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哪怕他仍旧以这种不由分说的姿态侵入她的生活, 郁雪非也看得出来,商斯有过得并不算好。
他瘦了,面部线条更为凌厉, 凛冽的眸光掩不住疲惫, 话音带着几分强弩之末的无奈。
原以为她的离开会让他的生活重归宁静, 却不知道他找她找得很辛苦, 栈山航海而来,出现在她眼前。
可偏偏郁雪非没法相认, 不然之前的所有付出都前功尽弃,反而在他们的感情上平添一道裂痕。
理智告诉她,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然而这条路已经走到了现在,再回头太难,她也不敢回头了。
在朔风几乎快要把她冻成冰雕时, 郁雪非终于思绪回笼,继续扮演韩国留学生Shirley Kim,带着几分疑惑看他,“Sorry, Im afraid that youve got the wrong person.(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商斯有却只是笑着,一步步逼近她, 眼神像是X光, 将她从上至下看透,“别闹了,我来接你回家。”
他进一步,郁雪非便往后退一步,就像他们第一次在孟祁的会所吃饭那样, 最后她快要撞在路灯灯柱上,商斯有却先一步上前,用手充当了她的背与灯柱的缓冲带。
郁雪非看到他吃痛地皱了下眉。
也因此,彼此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几乎是被圈在他怀中。
她一颗心颤得厉害,回忆翻上心头,不由酸了鼻腔。
曾几何时,她多熟悉这个怀抱,无数个缠绵相拥的夜晚,她能听见他清晰的心跳,在胸膛内为她怦然。
可就是这么一个深爱的人,哪怕这么近,她也不敢再伸手回应。
郁雪非敛下片刻的心疼,用强硬口吻道,“Sir, if you go on like this, I will call the police(先生,如果你继续这样,我要报警了).”
商斯有直直对上她的目光,并不理会那句警告,“我知道是谢清渠要你出国,她安排了林秋实为你打点一切,对么?”
说着,有一片雪花恰如其时地落在她睫毛上,他低着眼,要替她拂去,“非非,你是被强迫的,我不怪你。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在他指腹快要触到的片刻,郁雪非呼吸都停住了,强忍的泪水几近决堤。
眼看就要避无可避地戳穿她精心罗织的谎言,只听一声闷响,商斯有的温度与气息从她鼻尖抽离,一记重拳裹挟着寒风,将他击倒在地。
郁雪非吓得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到了风尘仆仆的江烈。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江烈把郁雪非护到身后,冷眼下睨,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不让她受委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伤害,怎么还好意思出现在她眼前?”
又是他。
商斯有啐了口血沫,将摔在一旁的眼镜捡起来戴好,嘴角噙着笑,谈不上是什么情绪。
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江烈的出现无异于盖章印证,就算郁雪非再怎么假装不认识,他也没有找错人。
“这是我和你姐姐之间的事情,不要多管闲事。”
“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情?”江烈冷笑,“没听见她说,她不认识你么?”
商斯有也云淡风轻地回敬,“是吗?”
两个男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郁雪非身上。
她碰了碰唇,呼吸在极寒的天气具象化为一团白雾,盖过眼底的不忍。最后,她抬睫,对上商斯有的眼,一字一句道,“我……我不认识你。”
能看见商斯有的瞳仁急遽地缩了一下。
郁雪非不习惯如此剑拔弩张的对峙,尤其是用言语为刃,刺向她曾经的爱人。往他心间捅的刀、流的血,她何尝不是一样的痛?
在事态恶化之前,她拉过江烈的手,带他离开现场,“我们走吧。”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十指紧扣,连江烈都愣了片刻,但还是什么也没说,跟着郁雪非往家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急,连个高腿长的江烈都要加快步伐才能赶上她的脚步。
而商斯有也没有再追上来。
直到到了家门口准备开门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手抖到拿不稳钥匙,而满脸都是泪水。
江烈不做声,从她手里接过钥匙开了门,又把门外的袋子拎进去,然后烧了壶热水,倒给她,“没事了,郁雪非。他走了。你刚刚表现得很好。”
“对不起小烈,我不该再把你扯进来。”她捧着水杯絮絮,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要不是你,我今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原来想了那么多次,他再出现的话我就当不认识,可是他真的站在我眼前时,我一下就慌了……”
原来真的有人,光是站在那儿就能让她心如擂鼓,久久不歇。
“所以我说过,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他还是笃定,郁雪非对商斯有的感情只是创伤应激综合征,“这段时间我住这儿,至少能保护你,但你需要想明白,以后怎么办。”
继续不明不白地跟他纠缠下去?还是用什么办法让他彻底死心?
哪怕是一封结婚喜帖,也不能让商斯有放弃她,她真的想不到该怎么做。
郁雪非擦了把泪,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就听我的,首先不要心软。”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郁雪非对商斯有有感情,必然会不忍心,“他之所以敢五次三番地纠缠你,就是知道你善良,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跟他分开,那就要狠得下心来,别想你们之前的过往,只当他是那些烦人的追求者,所有好意统统拒之门外。”
她思忖片刻,说了句“好”,“那如果他还是不放弃呢?”
江烈反诘,“假如他真的爱你,会这么不尊重你的意愿吗?”
郁雪非无言以对。
有时候爱是成全,是放手,是体谅,是莫强求。
可商斯有的爱从来都是占有、偏执、永矢弗谖,足够忠诚,却不自由。
可是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让她成为槛花笼鹤呢?
后来一连几日,多伦多都被埋在厚厚的雪里,连她兼职的咖啡店也暂停营业,不必再去打工。
至于裴秋芷,她正巧去温哥华交流演出,下周才回来,于是郁雪非也白得带薪假期,一连几日未曾出门。
即便如此,她还是能从卧室的小窗眺见路灯下一抹寂寥的影。
商斯有长期停靠的那个街边,连雪也比别的路上更薄。有时候他在车内,有时候他站在路边,指间一点猩红,在夜里刺眼得像是信号灯。
郁雪非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
从前他丁点不碰,整个人身上只有洁净的檀香气息,可那天意外遇见,她嗅见淡淡的尼古丁味道,即便经过特殊处理,那种辛辣、富有侵略性的气味还是与商斯有这个人格格不入。
她忍不住想,在分开的这半年里,商斯有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能学聪明一点,沿着原本光明灿烂的人生轨迹,去选择家里安排的康庄大道呢?
偏偏那么执着,非要在她身上寻求一个答案。
可她又是给不了答案的人。
大约过了三四天,雪终于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郁雪非早上起来时,仍然看见他的车停在昨晚的位置。
他似乎没有走,就在车里过的夜,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这样将就会不会感冒。
刹那失神后,郁雪非很快整理思绪,将窗帘拉上,遮住他停留的地方。
看不到,就可以装聋作哑,权当不知道。
“小烈,我今天要去咖啡馆工作,你陪我一起吧。”
“好。”
就算她不说,江烈也有打算陪她去上班的。商斯有一直不走,他不放心郁雪非独自出门。
即便是天晴了,气温仍然很低,况且下雪不冷化雪冷,稍不注意要着凉。
他们俩一起出了门,江烈看见她羽绒服衣领间隙一截光洁的脖颈,摘下自己的围巾替她系上,“别冻着了。”
郁雪非没有拒绝,任他将围巾缠紧,仰脸莞尔一笑,“越来越会照顾人了,以后你女朋友肯定很幸福。”
江烈神色一黯,“别胡说,我不找女朋友。”
“那是你还没遇到那个心动的人。”郁雪非说着,把门反锁好,又拧了下把手确认,“走吧,错过了这班地铁,就赶不上了。”
“好。”
推开院子的小门,郁雪非忽然想到什么,犹豫一番,还是伸手去挽江烈的胳膊。
他也僵了片刻,然后默契地牵着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里。
“冷不冷?”
“还好,你的手还挺暖和。”
……
两人的姿态自然亲昵,丝毫不像假装,刺得商斯有太阳穴神经突突直跳。
他刚想靠近,郁雪非却视若无睹地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商斯有第一次发现,原来北美的冷空气会绞得肺疼,惹得他咳了好几声,雪地上绽开一串嫣红,仿佛西山的腊梅。
他抹了下唇角,才发现有血。
却也顾不及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刚准备发动车辆,秦稷的电话却追过来,“人见到了?”
“嗯。”
“听上去情况不是很好。”
“是,她那个弟弟也在,跟个保镖似的寸步不离。”
秦稷乐了,“那姑娘呢,她什么态度?”
“装不认识。”
“你就没争取争取?”
“争取了,还被揍了一拳。”
“你也有今天!”电话那头传来他的笑声,“得了,哥们儿最后帮你一次,不然连句话都说不上,忒废了点。”
商斯有深吸口气,连回敬他揶揄的劲也没有,“你打算做什么?”
“我投的一家公司手上有那小子的订单,如果你需要,分分钟可以出问题,让他赶回去处理。”秦稷问,“怎么样,要不要?”
“好,谢了。”
“客气。”
他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眼底血丝遍布,脸色却惨白着,像是见不得光的吸血鬼,只能在暗处日夜无声地窥视。
可哪怕这样,也没能换来她一时的垂怜。
郁雪非的确是不一样了。
除了第一面的惊吓与慌张,她就像是完全失去与他有关的记忆一般,连半点情绪都没有展露。
想到这,商斯有的心脏就像是在遭受一场盛大的凌迟,每一分、每一秒都疼得连呼吸都不能够。
他不得不靠在方向盘上缓了缓,等那种锥心剜骨的痛感减退后,才发动了车辆。
郁雪非寻常活动的范围不大,基本上除了家和学校,就是两个打工的场所。
他不知道今天郁雪非出门要去哪儿,先去琵琶教室碰碰运气。
雪天人少,工作室门外听不到半点声响,他推门进去,看见只身改琴谱的裴秋芷。
她抬眼,迎着他的目光,有些诧异,“May I help you?”——
作者有话说:“他不配站在你眼前
你的痛怎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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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商斯有环顾四下, 眼神的痕迹不言而喻。裴秋芷又问,“是找人么?”
“是。请问您是否认识一位叫Shirley的女生?”
看来就是Shirley的那位前男友了。
裴秋芷点点头,“她今天不在, 你改天再来吧。”
商斯有会意, 道了声谢, 转身走出去。
几乎是在他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一瞬间, 裴秋芷走到窗前,望着大楼进出口的方向, 目送他离开。
是错觉么?为什么这个男人,与年轻时的商问鸿那样相似, 她几乎要认错。
刚才他们的交流都是用的英语, 她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国籍。如果是Shirley的男朋友,那么也有一定可能性是韩国人……
裴秋芷心慌意乱,直觉让她难以名状地惶恐。
年少时的一笔债, 原以为早已算清,时至今日才知,那是无论岁月如何冲刷,也无法消弭的错误。
如果真的是那个孩子,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人都是自私的,就像商问鸿会选择谢清渠,而裴秋芷会抛下亲生骨肉, 无非这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而已。
她原以为所有的一切在她登上前往加拿大的飞机时就能一笔勾销, 殊不知光是一个模样相似的人,就能引起这样大的动荡。
再见到郁雪非时,裴秋芷着意打探了一下情况,旁敲侧击问她前男友身份。
难得见清心寡欲的裴老师对什么事如此上心,等只剩两人在场时, 于小萌眉头一皱,“这事儿不简单。”
“好端端地,咱们也没提这个话题,她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是不是把你弟弟误认成前任了?”
前几天江烈陪她去咖啡馆遇到了于小萌,所以被这个大喇叭知道了他过来的事情。不过还好在加拿大她们几乎没什么共同好友,她的八卦也没地方说,只能在平时随便拈来一句调侃。
郁雪非凝神想了想,“不会吧,江烈也就今天送我过来,他们都没见过面,怎么误会?”
“或许在什么地方看到了呢?”于小萌脑洞开得很大,“该不会他和裴老师也认识,说不定还有什么亲戚关系……”
“打住。”郁雪非连忙叫停,“江烈的亲戚我都见过,没你说的这回事。兴许只是裴老师无聊,随口问几句呢?”
“行吧,你这人真挺无聊的。”于小萌嘟囔着,倒也不是嫌弃,郁雪非确实跟她的那些朋友们不太一样。
她较真,开不起玩笑,但正是因为较真,于小萌才喜欢逗她玩。
郁雪非也发现了她的恶趣味,想理的时候理一理,不想搭理了就把她晾在旁边,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比之前乐团里硝烟四起的时候好多了。
果然,晾了两分钟,于小萌又自己找话茬,“不过你弟弟挺帅的,有没有女朋友啊,要不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郁雪非抬眼瞥她,“考虑好啊,如果你俩成了,你得叫我姐姐。”
“你……”于小萌打了个寒战,“那还是别了,光想想我就一身鸡皮疙瘩。”
郁雪非笑着没说话。
她原本打算在门口跟于小萌分道扬镳,谁知于小萌非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车技,拽着她往停车场走。
“怎么就不肯上我的车呢,我真的开得很稳!”
“不了,我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胡说八道,我开了这么久怎么就没事?”
“你开了多久?”
“算上今天有一周了。”
“……”
郁雪非连连告退,“要不咱们明年再联系?”
“明年?明年你还在这儿都两说。反正你住DT,就这么一截路,能出多大事——”
两人还在拉扯,于小萌动静一僵,后面的话也卡在嗓子里。
郁雪非还兀自奇怪,循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瞬间化作石雕。
她那位不可能出现的“前男友”,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幽幽地投过来。
被他一看,于小萌前回偷用琵琶被训的回忆涌上心头,顿时不寒而栗,悄悄松开拽着郁雪非的手。
郁雪非瞪大眼看她:你怂什么?
于小萌脸瘪成苦瓜:没办法,他实在太吓人了,姐们儿祝你好运。
这么一比,她更情愿跟于小萌去兜风。
可是上一秒还非要拉她上车的人,现在头也不回地要走。
郁雪非猛地一把抓住于小萌,死活不让她逃,就当看不见那一幢高高的黑影,闷着头往她车上走。
“喂……”
“别说话。”
令人意外的是,商斯有并没有跟上来,她们顺顺利利地坐上了车,只是于小萌后怕,系安全带的手都在抖,最后还是郁雪非帮她扣了进去,“就这么怕他?”
她反问回来,“你不怕?”
“怕。”
“那你说得这么轻松!”
郁雪非不一样,她更熟悉商斯有,知道他就算再出格也干不出多荒唐的事儿,所以有恃无恐。
商斯有是绅士。
哪怕离经叛道,骨子里仍旧是要风度、守规矩的绅士。
她这么想着,看于小萌像模像样地发动车辆开出去,心中的弦刚松了些,突然一记急刹,差点将她弹出去。
预料到新手开车没轻没重,却没想到于小萌的技术如此惊人。
现在郁雪非觉得,横竖都是死,她还不如去找商斯有,至少能有个全尸。
“于小萌,你——”
“别说我了,你还是看看前面吧。”
于小萌自己都惊魂未定。本来开得好好的,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辆车,横截在她跟前,要不是反应及时,肯定要撞个稀巴烂。
问题是那车她赔不起啊!
徐徐降下的车窗后面,赫然是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鼻梁俊挺,下颌线锋利清晰,金属镜架的光泽若隐若现。
原来拦道截车的亡命徒,就是郁雪非眼里的“绅士”。
她深呼吸两下,推开门朝商斯有的车走去。
眼下情况很明朗了,如果她不肯亲自面对,他就不会放过她。
此刻郁雪非才后知后觉,商斯有早已布好局,只待她自己走进去。
今天江烈突然接到电话,说是他们上线运营的程序出了问题,需要紧急调试,他又得千里迢迢地赶回去。
那时候她就眼皮直跳,祈祷这一切只是巧合,而不是商斯有蓄意为之。
如今看来,倒是某人故技重施,又开始不择手段。
她径直拉开车门坐进去,一丝目光都不肯分给驾驶座上的人,“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商斯有敛眸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车移到一旁。
于小萌一脸错愕,不知是走是留,郁雪非冲她摆摆手,示意先离开。
随着引擎声渐远,空旷的停车场又重归宁静。
郁雪非仍旧不肯一顾,神情冷淡地直视前方,倒让商斯有不知该如何开场,唇紧紧抿成一线,车内的空气凝固如铁。
从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只不过那时郁雪非不愿意,他有千百种法子让她低头。
现在却不是了。
商斯有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直至手心沁出微微汗意,也依旧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倒是郁雪非在冗长的沉默后率先出声,“商斯有,我长话短说。来加拿大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任何人都无关,但是你的母亲确实帮了我的忙。做这些,是我蓄谋已久,之前一切的甜言蜜语,只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
她能感受到商斯有呼吸一窒,犹豫了两秒,又继续说,“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不爱你,也不可能爱上你。我不会接受一个强盗,哪怕你做得再多、再好,从根源上就是错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我一直想离开你,每时每刻都在思考怎么从你身边逃走最合理,终于,我等到了这个机会,哄骗你放下心,让我一个人出国,然后直接逃走。”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犯人在阐述自己的犯罪事实,却又带着点得意。
商斯有用力得指节发白,肺腑绞碎了一般,疼到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非非,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跟我说实话。无论谢清渠用什么来威胁,我都不可能让她真的伤害到你。”
他顿了下,调整呼吸,才又继续说,“你告诉我,出国是谢清渠强迫你的,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也并非你本意,如果你喜欢加拿大,我可以陪你待在这边——”
“还听不明白吗商斯有,我做这一切都是自愿,在你身边的每时每刻都觉得煎熬,恨不得早点离开,这些你不是知道吗?”郁雪非恨他执迷不悟,为什么非要陷入她这潭泥沼,“你自己也清楚,我对你没有感情,所以无所不用其极地监视我、看管我,就怕我真的有朝一日逃走,不是吗?”
那么多尖锐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脑子里钻,像是万千根银针扎在他神经上,耳边泛起一阵嗡鸣。
商斯有不得不合眼定了定神,沉重的呼吸让他心口剧烈起伏着,好半晌,还是没能遏制住被她激起的怒焰,捏住她下颌,迫使郁雪非直视自己,“有本事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四目相对的一霎,郁雪非的心中有什么呼啸而过,徒留一阵凄凉。她强打精神,看向他的目光悲悯而嘲弄,“无论再说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骗你非我本意,可若不是你强行破坏了我的人生,又何至于此呢?”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钱包里掏出那张黄大仙祠的签文,“还记得它么?我们一起去香港时,向黄大仙求的签文,我不慎弄丢了,但你说它是个好寓意,还是帮我寻了回来。”
“知道当时我求的什么愿么?”
“我求的,就是有朝一日苦海回身、早悟兰因,离你越远越好。”
显然,商斯有听不得这样的话,手上力道加重,疼得郁雪非蹙了眉。
可疼得又何止是下颌骨。
她强忍着泪,唇角酿着几分谑意,哂笑道,“商先生,如果您知道我想的是这个,还会为我寻回这张上上签么?”
仅在方寸之间,两人呼吸交缠,却不似往日里的厮磨缱绻,有的只是针锋相对的紧张。
毋庸置疑,此时此刻,只需要一枚火星,就能引燃他们之间的积怨,以或惨烈、或悲壮的方式为这段感情做结。
郁雪非原以为她这一记回旋镖,已足够让他死心,甚至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等待商斯有的报复。
殊不知他却松了她下颌的桎梏,忽然笑着说,“非非,倘若你心里真的没有我,又为什么会一直留着这张签文,还放在那么重要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非:一巴掌
川:打得不疼,她好爱我
我是真有点受不了了[裂开]
第73章
郁雪非眨了眨眼,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哪怕她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他依旧论迹不论心,从细枝末节里寻觅她爱过的蛛丝马迹。
她的手指慢慢蜷紧, 牙齿咬住下唇, 好半天才下定决心, 将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从塑封袋中取出, 利落撕碎。
粉色的碎纸纷扬落下,像是去岁抖落在他车顶的西府海棠。
商斯有只觉得心头突地一刺, 当年提起庄又楷与赵蔓枝的旧话一语成谶,然而不同的是, 或许他锥心剜骨、抽筋扒皮, 也追不回郁雪非了。
她的动作决绝到几乎无情,至末冷冷看着他,声线毫无波澜, “这样呢,商先生肯信我的话了吗?”
“非非,你就这么恨我?”他呼吸愈发重了,“过去那么长时间,难道你没有一分一秒……”
“您想问我,对您真的没有感情吗?我不是早就告诉您,我做这一切, 只是为了报答您的恩情。”郁雪非轻笑道, “您帮我忙,我陪您睡,仅此而已。”
商斯有错愕地看她,希冀从她眼里窥见丝毫的不忍。可惜,那双曾经情动的眼眸又恢复曾经的清冷, 瞳仁黑白分明,不掺杂任何的情愫。
她太了解他,因此明白怎么伤他才彻底。
半晌,才听他低哑嗓音,“你就这么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然呢,我要怎么提起我们的开始,我有求于你,你用地位和权势逼我就范,不是吗?”
这段开始得不明不白的感情,由此永远烙下印记:它卑劣、肮脏、不堪,永远无法被光明正大地提起,对内对外,都只是纸醉金迷里的一段荒唐词笔。
商斯有眼圈泛红,胸口起伏,“不是这样的,你明明知道不是——”
“自欺欺人没有意义,商先生。”
郁雪非闭上眼,害怕再多看他一秒,就藏不住心底的不忍。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
印象中商斯有向来处变不惊,最失态的时候,莫过于因她的欺骗而恼怒。
还有就是眼下,被她伤得体无完肤。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线微颤着,“如果你想说,因为曾经我用身份向你施压而不平等,我可以负责任地对你说,这次来加拿大,我已经放弃了所有。”
“我宁愿不做这个商斯有,也不想失去你。”
越是这样,郁雪非越觉得自己的出现不合时宜。
她没有因此而感动,正相反,商斯有的放弃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一文不值。如果不是为了他,她又何必躲到多伦多,打乱所有人生计划,重新开始适应一个陌生的环境?
苦涩与无奈酿成她心间的愠恼,郁雪非再没忍住,冲商斯有发火,“你说这些做什么,自我感动吗?商斯有,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把我拖进你的人生,又要为我搭上一切,我承受不起。商公子,你要是玩够了就放过我,行吗?”
她边说边哭,最后连声音都哽咽,在他回应之前,推开门下车去。
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响动,脚步声渐渐逼近。
商斯有刚想上前拉住她,却听郁雪非说,“不要过来!”
他身形一僵,仿佛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小孩,老老实实地遵守游戏规则。
“你到底要我怎样做?”商斯有真没料到,会有一天如此束手无策,连进一步都忐忑,“还是说,无论我怎样做,你都不肯给我个机会?”
郁雪非也停了下来,却没回头,“是,不要在我身上再浪费时间了。过几天有暴风雪,您就回不去了,商先生。”
“如果我说不呢?”
“那是您的自由,我管不着,但麻烦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完她提步要走,可商斯有先一秒攥住她的胳膊,“郁雪非,我不信你对我毫无感情,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推开我?”
“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你这样!”郁雪非猛地抽出手,“因为你从来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一意孤行,随心所欲!因为你从来不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有思想的人!因为你永远不懂得尊重,不懂得放手!”
“这些理由,够了吗?!”
商斯有愣在原地,刺骨的寒风像是一把把小刀,刮得脸疼。
而与他一步之遥的郁雪非,由于适才的话情绪激动,正在沉沉地呼吸。
白雾从她口中钻出来,一团团的,仿佛晃动水晶球时纷纷的雪片,又在转瞬间落尽,归于平静。
世界万籁俱寂。
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吹散一地荒芜。
其实你我这美梦,气数早已尽,重来也是无用。
敢舍弃,才是勇。
那只僵在冷风中的手还保持着之前拉她的姿势,许久许久,才缓缓地握紧、垂落,手背已冻得通红。
商斯有再没说什么,郁雪非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大颗大颗的热泪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又顺着脸颊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感情压抑太久,倾泻而出时便汹涌不止。郁雪非哭得快要缺氧,脑袋里嗡嗡作响,心口疼得快要炸开,不得不蹲下身缓缓。
这时候一辆车停在她面前。
还以为是商斯有,郁雪非埋着头让他走,后来一只手搀住她的胳膊晃了晃,于小萌的声音接踵而至,“是我!你怎么哭成这样了?”
她讷讷,“你还没走?”
“没走。”幸好没走,不然郁雪非这德行,怎么回家?
于小萌将她拽起来,“诶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多邋遢啊。”
“我都这样了,你还损我?”
“成,放你一马。走吧,姐姐送你回家?”
“嗯。”
“就只是个嗯?连句谢谢都没有?”
“好吧,谢谢你。”
郁雪非庆幸此刻还有于小萌,能在最狼狈的时候逗她一笑。
说来也怪,以前见面就火星撞地球的两个人,现在居然能如此融洽。
而曾经耳鬓厮磨的那人,却被她狠狠伤害后,留在了多伦多的寒冬里。
回去的路上,郁雪非也顾不上于小萌驾驶技术高低,只觉得自己好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发现车正驶入一幢公寓停车场。
郁雪非揉揉眼睛,“这是哪儿?”
“我家啊。”于小萌刚说完就发出一声尖叫,“我靠,自然而然就开了回来,忘了要送你回去了。”
“……”
所以其实之前一直误会了于小萌,她这人就是单纯缺心眼吧?
她准备调转车头,“你家住哪儿啊?我现在开过去。”
“不用了,我在你家避避风头。”
“?”
郁雪非看她,“怎么了,不行啊?”
“不儿,我怕那谁半夜把我家砸了。”
至于说谁,彼此心知肚明。
想到刚才对商斯有说的那些话,郁雪非抿抿唇,“不会的,他应该不会来了。”
且不说商斯有不知道于小萌住在哪,就算知道又如何?她的狠话丝毫不留情面,商斯有的尊严不允许他再低头。
江烈后天就可以赶回来。
在这之前,她和商斯有不要见面,分开冷静冷静,也许才是当下最好的做法。
但愿今天之后商斯有能真的想明白。
郁雪非不敢回想今天商斯有的表情,每想一次,她的心就像被紧攥着一样疼。
她没法保证,如果商斯有再靠近一步,是不是心里那道防线就会崩塌。
所以最好到此为止。
郁雪非像一条离开水面的雨,每一次呼吸都宛如凌迟。最后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她躺在于小萌家的客卧,独自睁眼到天明。
*
厚重的胡桃木门推开,一股浓烈的酒精气息扑面而来。秦稷耸着鼻子扇了扇,等味道散了些,才往里面走去。
酒店套房内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的夜景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他走得小心,不是怕绊倒,而是生怕踢到这个房间的主人。秦稷毫不怀疑,就商斯有这样,迟早把自己喝撅过去。
事实证明,商斯有离那道危险的界限就差分毫。
“喂大哥,你演哪出啊?”秦稷好不容易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累得气喘吁吁,“我再晚点到您要与世长辞了知道吗?想自.杀好歹体面点儿啊,穿着个睡袍,别人给你看光了都!”
商斯有呛了水,正在旁边咳嗽,被他逗笑,咳得更厉害,撕心裂肺,吓得秦稷忙过来给他拍背。
等他咳完,秦稷看着纸巾上的血丝发愣,“什么情况?”
“没什么事。”商斯有抵唇又咳了两声,声音沙哑,“估计是冻着了。”
“你真是不要命。”
原先说他寻短见只是玩笑话,但现在秦稷觉得,这玩笑开不得,随时可能成真。
别的倒是其次,人在他这儿出了事,家里能放过么?
于是秦稷安顿好他,起身开了灯,把桌上床边的酒瓶给收了,又去找他的烟盒,“三十了,身体还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
商斯有没回答他,另起话端,“你之前那小女朋友,现在找到了没有?”
秦稷皱了下眉头,酒杯丁零当啷放到水槽里,“我找她干什么,铁了心要走,那就放她走。”
“不怕再遇不到这样的人了?”
“那应该是她担心,能不能再遇到我这样的冤大头。”
商斯有扯了下唇,顺手抄起一杯漏网之鱼就要喝,被秦稷看见了迅速夺走,“我的话你当耳边风?”
“我在想,你该庆幸自己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秦稷这才认真看商斯有。
以前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现在整张脸白得病态,挂在唇上的葡萄酒血一样红。
这回他动了真格,国内乱成一团也不管,非要亲自来一趟,而秦稷为了包庇他,也顶着不小的压力。
似是有谁叹了口气,“什么天仙啊,就这么放不下?”
“我只是不相信她那么恨我。”
明明还会记住他的生日,用心准备惊喜。
明明接受了他的求婚,还口口声声说爱。
就算感情没那么真,又何必赠他一场空欢喜。
秦稷看他,想起自己反复播放那段生日祝福影像的日日夜夜,心里没来由地拧了一下。
都说要及时止损,然而当局者迷,又如何看得清?
最后他点燃一支烟,火机砂轮滚动的声响格外清晰,眺向茫茫的夜色,吁出一缕青白,“过两天暴风雪,航班停飞,还能帮你拖延。老爷子如今情况不好,就连我也得回去,这次再不成的话,还是早做打算。”
商斯有垂眼,“知道了。”
然而他做的是另一番打算。
固然秦稷肯帮他,却不能强求人家一起all in,押上所有去换这一局的,只有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能看到文案名场面咯[亲亲]
“其实你我这美梦,气数早已尽,重来也是无用。
敢舍弃,才是勇。”——《痴情司》
第74章
借住的这两天, 于小萌颇尽地主之谊,不仅送她出门,下课还要来琵琶教室接, 热忱得令人意外。
连裴秋芷都看出来了, 说她们俩似乎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为什么这样说?”
“以前你们只算是熟人, 现在看, 却像朋友了。”
朋友。
郁雪非重复着这个字眼,忽然笑了下, “没想到我有一天能跟她成为朋友。”
还是经历了生死一遭,惊魂未定的那种朋友。
“确实令人意外, 我感觉Shirley你应该是很难跟人交心的类型, ”裴秋芷正在写教学报告,聊天时抬睫看她一眼,“这一点我们很像。”
“我和您差距还很大。”
“别这么说, 我在你这个年纪远没有这么通透。”裴秋芷的声音如潺潺的溪水,轻柔淌过她心间,“那时候很多事看不穿,总想要个结果,后来才知道,其实没结果也是一种结果,我想求的, 是圆满。”
她很少提自己的过去, 乍然言及,让郁雪非有些讶异,“那您后来如愿了吗?”
“算是吧。”
裴秋芷环顾着这间房子,脑海中又浮现商斯有的面孔。她后来查证了,那的确是商问鸿的独子, 虽然年龄改小了一岁,但裴秋芷相信,她绝不会认错。
当年以为丢掉一个包袱,展开新的人生,谁曾想再见到他还是会心头一紧。
放弃他得到了在加拿大的一切,对于二十多岁的裴秋芷而言是最优解,可茕茕一身这样多年,她有些后悔了。
裴秋芷想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却又不敢与他相认,只能从旁敲打,“前几天你不在,有个男人来找过你。他很高,戴着眼镜,是你前男友么?”
“对。”郁雪非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您才问我他的事情,我和于小萌还以为您认错人了。”
她没想到商斯有会找到这来,“他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你在不在,我说没有以后,他有些失落。”裴秋芷见她没怎么设防,试探着问,“你们……真是因为性格原因分开的?”
郁雪非摇了摇头,“不全是。”
“能跟我说说吗?”裴秋芷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旁观者清,或许我能给你一些建议。”
许是因为裴秋芷向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孤姿态,即便是突如其来的关心,也很难让人回绝。
郁雪非知道,自己身边人多多少少对她和商斯有这段关系存着自己的情感立场,江烈就不提了,于小萌是个大嘴巴,她不想说得太多,以免传出去对商斯有不利。
而此刻,裴秋芷无疑是最好的树洞。
她温柔耐心,又与这件事毫不相关,角度的确最为客观。
郁雪非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其实是现实的问题,老生常谈,家里不同意。”
“他家还是你家?”
“他家。”
果然,商家多年的做派始终如一。裴秋芷不着痕迹地在心中讥讽完,了然颔首,“那他呢,他什么态度?”
“他……他倒是愿意为了我去跟家里抗争,是我不想他做这么多。”郁雪非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羊毛开衫的边缘,“我觉得,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在一起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不合适。”
“但如果你换个角度想,他肯费很大力气跟你在一起,难道不是证明了他的诚心么?”
“我不需要这些,我只想让他过得好。”
“没有你,他真的能过得好吗?”
郁雪非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答案是否定的。
上次见面她就看得出来,商斯有并不好,憔悴得几乎脱相,原先剪裁合身的大衣显得有些空,可他身形挺拔,气场依旧强大,若非朝夕相处,很难发现区别。
裴秋芷见她不语,继续说,“Shirley,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但有时候对错是因人而异的,裁断权不一定在我们手中。”
“那么这更说明我们理念不同,不是很适合。”
“可是惦记对方的心是一样的,我说得对不对?”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漏进来,像是揉碎了的金箔,无声荡漾着,令她想起什刹海的波光。
鸦儿胡同一巷之隔的地方,藏着京城最标致的水景,金灿灿的朝阳曾在无数个清晨唤醒她,而那时候,身边还有熟睡的爱人。
郁雪非心弦微颤,还想负隅顽抗,“我们……”
“Shirley,作为过来人,我的话你可以当做参考——当年我遇到与你相似的情况,可惜的是对方并没有那么在乎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很幸运。”裴秋芷依旧微笑着,“如果你对他有感情,那么就不要辜负彼此这份心意。如果没有,那就另当别论。”
“人生无非几个重要的节点,做了错误的选择,就要走很长的弯路,你可以好好考虑。”
……
郁雪非一直回想着与裴秋芷的话,切苹果时心不在焉,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等她反应过来再看,已是鲜血横流。
郁雪非连忙放下刀,到处找创可贴,江烈洗完澡出来看见一地狼藉,问她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切到手了。”
她包扎好伤口,准备回到灶台前,却被江烈扭送到一旁,“都受伤了,先歇着吧。你本来打算做什么?”
“我想煮点热红酒,快到圣诞了,还是要有点氛围。”
“这我会煮,你休息,我来。”
他去年来美国读书时,被拉着参加party,唯一欣赏的东西就是派对上的热红酒。后来他要来配方学着煮了一次,心想早晚要让郁雪非尝尝。
雪平锅里翻起绛红色的热浪,浓郁的葡萄味混合苹果与鲜橙的香气在房间里漫开。
江烈突然问,“这两天他来找你了吗?”
郁雪非眼皮一跳,说没有。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停在外面,人似乎也在。”江烈语气平静,“他真的很想跟你谈谈。”
“没那个必要。”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了,郁雪非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面对商斯有,“奇了怪了,你不是一直避免我们见面,怎么现在当起了说客?”
“堵不如疏,这么一直僵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把话说透了,让他自己走。”
“你觉得他能这么轻易放弃的话,会追到加拿大来吗?”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蹙眉道,“小烈,你在试探我?”
话音掷地,室内一片阒寂,只有火上的红酒咕噜咕噜地滚着。
江烈顿了许久,久到热红酒快要煮过头也没察觉,最后是郁雪非上来关掉火,才听他说,“对不起。”
“我在门口遇见他,他说最后一次跟你谈谈,但你不肯见,他就一直在外面等。”
“我想,如果你笃定了以后不跟他再有联系,不妨借此机会说明白,一刀两断。”
郁雪非怔神,扬眸看向阴沉沉的天,像是随时会垮下来一样,莫名心头一紧。
“人生无非几个重要的节点,做了错误的选择,就要走很长的弯路,你可以好好考虑。”
裴秋芷的话在耳畔回响,每想一次,就让她的意志动摇一次。
真要就此了断吗?
如果真的在今天做了了结,之后他们是不是不会再见了?
有句俗话这样讲,当人在犹豫的时候,内心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像现在,郁雪非有了心底的答案,只是不愿面对。
她听见自己声线颤着说,“我不知道。”
江烈认真地看她,眸光闪过一隙不忍,“这是最好的机会,不要前功尽弃。”
“躲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离开他?就今天,跟他把话讲清楚,从此你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再也不跟他有交集,不好吗?”
“我不知道,小烈,你不要逼我。”她说着,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我之前说的话已经够伤人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快下雪了,就等他自己走吧。”
“要是他不走呢?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一直这么在外面等?”
“我……”
“承认吧,你就是狠不下心。”江烈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待在他身边太久,你都忘了以前我们是怎么生活的,忘了那么平静美好的日子,又是如何被他搅成一滩烂泥。”
“我不介意你对我没有别的感情,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从来也没想过要你的回应,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喜欢他,还那么放不下?”
“那你呢,”郁雪非反问回去,“你喜欢我什么?”
“这还不清楚吗?我们是最熟悉彼此的家人,一起共度难关,从那么难的处境走到现在,无话不谈——”
“所以你觉得这是爱。”郁雪非深吸一口气,毫无避让地凝望着他,“那如果我告诉你,商斯有做的,是曾经我为你做的百倍、千倍,你相信他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吗?”
“我不想听。”江烈赌气说,“你对他仁慈,倒是够狠心伤害我。”
郁雪非缓缓释出一抹苦笑,她对商斯有真的仁慈吗?
那些话,只怕说给江烈听,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都要添一道裂痕。
可是商斯有还要再试一次。
但郁雪非说不出那么决绝的话了,这场雪就是她的答案。
郁雪非跟江烈在沉默中吃完晚饭,他还在生气,改代码时把键盘敲得震天响。
她也不理会,该做什么做什么,都不耽误。
江烈的心结需要自己解。
屋外早已飘起鹅毛大雪,世界的纷纷扰扰仿佛都被这场雪埋住了,长夜漫漫,静谧无声。
只是郁雪非一页谱子看了许久,心早已飞到屋外,老是想商斯有还在不在,乱成一团。
风饕雪虐,他没理由等到雪停。
如果非要等,只能说明商斯有脑子不中用,下雪了都不会躲。
即便如此自我安慰,她还是没法专注,后来分了大半锅热红酒,才勉强有了点困意。
郁雪非睡前习惯性从卧室的窗子向外眺,天地白茫茫一片,朔风嘶吼,什么也看不清。
商斯有应该走了。
这样大的雪,有时候车都要埋进去,不走是傻子。
郁雪非心定了点,刚要拉上窗帘,手却骤然僵住,连带着呼吸都停了瞬霎。
在纷纷扬扬的雪里,她看到一个颤巍巍的人影,仿佛随时要碎掉。
这个傻子!
再顾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郁雪非满脑子都是商斯有苍白的脸、羸弱的身体,还有去年因为跪在雪天里,疼了半个月不能下地的腿。
那时候杨少勉没少打电话来叮嘱,叫他别不当回事,再这么伤膝盖,早晚要残废。
尽管商斯有通话时避开了她,郁雪非还是知道他的腿是旧伤,经不起再折腾。
他真出事了怎么办?
郁雪非大脑一片空白,裹上羽绒服出去,一开门,狂风卷着雪片劈头盖脸砸过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种天气,他怎么还能在外面待这么久?要是她真的狠心不见,就宁愿冻成冰雕吗?
雪下得大,这么一会儿已经堆到了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去,总算在商斯有摇摇欲坠的前一秒扶住他,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再看商斯有,眼神已经开始变得迷离,脸上泛着病态的红光。
都冻到发烧了!
郁雪非反复试他额头的温度,心急如焚,“你疯了!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站着,烧坏了怎么办?不要命了吗?!”
商斯有却咧开一个笑,“这不是……见到你了吗?”
郁雪非横他一眼,有病,真的脑子有病!
脸上挂着霜,身体却滚烫,连睫毛上都结了冰,还不知道找地方躲躲。
“还站得住吗?能不能走?”她在考虑如何把这尊大佛请回家,就当救死扶伤,“能走的话跟我进去……”
话音未落,人高马大的男人摇摇晃晃,一下栽到她肩头,差点把她也压倒。
熟悉的气味将她包裹,郁雪非呼吸停滞,心跳得飞快。
然而下一秒,她又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这么一大个人,她怎么挪进去?
北美的寒风刮得肆虐,冷得她睁不开眼,好半天,她晃了晃商斯有的肩膀,准备回去请救兵,“你待着等我,我找人扶你。”
他却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不,你走了就不会来了。”
“就一会儿,五分钟都要不了,我保证。”
“你之前也是这么对我保证的,你说永远不会离开。”
然后呢?消失得杳无音信。
郁雪非鼻腔酸涩,眼泪迅速蓄满眼眶,再多的解释在这一瞬显得都太苍白。
他还在母亲的肚子里时就被抛弃了一次,后来长到三四岁,又被当作累赘送出去。
这是他最难跨过的心结,偏偏最爱的人又赠予他一道新伤口。
无论她有什么理由,在商斯有眼里,就是自己再度被抛弃,在奔逐求爱的道路上,一直像是那个追日的夸父,直到力竭倒下的那天也未能如愿。
“我向你道歉,”好半天,郁雪非才挤出这句话。太冷了,她真的怕商斯有出事,“我们先进去好不好?你等我就五分钟,不,三分钟,你走不动路,我找小烈来帮忙——”
商斯有撑起眼皮,迷蒙地看她,“真的吗?”
“真的。”郁雪非热泪滑落,“这次我不骗你,真的不骗你。”
呼啸的寒风像野兽嘶吼,雪花落在她的发稍眼尾,一张瓷白的脸冻得微微泛红,看上去还是那么我见犹怜。
而最让人心疼的是那发红的眼圈。
怎么有人连流泪都这么漂亮?
无论是什么问题,似乎都能在她的泪水中一笔勾销。
他害怕看到她难过。
商斯有颤着手去揩她的泪水,勉强笑了下,话音很轻,“好,我信你。”
“非非,不要哭,我不想你掉眼泪。”——
作者有话说:一首《够钟》《我怀念的》送给江烈小朋友[害羞]
第75章
“过了这么久, 终于想起他们商家的种了?他要把孩子接回去,给你什么条件?”
“送我去加拿大。”
“就这样?”
“您觉得不够?”
“不够!”裴父的声音雄浑有力,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他倒是潇洒, 撇下你一走了之, 留咱们一家被戳脊梁骨, 现在把你送出国,无非想息事宁人, 我不同意!”
“您不是一直觉得小川是个拖油瓶吗,现在好了, 人家要把孩子带回去, 还谈什么条件?”
裴秋芷双手一叉,脸撇到一边,“当初就是听了你们的话, 没有及时打掉他,还想着靠孩子让商问鸿娶我,结果呢?面都没见到不说,月份大了,必须得生下来,又怪我让您二老受累。现在商家把他接回北京,您二位颐养天年, 我也能出去深造, 有什么不好?”
老人沉默不语,片刻后,裴秋芷又说,“无非是觉得没给您钱呗,要多少, 我去谈。”
裴父这才叹了口气,“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搭进去名声跟青春——”
“得了吧,当年您指着鼻子骂我不检点,转头又让我挺着肚子去逼.宫,才不觉得我的名声可惜。”
争吵声戛然而止。
似乎有人走了过来,拖鞋踩在瓷砖地上,嗒嗒作响。
商斯有迅速跑回床上,拉好被子,死死闭着眼装睡。
未几,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客厅昏黄的灯光漏进来。
裴秋芷借着这道光看了看熟睡的儿子,眉心微微一颦,又在转瞬舒开。
确认他睡得很沉,她关好门,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而商斯有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他还小,不理解妈妈和家爹话中许多字眼的含义,但很清楚的是,有人要带他走。
那是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吗?
去到那边,他的日子会好过一点吗?
离开那天商斯有表现得根本不像那个年龄段的小孩,仿佛是一个被人摆弄的布偶娃娃,商问鸿带他坐高级轿车,全程不哭不闹。
上车前最后一刻,他还听到家爹的抱怨,“白眼狼,养这么久一点感情都没有。”
他一声不吭地收回留恋的目光,踏上去北京的路。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过是从一个围城到另一个围城。
他不能再做裴行川,而是冠以新名字商斯有;他必须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能为商家蒙羞。
从童年开始,他就不得不配合家里罗织一个个谎言,对外永远蒙着一层名为“商斯有”的皮套,那是属于商家子孙的,他只能做套子里的人,无法流露半点真情实感。
他时常觉得自己虚伪,却又无法改变,真亦假时假亦真,后来连商斯有自己都分不清,他的选择到底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商家的期许。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商斯有,还是裴行川,还是另外一个什么人。
这些都令他怀疑存在于世的意义。
他向前走,生命里出现过的人和事背道而驰,变成模糊的信号,面目全非地闪过,又迅速消失不见。
他们像漫天飞舞的雪花,他伸手去接,却只剩一手的虚无。
……
再睁眼时头疼欲裂。
商斯有花了点时间适应房间的光线,眯着眼勉强辨认了一下,才发现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但是空气中淡淡的香气莫名让人安心。
他心中刚浮出那个房间主人的名字,一道冷冷声线将他拉回现实,“醒了?”
江烈架着腿大马金刀地坐着,脸色不豫,显然耐心耗尽,“醒了自己吃点药,我要回学校了。”
“你这是……”
“受人之托。”
要不是郁雪非说商斯有现在的状况离不得人,他至于在这里盯着吗?
显然这场高烧降低了商斯有的思维灵敏度,他缓了好一阵才回神,问郁雪非在哪。
江烈本来就烦,刚抄上书包背好准备走,被他的话绊住,眉头蹙得愈发紧了,“该干嘛干嘛去了,难不成你想让她时时刻刻在床前守着你?”
事实上,郁雪非也是这样做的。
商斯有高烧不退的那一晚,她就在他床边坐了一晚,不停地换水擦他的身体降温,急得满头大汗。
后来他一直昏迷不醒,郁雪非到处求医问药,但暴雪天的多伦多连叫个救护车都难,只能用家里的药让他退烧。
所幸后来发热的症状得以控制,可她还是不放心,直到今天清晨,雪停了,商斯有各项体征恢复正常,她才勉强合了会儿眼。
没睡多久,又爬起来收拾出门,准备买点食材煲汤喝。
江烈目睹这一切,嫉妒得发狂,却又无计可施,只好耍点嘴皮子功夫,才能从心理上挽回一点自己的颓势。
商斯有没有与他计较,摁了下太阳穴,道了声谢。
他要翻身去取放在桌上的眼镜,昏迷太久四肢无力,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江烈心里低骂一声,还是上前搀住了他,“郁雪非又不在,你惺惺作态给谁看?”
“眼红吗?”商斯有扬唇笑了下,“曾经你动手术的时候,我看着她照顾你,也是一样的心酸。”
那时候他隔着病房玻璃看着他们惺惺相惜的身影,只恨自己不是被她珍重的那一人。
如今时移势易,两人角色调转,但彼此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江烈扶着他坐到椅子上。
大病一场的人身子还虚,不过才折腾片刻,就冒了一身冷汗。
相比起第一次见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今的商斯有真像脱胎换骨,完全变了个人。
不再那么凌厉强悍,甚至有些可怜。
江烈深深地看他,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本就不该有交集?你还做你的商公子,她也继续当那个不问俗事的郁仙儿,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而非眼下这样,一个粉身碎骨、面目全非,另一个也为红尘扰扰所累。
“我想过,”商斯有稍敛眸,神色很淡,“可那样又有什么意义?继续当行尸走肉的商斯有,人前光鲜,人后一无所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倒不如现在,即便痛苦也切身可感。”
“但不仅你痛苦,她也痛苦。”
“我知道。”
“真的爱一个人,舍不得她难过。”
“我也知道。”
江烈冷笑出声,“道理你都懂,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因为不甘心。”商斯有说着咳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再试最后一次,她还是不接受的话,我再不纠缠。”
以前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不能勉强,就算有,他也有办法做到。
可是那天郁雪非的话深深扎进了心里,商斯有回看他们的曾经,只觉得自己混账。
再爱也不能抹杀他犯下的罪行,血淋淋的事实就是印证,他就是个强盗,不过片刻拥有过她的感情,就想永远据为己有。
他意识到自己的卑劣、龌龊、不堪,如同郁雪非所言,一意孤行、随心所欲,从来不问她想要什么。
所以他想最后争取一次,与她平静地面对面,把话说清楚。
若她还是不能回心转意,他就放弃。
就像磁铁相斥的两极,再怎么努力,终究也不会碰在一起,总有些事会教会他妥协。
江烈久久无言,只有商斯有的咳嗽声起伏着。他想了片刻,还是起身倒了杯热水回来,“但愿你说到做到,不然我会替她收拾你。现在再打一架,我未必会输。”
商斯有被他逗笑,呛水又咳了两声,“现在你找我打架叫趁人之危。”
“那你当时不也是么?她为了我的手术来求你。”江烈话仍然保持着距离,却在无形中敞开心扉,说出埋藏许久的话,“我一直挺后悔,要不是我,她才不用受那么多委屈。”
他睨向商斯有,“你最好别让她再为难,不然——”
说着,少年挥舞两下拳头,端的是警示意味。
商斯有咳着应了声知道。
江烈没再多说什么,收拾着出了门。
那场噩梦般的暴雪已经停了,但雪还未化尽,屋外一片皑皑,白得耀目。
有人在门口铲雪,动静不小,但因为房子彼此隔得远,并不算很听得清。
空气安静得连一丝噪音也无。
商斯有开始环视郁雪非的房间,空间不大,却窗明几净,被她布置得很温馨。
她刻意藏好自己过去的痕迹,没有琵琶乐谱、指甲,桌上散着几册语言学校的书籍,还有些艺术理论课程的资料,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有几盆小小的多肉,一看便知精心打理过,长得很饱满。
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在哪,哪儿就充斥着生活的气息,是那种平静温和的踏实感,莫名令人安心。
仿佛以前的光景,郁雪非会为他系领带、整理袖扣、擦拭眼镜。这都是细枝末节的事,大部分时候也无需旁人代劳,可看她那样做,用最认真的态度对待最小的琐事,任何人都会被打动的。
她就是那么善良、美好、温柔的一个人,生来就懂得怎么去爱最恰当。
他静静地沉浸在这一区属于她的世界。
闭上眼,嗅着她的气息,就像是彼此相拥。
*
郁雪非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才看见江烈的消息。
他打字素来简练,就交代了两件事:
一,他已启程回美国。
二,商斯有醒了。
浏览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郁雪非眼皮一跳,心脏忽然不受控地加速跳动。
尽管过去了两三天,每每想起那生死攸关的夜,她还是忍不住悸动。
她安顿好商斯有,折返回屋子里叫江烈帮忙,两人还吵了一架。
最后回来时,商斯有已经晕了过去,那张精致的脸半埋在雪中,像一座被遗弃的神像。
人也如此,无论郁雪非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
那一瞬间郁雪非真是怕极了,打求救电话叫不来救护车,她甚至考虑自己去医院搬援兵。
后来还是江烈拉住她,让她冷静下来,“如果现在连你都慌了,还有谁会救他?”
郁雪非才缓了缓心绪,认真思考怎么处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