲避朝廷的征召。
姜烟跟着去了堂屋,看到的却是一个沉默的低着头跟在父亲身边的女孩。
一举一动都极为小心,眼睛甚至不敢往周围多看一眼。
“那便是夫人了?”姜烟小心的问,生怕自己认错了。
谁知,蒲松龄听到这话顿时笑开了花。
“我曾说要让她可以成为‘夫人’,如今听你这般称呼,想来日后大多人也是这般称呼她的吧?”
姜烟想了想,点头。
“那便好了!”蒲松龄抚掌大笑,眼中却带着愧疚:“那我也总归没有让她失望。”
只是这阵流言很快就澄清了,刘家又悄悄的来将女儿带了回去。
直到蒲松龄十八岁那年,两家才成亲。
而成亲第二年,蒲松龄就通过县、府、道三场考试,还都是第一名的成绩。
十九岁的秀才。
还是头名。
别说是蒲家庄,就是府城也鲜少有如他这般,三次考试都为头名的人。
一时间风头无两,周围十里八乡都觉得,蒲松龄家那定然是祖坟冒了青烟,前途无量。
“只可惜,所有的风光终结于此。”送走了前来道贺的人,蒲松龄却没有多少再次体验一次的欢喜,只剩下满腔惆怅。
“你说这老天爷,对我也太好了些。至少,他不曾让我一生都平庸下去。让我体验过什么是头名的风光,什么是前途光明的痛快。”
蒲松龄脸上笑着,动作还略有些夸张,提着衣袍做出踹人的动作来:“又将我一脚踹进了万丈深渊,再也瞧不见这些,只余料峭寒风,吹得我半生凋敝。”——
作者有话说:啊……缺两千字,等我睡醒来补!
那就提前做个数学题吧!
又持平了,三万三营养液,所以还是53章!
——
我之前整理资料的时候有看到一个网评:蒲松龄很典型的山东人了,大半辈子都在考编上岸的路上!(bushi)
还有一个是我查资料的时候意外看到的一张图,不知道是哪里的一个铜人立像。蒲松龄脚边有一只小狐狸。我看了好久才确定那是一只狐狸,蒲松龄和狐狸的其他地方都是铜人像的那种古铜色,只有狐狸脑袋和后背,金色的哈哈哈哈哈。大概是太多人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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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 229 章 *这苦中作乐的一生,……
往后的几年, 蒲松龄次次考,次次落榜。
甚至在有一年赶考回来,推开家门却发现家中竟然已然分家,而他与妻子得到的少之又少。
考科举所耗费的钱财, 是一个家庭的重担。
“这蒲家庄, 耗费在读书人身上的钱财数不胜数。我爹也不是考到几乎家徒四壁, 这才没了法子才去经商?我不怪他们。”
蒲松龄坐在山坡边, 望着远方尽是茫然:“我年少时享受过父母的关注和疼爱, 如今我都有孩子了,早就该成家撑起门楣, 扛起重担。分便分吧。”
姜烟想到那些分到的破盆烂碗, 有些气不过。
“可他们不是在欺负人吗?你也没有不管家里的事情,只是……”姜烟抿着唇, 忿忿坐下。
科举的确花钱。
姜烟也说不出让蒲松龄其他兄弟也一起跟着资助他科考的事情来。
“瞧吧?”蒲松龄伸手揪起面前一根野草,在手心里转着圈, 说:“他们这般其实也情有可原, 只是做得有些过了。但一想到父母从前对我的偏爱,我又不好去计较这些。”
他丢开手里的野草,倒是比姜烟释怀得还要快:“便就这般吧。我也并非是要靠着家里才能参加科举的人。”
只是,比起那些埋头苦读只为功名的书生, 蒲松龄显然没有掩藏过自己对鬼怪故事的喜欢。
甚至因此还被友人讥讽, 说他玩物丧志,好好的圣贤书不读,偏要去听那些腌臜的乡里故事和俚语。
姜烟听着那个书生在旁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细数蒲松龄的种种过错, 要将他贬到地里的声音就觉得聒噪。
可令人生气的是,在这个时代,书生说的一点都没错。
尽管语气重了许多, 偏偏应和着这个时代的规则。
书生就应该安安分分的读书,考个功名,到时候做个父母官。
若是有能力,自然当上大官。
若是没有,便做个小小七品芝麻官,对家里来说也是光耀门楣,改门换庭的事情了。
像蒲松龄这样,早先那么有天资,如今几次不曾考中,现在竟然还将心思放在鬼怪志异上,怎么让人接受呢?
蒲松龄也不生气,只等对方骂完,好似听进去了,又好似没听。
反正他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步调。
白天看书,偶尔出去听人说鬼怪故事,若是听不到便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自己想。
到了晚上,将白日听到的,或者自己想到的故事一一写下来。
日子一场,周围都知道了。
当年那个备受看好的蒲留仙,如今倒是开始惫懒起来,难怪屡屡不中!
姜烟听着外面的声音,再看一旁沉默的刘氏,搬着一张凳子坐在桌边看蒲松龄写下的那些手稿。
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问他:“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外面还不知道要把你说成什么样子呢!”
“没有。”蒲松龄坦言:“要平息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我就必须得考上。可我次次去,次次不中,我也无可奈何。”
蒲松龄寻了个坐馆先生的差事,不能大富大贵,但也不会让家里饿肚子。
他的鬼怪志异故事也写了不少,只是大部分精力也都耗费在读书上。
功名于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执念。
也是在他三十岁那年,好友孙蕙邀请他去做幕僚,蒲松龄答应了。
离家的时候,他看见刘氏沉默着给他准备行李。
包袱都打得极为漂亮整齐,里面东西也都归置得妥妥当当。
甚至都不需要蒲松龄费心思,能贴身带的她都缝在衣服里,需要顺手拿出来的在包袱外面,若是贵重一些的,要么贴身,要么就放在包袱的最里面。
只要行囊不丢,那些扒手是没有办法偷到的。
蒲松龄坐在桌边,许久才说:“就这样罢,你且休息。”
只是他这么劝,刘氏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动作都有些慌乱的说:“不用,很快就好了。你这次出门,也是为了多赚钱养家。若是我连这些都做不好,岂不是让你出去劳心,还要惦念家里?”
蒲松龄也不说话了。
幻境里只有刘氏忙碌的身影和细碎的脚步声。
姜烟看过好几对夫妻了。
洪升与妻子青梅竹马,纳兰容若与妻子举案齐眉。
前者至少有过活泼的欢愉,后者惺惺相惜三年,让纳兰容若至死都在怀念心头那一抹白月光。
可蒲松龄和妻子刘氏,不能完全算盲婚哑嫁。
但真要说青梅竹马,也不至于。
成婚后,刘氏性格内向腼腆,也不会想着去看什么书,只知道操持好这个家。
姜烟不知怎么说。
作??x?为现代人,她肯定是不推崇刘氏这般作为的。
这是婚姻吗?
刘氏更像是一个还需要承担起这个家传宗接代任务的老妈子。
蒲松龄对待刘氏,也只是做到了与妻子相处和谐罢了。
读书人的精神世界,刘氏没想过了解,蒲松龄更没有试图拉刘氏进入自己精神世界的意思。
“这么看我做什么?”离开的时候,蒲松龄注意到姜烟一言难尽的眼神。
姜烟没说话,跟着蒲松龄继续往前走。
原本还在自我开解,这毕竟是封建社会。
比起王贞仪,刘氏这样的才是大多数。
她们从出生起就要听着周围人的教化。
男人们要求她们洁身自好、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然后美其名曰:这个世道都是男子当家,女子只要在家操持一家老小就好,我们可比你们累多了!
女人们“以身作则”的给她们做着“榜样”,让她们自己主动套上枷锁,麻木的日复一日。然后苦口婆心的告诉她们:只有这样才是对的,想要在世上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只能这样。你要是不听,这世上容不下你,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姜烟被这样的环境压抑到有些窒息。
还不等她喘口气,就看见蒲松龄到了宝应后,在这里遇见了顾青霞。
他与顾青霞相知,可顾青霞却是孙蕙的妾室。
姜烟原本还有些压抑愤怒,看到这一幕后却突然松快了。
她只是想起了那个在老家事事都想着丈夫的刘氏。
宁可自己吃的差,穿的差,也要将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丈夫的刘氏。
好像在这一刻,聊斋志异中那些女子们都有了骨肉血色,丰盈的出现在姜烟面前。
“你说我渣,我也承认。”蒲松龄大概也是因为顾青霞的关系,在孙蕙这里并没有做太久幕僚,只半年就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蒲松龄却满是惆怅。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起刘氏,哪怕只是心里想一想,也对刘氏不公。
只是他的心又难以自控的想要接近那个了解他的顾青霞。
所以,他选择离开。
这不论是对刘氏,还是顾青霞,亦或是自己和孙蕙的交情,都是最好的结果。
姜烟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转过身来,摇头道:“你这话不应该跟我说,而是应该对自己,对刘氏说。”
她只是一个局外人。
刘氏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不是姜烟不想给刘氏打抱不平,而是她作为一个外人,没有立场对别人的婚姻指三道四。
蒲松龄碰了个软钉子,再想到姜烟所处时代的情况,也明白自己的这般经历对姜烟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他也不想为自己辩解。
毕竟,在他所处的时代,他的这般作为算不得什么。
只是对姜烟说:“我是个矛盾至极的人。我盼望着天下妙龄女子都能尝爱情之自由,她们亦能做到男子所不能及的事情。却又觉得宜室宜家的女子最是贤德。吾妻乃是贤妻典范,吾亦想要给她更好的生活。只是,人力有所不能及,我也只能想想罢了。”
他此刻的已经写了不少《聊斋志异》的手稿,那些灵动娇俏的狐鬼,为了爱情能奋不顾身,也可以仗剑天下。能自由自在的笑,也能成为人人称赞的贤妻。
姜烟也不得不承认,蒲松龄说的不错。
他确实是一个这样的人。
肯定了女子的才能和性情,又跳不出这个封建社会的桎梏。
正如他对官场黑暗愤世嫉俗,却又一次次的背上行囊前去科举。
这次回到家乡,蒲松龄依然在考科举的路上,也去旁人家中担任教书先生。
他写的《聊斋志异》也为人所知,在文人中被小范围流传,称赞颇多。
一直到他六十四岁《聊斋志异》写完,依然没有考上。
“要不,罢了吧。”一辈子顺着他的刘氏看他这么折腾,破天荒的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蒲松龄却深深的凝望着发妻,看着她眼角的每一条皱纹,依然怯懦温吞,却不再明亮的眼睛。
他喉头有些哽咽,突然红了眼,说:“你不想做‘夫人’吗?那些人笑话你,我知晓的。是我无用,不能让你扬眉吐气。”
刘氏一怔,面上似喜非喜,似悲非悲,只捏着衣角,摇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蒲松龄像是看不见姜烟,走到妻子面前。
两个携手几十载的人第一次在外面如此亲密的相拥,刘氏竟然觉得这个怀抱陌生又熟悉。
蒲松龄只虚虚的抱着她,手掌触及到的,是衣裳底下微微突起的骨头。
“我对不起你。”
他从前不明白,可如今却懂了。
这苦中作乐的一生,苦是自己找的,乐却是幼时父母的呵护,后来妻子的照顾才能一直保留至今——
作者有话说:没有洗白蒲松龄的意思。
从现代角度看,他确实是精神出轨了。但是在古代的话……也算,却不是什么道德瑕疵。
而且纵观蒲松龄一生,在科举这条路上是很失败的。可他的文字和一些记载里看不出来有多愤世嫉俗和悲苦。我觉得他属于精神世界非常富足的人。
能够让他精神世界富足,其实也多亏了他的妻子一直操持家务。
刘氏是个好女人,但只限于对蒲松龄而已。
蒲松龄最后也肯定是对妻子敬重的。
这一对就是非常典型的古代封建社会下的夫妻。
不要学啊,这绝对不是榜样。
《聊斋志异》在当时社会环境下,有那么一点肯定女性的意思,里面的女性角色道德才能方面都比一些男性角色强得多。可是整体并没有跳出封建思想,也有很多三从四德的观念。
——
写的时候经常被影视剧的聊斋内容给引导了……写着写着就要去翻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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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 230 章 *“我啊。是白日里混……
幻境走到最后, 姜烟被蒲松龄带去了一座坟墓前。
他这辈子不曾断绝的考科举,家里也没有留下多少钱财。
坟茔看起来并没有多好,只是稍显规整。
刘氏在蒲松龄七十二岁时去世了,走得很是平静。
他们早已做了祖父祖母, 七十岁时蒲松龄也靠着年迈, 倒是得了个岁贡生, 也算是了了一场执念。
蒲松龄蹲在墓碑前, 捏着衣袖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和落叶。
然后好似浑身没了力气, 坐在墓碑边上,苍老如枯树皮的手抚过, 笑道:“我着实不是个好丈夫。你走后, 我哪儿哪儿都不舒坦。你若是能应我一声,那该多好?”
蒲松龄的话并不会让姜烟有多感动。
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这是许多人都有的心态。
说到底,不过是仗着对方不会先一步离开, 有恃无恐。
如今才觉得自己当初有多不该?
后悔, 是最无用的东西。
蒲松龄也不是要姜烟对自己有什么感观。
相反,他还很是欣赏姜烟的脾气和态度。
换成是他,若是从旁人角度来看,大约也是不喜欢自己的吧。
“我名松龄, 字留仙。”他靠在墓碑边, 望着远处的大山和山下一望无际的田野,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从风中传来的时候,像是夜里低吟的鬼怪, 又似老旧收音机里的说书人:“又字剑臣。”
“我啊。是白日里混沌于茫茫尘世的留仙,也是黑夜中踽踽独行刺破腐朽的剑臣。这辈子,值了。”
姜烟不想去过度评说他的生活, 只一部《聊斋志异》,留仙和剑臣就是中华文化史上灿烂又诡谲的惊艳一笔!
“多谢先生!”姜烟后退半步,郑重的对着靠在墓碑边,面容苍老却噙着笑意的蒲松龄作揖。
——
作揖后再起身,姜烟看到的不是坟茔和老态龙钟的蒲松龄,而是一个翘着脚的世家公子躺在软榻上睡觉,脸上还盖着一本书。
在软榻旁的花窗,除了有一支早发的红梅,还能听见女子低低的笑声。
“好姐姐们,我不过是想睡会儿觉,你们怎就那么欢喜?”少年摘下面上的书,一手垫在脑后,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
“我们笑啊!公子如今读书不是‘读’,莫不是指望着这些书都‘倒’进你的??x?脑子里?”
花窗下探出几个娇俏的小丫头。
有的灵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透着狡黠。
有的温和,捏着帕子躲在别人肩后偷笑。
尤其是看到少年坐起来,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后,更是笑作一团。
“您也别恼。这有书读总比没有好。再说,这明日便要校考您的学问了,若是再不好好读书,老爷哪儿可交代不了。”为首的那个小丫头说得一本正经,还道:“成了,我们姐妹也是受人之托,说过也就罢了。”
然后一群小姑娘嬉笑着跑开,消失在回廊尽头,身影只能依稀从几扇花窗里看到。
少年举起手里的书,脸上带着薄怒,又有些被拆穿的不满,最后还是将手里的书轻轻丢到一旁的小桌上,反身坐在软榻边。
少年转过身,看到姜烟,朝着她招招手:“姜姑娘,许久不见。”
幻境里,姜烟是真的看着蒲松龄考了几十年的科举,相比前头的几个人,这次的确时间长许多。
姜烟其实从进入这个幻境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是谁。
郑燮绝对不可能在年少时住在如此华贵的屋子里。
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曹雪芹了。
对方起身,示意姜烟坐在旁边。
都是清朝的衣装,曹雪芹的比洪升几人多了华贵,又比纳兰容若的添了些富贵锦绣的热闹。
要说书香气,也不是没有。
但姜烟实在是很难从脖子上的璎珞,腰间的玉佩,鞋子上的宝石里看出多少来。
没办法,看过太多清贫的文人了。
就连纳兰容若也大多是素雅的状态。
再看锦绣堆里的曹雪芹,姜烟不适应也是真的。
“喝茶。”曹雪芹慢条斯理的,然后挑眉对姜烟说:“这幻境一切都如真的一般。正好,给姑娘尝尝这上好的六安瓜片,我可是从叔叔那里哄来的一点点。”
姜烟没喝过什么好茶,原以为茶喝起来味道相差不大,就看是什么品类了。
结果这一口下去,姜烟才知道为什么六安瓜片会被称为清朝名茶中的精髓所在。
见姜烟喝了一口,又赶忙喝第二口。
曹雪芹只觉得此举生动,忍不住笑起来。
“姑娘生机勃勃,很好。”曹雪芹此时看起来就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可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风范。
他也跟着喝了一口,随后道:“便是我,也许久不曾品尝。原以为此生无望,倒不曾想,在姑娘这幻境中还有再重逢的机会。”
姜烟一时间不知道他说的是茶,还是人。
“走罢。”曹雪芹放下茶,起身带着姜烟往外走。
只是出去的时候,他也没忘记说:“我离开这里已经许多年了,或许到时候还会走错路。”
姜烟没说话,就跟着一起走出去。
姹紫嫣红的园子里,几步便是一处亭子,再多走几步又能看到水榭。
每一处的花窗看出去的景致都是不同的。
穿过月洞门,每一处姜烟都挪不开眼睛。
每过一扇门,周围的季节就会发生变化。
到最后,姜烟看到一树与雪色交相辉映的红梅,热烈灿烂。
远处的蜂腰板桥下的水面也浮着一层易碎的薄冰,整个园子像是姜烟小时候的雪花球,纷纷扬扬的大雪飘下。
落在屋檐,落在桥上,也落在走在前头的曹雪芹身上。
姜烟没问这是不是他笔下的大观园,却能从这一角看出。历经两朝的曹家是如何的富贵辉煌。
而这雕梁画栋,也在一片大雪中轰然消散。
曹雪芹身上的锦袍没了,璎珞没了,玉佩也没了。
甚至连他之前轻轻丢到一旁的书,也没有了。
寒冬腊月里,曹家被抄,全族迁去京城郊外。
“我那时年纪小,只是不懂,为什么好好的宅子不让住了。先帝对我家那般照顾,当今的皇帝为何又下如此狠的手?”
曹雪芹搓着怎么也暖不了的手。
声音都开始颤抖的跟姜烟说:“天真吧?我不屑八股,最厌恶科举,朝堂的事情,从来就没过问的想法。曹家所有人都沉默的接受了这一切,他们以为,我也一样。”
从一个极端的富贵,跌入清贫。
这对年幼的曹雪芹来说,无异于是从天落到地上。
“我喜好诗文,爱看杂记。旁人去参加文会,我却觉得自己清雅,不屑于同那些追名逐利的人相处。”
曹家的一切,如今想来就是一场梦似的。
现在梦醒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处处受人追捧的曹家公子。
而是眼前这崇文门外十七间半的宅子里的一员。
如果姜烟没有见过曹家西园,或许不会觉得这十七间半有多惨。
十七间半的宅子,还有仆人。
这惨吗?
只是见了西园,再看这光秃秃的宅子,还有所有人都颓丧沉默的氛围,姜烟也难以再说“不差”之类的话了。
有些安慰,那是得安慰到心坎上才行。
姜烟只是能理解这种天上带地下的差别,却不能感同身受。
还是算了吧……
脸颊瘦了不少的曹雪芹靠在炕上,又突然起身,走到桌边,推开窗户。
“姜姑娘,倒也不必苦恼。”曹雪芹轻声,说话的时候口中会呵出一团团的水汽。
随后他又笑:“我从前不曾想过,原来屋子里是可以这么冷的。一杯茶,只消放上半刻便能冷透。茶,六安瓜片是喝不到了。在叔叔哪儿喝过茶叶沫子,后来我就鲜少喝茶了。”
姜烟坐在他对面,就听曹雪芹说:“姑娘从窗外可以看到什么?”
“雪?枯树?”姜烟试探着说。
窗外的确只有雪景,和一棵棵在冬日里不能开花,叶子也掉光的树。
看起来很是萧瑟,犹如现在的曹家。
曹雪芹却摇摇头:“是荒废啊。”
曹家抄家之后也并未就此事了。
曹頫骚扰驿站案还欠了许多银两,曹家不得已将田地都卖了。
“原以为卖了田地,守着这些屋子。虽是在天子脚下,可曹家毕竟与皇室颇有缘分,总能想办法东山再起。”
雪落得越来越大,大朵大朵的雪花飘落,还有些飘进了窗子里,落在姜烟和曹雪芹的手背、脸颊上。
“可家仆弄鬼,又有窃贼几次上门,以至于又要将房地抵押。否则,我们都无米下锅,无炭取暖。”
说到这句的时候,曹雪芹满是唏嘘,无奈的摇头。
曾经盛极一时的曹家。
多少官员在曹家门前都直不起腰。
可到最后,却在家仆的身上栽了一个大跟头。
门庭凋敝,往往只在一瞬,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就拦也拦不住了。
姜烟也不免叹气。
见过王朝覆灭,也看过家道中落。
曹家在姜烟看过的事情里算不得什么。
只是听曹雪芹坐在床边,平静的将那些事情娓娓道来。
每一个字都比这冬雪还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