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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有雨 却思 24335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每每回想起这一天, 郁雪非还是觉得自己被迷了心窍。

她很清楚跟商斯有的感情是个死局,很难得到善终,只是眼前片刻的美好太令人沉耽, 她还是控制不住向他奔去。

越害怕, 越深陷;越想逃, 越留恋。

走出大排档的一瞬间, 他的气息将她包裹,整颗心都有了归处, 稳稳触地。她抬头看着商斯有,真人比新闻里更好看, 那双看尽世间万象的眼, 此刻只装着她一人。

不可能不动心的。人非草木,总有那么一些瞬间会被触动,任爱意疯长。

人生也需要这种时刻来冲淡遗憾和痛苦, 不论过去,不想未来,只有当下真切的悸动。

商斯有垂眼看着她,那张小巧的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穿得极随性,浑然天成一味不加雕琢的美。这一刻她真像个无忧无虑的学生,望向他的眼里是懵懂的天真。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郁雪非说话时眼睛亮亮的, 掩饰不住的雀跃, “潘老板应该不知道我们来这儿吧……”

“你猜。”他眸光稍动,笑着将她的手握紧,一把拉近自己,“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信不信?”

上一秒还笑盈盈的女孩子, 一瞬间瞪圆了眼,作势要甩开他,“你好无耻,不是答应过我不搞这些小动作?”

她早该知道商斯有是个无赖,嘴上说给她自由,允许她来武汉,实际上郁雪非前脚才到,他后脚就跟上来了,这哪里是惊喜,活脱脱惊吓。

见她要动真格地生气,商斯有忙揽回来,为自己解释,“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容易当真?其实,我是靠贿赂你们酒店大堂保安换来的情报,他听到你们要吃小龙虾,就帮我指了最近的大排档。”

郁雪非抿了抿唇,回想起他们一行人来时的路线。其实这条街不止这一家大排档,临到饭点,家家都生意兴隆,他们问了好几家,才找到一个有足够空座的店。

好半天,她才挤出一个问,“所以你是挨家挨户找的么?”

“对,刚看到你电话就追过来了,算不算心有灵犀?”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穿梭在市井小巷里找人有多格格不入,更难得的是,他还真找到了她。

就算真有追踪器,郁雪非也顾不得怪他了。经过张铭等人搅和,她对聚餐早没了兴致,正好趁此机会脱身。

难得喝酒,晚上的冷风一吹,便有些头晕,脚步不稳。她抓着商斯有的胳膊站定,扬起不施粉黛的一张脸,迷迷糊糊问他,“我们去哪?”

“带你吃东西。”

“还吃啊。”刚刚就算没吃多少东西,喝都喝饱了。郁雪非摇头,“我吃不下了。”

“那就当陪我去,忙了一天,晚饭还没着落。”

“您这身份还不管饭?”

商斯有想,其实应该早点拉着郁雪非小酌的,她喝酒后话变多了,比那副冷冷清清不染烟尘的模样有趣太多。

诚然他不喜饮酒,讨厌被酒精掌控思维的感受。然而在这段关系里,清醒也意味着痛苦。

他没法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天真烂漫的女人,始终藏着他无法勘破的秘密。

或许郁雪非爱他是真的,但欺骗也是真的。

但只要她对他有情,他就没法真的死心,哪怕飞蛾扑火,也想争取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商斯有深深地看着她,指尖触过一方衣角,又无声收回去。

“我这身份太难管饭,动辄一群人陪着,不自在。”他拉开车门,护住顶让她坐进去,“饭不是跟谁吃都一样的,明不明白?”

郁雪非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至少,要她一直对着张铭那张脸,饭都能少吃两口。

商斯有带她去了一条附近的老街,古旧的门头下点着昏黄的灯,然而从下车那一刻开始,藕汤的香气便扑鼻而来,周遭食客的本地口音佐证了一个事实:他找的地方绝对地道。

说来也怪,明明感觉已经被小龙虾与啤酒填饱,但莲藕排骨汤上桌的时候,那些东西好像变成一团空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偏偏他还问,“现在能吃下了吗?”

郁雪非也不赧,大大方方地分了一碗过去,“早说吃这么滋补的东西,无论如何都吃得下。”

因为郁友明酗过酒,她对酒精一直存有戒心,平时并不敢碰。那天聚餐是形势所迫才喝了一点,今天也只是气氛恰好才喝了点,现在胃已经开始有了反应,急需热汤疗愈。

没想到商斯有出现得恰如其分,他的汤也是。

她抿了两口,感觉周身都暖了起来,舒畅地出了口气,“你好厉害啊,能找到这种小店,一般只有本地人才知道吧。”

商斯有动作顿了片刻,“让夏哲做的攻略。”

“夏秘书还真是全能。”

其实夏哲哪里懂这些,找到这,凭借的是商斯有褪色已久的记忆。

他缄默着睇向门外的街景,和当年想你已经大变样了,但那条巷陌的名字他铭记至今。

老式居民楼里,有一户属于他真正的姥姥姥爷,曾经他抬头,看到窄巷上方电线错综复杂,天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只觉得高而远。

而现在,似乎没那么多电线,也没那么高。

*

秋去冬来,气温转瞬急下,从武汉回来后,时间便走得很匆忙。

郁雪非继续工作和学习,闲暇时偶尔跟商斯有和他朋友们打打牌。

本来乔瞒因为郁雪非无法给自己上课的事情有些难过,但想到她考学复习繁忙,遂没有多说什么,这事儿就此翻篇,待她还是跟以往一般亲热。

秦穗借着商斯有家养了一两个月,腿伤基本痊愈后也会加入他们的聚会,只是她跟孟祁之间似乎闹得不太愉快。

乔瞒说她跟孟祁的婚事可能要吹。

“怎么回事儿?”

“说来话长。”乔瞒摇头,“孟祁受了挺大打击,好一阵没出来招摇了。”

少了这么一个活宝,场子也就静了下来,秦穗直说没劲,背地里问她俩还要不要去蹦迪。

乔瞒讳莫如深,“那场合我玩不来。”

“嫂子呢?”

秦穗还是这么称呼她。郁雪非看了眼乔瞒,婉拒道,“小乔不去我也不去了吧。”

“哎,你俩也忒规矩。算啦,还是别带你们误入歧途了,我先撤啦,拜拜!”

她拎着包就走,徒留乔瞒与郁雪非面面相觑。

郁雪非这才敢问,“我听说秦小姐端庄优雅,这几次接触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啊。”

“她看着乖,背地里可野了,只是孟祁不知情。”乔瞒压低声音,“嘘,可别到处说啊,除了孟祁,其实大多数人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人缘好嘛。”乔瞒笑着,神秘兮兮睨她一眼,“其实我第六感很准,能看出别人的秘密,小郁老师,你信不信?”

郁雪非陡然想起上次在昌平乔瞒说的话。

“小郁老师,我冒昧问一句,你不掺和到我们这个圈子里,是不是早就想好要离开川哥?”

再看女生小鹿般的眼,郁雪非有些汗毛倒立。她似乎真有看穿别人的能力。

“我信。”郁雪非很轻地应了声,“那么商斯有呢,你能不能看出他有什么秘密?”

“虽然这么说有点像在找托词,但川哥真是我最看不透的一个人。他面上温和儒雅,对谁都很照顾,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但是吧,你走不进他内心。”她定下结论,“外热内冷,这种人最难懂。”

郁雪非点头,是她说的这么个理。

乔瞒的话峰回路转,抿了口茶后,她又为商斯有说好话,“别的不说,我觉得川哥对你是用了心,这点肯定假不了的。你要不要考虑……”

她还是想说和,让郁雪非放下心来,别总想着离开。

郁雪非却望着外面的积雪出神,想起那时问商斯有,按年纪排序,孟祁之后是谁,他岔开了话题。

后来她才知道是他。

聚散终有时,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商斯有会放手,什么时候自己会离开,只是一想到在一起度过的每个厮磨瞬间,都在加速驶向别离,难免有些怅然。

大概是年节的缘故吧,人变得多愁善感,郁雪非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充实自己,避免胡思乱想。

她从武汉回来后没有再联系过江烈,那封邮件、那通电话,都像是从记忆中抹除一样,再无痕迹。

只有突如其来的某天,郁雪非才想起他。

那天她在咖啡店复习,偶然遇到了涂幸。此前并不愉快的际遇让她并无太多虚与委蛇的心思,哪知涂幸倒没事人一样,殷殷地坐到她桌前喋喋不休。

她被逼得没办法了,竖起手里的复习书本,将封皮展示出来,“抱歉,我真的需要复习,没法分神陪你聊天了。”

“嗳,雪非姐,别这样嘛。”涂幸把她的书合拢,“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孔静阿姨么?她知道我见到你了,很想找你说说话。”

郁雪非神色一僵。

孔静找上她能有什么好事?当年领着江家人大闹一通索取赔偿,之后又因为带着儿子难以改嫁,索性抛家弃子一走了之,左不过是现在过得不如意,才又打起她的主意来。

“松手。”郁雪非从涂幸手中夺过资料,一股脑塞进托特包里,挎到肩上就要离开。只听涂幸“欸”了一声挽留,可还未及出咖啡厅,便见孔静迎面而来。

她苍老了不少,整个人又瘦又小,动作也有些颤巍巍,只是还算收拾得干净利索,却很难与印象中的孔静对上号。

“真的是你啊,非非。”孔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颤抖着抓住她手臂,“你现在……这么有出息啦?”

“早知道你不肯见她,所以我在跟你打招呼之前就让她赶过来了。”涂幸拉着她们回到座位,“咱们坐下说,别影响人家店里生意。”

郁雪非与孔静,自然是相对无言。

好半天,还是涂幸抿了口咖啡,提醒道,“孔阿姨,您不是说要问问儿子的情况么?”

孔静回神,讪笑着说两句“是”,然后看向郁雪非,“非非,我去学校问过,小烈他……出国了呀?”

郁雪非嗯了一声当回应。

“那挺花钱的吧?是不是他那房子……”

涂幸笑了下,“孔阿姨,您有所不知,眼下雪非姐可发达了,出国的费用都是小事。她啊,住什刹海旁边的四合院呢,可厉害了。”

“真的吗?”孔静眸光一下亮了,“是怎么一回事,你嫁人啦?”

“没嫁人,给人当情人。”在蠢蠢欲动的涂幸开口前,郁雪非先说了她的台词,“满意了吗?”

她难得这么有锋芒,把孔静狠狠噎住,连涂幸脸上也是一阵红白。

见两人就此消停,她拎起包,整理了下围巾,“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我要走了。”

“别,非非,先别走。”孔静急得上手拉她,“你如今这么出息,可得帮帮阿姨!”

郁雪非还想走,孔静却不顾颜面,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

咖啡厅内的顾客纷纷侧目。

见状,孔静得寸进尺,往地上磕了好几个头,“你得帮帮我,不然我要被人砍手砍脚啊……”

明知是道德绑架,郁雪非还是软了心肠,犹豫再三后,蹲下身去扶孔静,“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你答应帮我我再起,不然就一直跪在这里!”

“孔阿姨……”

她不顾郁雪非,又开始以头抢地。郁雪非被逼无奈,松了口,“好,我可以帮你,先起来说话。”

孔静这才哭哭啼啼地站起身。

一哭二闹三上吊,在之前出车祸时郁雪非就见识过她这三板斧,不曾想时隔多年,本领也没有任何长进。

眼泪一旦开了闸,孔静就再也止不住了,坐着哭诉这些年的不易。原来,她改嫁的男人是个赌徒,把家产败光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孔静以前只是个家庭主妇,如今为了还钱,不得已到处做工,后来在涂幸家当保姆,才算稳定下来。

可是最近要债的人找不见她丈夫,便来吓唬她,要求她还钱,不然就废掉她手脚,她走投无路,这才求到郁雪非跟前。

郁雪非静静地听她倾诉,说不上什么情绪。

她觉得孔静活该,但又确实可怜。

只是要她倾囊相助,显然不可能。

“他欠了多少?”

“一……一百万。”

“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

话还未说完,孔静便亟亟打断了她,“非非,你现在都能住进四合院了,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一百万算不上什么钱——”

“我说帮不了就是帮不了,”郁雪非声色凛然,“何况那是别人的钱,我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你?”

“我……”

孔静一时语塞,到底是心虚,找不到理由继续闹下去。

“孔阿姨,这可是救命钱,您不争取争取?”一旁沉默的涂幸开口,“要是就这么算了,可是过这村没这店了哦。”

“涂幸,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她往歧路上引。就算这一百万我给了,她还得起么?这次是一百万,下回两百万、一千万,他们怎么还?”

郁雪非看着她们,眸色冷淡,“如果害怕真被人废了手脚,当务之急是报警,这一点我可以帮你。”

说着她要拿手机打110,却被孔静拦下来。

“不能报!要是报警,他们说不定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你要知道,敢做这种事的人,必然会无所不用其极——”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郁雪非撇开她,唇蠕了蠕,终归是不忍心,“钱我可以给你一点,就几万,是我自己的积蓄,多的没有了。要不要?”

“要,要。”虽说应了下来,孔静还有些不死心,眼睛一转,又问,“非非啊,还有当年我留给小烈的房子,现在……也值不少钱吧?”

“什么?”

“就是我家那套房子呀,虽然不大,按市价卖掉应该也有百来万吧?”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郁雪非看着她,莫名觉得惋叹。

昔日还是江教授太太身份的孔静,不说容貌气质多出众,但至少也是光鲜亮丽的。如今整个人形容枯槁,只有一双眼冒着贪婪的精光。

“你当年不告而别,留下还在读初中的江烈,江家那些亲戚早就想把房子瓜分殆尽,是他自己聪明,选择要我家收养,那些人才没能侵吞成功。如今他长大了,学业有成、前途光明,你倒惦记起来了,连这套房子都不给他留,你这样还配为人父母吗?”

郁雪非气得指尖都在发抖,连刚刚冒出来那点善心,也随着孔静的试探烟消云散,“我就这个态度,钱可以给你一部分,但休想动江烈的房子。孔阿姨,你当年赋闲在家多年,那套房子也是江叔叔凭一己之力买的,于情于理都不该用来填你现任丈夫的窟窿。”

“你也没权利替小烈做决定啊,我是他妈,我要死了他能好过么?”

“实不相瞒,这些年他就当您已经死了。”

孔静嗫嚅着还想说什么,郁雪非却没心思听了。她起身扶好包带,最后看了眼咖啡桌旁的两个女人,一个麻木无助,另一个心思不纯,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走到室外,北京干燥的寒风扑了满面,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感觉胸口畅快几分。

原以为此事就此作罢,不料数日后,她接到了褚平的电话。

“不好意思小郁,江烈填的紧急联系人信息是你,只好打到你这里来了。现在有一位姓孔的女士在学院里闹,声称是江烈的母亲……实在不行,还是请你来一趟吧。”

郁雪非脑中一片空白,扶着桌子站稳后才应下来,“我马上来,麻烦您了。”

她顾不得那么多,让老马直接送到学院里,下车的一瞬间,眼前的画面几乎让她晕过去。

孔静拉着长长的横幅,跪在地上控诉儿子不孝,保安想上前拉开,她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甚至开始扒衣服喊非礼。

见郁雪非赶到,她一下子看见了那辆属于商斯有的豪车,又哭又闹,“大家快看呐!明明有钱却见死不救,真是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女人……”

人们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外围的人群越来越多,郁雪非毫无办法,只能上前去跟她协商,“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钱,还要我家的房子。”孔静嗓门扯得高高的,“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不肯把房子给我,是不是因为想独吞?”

郁雪非气笑了,“孔静,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江烈到我家以后,从初中生长到大学,吃穿用度不花钱,读书不花钱?当年我为了他念书,保研机会都没要,就想早点工作挣钱,而你一走了之,甚至不管他死活,现在怎么好意思来说我?”

“要不是你家,我至于落到这个田地吗?你妈勾引,你爹害人,你们全家都是扫把星——”

“啪”,一记利落的耳光后,世界瞬间安静。

孔静捂着脸,怔怔地看向她,像是没料到她如今行事作风变得如此强硬一般,连哭喊的话都忘了,整个人被按下暂停键。

而郁雪非都不屑再多看她一眼,扬声冲旁边的保安喊,“愣着干嘛,给她带走啊!”

那俩大小伙子这才回神,一人一边把孔静架起来往办公室拽,褚平冲人群摆摆手,“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回去上课!”

去办公室的路上,郁雪非的手遏制不住地颤抖。

她清楚,孔静这一闹绝不会善罢甘休,缠上来就甩不掉了。

而对方的胃口,肯定不止一百万这样简单,她之前是见识过的,孔静与江家人就像蚂蟥,恨不得敲骨吸髓,榨干所有血肉才肯罢休。

孔静在北京没有其他亲戚朋友,只有雇主涂幸,兜兜转转,还是把涂幸喊了来协商问题。

涂幸仍然是那副八面玲珑的模样,带着点心给褚平等人做谢礼,然后又是好一通赔礼道歉,表示不该影响正常教学工作。

闹了一下午,郁雪非心神俱疲,孑然一身地待在旁边,眼看着涂幸把孔静带上车,心才算落了地。

但本能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涂幸安顿好孔静折返来,距离有些远,她怕郁雪非离开,便小跑几步。她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呢子大衣,衬得整个人青春洋溢,笑容也更灿烂了。

“雪非姐,”她停在郁雪非跟前,因为刚才的奔跑,微微喘着粗气,“要实在不肯拿钱解决,我倒有一个法子,你想不想听?”

第42章

“什么意思?”

“替你分忧呀。”涂幸一双眼亮亮的, “你也知道,她男人是个无底洞,一旦要起钱来不肯轻易罢休的, 你帮了一次就得帮两次, 甩都甩不掉, 我有法子帮你解决。”

郁雪非很清楚她没安什么好心, 却还是下意识迟疑了刹那。

花钱只是治标不治本,想从源头上甩掉孔静, 的确需要些别的手段。

然而,这个手段不能来源于涂幸。

“不必了。”打定主意后, 郁雪非干脆地回绝了她, “我会自己想办法。”

话音掷地,郁雪非转身走向另一头,马师傅早已把车开到点上等候, 回到车里,她才能冷静思考破局的关键。

然而涂幸又叫住了她,“雪非姐,你就没想过,孔静对你来说最具威胁的,不是要钱这件事么——她,知道你的秘密。”

那场浇湿了她整个青春的雨, 每每梦回都无比痛苦的记忆。

郁雪非驻足片刻, 深呼吸几下,才缓缓回身看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无辜地眨着眼,“我想帮你呀。”

“不要再骗我了。如果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孔静能闹得这么大么?”

说到底, 孔静也就是个市井人物,被吓一吓就能破了胆,不敢在皇城根下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或许是想要回房子,但绝对不敢得罪郁雪非——毕竟,那是孔静唯一的救命稻草。

“涂幸,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情,并对此表示惋惜。你父亲是个伟大的人,但不代表你可以借此为所欲为。”郁雪非定定地与她对视,“你大费周章找上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涂幸到底年轻,见此阵仗还是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咬住下唇,话也变得吞吐,“我……我听说商总家中有人从事影视投资,想让他帮帮忙……”

郁雪非呼吸一窒。

有野心是好事,但她没有能与之匹配的能力,便就此铤而走险,未免荒唐。

好半天,她才启唇回了句,“既然叶司长愿意帮你,你求他或许更容易些。”

“我试过了,叶司说那位秦先生脾气古怪,只有商总才能说得上话。”

“……所以你就打起了我的主意?”

“抱歉雪非姐,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你放心,只要你帮我,孔阿姨的事情我能搞定,给你解决得滴水不漏。”

她双手合十,神情恳切地求告,“拜托你了,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剧组里大咖小角谁没点背景?没人撑腰,就必然会被瞧不起。”

“这个忙我帮不了。”郁雪非错开目光,不再看她,“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位秦先生,但我知道商斯有做事原则性极强,很少徇私。你若是有心,打听打听应该知道。”

——当然,只是对别人。

如果不是见识过商斯有对外的公私分明,她几乎无法将那个五次三番想为她退让底线的男人,与刚直不阿的商先生联系起来。

涂幸在外雾里看花,而郁雪非接触得更深刻,知道姓秦的先生大抵就是秦穗的胞兄、商斯有的表弟秦稷。他们行事风格相类,彼此把握着分寸,郁雪非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商斯有为难。

也许是没料到郁雪非这块骨头如此难啃,涂幸眼底的诚恳一点点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匹配的狠戾。

“你就不怕以前的事流传开来吗?到时候别说其他,你连留在他身边都不可能。”

郁雪非淡漠地勾下唇,“没关系,你尽管试试看好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孔静憔悴狼狈的模样,到底于心不忍。

这事与江烈有关,要怎么处置,必须听他的意见。

时隔多日,她终于再次点开邮箱,给江烈上次留下的地址,发了个1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现在?”

她推了下时间,旧金山此刻凌晨两点。江烈又在熬夜。

算了,暂时没空去管他。

今天商斯有要开会,提前说过晚点回家,所以郁雪非放心地进到书房里,接听了江烈的电话。

“一分钱都别给她,”江烈听完来龙去脉后说,“既然当年选择一走了之,就别想再回头。从我被郁叔领养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是我妈。”

郁雪非心中一沉,“我知道了。”

“如果她非要来找你闹,我就回国一趟,把她解决了再说。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也在做项目,平时还当家教,这边亚裔数学家教口碑很好,时薪给得也高,来回一趟的费用不成问题。”

“不用了,长途飞机对心脏负荷也不小,你还是少折腾,包括熬夜也是……”郁雪非又想教育他,顿了顿,还是忍住了,“这头我能搞定,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似乎听到江烈叹了口气,“反正有事随时告诉我。”

“好。”

“你最近一切都好吗?”

“挺好的。”

“和他怎么样?”

“……也挺好的。”

电话那头默了默,又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窗牖外隐约传来鸟雀的啼鸣,自打入了冬,商斯有将它们挪到室内,那些原本伴随它们偏安一隅的窸窣声响,如今近在咫尺,此起彼伏,拼凑出一个虚假的春天。

郁雪非一言不发,不知是思考,还是在听那些小鸟的动静。后来也许是它们吵进了她心里,不知何处生起的微弱电流,震得她心神漾漾。

“我不知道。”

江烈低了眼,目光恰好落在键盘上。

曾畅想着靠一个个代码拼凑起的未来,因为这句话,瞬间变成海市蜃楼,想去触碰时,只能听见泡沫破灭的轻响。

他突然就觉得很疲惫,全身骨头都垮了,力不从心。

“我该睡觉了。”许久,江烈重新开口,“你有事再联系我。”

“好,晚安。”

“晚安。”

旧金山的凌晨并不算安静,不知哪里起了火,消防车呜啦啦的铃声响彻云霄。江烈立在窗前向东看,第一次觉得山高水远如此具象,见不到她,连关心都徒劳。

*

后来郁雪非私下里见了孔静一次。

她叫孔静别吱声,自己一个人来,如果涂幸知道,就什么都拿不到。

孔静被那一巴掌打服了,应得唯唯诺诺,赴约时果然只身一人。

“这里是六万块,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攒下来的,虽然不多,但是是我自己的钱,你拿着。”

孔静接过信封掂了掂,又掏出来看了眼,确实是真金白银,忙不迭放到包里,“非非,我就知道你心善,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回头我带着老彭上门正式道谢……”

“那倒不用。我给你钱,是希望你能签下这份协议。”说着,郁雪非推去纸笔,“收了钱,从今以后不要再来烦我和江烈。那套房子是江叔叔的遗产,在江烈成年那年也办了过户手续,我征询过他的意见,他不同意将这套房产分割给你。”

原本欢天喜地的女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钱也变成了烫手山芋。但她又舍不得就这么还回去,两只手牢牢抓着钱,嘴里却嚷嚷,“我不签!这点钱就想打发我,我不同意!”

郁雪非冷眼旁观,“是否接受是你的事情,我将意思传达到了,再闹下去不可能比现在的条件更优厚,你要想清楚。”

孔静恶狠狠地说,“没见到小烈,我就不承认这个结果,有本事让他跟我当面谈。”

“他在美国,飞一趟十几个小时,心脏很难承受得住。忘了告诉你,上半年江烈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动了台大手术,如果你非要跟我算账要房子,先把手术费用结结清,如何?”

“……什么?”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孔静意外不已,“他……心脏病?你骗人的吧!”

“没骗你,如果需要病历和就诊记录,我随时可以提供。”郁雪非往后倚靠在椅背上,耐心已然趋近零点,“这些年我家对江烈问心无愧,他现在身体健康、前途光明,我不希望你再把他拖入泥潭里。至于其他的,我言尽于此,如果还敢再闹,我保证你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惹大麻烦。”

孔静听完,默默地把钱又收了回去。她捏得紧,牛皮信封上沾着点薄薄的汗意。

最后,她似叹非叹道,“非非,你现在跟当年是真不一样了。”

“如果还像当年那样,我怎么可能好好地走到现在?”

早就被这个残酷的世界瓜分殆尽了。

打发完孔静,日子倒是真消停了一段时间,时间越走越快,一眨眼就到了年底。

郁雪非也汇入考研笔试的大流,交上了这份久违的答卷。

考完出来,商斯有在门口等她,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挺括有型,将他优越的身材线条修饰得更出众。他板正极了,右手托着东西的动作活似托着军帽,走近才发现,那是一袋糖炒栗子。

还热乎的呢。

他递过来时,顺手接了她的包,语气很家常,“考得怎么样?”

“说不好。”郁雪非取了一枚栗子,指甲往中间一摁,就破出一个小小的裂隙,顺着蜕了壳,“我感觉时常不准,有信心时往往一团糟,觉得考砸了又峰回路转。”

因为弹琵琶,她的指甲常年保持着很短的长度,莹润而洁净,如她这个人本身一样返璞归真。

她剥开一颗,先给商斯有递过去,男人低了点头衔住,慢慢咀嚼,“所以我就说别搞这么麻烦。”

“那不成!你怎么一天老想着歪门邪道啊。”郁雪非埋怨着又剥一粒,开心地放进自己嘴里,“商斯有,做人不能这么双标。”

他乐了,“为你好还不行?”

“这才不是真正的为我好。”

这一阵他们倒是很和平,有点小打小闹的也不过夜,当天就说开了,颇有几分细水长流的意思。

只是孔静来闹的这件事,她瞒得滴水不漏,没让商斯有看出端倪。后来有一天她跟江烈发邮件说了收尾的事,江烈想要打电话,她没接。

就此画上一个句点最好。

或许是神经衰弱,郁雪非老觉得最近跟江烈联系有些心虚,不敢再深入下去,像是被谁盯着似的。

到了车上,她才发现今天老李不在。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知道这是要去朋友小聚的意思,非公务时间,商斯有尽量不用司机。

郁雪非在副驾上坐好,卡上安全带卡扣,“我们先去趟乐团吧,上次好像落了本琴谱在那,下周有表演,我想在家多练练。”

“行,都听你安排。”

来过太多次,他对乐团的路烂熟于心,没多久就拐进停车场。郁雪非朝外看时,匆忙间瞥见一个人酷似孔静,骤然坐直了身子。

“看什么呢?”商斯有问。

“没……没什么。”

郁雪非攥紧安全带,慢慢地靠了回来,胸膛下心脏跳得飞快。是巧合吧,还是看错了?孔静签了那个协议,没道理再来找她。

遑论,真要来非要等到今天么?

她怕的不是孔静,而是他们会就此缠上商斯有,那样事情就没完没了了。

非表演时段,乐团的停车场空旷,商斯有随便找了个位置停好,回头看她还坐在原地出神,不由问,“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心神不定的。”

“我就上去拿东西,很快的,你在车里等我吧。”

商斯有上下打量她一番,“真没事?”

“真没事。”

他没过多纠结,点点头,“去吧。”

郁雪非走到电梯厅,深呼吸两口气才按了上行键。谁让他们乐团就在一楼呢,趴在大门口什么都看得见,她早晚要遭遇这一出的。

“叮”,电梯开了门。

郁雪非迈出轿厢的一瞬间,就听到有道声音:“就是她!”

下一秒,几人蜂拥而上,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看她的眼里直冒绿光,“这小娘们是漂亮啊,怪不得能勾引有钱人。”

“站那儿别过来!”

郁雪非从包里掏出一只防狼电击棒朝他们挥去,逼退了欲行不轨的诸人。原本跟商斯有住在一起后,车接车送,她很难得往包里装这些东西,近来为孔静这一桩才又带上,也算是物尽其用。

保安见状围上来,“诶诶诶,你们干什么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满脸横肉的男人语气也一样刁蛮,“她挤走了我儿子,以此霸占我家的房子,就问她敢不敢认!”

“我不认识你。”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说话无凭无据,再胡闹我报警了。”

男人低骂了一句,从队伍后面拎出瘦弱的孔静,“你们说清楚!”

孔静本就单薄,禁不起他大力一掀,整个人前倾着扑倒在地。

郁雪非下意识上前搀住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什么情况?不是签了协议不再纠缠这件事吗?”

被质问的人泪水涟涟,“对不起非非,是阿姨对不起你,可、可我拦不住他啊……”

她这才发现,孔静的脖子上有大片淤青与血痕,像是被掐过的痕迹。

郁雪非摘下围巾给她缠上,扶住孔静一点点站正,然后抬眼去看面前凶神恶煞的人。

“房子所有人不是我,江烈自己说了,他不肯给。至于钱……我所有的积蓄都给孔静了,多的一分没有。”

孔静的丈夫啐道,“你放屁!上回一出手就是两百万,说没钱?鬼才信!”

“两百万?”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非非,你不是寄了支票给我吗?”孔静说,“我还以为是你想通了……”

“不是我。”

郁雪非心里一沉,忽然有了不好的联想,刚准备掏出手机,却被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止住,仿佛有引力推着她往后,靠在了熟悉的怀中。

她闭上眼,嗅着沉稳的檀香,心却第一次慌得如此厉害。

“还要多少?”她听见商斯有说。

“五……”男人思量片刻,又改口,“不,一千万!”

连孔静都吓得瞪大了眼,“你疯了!”

哪知商斯有应得爽快,“没问题,拿了钱滚远点,再赶来纠缠她,就不是钱的事情了。”

“你说话管用吗?”

“对啊,万一你不认账呢!”

他松开郁雪非,慢条斯理摘下左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交到孔静手中,“我还要带女朋友去吃饭,别扫兴。”

孔静也只好回头拽了下男人,“走吧……”

“行,那我们就回去等消息了。”

遣散众人后,商斯有仍旧是八风不动的气度,揽过她的肩拍了拍,“东西拿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不用了。”

“那走吧,小乔他们该等急了。”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发现她纹丝不动,又从容耐心地回看,“被吓到了?脸色这么差。”

“商斯有,你怎么会……”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还私下里给了孔静那么多钱?

她原以为是对方有良心讲规矩,才安安生生这么多天,不曾想,是他背后摆平了一切。

可是蹊跷之处也在于此。

除了江烈,她没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而至于涂幸,她要的不是钱。

那商斯有怎么知道的?

郁雪非的脚仿佛灌铅一般,钉在原地,挪不开半步。她努力回想是否偶然让他察觉了蛛丝马迹,以此安慰自己,是自己走漏了风声。

可惜没有。

她确凿地相信,要么孔静自己找对了门路,要么就是她的行踪被他监视,又或者,她与江烈的对话被他得知。从孔静的反应来看,不可能是她。

那就是剩下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充斥着浓浓的不信任。

郁雪非忽然想起她之前与江烈联系时的忐忑,一般是出于害怕,另一半则是觉得有什么人总在暗中窥视——如今想来,若是商斯有手笔,也不奇怪了。

“非非,上车再说。”他看着郁雪非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心忽然像被揪起来似的,并不好受,“我慢慢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盯着我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吗?解释为什么要插手我的事替我做决定吗?”

“我是为你好。”

“是吗?”她的眼里洇着泪光,“监视监听,也是为我好吗?”

商斯有目光一凛,“你知道了?”

“原本没有,”郁雪非望向他的目光相当失望,“现在确定了。”

她挣扎着要离开,被商斯有强行拽住。他脸色很差,积蕴久矣的不悦在此刻被点燃,以燎原之势蔓开,在理智被吞噬的前一秒,他拉着郁雪非回到车上,“别这样,非非。我们有话好好说。”

她不做声,只是一味别过脑袋,看窗景倒退着滑出视线。

跟江烈联系时她知道,早晚有跟商斯有坦白的一天,却不想是如此惨烈的场面。她努力与孔静周旋,无非是不想牵扯到他,更不想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往摊开给他看,哪知还是事与愿违。

车内死一样的寂静,落针可闻。

最后,还是郁雪非先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监听,或者监视我。”

“你去武汉的时候。”

郁雪非错愕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半晌,又自嘲地笑笑,“还真是什么动静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郁雪非,我这么做固然不对,你就没有问题吗?”商斯有被她的话激起火气,“下雪那天你在跟谁打电话?”

她蠕了蠕唇,还不及说什么,又被他截住,“别告诉我是潘显文。当天我向他核实过,他没有找你。”

“那您还问我做什么?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他冷笑说,“你不肯说,我问一下也有罪么?”

“没这个意思。”

“郁雪非,你这样真挺没劲的。”

窗外飘起小小的雪粒,挡风玻璃前,雨刮器不断擦拭着北京的严冬。

“觉得没劲,您还要把我留在身边做什么?”

“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

“没有,”她实事求是,“但我不开心。”

商斯有默了默。

“所以就只有他能让你开心,是吗?其他人都不行?”

“过去多久了你还要纠结江烈的事情?那请问商先生,您听我们的谈话听清了么?听到我和他有什么苟且么?也该听明白了吧?”

郁雪非气得泪水在眼眶里团团转,“我不想跟你说的事情肯定有我的道理,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商斯有掌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虬凸。他在极力忍耐,“好,那我们不谈你们什么情况。我就在你身边,开个口的事,你不告诉我,去跟大洋彼岸的他商量,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分量?”

“那是因为事关他妈妈,我必须跟他商量。”

“这是出事后。那之前呢,在武汉的时候,他妈妈还没找上门吧?”

“绕来绕去你还是想说这个。”郁雪非吸了下鼻子,“你不觉得自己可怕吗?要对我了如指掌,什么秘密也不能有,必须在你掌控之内,你到底是爱我,还是只想占有我?”

第43章

爱是什么?

是悸动, 是怦然,是小鹿乱撞。

是自卑,是担忧, 是失魂落魄。

是嫉妒, 是怨恨, 是患得患失。

如此深刻的命题, 商斯有却是第一次思考。

对他来说,爱和占有本质上是一种共轭关系, 到底谁才能洒脱到愿意放手?反正不可能是他。

他习惯了掌控与被掌控,反而爱成一种完全陌生的关系, 不知从何起, 又至何而终。

商斯有被郁雪非的问题噎了一瞬,喉头上下滚动,再度启口, “如果不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瞒着,我何至于此?”

“时机合适我自然会告诉你,但这件事它太复杂……算了,现在都不重要,反正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多说无益。”

“我倒是很愿意相信你,你做的事情, 有哪一件对得起我吗?”

“所以你监控我就合理么?”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过了这么久, 她争取过努力过,也还是他掌中之物,必须把所有的悲喜都展现给他看。

“郁雪非,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无非想给你解决问题, 其余还做什么了?”

“可是这些事又不需要你解决——”

“你以为什么事我都乐意捡来兜着?是因为跟你相关,才肯出钱出力。难道我还错了吗?”

“对,错了。你就不该插手这件事,我不跟你说自然有我的道理,该我了结的恩怨,你凭什么代劳?一千二百万,还有那只表,这人情你要我怎么还?”

商斯有怔怔,“……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他做这些自然全因自愿,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如果说有,大概就是她高兴一点,别再颦颦愁云,对他能多点真心。

结果她扔下这样一句话划清他们的界限,更是在他心上划了一刀,寒风呼啸着灌进去,比记忆中那个漫长的冬夜更刺骨。

“你有恩于我。”

“有恩于你,那你是在恩将仇报么?”商斯有怒极反笑,“行,就当我养了只白眼狼。”

郁雪非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又不肯让商斯有看见,便抬手抹去。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有些瘦了,手背的骨骼硌得好疼,却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疼。

好半天,她哽咽着吐出一句,“商斯有,你放过我吧。”

“就到这里,让我下车。”

商斯有余光扫了她一眼,依旧是冷而清丽的,像一尊冰砌成的雕塑,却无法看透她的内心。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忍不下心真的放她走,又放不下姿态挽留。

以前她愤怒也好,唾骂也罢,他统统不以为意,只要强加手段,她再怎么生气也只是小打小闹,没法真正离开他。

然而今天不同,他只觉得落寞。

那时他还不懂,有期待才会失落,郁雪非的话是真的伤了心,将他长时间以来的炽热当作一厢情愿,换谁都无法接受。

车无声地靠到路边。

下车时,她忘了拿袋放在腿侧的糖炒栗子,骨碌碌滚落出来。

郁雪非下意识要去捡,却听商斯有说,“不用了。”

她抬眼最后看他一次,关上车门,转身朝他行进的反方向头也不回地走。

雪越下越大。

后视镜中,女孩儿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完全看不见。

他靠在方向盘上,疲惫地合上眼,汽车的双闪在茫茫的雪天里,像两座孤屹的灯塔,却永远丢失了寻它的船只。

*

郁雪非在雪里走了许久,才意识到冷,想去拿手机,发现手指已经冻僵,却全然不知。

她捧到手边呵了口气,开启后,手机界面还停在锁屏时跟商斯有的微信聊天窗口,不由轻微一怔。

然后,切出界面,订了一张飞回林城的机票。

人受了委屈就会想家,哪怕年纪再大、漂得再远,也会像个小孩一样,想回到最温暖的港湾睡一场好觉。

飞机晚上才起飞,郁雪非在等待时,发消息给潘显文请了个长假,又向关观等人交代了工作。乔瞒发消息问她,怎么没跟商斯有一起来吃饭,是不是吵架了,她踌躇再三,回了句没事。

然后彻底关机。

如果按以往商斯有的脾气,他不会放她下车,更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失联这么久。他巴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剪断双翼,让她丧失所有逃走的可能。

可今天不一样,他是真动了气。

她也一样。

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害怕,怕往事拆穿,那些陈年的积灰沾上他,就再拂不去。

哪怕早就打定主意要离开,她也不想留下如此狼狈的背影。

她也没意识到,要多在意才害怕被对方看到不堪的那面,进而被讨厌呢?

固然还是被他的行为冒犯,也没指望与他岁岁年年,可是这一刻,她希望自己不要真的被厌烦。

雪天遇到延误不是什么新鲜事,郁雪非随手在机场买了本书,反复看了几遍,全是些心灵鸡汤,没什么意思。

临近十点,她终于接到登机的通知。

在大面积延误或取消的时刻,这声音有如福音,等待得已经疲惫的人们蜂拥而上,在登机口大排长龙。

等这趟飞机的都是大包小包的旅客,或是长途旅行,或是奔波出差,只有她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什么都不牵挂。

偏偏她动作最慢,几乎是看见队伍的尾巴了,才拿好证件过闸。

虽然慢,却没有回头。

她走过廊桥时,地勤同步拨去了电话,毕恭毕敬地汇报了这一情况。

那头声色低沉,说了声好。

“您有话需要带给郁小姐么?”

“没有了,辛苦。”

……

历经两个半小时,郁雪非在林城落地。

她许久没回家,被南方湿冷的冬天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由把外套裹紧。明明是同样的温度,林城总是要更冷一点,寒意是侵入骨髓的,冻得发疼。

为了打车,她打开手机,信号接通的一瞬间,叮叮叮的消息提示音接踵而至,响了足足十几秒。

而这些潮水般的信息里,没有一条源于商斯有。

电话也没有。

她心头像被剜过一样发涩,很快,又整理好情绪打了车回家。

郁雪非这趟走得急,什么东西都没带,到家门口才想起来没有钥匙,又不得不给郁友明打电话。

刚拨过去,听到对方朦胧的话音,她就后悔了。

“非非?出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打电话回来?”

“没什么事。打扰您睡觉了吗?”

“这有什么好打扰的,才躺下呢。”

显然,那头窸窸窣窣的动静说明他在撒谎,因为这一支电话,郁友明大动干戈地起身。

“噢……我就想问问您最近腿怎么样,天冷了还疼不疼。”

“不疼,现在你何阿姨时不时帮着推拿一下,没啥大碍。”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今晚林城没有雨雪,天空万里无云,星辰闪烁。她仰头看着北斗星的方向,一股料峭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无比清醒。

现在的家也不再是她记忆中的地方了,虽然郁友明还在,可多了个何阿姨,多了份小心。

“那,爸爸你平时自己多注意身体,年节岁末流感多,出门带好口罩。还有……”

郁友明打断她,“非非,你是不是回来了?我看到有个女孩子,好像你。”

她停下朝外走的脚步。

“是你吗?是的话就回头,爸爸在阳台上。”

他们住在一幢千禧年间筑成的居民楼,楼层不高,但充斥着烟火气。阳台封了窗,老旧的、幽幽的蓝色,却仍挡不住内里昏黄灯光透出的温暖。

郁雪非回头,看见郁友明在对她挥手。

当年看中北五环那套房子,就是因为与家里很相似。

尽管有过不好的记忆,但那就是郁雪非记忆里家的样子。

这些年她尽量当个懂事的小孩,节俭持家,非必要不回来,可如果有得选,她还是愿意当十七岁前被父母宠爱的郁雪非。

她鼻头一酸,声音开始颤抖,“爸爸,我没带钥匙,回不了家了。”

“爸爸现在来接你啊,不哭不哭。”郁友明说着,阳台上那道身影也应声折向室内。

他没有挂电话,郁雪非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行动的轨迹:匆匆忙忙去门口穿了鞋,又想到天气冷要披件外套,然后叫何阿姨给他递过去,再三确认后开门下楼……

甚至还给她拿了一只热水袋来,一见面,就塞到郁雪非怀里,“傻姑娘,等了多久?”

“没多久。”

“鼻子都冻红了,还说没多久。”郁友明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来,搭在她肩头,“穿这么少,北京不冷吗?走走走,先回家,别感冒了。”

“何阿姨她会不会介意啊?”毕竟突然打扰到他们生活。

郁友明朗声一笑,“你把她想象成什么妖魔鬼怪了?她人很好的,见了就知道。”

她怀着一腔忐忑往上走,老楼道是声控灯,她脚步轻,灯就灭了下去,但楼道里并未一片漆黑,敞开的家门掀开一个角,将温馨的暖光漏出来。

何丽芬披着睡衣,即便带着困意,见她来仍是亲亲热热的,“冻坏了吧?快进屋暖暖。”

说着,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卡通棉拖,递到郁雪非脚边,“来,这是才买的新拖鞋,你爸爸说你喜欢这个花样。”

郁雪非垂眼,粉嘟嘟的美乐蒂冲她微笑。

“谢谢何阿姨,来得突然,真是打扰您了。”

“你回家,怎么算打扰呀?饿不饿,要不要阿姨给你煮点宵夜?”

她刚想拒绝,郁友明却先声夺人,“给她煮点面条吧,清淡点,她口味像我。”

何丽芬笑着应声就进厨房去了。

“你何阿姨无儿无女,最喜欢女儿,看到你开心得很。”郁友明招呼她坐下,“可惜小烈在国外难得回来,不然我俩摆酒时你们都在,那该多好。”

郁雪非抿着父亲倒来的热水,感觉心里某处正在一点点融化,“您既然这样说,那我肯定是要回来的。”

“那能不能赏光给你老爹安排一首曲子?就你小时候比赛拿奖的那个,春什么来着?”

“《春江花月夜》。”

“对!《春江花月夜》!那个好听。”

郁友明绘声绘色描述起她当时比赛的场景,那么小一个孩子抱着琴,神情却很从容,天然有艺术家的气魄。

听着他的话,郁雪非才总算从这个寒冷的冬日苏醒,绽开今夜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郁友明深深地看着她,神情由欣慰转为心疼。他知道女儿懂事,尽量不想麻烦他,长大了以后更是把心事都藏起来,什么都自己扛。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无论多少岁,也依旧是父母心里的小孩。

他似是叹了口气,“非非啊,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第44章

郁雪非小时候很娇气的, 吃不了半分苦头,遇到不顺的事儿就哭鼻子,认识的人都说她是个小公主, 是父母呵护下长大的柔弱花朵、手心里的明珠。

因为她从小就是美人胚子, 人又乖巧可爱, 走到哪都能受到厚待, 所以除了调皮的男同学恶作剧之外,她哭得最多的原因就是练琴。

弹累了哭, 弹差了也哭。比赛没拿奖哭,拿了奖也哭。

现在她也依旧容易哭, 像是泪腺有了肌肉记忆, 总是下意识兜不住泪。但她不再哭诉自己的不幸,而是默默流完泪后,再思考问题的解决办法——原因无他, 她没有了依仗,只能靠自己。

即便如此,得到父亲的关心,她还是觉得感动。可是有关商斯有的事,又如何同他说起呢?那是一笔剪不断理还乱的风月债,说了只会平添烦恼。

江烈就是前车之鉴,她不愿再把爸爸牵扯进来了。

于是她低了眼, 纤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 投下扑朔的影,避重就轻地说,“有一点点,但没什么大事。”

郁友明想说,没什么大事她至于只身一人从北京跑回来么?然而看着女儿恬静的模样, 到底没开口。

年龄渐长后,父女之间很难无话不谈,遑论那年的事虽然翻了篇,却不能假装不存在。那是他们共同的伤疤,即便重新长出血肉,也依旧无法抚平它存在的痕迹。

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拍拍她的肩,“要是有爸爸能帮上忙的,一定要说。”

郁雪非笑笑,“肯定的呀,当时小烈要做手术,我向你开口也毫无顾忌的。”

“小烈在外面一切都好吧?”

“嗯,他很用功,就是还会熬夜,我叫他别这么拼命。”

郁友明讷讷地点了下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意下一动,忽然说,“爸爸,如果有一天我也出国去,您会同意吗?”

“去哪呢?”

“不知道。”

“还会回来吗?”

郁雪非怔了怔,不知如何作答。

如果她逃离商斯有,注定要隐姓埋名,这样一来,家乡就成了永远回不去的彼岸,有时候可能还要连累他们。

她想着,又摇了摇头。郁友明笑了,“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

“不是,我还是不出国了。”

“能去见识世界是好事,爸爸支持你。”他叹口气,“以前家里出事,实在是太耽误你了,回头想想真是我不该……”

“怎么啦?什么你不该?”

何丽芬端上热腾腾的面条,煮得不多,还为她卧了个蛋,“别拉着孩子说话了,她折腾一圈又饿又累,先吃东西吧。”

“谢谢何阿姨。”

就是碗家常素面,猪油化开的汤底加了点小白菜和葱花,再淋上酱油和一点点辣椒,竟也香得没边。郁雪非原本不觉得饿,吃了两口却越吃越馋,不好意思地麻烦何丽芬再煮了点。

两人一直陪郁雪非吃完东西,然后又收拾屋子让她睡。

这套房子虽老,却是标准的三室一厅。最初的书房后面改成了江烈的房间,而郁雪非那间,还保留着童年时的装潢,这么多年也没动过。

何丽芬和郁友明张罗着铺好床,怕她冷又加了电热毯。床自然比不上商斯有的,又小又窄,床垫还很硬,但郁雪非躺上去那一刻,却是莫名的心安。

就这么一觉睡到次日中午。

中途不是没人扰她清梦,郁雪非开了个静音,就把手机扔到一旁,醒来后才一一回复。

还是没有商斯有的信息。

她说不上自己什么心绪,又期待又害怕。经过这样长时间相处,她知道商斯有动气是小事,一直风平浪静才最恐怖。

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对自己说,如果真要走到分崩离析那一步,首要考虑是怎么追回孔静那笔钱,把商斯有的东西还回去。

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要解决的是饱腹问题。

她穿的睡衣是许多年前的,这些年瘦了许多,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偏大,露出一节细白的手腕。郁雪非加了件针织外套出门,发现家里只有何丽芬。

“起床啦?我去给你热热饭菜。”

“那……谢谢何阿姨。”

“不用这么客气。”

郁雪非倒了杯热水,一边喝一边打量家中的陈设。看得出来,何丽芬与郁友明在一起后有心添置了不少,茶几、餐桌、空调、冰箱上都改了一层蕾丝防尘布,带着一点俗气的温馨。

现在郁友明开着一家小卖部,早出晚归,偶尔还需要何丽芬打下手。

他不在,家里的氛围有些尴尬,何丽芬把菜布好就准备离开,“非非,你吃完把碗筷放着就行,我回来收拾。如果不合口味,你看看自己喜欢什么,在外面买点吃。”

明明是长辈,何丽芬却显得格外局促。郁雪非知道她是怕自己不能接纳,但这件事,确实是需要时间的。

“没事的何阿姨,您忙。”她端起碗,冲何丽芬温温笑了下,“这些家务活我以前也常常做的,您叫我别客气,您也别跟我客气。”

何丽芬应了两声欸,然后裹上羽绒服,坐在玄关凳上换鞋,“那,我到店里去了?”

“好的。”郁雪非想到又问,“对了,我还不知道店在哪边,劳您跟我说说。”

“噢,就在小区门口,有个快递驿站。你要愿意的话随时过来。”

郁雪非点点头,“谢谢何阿姨。”

“嗳,没多大事。”

“我是说,谢谢您照顾我爸。”

何丽芬刚把门拧开,听到她的话脚步一顿,微微别了点头,“谈不上照顾,人老了,就想搭个伴,我们也算各取所需。”

“我知道我爸腿脚不好,大部分时候还是您比较辛苦。”

何丽芬笑笑没说什么,把围巾拢好,跟她道了句别,“再不去要晚了。非非,我先走了啊。”

这回她真走了,留郁雪非一个人默默吃饭。

平心而论,何丽芬在家务事上的确做得无可挑剔,用俗套的话来说,她是个过日子的女人。

这是从前朱琼并不具备的品质。

朱琼美貌出众,心气也高,十指不沾阳春水,嫁给郁友明就是看中他有物质托底,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可以继续追求自己的艺术理想。

而何丽芬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格,相较而言那么暗淡朴素,像繁花落尽后的一片颓然。可她宁静、厚重、包容,如土如石,蕴藏着无限的能量。

或许她真的能成为郁友明的好伴侣。

他们才像是一类人,没有耳鬓厮磨,没有缱绻情话,却在细水长流的岁月里共白头。

不合适的人,终归会被时间的长河冲向不同的支流,自此渐行渐远。

譬如她与商斯有。

*

郁雪非在家歇了两天后,去郁友明的小店里帮忙。

眼下这个网络购物格外发达的时代,出售商品早已不是小烟酒店的主营业务,取放快递才是。郁雪非自告奋勇揽下了这个活计,学着入库取件,上手极快。

街坊看他店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个漂亮姑娘都好奇,郁友明骄傲地给她贴上标签,“我闺女,好看吧!”

“长这么大了?”

“你闺女还好没随你,不然哪能这么美!”

郁友明听到揶揄也不恼,笑呵呵一股脑全应了,“她不光漂亮,还能弹得一手好琵琶,在北京工作,难得回来一趟。”

“好福气啊老郁,姑娘这么有出息!”

“过奖过奖。”

听到这些时,郁雪非忙着用记号笔在包裹上写编号。有时候打印出来的标签太少不好查找,郁友明和何丽芬老了也有些远视,她便在力所能及地范围内,给二老添些便利。

从北京逃回林城,最初那两天会觉得有点太落寞,但习惯下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原本她以为自己会不适应有何阿姨的生活,会害怕看到那些痛苦记忆中出现的面孔,可是都没有。

她在小城的慢节奏里,一点点找回自己的步调。

商斯有始终没有联系她,哪怕是责问都没有。他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仿佛最初他们就不曾遇见,连郁雪非也有些恍惚,难道北京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么?

如果她没有离开林城,或许就一直过着这样平淡的生活,日复一日,直至行将就木。

如果没有遇到商斯有,没有感受过如此大开大合的爱,或许就会等到年纪差不多,找个门当户对的人草草余生。

如果……

唇齿一碰,最容易脱口而出的是这俩字,然而世道蹉跎,最难实现的也是这俩字。

商斯有身体力行地告诉她,郁雪非是不甘心这样平庸的。

他的存在本身就惊心动魄。

那天夜里气温骤降,郁友明的腿痛犯了,走路都踉跄得厉害,郁雪非见状,叫何丽芬赶快陪他回家休息,自己顾店。

“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这几天我基本都摸熟了。”

“要不关门得了,你一个小姑娘,我不放心。”

郁雪非温声安慰他,“爸爸,周围邻居都来驿站取快递,关门早了他们也不方便。再说旁边就是派出所,能出什么事?”

虽然松了口,郁友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叮咛,啰啰嗦嗦提点好半天,总算肯回去。她回到柜台后面,打开小暖风炉,开始看手机上学生发来的练习视频。

悬在门口的感应铃响起了“欢迎光临”的提示音,郁雪非忙着分析问题,并未抬头,只是扬声问,“取快递还是买东西?”

对方给出第三个选项,“找人。”

几乎是在听清这句话的瞬间,她浑身的血液停止流动,整个人僵得像是原地石化。

太过熟悉的声音、语气、腔调,简直不留任何缓冲机会,让她笃定除了商斯有,不可能有别人。

柜台前笼下一爿影,连带着他身上的檀香一并奉送。不知是否因风尘仆仆,少了往日的持重与庄严,反添几分肃杀。

郁雪非屏息凝神,听见他说,“非非,走了这么久,也该消气了吧。”——

作者有话说:真“鬼一样缠着你”[狗头叼玫瑰]

第45章

她倒不讶异商斯有会追到林城, 甚至严格来讲,这么长时间他才过来,已经是某种仁慈。

他的张弛有度, 就像对待第一次在鸦儿胡同给她看的满室金雀, 任由她意愿放飞, 反正最后也会盘旋着落在他的肩头。

郁雪非现在就是那只金丝雀, 飞不远、飞不高,无论在哪, 都会被他寻回。

对于早已料想的结局,她心境很平静, “商先生言重了, 我有什么好气的,您又没做错什么。”

他紧了紧唇,“别说气话。”

“我没有。”郁雪非明白, 此刻她根本不受任何情绪驱使,讲的都是真实的感受,“又不是解数学题,非要有对错之分,我与你不过是立场不同,过了那个劲,冷静下来慢慢想, 自然能理解。”

“那你为什么……”还不打算回去?

“我难得回家一次, 想多陪陪爸爸,他年纪大了,看店做事都不方便。”

商斯有环视了下这间小店,逼仄紧凑,在有限的空间塞下了太多东西, 因此有些让人觉得压抑。她偏安一隅,衣着简朴地坐在柜台后,却依旧显得那么优雅,丝毫不受纷乱的背景影响。

“行。”他体谅,又想认错和好,很轻易地松了口,“我留下来陪你。”

哪知郁雪非亟亟回了句“别”。

商斯有眉头稍拢,压得那双眼更显深邃,不发一言也能准确传达他质问的意思。

“你忙你的,我年假休完就回去。爸爸还要跟何阿姨摆个酒席,你在不合适。”

他怔住片刻,又笑了,“哪里不合适?”

回家一趟,人是没跑,心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还说他在不合适。有这么上不得台面吗?

“我怎么介绍你,金主?恩人?”郁雪非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你觉得,哪个身份好听点?”

“上次在武汉,不还好好的说我是男朋友么?现在难道说不出口?”

郁雪非抿唇,“说了他就会催婚,很麻烦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合着是这个缘故。”商斯有目光凛凛落下,“非非,你是觉得我没法许诺你?”

“不,”他直言不讳,她也不再逃避,“我是觉得没必要。”

商斯有深呼吸几下,才算平复了心头那点火气。他天南海北走遍,也非第一次来林城,却头一回觉得南方的冷空气如此寒入肺腑,几乎要催出一场病来。

正欲说些什么,店里来了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大着舌头喊,“老板,拿包烟。”

因脚步不稳,他刚进店就撞了一头,兀的抬起脑袋,看见眼前人高马大的商斯有,一下子吓得酒气都散了,退了两步,确认没走错。

郁雪非扬声问,“要什么牌子?”

“芙蓉王。”

她去给男人找烟,顺手把商斯有往里捞了一把,“别挡道。”

他从善如流地靠在柜台上,独自消化郁雪非的话,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件事短期内他们无法达成共识,如何探讨也没用,最明智的做法是迂回。

送走了顾客,她又折回来劝他,“你工作忙,还是早点回去,我休完假就回北京,真的。”

“我也有事要处理。”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