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还记得第一次学《十面埋伏》, 老师强调武曲一定要弹得恢弘磅礴,掌握节奏与情绪的变化,达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境地, 体现出曲子的肃杀壮烈。
她不是第一次演奏, 却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曲目传递的情绪。
郁雪非起手拨弦, 列营、擂鼓、掌号、放炮, 尽在弹指间。吹打开门,点将排阵, 进而埋伏、小战、大战,游刃有余。
到后面霸王战败、自刎乌江, 节奏明显放缓, 曲调渐哀。
抬睫的一瞬,却瞥见谢清渠正在与朱晚筝说笑,怠慢意味明显。郁雪非只当未见, 继续弹奏,心中滚过一味酸涩。
起,是一支《秦王破阵》,商斯有越过芸芸众生的那一眼,能看穿她的执拗;
终,是一支《十面埋伏》,谢清渠未曾言表的轻蔑, 在此刻压低了她的傲骨。
郁雪非知道, 谢清渠不敢明着将她怎么样,但是会攻心,从最脆弱的地方凿穿她,将刚建设起的信心击溃,让她自惭形秽, 狼狈收场。
原先谢清渠视若无睹,是因为商斯有没有将人带到跟前,她犯不着纡尊降贵;可后来他这样做了,商家人不可能再恍若未闻。
只不想,这位商夫人的手笔如此狠绝,彻底将她当做弹琴奏曲的乐伎,让她自己认识到与他之间的鸿沟,绝非三言两语可轻易越过的。
她垂眸,睫毛撷下一滴泪,顺着琵琶的凤颈滚落,没至衣裙深处。
后来郁雪非合上眼,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把收势一节的轮拂弹得诡谲凄厉,最后狠狠一扫,弦音惊鸣如裂帛,一霎天地俱寂。
只有丁香花瓣随风翩跹,落在她发梢裙摆。
朱晚筝怔怔地看着她。
从前不理解,即便郁雪非再怎么出尘逸绝,也不至于让商斯有倾心至此,可是眼前的郁雪非,确实担得起那个“郁仙儿”的名头。
此曲只应天上有。
人也是。
谢清渠无心欣赏她的表演,所以故意在演奏时拉着朱晚筝说话,傲慢姿态尽显。
哪怕听完了曲,她也只是轻轻鼓了几下掌,夸奖漫不经心,“果然厉害,怪不得川儿那样喜欢你。”
然后偏靥问,“你说呢,筝筝?”
俨然将阶级划分得清楚。
朱晚筝的处境好不到哪儿去,她固然不喜欢郁雪非,但也觉得不必如此羞辱。
然而,谢清渠是铁了心要将她拉到同一战线,她也只好点点头,囫囵应了一声“不错”。
“还想听什么?”
“……伯母您决定就好。”
谢清渠依旧笑容得体,声音慈和地对郁雪非说,“那劳郁小姐,再弹几首曲子吧?”
郁雪非抿了抿唇,“您喜欢什么?”
“不拘什么,你会的就行。”
她深吸口气,仍是捺下那颗不甘的心,开始弹奏。
从《剑阁闻铃》《霸王卸甲》到《天山之春》《云想花想》《阳春白雪》,这些是她想过在硕士毕业演奏会,或者个人独奏会上表演的曲目,因此谙熟于心。
却不料首演是此情此景。
不仅没有鲜花与掌声,看的人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逗一只黄鹂没有任何区别。
一声声弦音,把她的自尊打磨殆尽,只剩最后一点,支撑她完好地离开这里。
四月的北京,太阳已经很毒了,况且今天没什么云,就这样炙烤着她,仿佛一块将要化尽的冰。
连朱晚筝也生出一隙不忍,打断谢清渠的话,提议让她回到屋子里来。
“急什么。”谢清渠凤眸微挑,“筝筝,我是在给你立威,不然她永远不知轻重。”
“可是,我不是非要嫁给川哥不可。”朱晚筝说,“他甚至连让郁雪非当情人都不愿意,我不想这么自讨没趣。”
出席过无数慈善活动、口口声声最念慈悲的妇人,此刻却用最凉薄的语气,说着无比残忍的话,“她也配?”
朱晚筝怔然,再看谢清渠时,总觉得她的目光透过郁雪非,在看另一个人。
原来谢清渠也不过是,借她们解自己的积年旧恨。
冰雪聪明的朱小姐此刻更加笃定,商家这滩浑水,她是万万不能趟的。
“伯母,我突然想到今天还跟客户约了谈事情,”她仍想尽己所能中止这出闹剧,毕竟当时郁雪非给她保全了脸面,不想恩将仇报,“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谢清渠瞥了眼庭中的女孩,白净的面孔上微微泛红,像是被晒透了,额头鼻尖挂满汗珠,却一声不吭,仍要将曲奏毕。
无趣。
她还以为郁雪非会有几分血性,没成想忍气吞声,连叫屈都不敢。一想到这种女人靠伏低做小收买人心,谢清渠就觉得兴致缺缺。
“辛苦了郁小姐。”她扬声,冲郁雪非招招手,“过来坐吧。”
郁雪非抱着琴走近,大概因暴晒脚步颤巍巍的,唇色有些发白,朱晚筝下意识起身扶了她一把。
郁雪非轻声道了句谢。
“今天小川不在,有些该说的话,我想跟郁小姐你说明白。”谢清渠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我儿子图新鲜,想要跟你谈恋爱玩玩,我不阻拦,但是论婚事,就得认真考量,为他挑个好姑娘。”
“其实我们家的要求也不高,家世不需要太好,但要干干净净。郁小姐,你跟我说家里情况的时候,有所隐瞒吧?”
她心头一跳,抱琴的手渐渐蜷紧。
“你的母亲婚内出轨有妇之夫,父亲寻仇导致车祸,造成两人身故,他自己也落得终身残疾。而你自己则与一位华大就读的男学生同居,暧昧不清,我有没有说错?”
谢清渠像个严格的判官,一条条宣读她的罪证,丝毫不顾还有朱晚筝在场。
抑或是,她本身就需要朱晚筝的存在,让郁雪非无地自容。
“小川是对你有兴趣,所以你缠上他,先为了那位男学生的出国名额,后来是为了他动手术,现在要开始为自己打算,要嫁进来当商太太,对么?”
“如果不是你,他怎会连最敬重的爷爷也敢顶撞,与家里叫板,就认定非你不可。你呢,你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真的喜欢他,还是喜欢他带给你的财富和地位?”
字字珠玑,掷地有声。谢清渠打量着这个单薄的女孩儿,她瘦削的肩头如何承受得住这样的拷问?
果然,受询者无言以对,连辩驳的勇气都没有。
就一副委屈样,不声不响惹人怜。
谢清渠想,果然这样的女人都是一样的路数,示弱忍耐,委屈求全,因此才动人心肠,让人偏颇。
“你想,如果以后旁人要我介绍你是做什么的,我要怎么说?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养育的、只会弹曲供人赏乐的女孩儿么?”
她冷冷地看着郁雪非,终于落下判词,“如今小川正在进京元董事会的节骨眼,一旦成为董事,婚姻状况需对外公开。我不指望他的夫人能助力多少,但至少不要拖后腿。商家不需要、也不可能接受你这样的儿媳,你的存在,只会是他的污点。”
“如果还有几分廉耻,就自己离开吧。”
说完,谢清渠再不看她一眼,挽过朱晚筝的手,口吻亲热,“我陪你出去。”
留给郁雪非的却是一句冷漠的“送客”。
亲疏有别的对待,再结合之前谢清渠所言,如此种种无异于告诉她,这一道名为阶级的鸿沟天堑,永远别想越过去。
一直到出了商家大院的门,朱晚筝才踌躇着开口,“伯母,其实郁雪非她——”
“好孩子,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也不需要问。”
谢清渠投向她的眼神依旧那样温柔,朱晚筝却觉得毛骨悚然。
她话音琅琅,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你与小川的婚事成不成,伯母尊重你的意愿,但是她绝不可能进商家的门。”
“知道了,谢谢伯母。”
直到驶出府右街,朱晚筝还未能从今日一出好戏中回神。
原先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郁雪非这样的女孩,如今这一卷陈言揭开,却让人不忍卒读。
她被裹挟进这样的命运里,又有什么错。
谢清渠让她不问、不言,可朱晚筝第一次目睹如此直接的羞辱,实在不理解郁雪非何至于此。她想了想,找到包打听的董嘉月,“帮我个忙,查一查郁雪非。”
董嘉月诧异,“好端端查她做什么,你不是对川哥没什么意思了嘛?”
“你别管,查就对了。”
“得嘞。”
朱晚筝最后回头看了眼离开的方向,风声萧萧,残阳如血。
*
落地圣彼得堡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商斯有照例发了个定位给郁雪非,然后坐上供应商准备的车,前往会场。
这一趟欧洲出差,除了考察几个能源商之外,还有很多合作内容要谈。背着上级部门的指示,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一忙就是好几个小时,结束时对方邀约餐叙,商斯有才想起来时间已经很晚了,而手机里始终没有收到郁雪非的回复。
他神经骤紧,礼貌辞别滔滔不绝的俄国人,“我去打通电话,抱歉。”
机械信号声重复着,却始终没有接通,最后,冰冷的女声提示道,“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好几个,结果如出一辙。
该不会……
商斯有的心忽然乱了起来,蹦出许多不好的联想,怕她出事,又怕是她蓄意逃脱,毕竟他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要是郁雪非真一走了之,他又能怎么办?
大不了中断行程回去找她,反正已经跟谢清渠摊了牌,这个京元董事的席位谁爱坐谁坐,商家子孙的身份谁爱要谁要,他都无所谓。
他就怕郁雪非跑了,曾经种种皆为幻象,落得一场空。
在被慌乱吞噬前,理智告诉他应该先问问司机和家里。所幸一圈电话打下来,得知郁雪非只是在家休息,商斯有这才松口气。
圣彼得堡与北京时差五小时,从消息发送的下午三点来看,她从八点就睡了。
郁雪非平时睡得不算早,今天的行为也有些反常。商斯有仔细问了问樊姨,得知她似乎有中暑的症状。
“中暑?这个天气怎么会?”商斯有蹙起眉头,“老马是在乐团接到她的么?”
“是啊,所以我也觉得不对劲。不过郁小姐不舒服,只好让她先休息,然后再请医生来看了。”
“行,劳您好好照顾她,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整整一晚,他心里装着事儿,情绪都不算太高。商务应酬的话说厌了,干脆就让夏哲去应付,自己只在关键的地方做定夺。
饭没吃什么,酒倒是喝了不少,俄罗斯人很欣赏这种做派,称他达瓦里氏。
回到下榻的酒店后,郁雪非终于回了电话来。他想了想,没有接听,而是换成视频拨过去。
画面接通后,看得出那头一片昏暗,只开了床头的夜灯。郁雪非穿着湖蓝色睡裙,细长的肩带滑下去一截,露出莹白的肩。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久眠,还是因为看到了镜头里的自己而赧然。下意识要去扶肩带的时候,商斯有却出了声,“别动,这样很漂亮。”
“是吗?”她眨眨眼,手指反了方向往下推,“这样呢?”
绸缎之下,一片欺霜赛雪的白,加之她烟视媚行的姿态,像是一把无名火点燃了他,喉咙紧得厉害。
他松了点领口,又将眼镜摘下,桃花眼微微眯起,一副风流姿态,“跟谁鬼混呢?净不学好。”
郁雪非抿唇笑笑,将肩带扶上去,还披上了睡袍。但她的动作间,曲线若隐若现,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原本或要因她的杳无音讯而焦虑,眼下倒是因为捺不下的欲.火孤枕难眠。
商斯有深呼吸几下,起身开了窗。圣彼得堡的春天还是很冷,凉风透进来,他却觉得解脱。
郁雪非收拾完自己,先向他道歉,“对不起啊,我回来太累了一直在睡觉,没接到你电话。到俄罗斯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想我了吗?”
“嗯,想你。”郁雪非看着屏幕里的男人,心头滚过一阵酸楚。以后还有多少这样的时日?她还能不能光明正大地说想他?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像是看不够一样,“喝酒了?难得看你脸这么红。”
商斯有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挺烫,但也烫不过另一个地方,紧绷着难受。他喝了点凉水,嗓子才没那么哑,“喝得不多,意识还清醒。樊姨说你有些中暑,怎么回事?”
“呃……下午搞活动,都在室外,可能累到了。”
“你们乐团还有室外活动?潘老板怎么安排的,你怎么不跟他说说?”
“没什么事,是我自己身子弱。你应该很忙吧,累不累?”
“还好,主要是关乎职位调动,得费点心。”
郁雪非骤然想起谢清渠的话,手不自觉握紧,指甲嵌入肉里,骨节泛白,“那你也要注意休息呀。”
“你放心。”商斯有笑了,兜回最初的话题,“好了,跟我说,今儿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受委屈,还想瞒着我?”
郁雪非眼圈突然就红了。
现在她还不想告诉商斯有大院里发生了什么,甚至不敢去回忆。今天谢清渠已经把话说绝了,她再纠缠便是恬不知耻,郁雪非不愿意闹得那样难看。
她回来后一直说服自己,最开始就知道跟他没有结果,现在无非是按照命运既定的方向发展,有什么好难过?
最后骗他一次,你就要自由了,郁雪非。你应该高兴、雀跃、激动万分。
然而人真的好奇怪,这个时刻到来时,她却心冷似铁,眼前黑茫茫一片,望不见天光。
“真没有。”她很轻地吸了下鼻子,踌躇着开口,“不过商斯有,我真有事想跟你说。”
“嗯?”
视频画面里,她的眼眸雾蒙蒙的,原本清晰的瞳仁边界,如今像是蒙了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
从前恨它太冷静,如今化成一滩春水,却又觉得哀戚。
她迟迟不说,商斯有也没追问,就着圣彼得堡有些料峭的夜风,听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或许,它已经预感到今夜是属于他们关系的宣判,才先一步自乱阵脚。
郁雪非蠕了蠕唇,却无法将分手说出口,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点准备。
就是不想承认,是舍不得。
犹豫半晌,直到窗外传来啾啾鸟鸣。隆冬已经结束,它们重新回到院子里,此起彼伏,为渐浓的春意而欢呼。
她心里某根弦狠狠颤了下,最后仍是迂回地,提起另一桩事,“下个月乐团有一场去温哥华的演出,我想参加。”——
作者有话说:跑路倒计时
应该还有个两三章[害羞]
第62章
商斯有默了片刻, “非得去?”
“对,非得去。”
他闭上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去多久?等我缓一缓手上的工作……”
“我自己去就好。”郁雪非知道, 他不放心大抵是出于掌控欲, 可里面夹杂着几分真心, 这些就足够绊住她的脚步,“商斯有, 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她问得太直白, 反而让人无法承认。商斯有叹了口气, “我相信你。但是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总要担心的。”
“如果你能陪我去当然很好,可是这次去欧洲那么累, 我怕你太辛苦。”
郁雪非轻声说,“不要那么累,你是我的靠山,垮掉了怎么办?”
像一片羽毛落进心里,轻若无物,却泛起片片涟漪。商斯有望着窗外的月色,无奈地笑笑, “等我回来再说。”
糖衣炮弹没用, 还是不松口。
她知道这件事商斯有没那么轻易答应,也做好了慢慢来的打算,没再多说什么,又闲聊几句,叮嘱他喝点蜂蜜水早点休息, 第二天胃会舒服点。
而她,在彻夜深思熟虑后,下定决心再去一趟府右街,跟谢清渠谈条件。
“太太,昨天那位小姐来了,要找您。”
递到唇边的茶盏一顿,谢清渠抬睫,蕴起一丝不可察的谑意。
就知道能将商斯有迷得七荤八素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合着一晚上就想清楚了,来找她讨要分手费呢。
原以为还有几轮拉锯,甚至让商斯有也搅和进来,没成想郁雪非如此知趣,省掉许多麻烦。
“请进来吧。”
谢清渠抿了口茶,继续慢条斯理地吃早餐,直到那道细瘦的影进入视线,才徐徐抬眼。
不施粉黛的女人,因为年轻,自然有股出水芙蓉的韵味,却不知怎会如此利欲熏心。
她屏退佣人,示意郁雪非可以坐下,“考虑好了?开个价吧。”
总不能让人家白白浪费青春。
郁雪非很轻地点下头,哪怕到眼下,也对她保持待长辈该有的敬重,“我这么说分手,商斯有肯定不会同意,之前我也试过,没有成功。如果我要离开,需要您帮我一把,可以么?”
“你说。”
“下个月我们乐团有场去温哥华的演出,我会尽力争取这个机会,到那边以后切断音讯更容易。我需要您帮我伪造一个新的身份,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打点、接应、还有钱,要您帮忙准备,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谢清渠看着她递上来的东西,略略翻了下,不算太难,便颔首应允,“只有这些?”
“嗯。”郁雪非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谢清渠调查过她,就必然知道郁友明和何丽芬,他们已经很苦了,如果知道自己的遭遇,肯定会难过的。
“你需要多少钱?”
“不用很多,能让我在那边度过开始最艰难的时候就好。”
她实在不忍心提出一个价码,仿佛这样就真的把她的感情当成一场交易。
“行,我答应你,也希望郁小姐说到做到。”
谢清渠取了一张名片给她,“后续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跟我联系。”
香槟色卡片材质轻薄,掂在手中却重若千钧。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商斯有时也是如此,他递来一张卡片,让她与夏哲联系。
那是一切的开端。
郁雪非深吸口气,将名片妥帖收好,起身辞别。
走出府右街的时候,看见长安街上车辆秩序井然,再不似那天夜骑时浩浩荡荡的景象。
杨絮依旧很多,纷纷扬扬地飘了满城,连她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但是这一次,郁雪非却没心情去清理了。
她回到乐团,跟潘显文确认了去温哥华表演的事宜,哪怕对方再三担心商先生是否会放行,她也一口咬定自己能去。
至于商斯有那边,她有的是办法搞定。
这几日进出大院她都避着老马和樊姨,演出还有将近一个月,要尽量不让商斯有察觉端倪。
回国以后,商斯有的公务繁多,许多时候都在集团将就着休息,连国贸都回得少。
倒是惦记着她,带来不少礼物,有名贵的皮具珠宝香水,也有实用的甜点零食玩偶,林林总总塞了一个行李箱,满满的都是心意。
郁雪非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放好,在他忙碌的同时,她也在不声不响地努力,无暇、也无力分心。
过几天是商斯有的生日。
她不知道时间是否准确,就按他身份信息显示的来,也算个纪念。
回顾在他身边的这一年,只恨时光太匆匆,她浪费太多岁月来怨恨,事到如今,竟然会舍不得。
以此谨作最后对他的忏悔。
*
“今天晚上还要研究几个工程进度,产业部主管等着要跟您汇报。接下来……”
“让他从简,晚上的会由侯总代我参加,你及时整理要点发给我,其他的等明早再说。”
“明白。”夏哲难得看见眼前人如坐针毡的模样,一分钟之内至少瞥了三次手表,难道有什么要紧事?“您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
商斯有睨他一眼,“你现在话这么多吗?”
夏哲吓得连忙低头,避开与他交锋,“当然不是,只是从未见您这么期待下班过。”
“不该问的别问。”话虽如此,男人脸上藏不住笑意,起身往夏哲肩上一拍,“走了。”
今天是郁雪非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陪着吃饭的日子。
一直以来,她都很少站在女朋友的立场提什么要求,有时候省心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她并不太需要一位伴侣。
难得她主动,他自然有求必应。
他回到国贸的住宅,顺路给她带了一束花,馥郁饱满的白玫瑰,如一枚枚月色注成的珍珠。
暮色四合,他推开家门,眼前却一片漆黑。
长餐桌前的烛台上孤灯如豆,摇晃的火光擦开夜色,照着他的爱人。
“你来得好早。”郁雪非一边说,一边徐徐点燃蜡烛,簇生的火光萤火虫一般,在她指间飞舞,“手里拿的是什么,花吗?”
“对,觉得很漂亮,想让你也看看。”
说话间,商斯有步近,看清桌上琳琅满目的装点布置,不可谓不用心,“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还准备了烛光晚餐?”
郁雪非动作轻微一顿,几不可察。倏尔,她抬起脸,明眸善睐地冲他笑,“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先享用本大厨今晚准备的美酒佳肴。”
话音落地,她也到岛台前将菜品一碟碟奉上,冷盘、前菜、汤品、主菜主食一样不落,俨然一副米其林做派。
之前郁雪非做中餐更多,味道偏家常,不曾想也会准备好这样一桌西餐。
商斯有要帮忙,她难得强势地将他摁回座位里,“我第一次尝试,不好吃也忍着啊。”
“光看你这么忙活,就不可能不好吃。”他拿起红酒仔细打量,“这是波尔多的酒,你从哪儿找到的?”
“穗穗给的。”
秦穗听闻她需要一瓶好酒,热心得不得了,更是把自己的珍藏双手奉上,祝他们have a good night。
好一番折腾后,她终于肯坐下,隔着餐桌,冲他微笑举杯,“你真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极轻薄的玻璃相撞,当啷一声轻响,郁雪非认真看向他,“你的生日——至少,是身份证上的。”
商斯有抬眼思考了一番,兀尔笑了,“噢,那是随便填的。”
“随便填的?”她的心忽然乱了,“那你真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记得了,所以从来不过。”他促狭地停顿,观察她神色的变化,“但既然你为我庆祝,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生日了。”
“像你们这种家世,不是应该慎之又慎吗?怎么你这样随便。”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种家世,最罕见的就是真心吗?”
郁雪非怔然,切牛排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这些话她不是没听过,只是从商斯有口中说出来,更加令她难过,她会忍不住那颗恻隐之心,想要不顾一切的留下来。
他已经够孤独,不能再失去一个她了。
商斯有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挣扎,用不疾不徐的口吻,一点点讲述他的过去。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只鸟的故事么?其实,我就是那只鸟。”
“我的生父是商问鸿,生母却并非谢清渠。小时候,我跟着姥姥姥爷长大,他们也不喜欢我,觉得我是累赘,天天在我面前痛骂我的母亲不检点,父亲不负责。他们觉得小孩子没有记忆,可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怎会记不住?”
“后来,我三岁的时候,商家从北京找来了,要把我接回家,还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结果也只不过是因为谢清渠不能生育,才想起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把我接回去延续商家的荣华。所以从小他们要求我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以此才符合他们心中对继承人的要求。”
“我身份证上的生日,是为了配合他和谢清渠结婚的时间编造的,所有本该与我亲缘最深的人,都知道我只是个赝品,当我不配合演戏时,就会威胁把我送回去……这么多年,我确实也烦透了。”
“他们要的是一个继承人,而不是儿子,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
郁雪非鼻头酸涩,泪水兜满眼眶,却不敢让它流下来。
“所以非非,如果他们怎么都不认可你,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个身份带你走。”他的声音平稳,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不懂怎样才算真正的爱,但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对你好。”
她又何尝不是呢。
可是造化弄人,得知这一切时,已然覆水难收。
“这么多年,人非草木,他们总该对你是有感情的。”尽管她知道此刻说这些话太过残忍,却又不得不说,“你现在的生活,是很多人毕生也求不来的东西,不必为我闹成这样。”
他笑了,“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必要?”
“对我来说,你就是比所有我拥有的都珍贵。”
商斯有每说一句话,就在她心头划上一刀,一下接一下地,直至鲜血淋漓。
“今天是好日子,不说这些了。”郁雪非慌忙抹了抹眼角,“还给你准备了惊喜,闭上眼睛!”
“好。”
冰箱里放着一只小小的蛋糕,是她这几日报了课程临时抱佛脚学成的作品。或许抹面不算特别完美,味道也比不上精致甜品店的出品,可从内到外都是郁雪非一颗赤忱的心。
她相信,商斯有能品味到这颗心的分量。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商斯有睁眼时,她与蛋糕的香气近在咫尺,唱片造型表面上,还小心地烙着当天日期。
下方是一行花体英文——
“If you look at me,
I will melt gently,
like the snow on a volo”
而烛光后,唱生日歌的人笑盈盈地看他,轻声说,“许个愿吧。”
商斯有只觉得此前三十年的严冬都过去了,在这一刻,他闻到了春风的气息。
他哪有什么愿望?
他的愿望就在眼前。
“我没有愿望。”他将蛋糕接过来放在桌上,拉着郁雪非的手力道一带,让她落入怀中,“非非,我之前总是后悔,不该在最开始用那样的方式对待你,不该罔顾你的意愿将你拽进这一段关系。”
“可是现在我庆幸那时候的强势,不然……我很可能就错过了你。”
他们之间那么近,连眸光的跳动都尽收眼底,还有什么情绪无法感知呢?郁雪非红着眼,手托起他的脸,无比温柔地摩挲脸颊的皮肤纹理,她相信商斯有所有的话是真的,却没法再附和。
“我也是,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真的吗?”
“真的。”她泪眼婆娑,声线也开始颤抖,“我从来不后悔遇见你,希望你也是。”
商斯有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是命运的纠缠。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繁忙的CBD夜景织成一条银河,用以铭记此刻,他们真正地心意相通。
不知谁先动情吻上去,而被吻的人则奉以更炽热的爱意。
后来她身上的披肩被剥下,露出系带的抹胸裙,她脸颊飞红,带领他的手触到心口的蝴蝶结上,话音如塞壬低语,“不好奇吗?这是给你的礼物。”
……
难耐这夜,春光浪费——
作者有话说:“If you look at me,
I will melt gently,
like the snow on a volo”
(如果你看向我/我会温柔地消融/像火山中的雪)
——米亚·科托《耶稣撒冷》
第63章
秦穗和孟祁的婚礼就在北京办, 颐和园旁边的庄园酒店,请的来宾不算多,几乎只有两边的世交, 却也声势浩大。
为了第二天的接亲迎亲仪式, 伴郎伴娘们提前住进了酒店, 郁雪非也就此体验了一遍结婚的流程, 不得不说,真的累人。
清晨六点, 秦穗就被叫起来化妆,哈欠一个接一个, 看到伴娘们来报到, 更是叫苦不迭。
“结婚多累啊,这辈子真的来一次就够了。就算以后跟孟祁离了,我也不结婚, 一直谈恋爱谈到死。”
乔瞒笑她,“那这样为什么还要跟孟祁哥离婚?他又管不着你,有个名义婚姻也不碍事。”
“不一样呀,我还是喜欢自由身,更何况孟祁喜欢的只是我装出来的样子,给彼此一个交代,之后好聚好散咯。”
郁雪非看向镜子, 秦穗在化妆师手下变得越来越精致, 神色却毫不在意,突然有些恍然。
作为这场婚礼绝对的主角,秦穗此刻却没有半点期待,就当是一场大型过家家,过完这天就算完。
难道这是他们这个圈子既定的命运吗?
秦穗多明察秋毫, 看出郁雪非的彷徨,亲昵地拉着她的手,笑道,“怎么了我们小郁老师,你在替我难过吗?”
“我只是在想,连你们都不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婚姻么?”她声音很轻,似是惋叹,“你不像小乔,是因为喜欢叶弈臣才守着这桩婚姻,你本该有更广阔的天空。”
“可是我不讨厌孟祁,也不讨厌这场婚事。况且我知道,我父母选择他,其实是给我选择一个知根知底的归宿。”秦穗冲她眨眨眼,“你想呀,孟家是清流,从来都中立正直,能行波诡云谲中脱身,安安分分地过日子,这是给我托底呢。”
不一定飞黄腾达,但绝对安稳,更难得的是孟祁第一眼喜欢她,这些就够了。
郁雪非笑笑,帮她戴上耳坠,“你能为此高兴,就很好。”
“小郁老师,虽说门当户对是主流认知,可是川哥和你不一样。”乔瞒连忙找补。她是郁雪非和商斯有的头号cp粉,不愿意让郁雪非心里有嫌隙,“他肯定也想送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大概是要走了,郁雪非的空头支票也是张口就来,“那到时候,你也来当伴娘吗?”
“如果我还没跟叶弈臣结婚的话一定来!”
秦穗努努嘴,“你心不诚,要是我,无论结了离了还是再结了都愿意。”
乔瞒听罢,张牙舞爪作势要掐她,“要不是看在你今天结婚的份上,我势必跟你一决高下。”
“来呀,谁怕谁!”
嬉笑打闹着结束了化妆和晨袍拍摄后,秦穗套上中式喜服,坐在床上等待接亲的队伍,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十数辆劳斯莱斯花车在酒店外停稳,为首的车门开启,走下同样一身喜服的孟祁。
在红色的映衬下,他显得喜气洋洋,眉梢眼角都带着笑,丝毫不像在完成任务。
而簇拥着他上楼的伴郎也可圈可点:英俊风流的叶弈臣,斯文儒雅的商斯有,帅气周正的萧渝章……个个肩宽腿长,堪比男模,端的是一道风景线。
门外很快嚣闹起来,乔瞒抵着门,大声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祁,来接我的新娘秦穗。”
“就这么接呀,不表示表示?”
男人们开始往里面塞红包,乔瞒照单全收,却不肯开门。
“这么多还不够?我们带的红包全给你了!”
她轻哼,“不够!娶我们穗穗,这点小恩小惠哪里行!”
都是熟人,玩起来放得开,乔瞒真就不依不饶,怎么都不肯让孟祁进来,惹得他急眼嚷嚷,“小乔,我平时待你不薄啊,怎么这么为难哥哥呢?听话,开门!”
秦穗也被逗起了玩兴,“孟老板不够大方,多出几个问题考考他!”
“行,新郎请听题。”乔瞒清嗓,“你对穗穗第一印象是什么?”
“漂亮。”
“除了这个?”
“还是漂亮。”
旁边叶弈臣笑他,“肤浅!说点漂亮之外的。”
“其他的?那也不是秦穗应有的品质啊。”
第一面秦穗装得知性温柔,大方得体,和后来的洒脱不羁大相径庭,他怎么说?
“给他过吧。”秦穗对乔瞒使眼色,“问下一个。”
“穗穗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孟祁不假思索,“抽烟喝酒烫头。”
“喂,你干嘛造我谣!”这回,秦穗自己坐不住了,“答不上来就给红包,瞎说什么!”
他俩在一起简直是火星撞地球,真不真心的两说,氛围倒是很欢乐。
郁雪非啼笑皆非时,听到阳台的落地窗外传来叩门声,便转头去看,意外看见商斯有的脸,浅浅吓了一跳。
阳台不是联通的,但是距离很窄,也不知商斯有怎么做到的,从外面不声不响翻过来,姿态还如此轻松。
他笑着比了个口型,“开门。”
郁雪非抬眼看另一头,乔瞒、秦穗、还有另一位伴娘正忙着跟孟祁他们互呛,没人注意商斯有在暗度陈仓。
“小乔,你记着,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也得好好闹闹你俩。”
孟祁面对一道道刁钻的问题没有半点法子,什么乱七八糟的绕口令,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按经纬度问国家,哪里是接亲,分明是高考,“我红包都用完了,再不开门今儿这婚结不成了!”
“那说明你诚意不够呀。”乔瞒决心要做这个门神,不够血本不收手,“这么小气怎么能娶穗穗!”
“姑奶奶,您饶了我吧!”
看来着实是被逼得没招了,商斯有才来走后门。
玩归玩,闹归闹,这婚不能真不结了。郁雪非几乎没有犹豫,悄悄靠近落地窗,拨开锁芯,引狼入室。
商斯有拉开阳台门进来,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糖,“让孟祁给你封个大红包。”
一阵凉风灌进来,秦穗回头看见狼狈为奸的两人,大喊一声我去,“群众里面有坏人!雪非姐,不带你们这么玩的!”
商斯有笑道,“再磨蹭下去误了吉时,你们谁负责?她可是今儿的功臣。”
“谁让孟祁答不上来题目。”
“他文化水平就到那儿了,行行好,放过人家吧。”
他的潜伏让伴娘团防线不攻自破,孟祁终于如愿进了门,又七零八落地找婚鞋,最后秦穗从屁股底下抽出来鞋子穿好,“瞧你这笨样儿,走吧,结婚去!”
全场一阵哄笑,不知谁放了个礼花筒,然后便乱成一团,孟祁公主抱着秦穗下楼,热闹得仿佛真是一场情投意合的婚礼。
后来的场面,因为有双方家长亲朋,大伙儿算是收敛了不少。秦穗完全把婚礼当个人秀场,里里外外换了好几套造型,但每一套都让人眼前一亮。
最后她穿着主纱出现在红毯尽头,挽着秦翰文的手,盈盈笑着走向孟祁,所有的宾客都雅雀无声,欣赏这宛如天神下凡的画面。
庄严的古堡教堂里,管风琴声奏成的婚礼进行曲隆重肃穆,追光灯下的一双男女般配得像是结婚蛋糕上登对的小人,交换戒指、宣读誓言、热烈拥吻,每一个画面都完美演绎了郁雪非对婚礼的想象。
不相爱的两人在台上聆听百年好合的祝福。
而想要终成眷属的人却没有这种好运。
郁雪非笑着笑着,就感觉眼泪涌了出来,周遭的欢呼把她淹没,只记得手停不下来,机械地鼓掌,直到乔瞒兴致勃勃来拉她,“准备接捧花了!”
“今天的婚礼现场,不仅有我们的亲人朋友,还有许多憧憬爱情与婚姻的未婚人士。也许他们当中也有人正在想,我什么时候也能走进这样一场浪漫的婚礼,收获幸福和甜蜜呢?”
司仪高亢的声音带动着全场气氛达到顶点,“那么接下来,我们请新娘扔出她的手捧花,把这份祝福传递下去。所有未婚的朋友,请抓紧时间做好准备,接受来自新郎新娘亲手送出的喜悦!”
她原本没打算上台,却被推着往前走,挤进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秦穗拎着裙摆,环视一圈等待捧花的人,视线在郁雪非脸上定格一瞬,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而她下意识地,笑着摇了摇头。
秦穗了然回身,把花束奋力往身后抛去,端的是她和乔瞒所在的方位。
在那束象征婚姻的洁白捧花越来越近时,郁雪非有过一瞬冲动想要接住它,可念头稍纵即逝,下一秒,乔瞒稳稳地抓住了这捧幸福。
有人笑着喊,“小乔,你这么恨嫁啊?”
“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鲜花、掌声、气球、彩带……秦穗与孟祁的这场婚礼实在太美好,让人第一次感慨时光的残忍,早晨六点到晚宴结束,竟只在眨眼间。
郁雪非不想从这场梦里醒来,可偏偏去洗手间补妆的间隙,她撞见谢清渠。
偌大的空间只有两人,连水流声都显得十分嘈杂。郁雪非缓缓地扑着粉饼,听谢清渠开口,“你要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该来的总会来。
她心跳忽然停摆,像是从梦中一脚踩空,失重得厉害,“谢谢。”
“下周就要走了,国内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么?”
“……”郁雪非静静地想了想,最近似乎什么都做了,只差对商斯有的坦白。
她联系了郁友明,跟他说自己要出国深造,一时半会儿没有音信,不用担心。
又找到了江烈,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商斯有会找上门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乐团那头,她也早早准备好了辞职信,等演出结束就交给潘显文。
唯独对商斯有,这个朝夕相处的爱人,她不知道说什么。
或者说,她什么也说不了。
这场蓄谋已久的出逃,对于商斯有而言就是不折不扣的背叛,郁雪非无言以对。
“没有了。”深思熟虑后,她合上粉饼盒,妆容精致的脸上笑意浅淡,“多谢伯母近来的关照,祝您得偿所愿。”
谢清渠不咸不淡地回她,“你也是。”
郁雪非自嘲地笑笑,一边出盥洗室,一边把补妆工具塞回手包里,整理时有东西不慎滚落,她矮身捡起来,是商斯有早上接亲时给她的糖。
千疮百孔的心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灵药,让从不嗜甜的她迫不及待拆开它,把小小的、圆润的糖丸放入口中,任那股曼妙的多巴胺味道在唇齿间漫开。
庄园式的酒店整个被包下,此刻酒酽花浓,宾客的谈笑远近回响。
郁雪非深知自己与那些热闹无关,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走,直到尽头,一座欧式巨型喷泉映入眼帘,月亮的倒影被源源不断的水流冲散、支离破碎,又在漾动中拼凑如初。
她咬着糖,静静地看月影的分分合合,耳畔似乎有《春江花月夜》悠扬的曲调。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非非。”商斯有的声音。
郁雪非骤然回神,微仰着头看眼前的男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刚刚有人说你往这边走了,我就跟过来看看。”他负手而立,伴郎团清一色的黑西装被穿得格外英挺,“这么一天下来,累到了?”
“有点,但是我很高兴。”
不想被他看穿心事,郁雪非只好快速收拾心情,冲他笑,“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体验过婚礼流程,就像自己结了一次婚。”
“他们这是为了给家里交差,办得虽隆重,却少了些新意。”商斯有在她身边坐下,与她并肩赏月,“你喜欢这种吗,还是草坪婚礼、旅行婚礼、海岛婚礼?”
“那么远的事情,现在说它做什么。”郁雪非不敢看他,双手往后一撑,支起她瘦削的身躯,长长吐出口气,“现在该考虑这个问题的是小乔,她拿到了穗穗的捧花,与叶弈臣也该好事将近。”
“未必。”
商斯有这才献宝似的,将那束躲藏已久的花递到郁雪非眼前,“你看,这是什么?”
“……怎么会到你手上?”
“抢来的。”
郁雪非哭笑不得,“商斯有,你现在真的净走歪门邪道。”
他只是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接一次手捧花,乔瞒还小,她能等,我等不了,让让我怎么了?”
“等什么?”
“你说呢?”
温柔的月光下,更令人沉沦的,是他含情的眼眸。郁雪非心头一颤,像是历经一场地震,余震久久不息,“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是有点仓促了,连戒指也没带来。可是今晚氛围太好,我不想浪费。”他环顾四下,忽然有了个主意,“左手给我。”
郁雪非将手递出去。
下一秒,商斯有牵引着她举过头顶,调整好角度,那只纤长的手指刚好穿过下弦月,像将月亮戴在指间。
“喜欢吗?”
他送她一枚月亮婚戒。
以天地为媒,以日月为鉴,起誓与她岁岁年年。
郁雪非克制整夜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扑簌簌往下落,在裙摆晕开深深浅浅的水痕,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频频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喜欢,还是愿意?”商斯有笑着揩去她的泪水,“非非,你得给我个准话。”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好哽咽着靠入他怀里。
伴郎需要为新郎挡酒,因此他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红酒香气,与自身的檀木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怎么闻也不够。
曾经她害怕商斯有身上过于肃穆的檀香,总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此刻,她却恨不得永远记住这个味道,好过日后刻舟求剑,在无数香氛中寻找那一支属于他的气息。
神佛有义无情,教众生苦海慈航,却不肯放过一双恋人。
“我……我愿意。”郁雪非抿着一腔咸涩,给出了她的答案。缘分已经走到头,就当给彼此留一场好梦,“我愿意,我喜欢,我……爱你。”
眼下轮到商斯有愕然,“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她在最贴近他心口的地方,撒了个弥天大谎,“等我从温哥华回来,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说完,郁雪非缓缓合上眼。
原谅我吧,反正今生今世,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真的走了!!
第64章
“咱们这次演出, 不仅代表乐团的形象,更代表着咱们传统国乐走向世界,是非常光荣的!所以大家要记住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 表演尽善尽美……”
潘显文一番激情慷慨的演讲, 却没获得任何回应。团员们都塞着耳塞在候机厅打瞌睡, 只有戴思君好心提醒, “老潘,下回订点阳间时间的机票吧, 你看给大家困成啥样了!”
起飞时间诡异,中转时间还长, 真够折腾人的。
乐团老板笑嘻嘻道, “降本增效降本增效,去温哥华可不是小事儿,咱得控制成本。”
“那您就别再增加精神压力了, 等会儿要飞十几个小时呢。”戴思君打着哈欠把耳机戴回去,不再理会他。
潘显文环视一周,昏昏欲睡的人群里,只有郁雪非正襟危坐,看着爬在窗玻璃上的雨滴出神,侧脸恬静清冷,仿佛所有喧嚣与她无干。
而女生的指间捏着一张粉色的纸片, 塑封已经不再光洁, 看得出常年被捏在手中摩挲查看。
这支失而复得的灵签,时隔半年后终于要应验,可惜求签的人心境大变,只觉得它讽刺。
秦穗婚礼上她说给谢清渠的“祝得偿所愿”,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可是呢, 真的如愿了,你觉得开心么?
她回想起清晨出发时,明明商斯有有很重要的会,却坚持着送她一程。
进海关的时候,郁雪非听到夏哲在电话里催促,“商总,今天就是董事会决议,关系到您是否有席位,再不去真的来不及了。”
而他只说了句“知道”就挂断,依旧耐心地陪她排队。
“商斯有,你快去吧,我又不是一个人,乐团其他人在里面等着呢。”
“没事儿,我看你进去再走。”
将护照递给海关等待核验的间隙,她回头看了一眼,商斯有依旧站在那,冲她挥手。
郁雪非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见到彼此的最后时刻。
她多想扔下一切,折返去抱住他,不管不顾地跟他走。
规规矩矩了二十多年,就这么任性一次又何妨。
什么董事会,什么谢清渠,都通通见鬼去,他不怕那些,她又何必要躲?
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头盘旋,却没有胆量落地。海关工作人员将护照还给她,微笑说,“可以了女士,请您入内进行安检。”
“……谢谢。”
最后,郁雪非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想法,冲商斯有绽开一个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海关。
如同手上那支灵签所言——
「靈籤求得第一枝,龍虎風雲際會時。
一旦凌霄揚自樂,任君來往赴瑤池。」
若谋望,尽亨通。
问天时,丰稔又可知。
她最后看了一眼签文,便把它收进卡包夹层中。
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走到了这里,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
京元算是在商力夫在位时一手培育起来的,后来商问鸿接管过一阵,在他升职以后,集团经历一轮资产重组,涉及的领域更广,成分却也更复杂。
所以商斯有这次进董事会并非十拿九稳,原先合并的几个公司各自为营,从势力权衡的角度考量,也并非愿意商家的手伸得太长。
可无人敢否认,商斯有的工作做在了前头,即便没有祖辈铺垫的关系,他的成绩也足够耀眼,尤其是这一轮去欧洲收获颇丰,既给上面交了一张完美答卷,也成功为集团创造了效益,就算再有意见的人,亦无法在这个节点卡掉他的董事资格。
冗长的会议流程结束,表决结果出来后,他心里一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现在走的路,除了是为商家的荣光添砖加瓦,更是为自己增加话语权。
只有他站得足够高,商家才会害怕失去他,才能在他的婚事上妥协。
散会后,商斯有前往孟祁的会所。
这个新婚燕尔的男人不跟老婆腻歪,反而张罗着给他搞一个庆功宴,真是稀奇。
所以商斯有照面的第一个问题便是——“穗穗呢?”
“回美国找她哥玩儿去了。”
“你不跟着去?”
“我去干嘛?”孟祁扬眉,“我跟秦稷也处不来,他那人忒怪。而且现在,我还得跟着穗穗一块儿叫他哥,别扭。”
商斯有笑,“那你叫我哥不别扭?”
要真算起年纪,孟祁还比他大几个月。
“不一样,一个是那么多年的发小,一个半生不熟,我没让他叫我哥不错了!”
秦稷是个天才,但是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所以大部分人对他的评价都很极端。孟祁虽然是个好性子的人,却也不是跟谁都处得来,秦稷轻狂傲慢,他相当看不顺眼。
所以原定的蜜月旅行,因为秦穗要去纽约搁置了。他不理解为什么秦穗非要在这个节点过去,可毕竟只是搭伙过日子的关系,没有立场多问,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逮着在家的几个哥们儿打发时间。
本来也就这么四五个人,眼下都到齐了,陆陆续续开始上菜。
“听说小郁老师去加拿大表演了?”萧渝章问,他在文化口的消息总是灵通,“这回真是为国争光啊。”
商斯有点了点头,“她想出去,我又不能拦着。要不是董事会这事儿,我就休假跟着去了。”
“嗳,你这劲头不对啊,给彼此多留点空间挺好。”高政说,“把人看这么紧做什么,还怕她跑不成?”
孟祁想起秦穗的话,喝汤的动作一顿,“不会吧,他们感情这么好,纯腻歪呢。”
商斯有却扬了下唇,“把我想成什么了?”
“她不敢,也不会。”
郁雪非不是没见识过他雷霆手段,更何况现在的他们,也过了互相隐瞒、猜疑的阵痛期。
“得了你们,再多说两句,等会儿他又开车撞树去。”经历过那次车祸,叶弈臣还心有余悸,“咱哥几个聊点开心的,比如,恭喜川哥拿下董事会席位,从今天开始,该称商董了啊。”
说着他提杯敬酒,“我先干为敬!”
剩下几人也陆续举杯,“恭喜恭喜!”
平日从不贪杯的商斯有,一一笑纳了他们的祝颂,“等结婚咱们再好好喝,那才是真的喜事。”
“这么说,是在计划中了?”
“是,”商斯有是真高兴了,酒气上浮,熏化了他冷淡的眼,“我已经向郁雪非求婚了,她愿意。”
高政嚯一声,“双喜临门,得再喝一杯!”
一场庆功会,就这么办成灌酒大会,商斯有来者不拒,喝得酩酊大醉,后面孟祁将他送上车时,脚步都虚浮着。
“你家少爷难得醉得这么厉害,别送回国贸了,好生照看着啊。”他趴在车窗叮嘱司机,“路上开慢点!”
老李应答不迭,“明白,孟先生有心了。”
目送商斯有的车拐过路口,孟祁深吸口气,正打算折身回去,却迎面撞上出门的叶弈臣。
“刚送完川哥?”
“是,喝成那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就办婚礼呢。”
叶弈臣眸光沉了沉,乍暖还寒的春风吹散酒意,此刻的他先醒过来,感到一阵道不清的紧张。
孟祁打量他一眼,瞬间心意相通,“你是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何止,蹊跷得有点荒谬。”作为谢清渠的亲外甥,他怎么不懂她的做派?商斯有要娶郁雪非,谢清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松口,“我们好像高兴得太早了。”
“……其实我也觉得。”孟祁叹气,“但难得看他那么高兴,不忍心破坏氛围。”
“的确。”叶弈臣掏出烟盒,给孟祁也递去一支,“川哥从小到大,很少真的想要什么,以前我总觉得他太端着,像个假人,倒是遇到郁雪非以后变得有血肉了,可偏偏小姨又是这么个人。”
说着,他打火点烟,吁出一口青白,“但愿他的执着能有个好结果。”
孟祁浅浅勾了勾唇,低头去借他的火,“嗯,但愿。”
*
此行在温哥华表演总共三天,第四天自由活动后前往机场回国,平时除了排练和演出,也有一些自由时间,可以在温哥华市区游玩。
在其他人兴致勃勃忙着看美术馆、UBC、格兰维尔岛时,郁雪非在研究这座剧院的构造,摸清了除了大门外其他出口的所在。
谢清渠安排的人在第二场演出结束后与她碰了面。
他叫林秋实,表面身份是个留学生,具体什么情况郁雪非不清楚,也不敢打听。
林秋实假装送花的观众,和她短暂对接了一下细节,然后转交她所需的ID卡、手机、电话卡、公寓钥匙,以及一张信用卡,“这段时间你先用这张卡,名字是我的,不用担心被追溯。额度很大,基本上生活开销都能覆盖。”
郁雪非向他道谢。
“明天演出结束,你从3号门出来,我的车会在那儿接应你。你知道在哪儿么?”
“知道,真是麻烦您了。”
“不客气,职责所在。”林秋实笑笑,“看你资料还以为是韩国人,但中文又很流利,是混血吗?”
“不是。”她并非交浅言深的人,没有解释缘由,“那明天见,谢谢林先生。”
林秋实一怔,又很快恢复如常,“好,再见。”
她把东西藏在花束里,做贼心虚地回到休息室,所幸没有其他人看见。
搜索了一下地址,又熟悉一遍自己的身份信息,再把新的电话卡插入手机启用……做完这一切,郁雪非手心里布满冷汗。
新号码会由林秋实转告江烈,确保商斯有无法通过江烈那儿溯源到她身上。
她保存了林秋实和江烈的联系方式,其他人,实在不必、也不能牵扯到这场出逃里。
突然,旧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是商斯有。
郁雪非心如擂鼓,还是拿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他发来的讯息。
无非关心她演出是否顺利,何时返程,他好派人来接。
还有几张婚戒造型图纸,问她喜欢哪个。
虽然月亮婚戒很浪漫,但该有的也不能少。
她不忍细看,随便挑了一张发过去,然后回复他一切都好。
S:其实还有婚纱也想发给你看看,但我想了下,还是实地试了调整更好。
S:等你回来,我们就去找设计师。
手机每一次震动,郁雪非的心就像是遭受一次凌迟。她多么希望明天尽快到来,一了百了,免受良心的谴责。
回复完商斯有,她把所有需要带走的东西装在一只轻便的小包中,放入琴箱内,明天就可以不必再回酒店,直接从剧院离开。
不知是谢清渠太有本领,还是就像签文所言那样天时地利,这么大胆的行动,竟然推进得无比顺利。
直到最后一场演出,商斯有也未曾对她的去向产生任何的怀疑,根据夏哲的动态,郁雪非确信他还在国内出席重要的活动。
他是真的信任她。
可就是这唯一一次全然的相信,会遭到最彻底的背叛。
最后一次用这把小叶紫檀琵琶演奏前,郁雪非抱着它拍了一张合影,从今以后,她可能很难再接触琵琶,更不提这一把。
为她保留的独奏曲目是《十面埋伏》。
从那次为谢清渠表演之后,再怎么弹奏,她也不能复刻当时的心境,那支有灵魂的曲子,终归被锁入红墙深处。
不知是哪位北美网红来听了演出并po上网,最后一天的观众席上人头攒动,连潘显文都没料到会有这么好的反响,笑得合不拢嘴。
戴思君吐槽,“瞧老潘那财迷样儿,回去咱们不得涨一涨身价,让他多开点工资啊?”
郁雪非笑着没说话,认真调弦。
不知是否因为心有旁骛,她拧紧琴轴时,纤细的一弦突然崩开,钢丝在她脸上划过一道血痕。
“呀!”一旁的戴思君吓得惊叫,“流血了,快擦一擦!”
“没事,只是道小口子。”话虽这样说,郁雪非亦惊魂未定地看着崩坏的琴弦,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有时候,人对奇怪的征兆会产生联想,尤其是不好的事情,总会报以无上的虔诚。
她心神不宁,害怕近在两个小时后的逃亡会功亏一篑,害怕等一下走出休息室,会在观众席上,再度发现那道属于商斯有的、冷厉的目光。
如果一切被商斯有发现,他决不可能饶过她。
伤口不深,擦了擦沁出的血,再补一下底妆就ok。郁雪非收拾好后看向镜中人,无声为自己打气:怕什么?现在才开始害怕是不是太迟了?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不过是梦醒了落地了,将他还给那个遥不可及的阶层。
这样做没有错。
反而陷入高门的泥沼,永远忍受轻蔑与傲慢,或者自私将他据为己有,让他陪葬虔诚,那才是错。
她深呼吸调整好情绪,换好弦,抱琴上场。
台下密密麻麻,座无虚席,无数道目光或期待或好奇地投向舞台。
郁雪非已经习惯了这种审视,目光却在扫过一张面孔的时候停滞下来。
*
秦穗是专程来看郁雪非的。
她本来在西雅图参加大学好友的party,接到孟祁的情报后,决定过来打探打探情况。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确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哪怕在婚宴上他们眉来眼去、蜜里调油,秦穗还是没有打消疑虑,因此在得知商斯有说他求婚成功后,更好奇郁雪非的心境。
果然,刹那间不假掩饰的目光闪躲,郁雪非在心虚。
台下的人气定神闲,台上的演奏者却自乱阵脚。
从不犯错的郁雪非,在合奏时弹错好几处,突兀的声音像她无法抑制的心跳。
没想到秦穗会来,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害怕被看出马脚,影响后面的计划。
按秦穗的性子,演出结束一定会来找她打招呼,到时候要如何应对?
郁雪非看似不动如钟,实则背上冷汗涔涔,几乎把演出服浸透。
到后来,她紧张到只能闭上眼,努力把一切忘掉,才能勉强表演完独奏的《十面埋伏》。
一曲终了,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郁雪非起身鞠躬致谢,眸光似有若无地擦过秦穗的方位,她仍然微笑着坐在那儿,一双弯弯的眼睛,像是闭路电视摄像头,代替商斯有监视着。
郁雪非心慌不已,最后集体谢幕完毕,她就匆匆回到休息室,准备从后门出去。
然而秦穗却先一步来到后台。
“雪非姐!”秦穗还是那么亲切的口气,“认识这么久,第一次看你演出,真是精彩绝伦,难怪小乔到处夸你。哪天回国?要不我陪你再玩两天?”
郁雪非如芒在背,勉强笑着说,“我是工作签证,时间没那么长,要不回去再说?”
“也好呀。”秦穗和善地应着,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川哥没陪你来么?”
“没有,他工作忙。”
“难怪呢,我看他平日恨不得时时刻刻跟你待在一起。”
“哪有这么夸张?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你看到的时候,只是因为两人都有空而已。”郁雪非越过她看后面墙上的时钟,再晚点乐团的人都回来,她就来不及了,“穗穗,你自己来的?”
“对呀,本来在西雅图找朋友,听川哥说你在这里表演,还好赶上了最后一天。”
秦穗看穿了她的着急,“怎么了,等一下还有什么要紧事么?”
“噢,我……我想去趟洗手间。”
“这样啊,不好意思。”秦穗让出通道,“快去吧!”
郁雪非冲她笑笑,钻进洗手间里,用新手机给林秋实发消息:稍微等我几分钟,遇到了朋友,紧急处理情况。
林秋实很快回复:ok。
做完这些,又用凉水洗了把手,郁雪非才算是镇定下来。再回休息室时,路上却没见到秦穗。
回头才看到她的留言:今天不赶巧,咱们下回再约~演出很棒!
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有惊无险。
走廊上已经开始有人声,演出完献花、合影、庆功绊住了乐团其他人的脚步,等他们回来,郁雪非就再也没办法离开。
她快速脱掉演出服,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运动套装,最后把琴箱里的小包揣上,手机关机扔在里面,连同那把小叶紫檀琵琶一起,将前尘种种就此割舍,迈向新的人生。
出门前她最后回看一眼。
那把琵琶还是像第一次见那样,琴身宝光醇厚,牙轸光洁细腻,是难得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