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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有雨 却思 23172 字 1个月前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再留恋了。

就像有关商斯有的记忆,即将随着这道门合上的瞬间化为乌有。

京华多少梦,弹指一挥间。

郁雪非心间发涩,可时间催着她加快脚步,向前、向前、再向前。

她按照之前约定的路线,来到三号门,看到一辆等候的suv,见她来,闪了一下灯。

看清驾驶座上的林秋实后,郁雪非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发现,拉开门果断地坐了进去。

然而,不远处一辆布加迪内,秦穗不可思议地揉了下眼睛,想要确认自己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郁雪非时,车已经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靈籤求得第一枝,龍虎風雲際會時。

一旦凌霄揚自樂,任君來往赴瑤池。」

灵签内容引用自黄大仙祠灵签~

商川发疯倒计时!请开始表演!

第65章

冷雨夜, 多伦多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郁雪非撑着伞,快步走向住处。她与一位中国女生住在DT附近的一间独立屋,虽然相对其他地方来说治安还算好, 但入夜后仍充斥着不确定性。

最近听了好几起亚裔女性被打劫的消息, 她时刻神经紧绷, 留心四周的动静。

所幸一路平安无事, 她拐过街角,已然看见房子门前昏黄的夜灯。

郁雪非松了口气, 步子也放慢了些许。

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将黑夜劈开,雷声接踵而至, 令人下意识周身一僵。

僵硬感还未褪去, 她却看到了此生最害怕的景象。

斜织的雨幕中勾勒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轮廓,黑色的雨伞、风衣、皮鞋,整个人浓郁得能将她吞没。

闪电霎那的冷光反射到镜片上, 映出他凛厉的眼眸,犹如锐利的刀刃,几乎快要割破她的咽喉。

郁雪非往后退了半步,反应过来想逃,却已然来不及。

手里的伞“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滚了几周,像舞台剧里不合时宜的角色, 仓促退场。

“耍我有意思吗, 非非?”商斯有声线喑哑,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度大到她能听到骨骼咔咔作响,“我对你这么好,你就这样报答我, 是吗?”

“不……不是的……”郁雪非疼得快要窒息,“我有我的不得已……”

“那你说啊,什么不得已?”他微微眯眼,嘴角谑意昭然,“到底什么苦衷,能让你骗我一次又一次,还是说你本身就是个惯犯?”

“我……”

“说啊!”

她还不及挤出一个词句,便被他扼住了喉咙,整个人踉跄着,几乎要跌倒。

而男人始终冷峻无情,直直看进她眼底,郁雪非感觉空气慢慢流失,直至完全不能呼吸——!

她骤然惊醒,映入眼帘的是微微摇晃的吊灯。一缕阳光洒进房间,为严冬增添几分暖意,外面隐约可以听见室友播放的音乐,是舒缓的萨克斯,与她几乎失控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又做噩梦了。

郁雪非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才意识到后背近乎湿透。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做着有关商斯有的噩梦,每次醒来都要庆幸,还好那只是梦。

数月之后,她才算是适应了自己的新人生,习惯别人叫她Shirley Kim而不是郁雪非,习惯多伦多比北京更冷的秋冬,习惯没有琵琶、没有商斯有、没有那些复杂爱恨的日子。

林秋实倒是很贴心,帮她报了个语言学校来融入加拿大的生活,他说每年都有很多学生一边学语言一边申请学校,如果郁雪非需要,他们也能资助她继续读书。

她只说再考虑。

这个身份只是为了摆脱商斯有,她没打算真在北美长久下去,如果商斯有哪天放下了她,她就回到林城去,毕竟那是她的家。

坐着缓了一会儿,郁雪非翻身下床,收拾着准备出门。

今天有两节课,结束后她还要去一家餐馆面试兼职工作。虽说在加拿大的开销谢清渠照单全收,可她不喜欢这种感受,总觉得自己挣了钱才踏实。

“Shirley早啊,我吵到你了吗?”

室友Chelsea已经吃完了早餐,就着一杯咖啡看reading,见她起床,笑眯眯用英语打了声招呼。

她是个中国留学生,与林秋实也相识,很懂分寸,从来不打听别的事情。某种程度上而言,少知道一些,也是对她自己的保护。

“没有,我也该起床了。”郁雪非也用英文寒暄,“今天天气不错。”

Chelsea认同道,“是啊,很适合出门玩,可惜我要上课!”

浅聊几句,郁雪非径直拐入浴室,室内重归安静。她们之间没有太深入的话题,或者说也不需要。大部分时候是彼此报备晚上回来的时间,让对方留一道门安心睡觉。

快速冲了个澡后,那种浑身汗湿的不适感才有所减轻。郁雪非擦拭头发水分,抹开镜子上的水雾,看着里面那个人影,既陌生又熟悉。

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她剪短了头发,染成栗色,减弱了原生的肌肤与头发的色彩对比,平时又将妆化得更浓,虽不至于泯然众人,却再也不似以前那么惊艳。

哪怕是江烈再见到她,都要花上好一会儿才能认出来,改头换面得彻底。

商斯有的确派人找过她,到江烈那问过好几轮,甚至24小时监视他,依旧没有什么结果。

后来他似乎放弃了,江烈都偷偷来过几次多伦多也无事发生。

思念的惯性是很大,可忘掉一个人似乎也不需要太长时间。郁雪非有时候也会恍惚,之前在帝都的一切真实存在吗?

商斯有他现在过的什么生活,是不是也将这一页名为她的书翻过去,多年后再提起都付诸一笑,只道是年少轻狂?

想到这里,她的心像是被凿过一样疼。

那又如何呢。

都过去了。

郁雪非一把将镜面的雾全都抹去,水珠向下滴落,淅淅沥沥,像一场不会停的秋雨。

*

北京正在下雨。

十一月,原本该是少雨的时节,那年却很奇怪,偏偏连绵不断,没有停下的意思。

商斯有花了好几分钟才睁开眼,宿醉后头疼欲裂,一次比一次发作得厉害,醒来看到谢清渠那张脸,又觉得还不如就这么睡过去。

“昨晚又喝那么多?”她问。

商斯有嗯了一声,坐起身来,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怎么还惊动您的大驾了?”

“你说呢?”谢清渠红唇紧抿,“你都吐血了,胃穿孔,知道有多严重吗?!”

他不咸不淡一笑,“这不是应酬么。”

“应酬应酬,全北京谁还敢逼着你喝酒不成?只怕是你自己想喝。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要传出去,我和你爸就贻笑大方了!”

前几个月郁雪非突然消失,给商斯有留下一封分手信,就这么轻飘飘地甩了他,一时间成了圈子里最劲爆的八卦。

谁不知道商公子有个宠爱至极的小女友,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甚至不惜和家里闹翻,结果落得这么个结局。

更不提郁雪非那封分手信写得真绝,洋洋洒洒地控诉商斯有如何罔顾她的意愿,强迫她交往,她又是如何憎恶他。

琴信一并从加拿大带回来时,谢清渠也得以看过一点,暗慨小姑娘做事不留余地,为了让商斯有断了念想,能说出这么狠的话。

可他就是不死心,要不是家里阻拦,再加上通过气刻意卡他出国的手续,就算掘地三尺,他也得亲自跑去加拿大把郁雪非找出来问清楚。

商斯有才不管什么商家的脸面,如今更是连对谢清渠表面的恭敬都懒得表演,翻身下床,找到烟盒摸出一支点燃。

谢清渠拧眉,“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烟酒都最好别碰。”

“我听了您二三十年的话,就一回不听,也没见您给什么好脸色,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听的必要?”

他吁出一口烟,不理她,自顾自地接了电话,“说。”

那头是秦稷,跟他交流一下最近的情况。

商斯有出不去,只能委托秦稷找人,而秦稷也真是有能耐,这么大海捞针地找也不是一无所获。

“最近在多伦多发现一个跟她挺像的女生,但人家是韩国人,资料信息都有,并且早了郁雪非半年入境。有照片,你要不要确认一下?”

“发过来我看看。”

“行。要是方向对了,我就叫人盯好,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秦稷发来好几张照片,商斯有点开,目光突然一滞。

女孩身形、模样和郁雪非都有八分相似,却没有她那种出尘的气韵。一头栗色短卷发俏皮甜美,正在与一位男士说笑,姿态亲昵,俨然彼此很熟悉。

下面还有一些秦稷的调查结果——

女生叫Shirley Kim,韩国人,目前就读于一间多伦多的语言学校,入学快一年,有学校的入学资料为证。

男生叫林秋实,中国人,就读于多伦多大学,是一个国际学生团体的核心人物,人缘很好,经常看见他跟不同国家的朋友出去玩,其中也包括Shirley。

光从文字资料,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他眸光暗了暗,不带一丝犹豫地回复:继续查。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相似的两人?这个Shirley,分明就是郁雪非。

他吻过她身体的每一处,就算化成灰也认得出。

一旁的谢清渠却在听闻这个消息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瞒不住他,却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哪怕郁雪非把话说成那样,他还是不死心。

京元历经了一轮权力斗争,从他进入董事会开始,也不过刚刚坐稳,要是真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找她跑出去,哪怕是一个月,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努力也会前功尽弃。

商问鸿还想往上走,就需要京元为他的政绩添彩。老爷子行将就木,在顺利完成权力过渡之前,商斯有这一环不能出岔子。

必须得想个办法让商斯有放弃找郁雪非的念头。

想到这,谢清渠捺下性子,不再跟他争论,关心他几句以后少喝酒云云,就离开了鸦儿胡同。

商斯有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轻哂一声,捻灭了烟头。

这些日子,要不是靠酒精麻痹神经,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尽管没人敢提,可郁雪非这个人已经种在他心底,怎么也忘不了。

每一个长夜,他都清醒到天明,一遍遍回想她的温存与美好,一遍遍想到她那些动情的瞬间,再看分手信中狠绝的字句,只觉得讽刺。

假如她一直像最开始那样不冷不热,从来没有回以任何感情,兴许他们这么算了也好,就当养了一头白眼狼。

可偏偏她那么真切地,用那双动人的眼睛吐露过自己的心意。

她会记住他的生日,像模像样地准备惊喜;也会在每个清晨出门前轻轻吻他,说早点回来。

忘不了秦穗结婚那天,她戴着并不存在的月亮婚戒,欣喜得泪涌不停。

那句“我爱你”,不像是假话。

他轻轻阖眼,月下的承诺犹在耳畔,可许诺的那个人,却再不见。

如果她从未爱过他,又如何把戏演得那么真,让人深信不疑?

如果曾经情投意合,为什么又要不顾一切地离开他?

商斯有想不明白。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一定要当面向郁雪非问清楚。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她以后会不会恨他。

他必须找到她,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川哥黑化加速中……

下一章应该能写到文案剧情[害羞]

第66章

郁雪非找到的兼职是一间售卖brunch的咖啡厅, 她长得亮眼,被安排在柜台收银及贩售甜品。

因为附近写字楼比较多,早上是高峰期, 她在经理的带领下熟悉工作, 稍微有些应接不暇。早班结束后, 郁雪非感觉自己快被榨干, 以前练一天的琴也不觉得累,在柜台后站了四个小时却几乎要趴下。她来到休息间, 一边捶腰一边更衣,看到了林秋实发来的消息。

他一般不主动找她, 除非是谢清渠那边有什么指示。想到前几日的噩梦, 加上一上午的忙碌,郁雪非隐隐感觉胃部痉挛,仿佛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

她咬了口自带的三明治, 缓过来后,跟林秋实约好见面时间地点。

“嗨Shirley!这边。”

他找了家僻静的小酒吧,这边通常白人来得多,减少被中国人认出的可能性,也防止不经意间泄露行踪。

而且酒吧灯光昏暗、声色嘈嘈,很难看清模样,就算坐在旁边也不一定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极大地提高了隐蔽性。

在林秋实面前, 郁雪非总算能说回中文,“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可能被盯上了。”他长话短说,“夫人的意见是,伪造一份结婚喜帖,然后故意寄给你的弟弟。商先生如果要找你, 应该会监视他的信件往来,这样也不算刻意,他会相信的。”

郁雪非呼吸一滞,抿了抿唇,半晌才说,“他还在找我吗?”

“没错。”林秋实神色几分无奈,“我们都没想到会这么久——现在是秦先生在调查,他长居北美,手段颇多,如果不能让他们死心,早晚纸包不住火。”

她眉心跳了下,周身仿佛被无边的恐惧包裹着,从指尖凉到心底,“我知道了。那结婚喜帖对象怎么写?不能再牵扯其他人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搞定,伪造一个新郎身份,不至于太假,又不让他追溯到。”

郁雪非点点头,“麻烦你,一直以来都这么费心。”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应该的。”林秋实笑了下,“虽然我不清楚中间是什么原因,但是交代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好。”

过了两天,林秋实拟好假请柬让她过目,郁雪非心乱如麻,几乎没细看,只依照他的话落了款。

放下笔的那一刻,郁雪非心绪复杂,既希望就此了结一切,又隐隐觉得,也许会掀起新的风暴。

当时她骗他有男友,还不是没能如愿?商斯有的执念太深太可怕,郁雪非不知如何才能令他放弃自己。

只能赌一把,无论死活,都来个痛快。

*

犹记那日黑云压城,整座皇都笼在无边的阴翳里,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呼啸着吹向大地。

“中央气象台今日发布暴雨蓝色预警,未来十二个小时内,北京降水将达到50毫米以上,且可能持续较长时间。请各位市民做好防范应对准备,紧闭门窗,减少外出……”

商斯有才到家,外头便下起倾盆大雨。他立在檐下,看几株翠竹在风雨中摇曳着,石阶上跳珠溅玉。

“真稀奇,都快入冬了,还下这么大雨。”樊姨说着,递了封邮件过来,“您瞧瞧,从国外寄来的东西,今儿急急忙忙送到,好像很重要。”

商斯有道了声谢,将信封接过来。秦稷的确说给他寄了东西,至于是什么,一向口无遮拦的人也支支吾吾不肯讲,让他务必自己亲自看。

他推测肯定是郁雪非的消息,至于好坏无法断定。不过可想而知,连秦稷都不敢说的,又能是什么好事?

最坏最坏,莫过于她出了什么事无法回来,或者跟秦稷的人摊牌,又写了一封分手信,再将他的心刺上一遍。

封缄的信件此刻重若千钧,他几乎拿不稳,最后回到书房,倒了半杯威士忌灌下去,才终于有胆量打开它。

那不是一封信。

纸张略有硬度,上面印着烫金字样,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抽出来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Wedding Invitation”。

该不会……

商斯有的眼皮跳了下,抿了口酒,继续将它取出来。

他该庆幸这是封英文请柬,那些幸福的字眼没能在第一时间刺痛他。

可惜,落款处郁雪非的签名那样惹眼,让人无法忽视。

轻快灵动的笔触洋溢着幸福的气息,可想而知,在写下这个名姓时,她是何等心情。

商斯有手抖得厉害,请柬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坠地,像是一只断翅的蝴蝶,静静地匍匐在地。

秦稷的电话跟了过来,“东西拿到了吧?这是她寄给江烈的,男的资料我去查了,初步看没什么问题。我说这事儿有点蹊跷啊,才找到一个Shirley Kim,郁雪非这头就冒出来了,你说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见商斯有不吭声,他还追问,“你觉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其实商斯有心里也没数。

按理说,郁雪非曾在这种事情上撒过谎,之前拿江烈当挡箭牌,故技重施的可能性极大。

她能骗他一次,自然能骗第二次。

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大费周章地离开他、欺骗他、害怕被他找到,到底是为什么?就这么憎恶他?

这一刻,商斯有倒希望是她被谁迷惑心有所属,总好过单纯地讨厌自己。

那样他可以恨那个多事的男人,将所有的怨怼宣泄在对方身上,而不是郁雪非。

他做不到伤害她,却又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不然怎么对得起每个无眠的夜晚和靠酒精沉沦的神经?

“继续查,把对方身份调查清楚,上次找到的线索也不能断。”良久,他吐出一句话,声线是极力克制的平静,“我处理完国内的事情,就过来找你。”

“行,那到时候再联系。”

秦稷挂了电话,心想自己白担心了。人家这承受力强得可怕,压根没什么事儿。

谁曾想,在信号切断的一瞬间,商斯有手中的酒杯狠狠掼落在地,碎片飞溅,划过那扇鸟羽绣屏,娇弱的丝线尽数断裂,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怎么可能没事。

现在他只想找到请柬上这个男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郁雪非她怎么敢?

离开短短几个月,就这么跟人谈婚论嫁,那他们之间的一切算什么?他为她争取、让步、妥协,都算什么?

真觉得他能那么大度说放手就放手,还是不相信他肯为她跟家里翻脸?

总要给个理由。

原先他找她,只想问她好不好,有没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现在他更迫切的要见她,除了探询一个真相,更要紧的是把她带回来。

就在看到这张请柬的一瞬间,商斯有确信,他跟郁雪非没有什么善始善终的可能,就让什么道德都他妈的见鬼去,他绑也要把郁雪非绑回身边。

他可以接受郁雪非不爱他。

但不能接受她爱别人。

屏风破开的裂隙,像是一道长而深的伤口,从里面翻出血肉,腥甜的气味在雨水的冲刷后更甚。商斯有抚摸着它,鸟羽细软的触觉像是一根根小刺扎进皮肤里,让他想起郁雪非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心间密密匝匝的悸动。

那时候她像一只小雀,面对他又敬又怕,战战兢兢地献吻,唇齿生涩,却甜得像饱满的浆果。

她看起来总是良善可欺,谁成想啄起人来那么疼。

商斯有点了支烟,静静地凝视着损坏的绣屏,从前种种俱在眼前浮现。时间没能抹去那些记忆,反而让它愈发清晰。

那时的爱是真的,现在的恨也是真的。

然而那么恨,也不过恨她的辜负。

他深深吸了口烟,吐出一缕青白,然后将它扔进双层绣屏的缝隙中,看火光将整片图样吞没。

……

后来总会有人提起那场雨,并非因它来得迅疾凶猛,更因那场大雨里,西城的一间四合院竟失了火,不可谓不稀奇。

消防车的警笛声响彻了被封锁的胡同口,警戒线并不能阻拦围观群众的热情,很快鸦儿胡同冒起黑烟的视频传遍了网络,然而失火原因却众说纷纭,无法统一。

但大家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么一座老宅付之一炬,必然损失惨重。庆幸的是,火势并没有蔓延开来,烧毁的只有一间厢房。

甚至有记者闻风而来,却始终没能见到房屋主人。不久后,关乎此事的报道与视频被大规模删除,起火原因与房子归属变成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商斯有闭门谢客,谁也没见,谁的电话也不接。

孟祁与樊姨交涉了两轮,还是没得到入内的应允,垂头丧气地回来,“走吧,川哥不知道怎么了,怎么说都不让我们进去,但他保证不做傻事。”

秦穗看着阴沉沉的天,心里大概有了预期。她问过哥哥,这一切的导火索与郁雪非有关,能令一向沉着的川哥做出此等举动,可见事态严重。

她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到了见天光的时刻。

“诶,你干嘛去啊?”孟祁本打算领着老婆回去,却见秦穗不理会他,径直朝宅门走去,扬声大喊,“樊姨说了,他谁都不见!”

“不,他会见我,”秦穗说,“我有他需要的消息。”

说着,她将手机递给樊姨,屏幕里是一张车辆背影的照片,“劳您告诉川哥,我在温哥华见过郁雪非最后一面,他肯定会让我进去的。”

第67章

秦穗入内时, 雨几乎快停了。

商斯有立在檐庑下,曾经百鸟啼春的后院,如今却寂寥无比, 只剩空荡荡的鸟笼徒然悬挂着, 零星有几只鸟雀也被他驱逐——

“不是想走么?走啊!”

她不由止住脚步, 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重新认识他。

记忆中的商斯有,是可靠的兄长, 是同辈的榜样,更是从不失态的翩翩君子。

尽管这半年来人人都说他变了, 秦穗也不曾感受到如此陌生的一面。他与郁雪非这章风月诗篇, 纵是局外人也不忍卒读。

“川哥。”须臾,她启口唤他,带着一点旁观者清的悲悯, “那么多鸟儿,你都放走了,它们冬天怎么过?”

商斯有没有回头,只把一只往他怀里钻的金丝雀抛向天空。娇生惯养的小雀已经忘了如何振翅,如同曾经郁雪非放飞它时那样,盘旋着又落回他肩头。

他垂眼看了看,轻笑道, “你看, 你和鸟儿都知道的道理,怎么偏偏她不知道?”

“那是因为她不是你养的金丝雀。”秦穗说,“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思想,不是你给口饭、给个住处就能留住的。”

“可我给她的不止这些。”

“那你问过她, 她想要的是这些吗?”

商斯有回身,眉心稍拢着看她,“你不是说知道她的消息么?还是就为了来找我理论?”

“不,我是想让你想明白,她为什么会离开你。”

秦穗抄着兜,笔挺站在那儿的姿态像极了女战士,这一刻她就是雅典娜,要为郁雪非正名,“你觉得自己对她好,她却没良心辜负你,一走了之杳无音讯,对吗?我看来不是这样。正相反,是郁雪非一直迁就你,让你满足了自己被爱的幻想。你汲取她的爱还不以为然,甚至没察觉到她的恐惧和不安。这真的是爱吗?”

他怔了片刻,“穗穗,你不了解情况——”

“但是旁观者清。”秦穗继续道,“那回在三亚玩,就因为我打乱了顺序,她坐在老萧旁边,且还没做点什么,你就那么不高兴。你真的把她当成一个人么?还是你的所有物?”

商斯有缄默无言。

“原本我也只是猜测,但是她走了,我就知道我的推断没有错。没有信任与平等的感情,本身就无法长久,你失去她也在情理之中。”

“你的意思是我活该吗?”

“对,就是你活该。”

秦穗抬眼,恰巧撞进商斯有的目光里,那深不见底的晦暗令人不寒而栗。

她定了定神,迎着他倾轧一切的压迫感,继续道,“川哥,你跟我说句实话,郁雪非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真是出于自愿?还是你……”

“你问的太多了。”他话音冷厉,“我们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评判谁对谁错。”

秦穗谑笑,“所以,是你强求她?我真没想到你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要走,“我就一句话,如果你没法认识自己的错误,那这辈子都别想找回她。”

原本秦穗看他如此煎熬,生出一隙恻隐,想告诉他当时的情况。

在后台遇见郁雪非时,她的慌乱不完全像因为打破计划,而也有几分不忍。

秦穗知道,郁雪非并非对商斯有完全没感情,她太仁慈了,总是退让与包容,他们真想长久下去,必不可能只让她割肉饲鹰。

商斯有本就情绪不佳,她一来更是将心里搅得乱七八糟,气头上一句话也不肯讲,闷声点了支烟。

他们僵持不下,最后秦穗深吸口气,提步往外走。

“等等。”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她下意识脚下一顿。

“穗穗,既然你认定是我勉强她委曲求全,何苦还要来跟我说这些话?”

“因为不想她被误解,也不想你难过,她离开你或许有许多理由,但是这个一定是最关键的——川哥,忠言逆耳。”

忠言逆耳。

商斯有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再度品读后,很轻地笑了下,“多谢。”

秦穗什么也没说。

只听高跟鞋踩在石砖上的清脆响声越来越远,像是过客达达的马蹄,消失在烟雨中。

*

经过一周的适应期,郁雪非已经足以应付这项工作,点单、取甜品、整理台面,偶尔帮忙送餐,不算太难,只是站得腰疼。

至于那封假的婚礼邀请函,寄出后暂且没有得到回音。林秋实不找她,她也不会主动过问,有时候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是在午夜梦魇时,想到商斯有,仍旧惊出一身冷汗。

原以为商斯有没发现她之前,生活会永远这么过下去,不曾想,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先他一步打破了宁静。

那天郁雪非照旧上早班,过了早高峰,店里顾客寥寥,安逸得让人昏昏欲睡。

她正在整理柜台里的甜品,听到有人点单,抬头去看,却惊得险些摔了手里的餐盘,一瞬间心跳加速,几乎快要蹦到嗓子眼。

于小萌!

她怎么会在这?!

好在于小萌正在低头看手机,并没有留意柜台前的人。郁雪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量低着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早上好女士,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一杯卡布奇诺,一个提拉米苏,谢谢。”于小萌熟稔地递上信用卡,“中杯,减糖加奶。”

“好的。跟您确认一下,中杯卡布奇诺减糖加奶,还有一个提拉米苏,对吗?”

“对。”于小萌看了眼甜品柜,又连忙喊了声等等,“你们的蛋糕有什么推荐吗?我看这几个还不错。”

郁雪非的手心爬着密密麻麻的汗,恨不得赶快给她买单,然后假装去洗手间躲一会儿。

可是眼下连个能替她的同事也没有,就算怕被于小萌认出来,也得硬着头皮服务,“抹茶巴斯克您会喜欢吗?这是本店的招牌。”

“那换成这个吧。”于小萌说着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不知为何觉得那么熟悉,“嘿,你是中国人?”

“嗯?”郁雪非努力把自己藏到屏幕后面,“我来自韩国。”

“不好意思,但你真的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位朋友很像。”

于小萌狐疑地打量她。难道真的看错了?郁雪非的气质似乎并不是这样,她清冷孤高、一尘不染,而眼前的女孩,也不过只是模样有几分相似,气质全然不同。

可是世界上真有两个几乎一模一样,又毫无亲缘关系的人么?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偷偷打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以前乐团的朋友,“你们猜怎么着?我在多伦多遇到个姑娘,跟郁雪非真的好像,我差点都认错了!”

“我去,就是她本人吧?除了造型不一样,五官没什么差别吧。”

“是啊,我都差点认错,可是人家说人家是韩国人。”

“等一下,搞不好真是郁雪非。你不知道,半年多以前乐团去温哥华演出来着,她撂下一封辞职信就不见了,连那把小叶紫檀的琵琶都没要,说起来真是够离奇的。”

于小萌怔了一瞬,翻出以前郁雪非的演出海报来对比,忽然生出个主意。

她故意打翻咖啡,然后叫服务员来料理。

因为客流不多,前厅只有郁雪非在,即便有十万个不情愿,她还是得履行工作职责,上前打扫。

于小萌嘴上道歉,目光一寸不移地盯着她,最后在郁雪非收拾完准备离开时,忽然拉过她的左手。

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指尖覆着一层茧。学琵琶的人就算不承认,身体也会留下习惯的印记。

“郁雪非。”于小萌确信无疑,直接用中文叫她,“你不弹琵琶,跑来这儿做什么?”

郁雪非一下子心凉了,却还要负隅顽抗,“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你的手骗不了人。”于小萌冷笑,“费尽心机把我挤走,好好的琵琶首席不当,跑到异国他乡当服务员,你真的挺有意思。”

郁雪非下意识想分辩,但冷静想想,还是没开口。

实在犯不着跟于小萌说这么多。

她闷不作声地收拾完残局准备离开,于小萌又上来拽住她,“话没说完呢,你隐姓埋名地呆在这儿,莫不是为了躲什么人?”

“噢我知道了!那个商先生,对不对?”

一时间,郁雪非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连呼吸都忘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闭上眼,深呼吸两下,等稍微缓和了些,才对于小萌说,“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但如果您影响我正常生活和工作,我会考虑叫警察。”

“不认是吧?可以。”于小萌也不管她们在不在一个频道,自顾自地继续,“我早跟你说过,他那样的背景,想要对你做什么轻而易举。如果我把你在这里的消息告诉商先生,你说会发生什么呢?”

“你为什么非要我承认?”郁雪非唇瓣微颤,“把我逼上绝路才满意,是么?”

于小萌微笑说,“怎么你老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就这么不弹琵琶挺可惜。”

以前她在乐团针对郁雪非,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嫉妒。不满意自己的首席位置拱手他人,但又确实不能做得比她好,那种挫败感无法说与人知,就演变成了莫名的恶意。

可是真听到郁雪非不弹琵琶了,她并没有窃喜,反而还有几分唏嘘。

于小萌知道,郁雪非看似不争,其实骨子里有一腔傲气,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

她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地址,“我认识一位老师,她正在开设琵琶课程,缺助教。要是你还不想草草结束职业生涯,可以联系她看看。”

将它贴在桌上后,于小萌冲她挑眉,“郁雪非,别让我看轻你。”——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很忙,每天写3000是极限,等我缓过来会多更点T^T

第68章

思来想去好几日, 郁雪非还是决定了解了解于小萌给的机会。

谨慎起见,她没有自己前往,而是发给林秋实, 请他代劳去看一眼, 确认没问题以后, 她找了个没课的午后, 亲自去了一趟。

音乐教室在华人聚居区,地方不大, 但是很清静,只有悠扬的乐声传出来, 弹的是《彝族舞曲》, 有点磕磕绊绊。

作为经典的考级曲目,每个学琵琶的人都很难逃脱被这首曲子折磨的命运,郁雪非听着, 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间,让她不禁晃神,在门口驻足许久。

直到教室门打开,下课的女生冷不丁撞见她,面面相觑之际,才抱歉地说了声sorry。

女孩儿身后是个高挑的女人,垂到腰际的长发乌黑如缎, 皮肤有些苍白, 神态倒是很柔和,“同学,是想要了解课程吗?”

“噢……我其实是听说您这儿招助教,想来面试一下。”

“你么?”

“对。”

女人仔细端详一番,有些诧异, “那你试试吧,我看下你的水平。”

久违地抱起琵琶,郁雪非还有些紧张。太长时间不碰,手指像是打散重组过一般,连最基础的轮指都乱七八糟,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女人轻轻皱起眉头。

“抱歉,”郁雪非说,“我能再来一次么?”

“当然。”

她深呼吸一下,调整好状态重新开始。弹的就是刚刚学生练习的《彝族舞曲》,第二遍明显好了太多,听得出她原有的水准。

才弹了一节,女人打断她,“你之前应该学了很久吧?什么学校毕业的?”

“央音。”

“硕士?”

“不是,只是本科。”

女人点了点头,“按理说你应该可以继续进修的,民乐还是在国内完成本硕课程再到国外读音乐博士更好。是什么原因没继续,想出国深造,还是怎么?”

“一些个人原因,有点复杂。”

郁雪非总不能说,她其实已经获得了录取资格,只不过阴差阳错,再也不能拿到那张录取通知书。

“行,你把证件给我登记一下吧。什么时候方便上班?”

“随时可以。您怎么称呼?”

“我姓裴,裴秋芷,叫我裴老师就行。”

裴秋芷,这个名字很贴合她的模样。

郁雪非默念了两声,将ID卡交给她登记。在看见韩语罗马音的一瞬,裴秋芷愣了下,“你是韩国人?琵琶还学得那么好,中文也很流利。”

她尴尬地笑了下,只解释说在中国长大。还好裴秋芷没有多问,谈好时薪和工作时间,郁雪非就准备打道回府。

她出电梯时又遇到于小萌,后者见状得意不已,“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都用上了激将法,总不好让你扫兴。”

“得了吧,你那么久不弹琴,难道就不会手痒?那天我摸你的手指,茧子都薄了。”

事实上,她还没能习惯一下子跟于小萌变得那么亲热,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抿了下唇。

于小萌噗嗤一下笑出声,“还防着我呢?出来一年多,我想开了不少,当年针对你是我不对,其实也就是见不得你比我受欢迎。”

“嗯,我知道。”郁雪非声音很轻,“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ok。”

她刚走了几步,于小萌却又追上来,“诶,忘了问了,裴老师收你了吧?”

郁雪非点头。

“那我们以后会经常见。”于小萌打个响指,慌慌张张跑向即将关上的电梯,“拜!回头见!”

今天的气温已经将近零度,郁雪非被扑面的寒风吹得骨头都冷透,脑子却还像一团浆糊:于小萌到底是真成熟了,还是哪根筋搭错,居然对她这么好?

她害怕是个圈套,可是这个诱饵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斩断前尘绝对不是嘴唇上下一碰那么简单,就算说得再决绝,在缠上指甲的那一刻,郁雪非才真正感受到灵魂的震颤。她生来就该是要拿起琵琶的,只有在舞台聚光灯下,一次又一次演奏那些谙熟于心的曲目,她才算真正地活着。

郁雪非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生日,在家里出事之前,父母慈爱地看着她许愿,她闭上眼,心里想的是:以后一定要在最高殿堂表演一次,哪怕只是一支独奏曲也足够。

那应该是哪儿呢?国家大剧院?

年轻时候的梦想真是没轻没重,可偏偏就是这么荒唐的念头,在心里扎根后,时不时回想起来,都觉得遗憾。

才出地铁站,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是Chelsea发来的消息:那个MIT的小帅哥又来找你了:D

说的是江烈。

他只要有空,就会想办法过来看她,而且绝大多数时候江烈的防范意识比她更高,如果不是绝对安全,他不会贸然行事。

看来是那封请柬起了作用,商斯有放松了对江烈的监视。

想到这,郁雪非一颗心狂跳不止,不知道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自由而激动,还是对他的放弃感到遗憾。

“等很久了吗?”

把人迎进来后,郁雪非给江烈倒了杯水,让他待在卧室,然后锁好门。倒不是对Chelsea有什么看法,下意识避免身份泄漏已经成了习惯,她必须时时小心。

“没太久,而且你室友挺热情的。”江烈说,“我记得你今天没课,才这个点过来的。”

“我去了个琵琶教室,那边招兼职。”

他眉头皱起,“这样风险会不会有点大?毕竟在多伦多,会弹琵琶的人那么少……”

郁雪非心跳停了一拍,慌乱地捏着衣摆,“我知道,本来也只是想去看看,结果到了那儿,再次拿到琴,我还是舍不得就这么放弃。”

“况且之前不是编了个假请柬给他么,这么长时间了,他那头没有任何动静,是不是就说明翻篇了?”

她就是抱有侥幸心理。

江烈思考良久,又问,“但你的id是韩国人,登记的时候怎么解释?”

“我说我从小在中国长大的。”

“但愿没什么事。”他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只好妥协,“我只是觉得商斯有找了大半年,就这么放弃有些蹊跷,担心会是他请君入瓮的把戏。”

“那只能说他着实高明,我是真的无法拒绝琵琶。你知道么?今天我第一次弹,感觉都完全不会了,可是第二次就找回了肌肉记忆……这才是我真正喜欢的东西。”

江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很轻地点了下头,“我知道。”

所以他一直竭尽全力,拿奖学金、做项目、省吃俭用,就为了之后能有资金,为她办一场独奏会。

如果不是商斯有,她何至于隐姓埋名,过着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还必须放弃自己的职业与爱好。

彼此沉默了一阵,江烈又开口,“不过要是这一切真是他的计划,被发现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没考虑好。”郁雪非实话实说,“可能跟他摊牌吧,我就是不喜欢他,强求也没用。”

“但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想试一次,哪怕没结果,我还以为你们会好聚好散的,为什么又突然变成这样?”

这半年来,江烈无数次想问,无数次欲言又止。他隐约猜到,短时间内郁雪非的态度天翻地覆,必然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至于是什么,她愿意的时候,总会跟他开口。

郁雪非看着眼前的男生,感觉出国的这一年多,确实让他成长了不少。也许是在课业之余也健了身,整个人不再那么羸弱,看上去相当可靠。

或许是距离削弱了以前的熟悉感,现在郁雪非很难再用看小孩的眼光来看待江烈,甚至像这样独处时,都会觉得有些赧然,连心事都不好如实奉告。

她支支吾吾,想要岔开话题,“饿不饿?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是不是他家里为难你,把你赶走了?”江烈追问,“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他不来,我也要找他讨个公道!”

“冷静一点小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哂笑,“所以确实是因为他家里人对你不好,你才逃出来的吗?”

“不是。”

“你骗不了我。”

江烈直直看进她眼底。

与商斯有那种山海倾覆的压迫感不同,江烈的眸色清冽得像是阿拉斯加的冰川,让人藏不住秘密。

郁雪非呼吸稍窒,徐徐道,“我承认是有一点他家里的因素,但那不是全貌。归根结底,还是我们本身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晚要分开的,不是这件事,也迟早会有别的契机。”

“话是如此,你舍不得。”江烈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哪怕都这样了,你心里还有他。”

郁雪非沉默。

“假如今天来到这里的不是我,是他呢?你还会斩钉截铁地拒绝吗?我打赌,只要你见到他,就会害怕、屈服,再度投入他怀抱,难道你不认为这一切太过病态么?”

他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郁雪非,这是心理问题,你是因为他的威压与强迫而痛苦,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才告诉自己,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爱。”

“以前在北京你摆脱不了他,我也没法帮你,可现在不一样。你只有跳脱出那个属于他的世界,才有可能真正审视你们的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走出来,好不好?”

“小烈,我……”

“相信我,我能带你走出来。钱的事不用担心,硅谷那边有投资人看中了我,之后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做项目,很快就能把他的钱还清。”

江烈轻轻将她拉到怀中,让她倚在自己肩头,“因为他你放弃了太多,是时候让生活回到正轨上,去做你想做的事,接触新的人……”

他的动作尽可能温柔,却不曾想,郁雪非会一把推开。

她睫毛微颤,像不安的鸟羽,整个人退到数步之外,“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这件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他选择跟我在一起,要放弃的东西更多——我不忍心。”

“我已经背叛了他一次,不能再背叛第二次了。”——

作者有话说:川哥下章回归,马上要去找老婆咯[害羞]

第69章

秋冬之交, 整个林城氤氲在一片雾蒙蒙的雨里。大抵是山地地形的缘故,这儿的空气潮冷得厉害,还未到深冬, 气温便已逼近零度。

商斯有刚下车, 夏哲的电话追了过来, 说谢清渠在打听他的去向。

他给京元董事会递交辞呈后就不知所踪, 商家找人找疯了,却还联系不上, 连夏哲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连着打了好几通电话,才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么一回。

“现在不光是夫人在找您, 就连主席也……”

“劳烦转告她, 如果是劝我辞职的事情免谈。这次无论董事会是否批准、什么时候批准,我都不干了。”

电话里传来一道女声,“非要做到这步吗小川?现在老爷子的身体状况随时可能恶化, 你……”

商斯有打断她,“谢二小姐,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林秋实是你的人吧?”

谢清渠默了一瞬,声音冷下来,“你说什么?”

“我都查到了,郁雪非是他带走的,现在化名Shirley Kim住在多伦多, 平时通过这个姓林的跟你联络。还有什么想说吗?”

“所以呢, 你要去找她?”她发出一声不屑的谑笑,“难道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意思?我能强迫她哄骗你,让你同意她出国,然后又销声匿迹这么久,不让你找到?我没那么大本领。”

“为什么不可能?您想做的事, 从来都有法子做到。”

“但这次不一样。她有那么多次求助于你的机会,哪怕是稍微表现出一点为难,你都不可能放她独自出国,可是她没有。怎么让你点头,怎么瞒天过海,怎么隐姓埋名……一切的一切,哪怕她有丝毫的不情愿,我都做不到。”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她想要离开你这个事实?”

林城的冷空气灌入肺里,像锐利的割刀,刮得他连呼吸都痛。

商斯有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不可能,她骗不了我。”

“她骗你的也不少吧。”谢清渠下了最后通牒,“玩够了就赶紧回来,你爸打过招呼,辞呈先不处理,就当你去休假散心了。好不容易进了董事会,不要没轻没重地胡闹。”

“我不回又如何?”

“那你试试看。”

他默了默,准备挂断电话,又听谢清渠厉声道,“想清楚了,离开商家,失去现在所有的东西后,你什么也不是。”

他轻笑了下。

“商斯有”这个身份,到底是他需要,还是商家?

“请便。”

这是商斯有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就关了机,与所有人都失去联系。

除了——

“小商,你真不用这么千里迢迢来看我,非非走的这段时间,我也没什么消息。”

郁友明叹着气,给他递去一杯热茶,“说实话,非非走之前唯一联系了我一次,就说你们分手了,以后你要是来,叫我千万别搭理。我是看着你一趟趟地跑过来不容易,你对我们非非是真心的,可我也确实帮不上忙。”

“没事的郁叔,我来看您不光是为了她。”商斯有神色很淡,“我们之间有点问题,需要花点时间才能解决,她不在国内,我有义务多照顾您。”

“哎,我跟你何阿姨作伴,一切好着呢。你每次来又是送钱又是提东西的,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都是我们小辈应该做的。”

何丽芬削好水果端过来,“新鲜的雪梨,汁水很足,尝尝。”

“谢谢何阿姨。”

“别那么客气。”何丽芬欲言又止,蠕了蠕唇,才又说,“小商,别怪阿姨多管闲事,我想问问你们是因为什么分的手?”

“她是怎么跟您二位解释的?”

“非非什么也没说,但我们猜到了点。”

过年时江烈说过,眼前人身家不凡,云泥之别的差距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落在郁雪非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就足够将她压垮。

“你们要在一起,你家里肯定不会同意,而出于对非非的保护,我们也不是很敢接受。你想啊,她是个什么苦都自己往肚子里吞的孩子,报喜不报忧,不敢让别人操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她突然跟你分手出国?”

提及此桩,商斯有有些颓然,“大概她没那么喜欢我,只是我一厢情愿。”

“不可能。”何丽芬说,“她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接受你,不是因为不喜欢,正相反,她怕自己太喜欢,因此会输得彻底。”

他诧异地抬眼,“您……”

“就我们办酒席那天晚上,你跟她在楼下说话来着吧?她上来以后跟我聊了几句,看得出来,她内心很纠结,明知道没结果,却又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喜欢,所以我鼓励她试试看。”

商斯有的手无声攥紧。

如果一切像何丽芬所说的那样,那唯一可能从中作梗的就是谢清渠。

谢清渠到底怎么威胁的郁雪非,才让她如此猝不及防地远走高飞?

可是现在显然无法从谢清渠这儿获得答案,他只能找郁雪非问清楚。

*

多伦多朔风卷地,险些将她的帽子吹落,郁雪非不得不将它紧扣在头上,一路小跑进入室内,气喘吁吁。

好在大厅里有高过头顶的镜面墙饰,时间还充裕,郁雪非对着整理了一下发型,准备上楼。

然而在走向电梯的瞬间,她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随之一怔。

然而不过刹那,就像是幻觉一般,那道影却又消失不见。

郁雪非不敢转头,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确认没有再看见跟商斯有相似的人后才敢离开。

纵是如此,她在电梯里心惊胆战,几度想找林秋实求证,最后害怕是自己草木皆兵,就此作罢。

裴秋芷除了个人工作室以外还在学校里任职,分身乏术,需要助教帮忙带着学生练习,有时候还要帮着料理一些其他工作,但总体来说尚算简单。

于小萌也在这儿兼职,但不像郁雪非是为了赚钱,她来这儿纯粹是因为裴秋芷。

闲时她跟郁雪非八卦,“你知道裴老师什么来头么?”

“不知道。”

“她可是文工团出身,九十年代就移民了,背景肯定特厉害。”

郁雪非噢了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看来于小萌真是成熟了,以前见郁雪非爱答不理,她肯定要上来找茬,现在见她反应冷淡,也不过是撇撇嘴,坐到旁边去,“经历这么多,你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我真佩服。”

郁雪非依旧不吭声。

于小萌只好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开始看专业课reading。

还以为就此能消停下去,结果不出五分钟,她又“诶”了一声,“跟我讲讲你的恩怨情仇吧,肯定比什么八卦都带劲!”

饶是郁雪非也被她逗笑了,“你话怎么这么多啊?”

“这不是无聊么,你又不肯跟我说话。”于小萌冲她撒娇,“讲讲嘛,商先生那么不简单的人,平时浪不浪漫?一出手就是百八十万的琴呢。”

“没什么好讲的,你都说过,我遇到这样的角色,不死也是扒层皮。”郁雪非反问回去,“奇了怪了,你应该更了解他们这样的公子哥儿,怎么还要问我?”

“他感觉不太一样。平日里我认识的,要么爹宝妈宝,要么纨绔子弟,很难有这么像样的。而且你说商先生他家的背景……”

裴秋芷的突然到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讨论什么呢,兴致这么高?”

“噢,在谈Shirley的男——唔——”

还好郁雪非及时捂住她的嘴,才防止于小萌继续大嘴巴,“没什么。裴老师,上次您发给我那几个学生的资料都整理好了,您看看。”

裴秋芷点点头,冲她粲然一笑,“好,辛苦了。给你们带了点曲奇,吃个下午茶吧。”

她温温柔柔的,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和蔼的大姐姐,因此在了解到裴秋芷的年纪几乎可以做她们妈妈后,郁雪非惊叹于她的保养得宜。

于小萌推断这来源于裴老师的不婚不育,没有家庭琐事缠身,所以显得特别年轻。

离开乐团以后,她们的关系反而变得融洽了。大概是在裴秋芷这儿心能够静下来,郁雪非只要没什么事,都会来工作室练练琴,或者单纯地坐着消磨时间也好。

裴秋芷夸她身上有股子同龄人没有的娴静,沉得下心来,一点不浮躁,所以连曲子的情感表达都比于小萌高级。于小萌会有点吃味,背地里说裴老师对郁雪非格外亲近,比对她好。

但其实,在郁雪非看来,裴秋芷是一碗水端平的。她看似褒扬郁雪非,对于于小萌的指导却也格外上心。

总之,无论如何她还是为能认识裴秋芷而庆幸,甚至隐隐觉得,倘若要一直在加拿大生活下去,她最理想的状态,就是现在裴秋芷的模样。

“谢谢裴老师。”

她客气道声谢,接过曲奇轻轻咬了一口。裴秋芷看着她,想到刚刚戛然而止的话题,随口一问,“Shirley有男朋友吗?平时倒没听你提过。”

“没有,是小萌胡说的。以前有过,已经分手了。”

“真可惜。是什么原因?”

“性格原因。”

裴秋芷颔首了然,“世间许多事有缘无份、有因无果,过好眼下就够了。”

郁雪非说,“是的,我就很羡慕您,心境很平和,做什么都豁达。”

于小萌也附和道,“对,感觉裴老师不会吃爱情的苦。”

两人迭声的夸赞让裴秋芷有了瞬霎恍然,再回神时,面对两双殷切的目光,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

她抿了口咖啡,放下杯子的动作优雅从容,“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吃过?”——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周末应该能写到重逢!

第70章

裴秋芷平时很神秘, 基本不提自己的往事,今儿忽然开了个口,于小萌立马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您说说?”

谁知她并不买账, 卷起琴谱敲了下兴致勃勃的某人脑袋, “要上课了, 上次让你练的曲子练好没有?”

“我……”

“没练好再练练。”

回去的路上于小萌直呼可惜。

她认识裴秋芷这么久,第一次见她松口, 结果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未免浪费了这次机会。

郁雪非对别人的隐私没这么感兴趣, 并不参与她的话题, 只是看着阴沉沉的天,将围巾缠得更紧,“这两天突然变得好冷。”

“快下雪了吧?每年初雪, 大概就是这个时节,比北京略早一些。”

“这样啊。”

她稍敛眸,想起去年初雪时她还在武汉,是商斯有第一时间发来照片。

明明就是一年前的事情,久远得像是上辈子了。

和商斯有相识不过一载,却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一轮,举手投足, 阴晴圆缺, 什么都可能叩响她的心门,变成思念他的契机。

在人声鼎沸的大排档,她越过所有人投向门外的那一眼,不期发现了他。尽管后来证实他的出现是因为猜疑,不能否认的是, 在彼时彼刻,郁雪非为见到他而雀跃。

现在再见,还能生出同样的欣喜么?

她想起今天镜中反射的那道人影,不由自主地屏气敛息,仿佛下一秒商斯有就会出现在身后,用那双深邃冷冽的眼凝着她,质问为什么要走。

光是这么想想,郁雪非的手心便汗涔涔的,趁着夜色未欺,匆匆赶回了家。

不知是因为白天的事,还是骤降的气温让她着了凉,郁雪非到家以后感觉身上烫得厉害,Chelsea给她量了体温,烧到39度。

“亲爱的,相信我,绝对是因为你们韩国人喜欢喝冰水才会着凉,我给你煮碗姜汤,喝下去就好。”Chelsea十分热心地为她介绍中国传统智慧,“你盖好被子捂一晚上,出了汗,烧就退了。”

郁雪非苦笑着说好。

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良心就在隐隐作痛。可怜的Chelsea,怎么才能告诉你这些偏方我都知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中国人?

她喝了姜汤吃了药,早早就关灯睡下了。多伦多的初雪就这么在她的睡梦中悄然降临,堆在她的窗台上,垒成薄薄的一层白。

次日清晨,这场雪尚且有迹可循,而在她房屋对面的街灯下,曾有人驻足留下的一双脚印,在他离开后被雪无声无息地掩埋,只有凑近时能隐约看见几支烟蒂。

*

“太太,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少爷已经出国了,他用的不是之前报备的证件,所以海关没能拦下来。您看是不是需要跟多伦多那边知会一声?”

“不必了。”谢清渠冷恹地指示,“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早点回来,时间长了纸包不住火,就算辞呈不递上去,按照董事会的章程也要对他的失职进行处分,那时候才真是功亏一篑。”

索性让商斯有去跟郁雪非碰一碰,要么早点死心,要么把人带回来,只要他肯回来,其他事都可以搁置不谈。

“明白,那后续的情况我再向您报告。”

下属等了数秒,未听见她有其他吩咐,便挂断电话。眼见昌平别院越来越近,谢清渠整理了一番外套与首饰,掩下满脸的疲态,下巴微扬,以谢二小姐绝对的骄傲面向外人。

商问鸿与几个友人在此喝茶谈事,必须要她作陪。谢清渠的茶道造诣极高,却藏秀闺中,只当商府宴客的谈资。

平时她荣膺褒扬并引以为豪,然而今天,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她重复平时最熟稔的步骤也失误数次,旁人看不出,商问鸿却悄然皱了眉。

薄暮冥冥时分,他们送别宾客,几十年的夫妻竟相顾无言。

走回茶楼的路上,商问鸿率先开口,“你要是不愿意,今天大可不必过来,山庄里的茶艺师手艺也不错,总比你甩脸色好。”

谢清渠睨他一眼,已有几分愠色,“要不是为了你的脸面,我犯得着大老远过来?”

“怎么又是为了我的脸面?”

“怎么不是?招待客人是这样,平时操持家里大小事也是这样。你们商家重排场,逢年过节、老人寿辰,哪样不是我在安排?”

“清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商问鸿停下脚步,负手而立,“不就是失误了么,一点就炸,说都说不得。”

谢清渠冷笑,“要不是为了你的好儿子,我至于大动肝火么?人已经去了加拿大,这回我管不了了,你看着办吧。”

“这都让他逃出去了?你不是把他护照藏起来了么?还有跟老叶打过招呼,他们那边——”

“没用。我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他就铁了心要去找那小姑娘。”

商问鸿默了片刻,“我再想想法子,眼下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他不早些回来,局势怕是不稳。”

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埋怨一句,“你说你把人家弄出国干什么?如果在国内,怎么都好说……”

“现在你当起事后诸葛亮了?”

最近一连串的变故本就让谢清渠焦头烂额,谁曾想不但没能得到丈夫的理解,还要被批评办事不力,长久以来的不满潮水般淹没了她,情绪宣泄而出,“要论把人送出国的手段,不是你更熟悉吗?”

商问鸿一怔,“你说什么?”

“裴秋芷,她不也在加拿大么?你始乱终弃,为了前程娶了我,又用前程打发了她,最后地位、孩子、脸面都是你的,商问鸿,你真是打得一把好算盘。”

回顾前半生,骄傲的谢二小姐最挫败的时刻,莫过于得知商问鸿有私生子流落在外的那个午后。

她收到不孕的诊断书才不过两周,冯双萍迫不及待地向她坦白了这个秘密,理由是既然努力了这么多年,确定是没办法生育,不如把孩子接回来,也好过随便领养一个。

商家将商问鸿的荒唐事瞒得滴水不漏,甚至让她傻乎乎地蒙在鼓里好几年,若不是这一出意外,估计还要永远瞒下去。

遥想最初见商问鸿,觉得他谦和有礼、博学多才,又是这样的好出身,肯定错不了,甚至在确定婚期的半年里,逢人便夸她的如意郎君。

谁知就在他外调武汉的时候留了这么一段情。

她后来推算过裴秋芷怀孕的时间,大概就在她与商问鸿第一次相亲前没多久。即便如此,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与她谈笑风生,谋划未来。

谢清渠不是什么爱情至上主义者,却也很难接受彼此一点感情也无。不知何时开始,她睇向枕边人的眼里只剩逢场作戏,对她而言更重要的事情,就是装聋作哑,扮演好商太太。

这个身份与它代表的权力,可比其他的东西重要得多。

然而她不闻不问,并不代表就此接受了命运。她当然会委屈、不甘、恶心,只是平时觉得不值当,今天被商问鸿一激,积年旧怨如雪山崩塌,滚滚而来。

“你辜负了她,也对不起我,甚至连儿子也只不过是你光鲜人生的牺牲品。我虽然不是小川的亲生母亲,但平心而论,我对他的付出比你这个父亲多得多,你到底有什么立场指责我?!”

她越说越气,一双清贵的眼里全是水雾,“要真说起来,你儿子比你有骨气,也比你更像个男人,至少不会让那姑娘成为第二个裴秋芷。商问鸿,你要仕途,要前程,要所有人给你做垫脚石,没用了就一脚踢开,会遭报应的。”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没有风,谢清渠还是打了个寒战,商问鸿才深深地叹口气,将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头,“清渠,你不要说气话。是我不该怪你,让你压力太大了,儿子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行不行?”

“不,从今天开始,这些脏事儿我不管了。”

她挣开他,那件质地不俗的外套便掉在地上,仿佛他们之间名存实亡的婚姻。

然而谢清渠不曾再多看一眼,直接跨过它,头也不回地离开。

*

大病一场后,郁雪非突然变得疑神疑鬼,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却又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

她反复想起那个像商斯有的掠影,保险起见,还是问了林秋实,是否有谢清渠那边的消息,得知并无异常后,只认为是自己想多。

“Shirley,你放假要出去玩么?”室友Chelsea问她。

郁雪非摇摇头,“应该不去,我还要工作。”

“那行,我回来给你带纪念品。”

她要去北欧追极光,二十多天的寒假运用到极致。

只是这样一来,家里只剩郁雪非。

考虑到这段时间的异常,她第一次觉得,应该找个人陪着才安心。

她跟Chelsea说好到时候朋友过来找她,要在家里借宿,在Chelsea回来之前离开,后者欣然同意,反正她们的房门各自上锁,宿在公区或者郁雪非的房间,对Chelsea没有半点影响。

之后郁雪非才联系江烈,问他假期是否可以到多伦多来。

她自己住实在害怕。

上次江烈来时他们闹了点不愉快,好在这么多年吵吵闹闹的也就这么过去了,彼此给个台阶下都翻了篇。

于是,这回江烈答应放假以后就过来后,郁雪非松口气,去亚超买了不少火锅的食材,准备好好招待他一次。

在北美吃一顿像样的火锅很奢侈,留学生基本都自己做,江烈基本不会自己开火,郁雪非准备这几天都自己下厨,让他吃得好些。

虾滑、鸭肠、鸭血……即便有些贵,郁雪非还是扫荡了一圈,把能买的都买到。多伦多接连几日还有雪,保险起见,她需要多准备几天的食物。

林城基本见不到雪,而北京就算下,也是冬天里零星几场,不会连着下许多天。

她第一次体验多伦多这样的严冬,才知道原来这儿的雪像是没有尽头一般,开始觉得新鲜,后来就渐渐倦怠了,害怕扑面而来的凛风,还有堆在门口的积雪,这些都让人烦恼不已。

从亚超回来已经是傍晚。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过的街头已然显出几分冷清,加之是雪夜,行人更是寥寥。

郁雪非拎着大包小包一路走到家门口,即便戴了手套,也感觉指头快被冻僵。她放下东西搓了搓手取暖,然后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眼皮顺势一垂,眸光便落了下来。

就是这么一瞥,让她冻僵的身体在瞬间血液倒流,钥匙“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她看到一双脚印,比她的略大一截,显然是个男人,脚印旁有一支短短的烟蒂,蹲下来仔细看,还能发现绒绒的雪粒上,有零星几点烟灰。

一时间心跳过载,无数思绪在她脑海中浮现——能确定的是商斯有没有吸烟的习惯,而且谢清渠那头也没有任何的消息,跟踪她的可能另有其人……可是,又会是谁呢?

第六感告诉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想要找到她的只可能是商斯有。

不可能。

他还在国内。

郁雪非用力摇了摇头,似乎这样才能否定脑海中的那个念头。尽管她们住的这个地段算得上安全,但海外针对亚裔的恶意攻击事件不罕见,确实是被人盯上了也未必。

她俯身去捡钥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论如何,眼下这间房子已经不能进去了,她应该赶快去报案才对。最近的警署似乎就在数百米外,去那儿避一避,等江烈到了再回家就好……

对,就这么干。

郁雪非捡起钥匙揣好,考虑了一番,尽管很心疼刚买的食材,可它们实在太沉,拎着走几百米属实折磨,索性就留在原地。毕竟外国人不吃这些东西,理论上也没人会偷走。

她带好重要物品轻装上阵,不顾地上的积雪,一路小跑着去警署。

在拐过必经的街角时,不知是什么车闪了下等,一道强烈的白光让她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眯了眯。

然而,熟悉又陌生的冷调檀香,在她恢复视力之前,先一步来到身边。

想躲已经来不及。

时隔数月,她再度见到他。依旧是那么高挑英俊,只是神态有些憔悴,身上的气息一如往昔,可惜郁雪非再没能从中感受到温暖,反哺到她身上的,是无尽的恐惧。

仿佛有一对钉子钉住了她的脚,郁雪非一动不动,眼睁睁看商斯有步步靠近,嗓子眼发紧,连句“help”都喊不出口。

头顶的路灯自他眉骨投下一爿阴翳,深邃得看不清眼底。金属镜架在夜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似有若无地缠上她的神经。

他看着她,唇角上扬的弧度游刃有余,“这么久还没玩够吗,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