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女朋友回心转意。”
“……”
郁雪非语重心长,“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商斯有半侧头看她。他本来行事作风板正至极,如今懒散一倚,竟显出几分风流,“非非,我认真考虑过孔静的事情,想要完全解决的话,必然要走法律途径。”
谈及正事,就算有再多积怨,也不及眼下处理棘手问题要紧。郁雪非凝着他一言不发,听得很仔细。
商斯有继续道,“当年江烈父亲去世,第一顺位继承人就是配偶与子女,法律上这点不会发生变化,所以孔静的确可以分割一半的房产,但是她存在弃养行为,这种情况下应该少分或不分,法律上是占优势的。我们可以以此作为突破点,一次厘清所有,以绝后患。”
他又提了几点律师建议,需要收集相关证据信息,做好提出诉讼的准备,郁雪非一一记下。
其实之前她考虑过这条路,也粗略了解了一点信息,只是孔静缠得太紧,她又忙着备考,实在是无法持久作战。
遑论还要去找江家的亲戚邻居作证,她害怕面对那些人。
商斯有不仅来了,还带了个专业的律师,千里迢迢赶来帮她取证。
别说有专业人士作后盾腰板都更硬些,光是商斯有那么个人杵在那,江家那些亲戚就没有胆量造次。
当年他们欺负郁雪非年纪小,明里暗里讹了不少多余的钱。她条理清楚,都保留了收据和账目,本来商斯有还想一一讨回来,郁雪非考虑到本次取证还需要他们的配合,劝他作罢。
他冷哼一声,“小白眼狼,由着外人欺负你,跟我倒是算账算得清楚。”
“不一样,他们会真的跟我计较,你不会。”
“还算有点良心。”
律师收集好材料后就动身返程,工作效率高得惊人,“今天落地我就能拟好律师函,等二位过目后就发给对方。”
“麻烦您了,其实不用那么着急。”郁雪非看了眼他的航班,落地要到凌晨了,还不必那么拼。
哪知律师笑了,“快元旦了,我想把手上的工作都处理好,去北海道泡温泉。您可别有负担,这完全是我自己想加班的。”
她这才意识到,时间过得真的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年底,连商斯有也在这边呆了三四天。
于是她问,“你不回去么?”
“事儿办完了就想让我走?”
“不是那个意思。”
商斯有扬唇笑笑,“不急于这一时,陪你跨个年再回去。”
再是颗石头心,都该被他连日来的鞍前马后打动了,遑论在这件事上她也有错,始终这么晾着人家,确实说不过去。
郁雪非想了想,找了个委婉的台阶,“跨年那天我爸爸和何阿姨要办酒席。”
“你是想说,没空理我?”
“不是。”她看向他,冷风中鼻尖冻得有些红,“我想说……你可以来。”
南方小区的冬天与北京大相径庭,树是常青的,枝桠也没那么秃,处处蕴藏着秋收冬藏的能量,待到春来葳蕤四方。
对商斯有而言,最早的一抹春色,已经悄悄地爬上了郁雪非的脸,从鼻尖蔓延至脸颊,无声无形,动人心弦。
大概是太冷了,她没有在楼下多待,留下这句话就匆匆上了楼。商斯有抄兜目送楼道里灯影明灭,忽然想起北五环,她好像格外钟爱这样的楼房,是巧合,还是对童年的刻舟求剑呢?
怪不得当时死活不肯他住。
想到这,他唇角慢慢释开一个笑,又在这个疏星淡月的冬夜里,被呼啸的寒风吹散了。
*
郁友明和何丽芬的酒席规模并不大,只是小范围的宴请亲朋昭告一声,因此也没有办得特别隆重,就连婚礼上要穿的衣服,都是办酒前两天郁雪非陪何丽芬去买的。
她挑了件中式绛红色金线提花棉袄,领子和袖口镶满一圈貂绒,款式大方端庄的同时又能保暖,何丽芬喜欢得不得了,连连夸赞还是女儿好,最是贴心周到。
何丽芬年轻时下乡,抗洪抢险时恰好处于生理期,因为连日劳碌和特殊环境伤到了身体,由此再也没法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对她来说这是人生的遗憾,而郁雪非的出现又弥补了它。
连郁雪非自己都没想到,她会和这个后妈相处得如此融洽,至少在林城这段时日,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
她贪恋这种感觉,却不敢宣之于口,不然,就像是对朱琼的背叛。
她被分配去帮忙登记礼金。
那年出事后,郁友明身边的狐朋狗友走的走散的散,能帮上忙的是少数,即便这次二婚的宴席办得简单,人手还是捉襟见肘,就连郁雪非都得兼职迎宾,郁友明怕她忙不过来。
因此,郁雪非见缝插针安排上商斯有,“我倒是可以找人来帮忙。”
“你同学吗?那不是许久不联系了?”
“不是……”她扒着饭,声音很含糊,“之前跟您说过,小烈出国是他资助的。”
“噢!那个好心人啊。”郁友明回忆了一下,“那他千里迢迢还来吃我的喜酒,得当贵宾招待才行。”
“我接待他就行,您别费心了。”
“好好好,让人家宾至如归啊!”
吃完饭,一家人又出去遛了个弯,冬天天气冷,没转多远就回家来。郁雪非陪两人看了会儿电视,进到卧室里,给商斯有拨去电话。
正在通话中。
她挂断,转而给他发消息:爸爸结婚安排我收礼和迎宾,有些忙不过来,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
很快收到回复:可以。需要我做什么?
郁雪非:登记礼金吧,迎宾的话你不认识人,怕尴尬。
片刻后,商斯有发来一个“好”。
奇怪,明明在打电话,回她消息倒及时。
郁雪非攥着手机想了想,还是没捺住好奇心:你在给谁打电话?
挂着耳机被电话会议折磨得兴致全无的男人,在看见电脑屏幕上跳出这条消息时,很轻地笑了下。
S:查岗呢?
被拆穿的人心跳漏了一拍,进而跳得愈发剧烈。她缓了缓心绪,回道:不是,单纯问问。
她的微信名就是个雪花的emoji,很简单,没有拖泥带水的修饰,却又带着点可爱。
此情此景倒很像他们第一次见朱晚筝时,她趴在他肩头,嘟嘟囔囔地要求他专注。
商斯有慢条斯理地敲键盘回复:集团有个项目会,我在听汇报。
郁雪非:那你别分心。
S:得看分心做什么,要是不回你,你该瞎想了是不是?
郁雪非没回,片刻后,他又发过来一句:这边结束我就给你回电话。
郁雪非一路打打删删,最后说:不用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发完这句话,她整个人窝进被子里,为自己脑补的故事感到可耻——她竟然会胡思乱想,怀疑商斯有在跟什么其他人联络,甚至为此而感到不安。
如果商斯有真的移情别恋,对她而言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大概是被商斯有这几日对孔静的事情上的尽心尽力收买,才一时鬼迷心窍起来。郁雪非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热得她心烦。
一夜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想到还要面对他,郁雪非不免后悔让他来帮忙这个决定。
商斯有很重视这份工作,甚至比推动那些动辄几十亿的合作都认真,穿着成套的西服和大衣,坐在那俨然一副贵公子派头,只用来收礼金太屈才了。
郁雪非发糖发烟,他收钱登记,一切有条不紊,人不仅聪明能干还养眼,整一对金童玉女。
何丽芬开玩笑说,不该喊他俩来帮忙的,风头全被抢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俩结婚。
郁友明笑着附和一句就是。
原本无心之谈,没人真听进去,倒是郁友明被这句话点清醒了,开始琢磨,这恩人似乎对他们家太好了点。
在郁雪非换托盘的间隙,郁友明问,“非非,你说这恩人资助小烈,不能图点其他啥吧?”
郁雪非心头咯噔一下,手没拿稳,洒了半盘葵花。她正要弯腰去捡,被郁友明拦住,“没事,等一下有人收拾。你跟爸爸说真话,人家是不是喜欢你?”
“哪儿的事,就算真喜欢也长久不了。”郁雪非苦笑道,“回头再跟您说,他啊,身份金贵着呢。”
她折返回迎宾席,顺手给几个亲戚家的小孩发了糖,收礼的桌前人头攒动,隐约听见对话声传来——
“您叫什么呐?”
“陈淑群。”
“哪个淑哪个群?”
“淑女的淑,群瑶的群。”
“群众的群?”
“群瑶!你没得看过吗,情深深雨蒙蒙那个群瑶!”
“噢,您说琼啊!一个王字儿一个京,对不对?”
“对喽,你这小伙子看着一表人才,没啥子文化啊!”
商斯有估计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他这个从小讲标准普通话的人,也会被人嫌弃听力不好不懂人话。
一想到这,郁雪非没忍住噗嗤一下。
人声鼎沸,偏偏他还能注意到她的轻笑,扬声喊过来,“别笑了,来给我翻译。”
她站过去,模样十分温柔,问眼前的大娘,“您叫什么呀?”
“黄秀云。”
商斯有会意,“白云的云?”
“不是,光荣的荣,对吧?”
大娘笑着点头,“对,光云的云!”
商斯有无声叹口气,提笔写了名字,又核对礼金数。
他彻底被林城的方言打败了。
之前与郁友明说好的在婚礼上表演《春江花月夜》,郁雪非也并未食言。
她去乐行租了把最好的琵琶,却怎么弹都觉得不尽人意。原以为是指法生疏,后来才发现,是由奢入俭难。
就像先时沈瑜说的,习惯了好琴,很难再向下兼容。
她这个演奏也就是烘下氛围,并不耽误大伙儿吃饭,可即便如此,大部分人还是停下筷子,仔仔细细地看完了。
无他,赏心悦目耳。
商斯有的坐席就在郁友明旁边,是他特意关照的重要位置,看郁雪非演奏时,被酒灌得微醺的父亲还是忍不住得意,对商斯有说,“我这个女儿啊,为了学琴真是吃尽苦头,小时候她妈妈盯着她练习,一边哭一边弹,指尖总是磨破,但即便如此也不休息,那时我总说,学琵琶太苦了,要不算了吧,她却摇头说要学,可坚定了!”
“你别看她文文弱弱的,主意大得很,自己笃定的念头,谁都劝不动。之前我们家里出事,她硬是咬咬牙一边照顾家里一边准备考试,有人就劝她,家里都这样了,你留在林城方便照料,她不。她不会卸下家里的责任,也不会罔顾自己的想法,就算迟点、慢点,也是不做不罢休的。”
郁友明说得兴起,商斯有也就那样听着,唇上挂着浅淡的笑,想的却是她想离开他的事情,一旦动心起念,便不撞南墙不回头,是么。
他心里有些堵,抬起桌上的小酒杯,兀的闷了下去。
郁友明看了他一眼,又无声地拨开眼风。男人喝闷酒的动静都如出一辙,他怎会看不穿。
他舔了舔唇,犹豫片刻,继续道,“恩人,我也是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了。其实跟你讲这些,是想说我们非非长大以后吃了许多苦头,能得到你的帮助,这份情谊她必定会铭记于心的。我们家懂感恩戴德,往后你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可能开口。”
早年在生意场打转给郁友明浸润了一身江湖气,比起商斯有平日周旋那些文绉绉打官腔的人来说倒更诚恳。他听罢放下杯子,笑意依旧半浅不深,“您是长辈,受您一口一个恩人不合适,可以的话就叫我小商吧。”
“行,小商也行。”
“我有件事倒很好奇,江烈与你家非亲非故,怎么你们肯对他这么上心?”
“这不是造了孽么……”郁友明叹了口气,“非非没跟你说过?”
“没有。”
“她不肯说有她的道理,回头等她愿意了就跟你说了。”
探听失败的某人只好抿了口酒掩饰尴尬,“好吧。”
郁友明又想起今天见缝插针问郁雪非商斯有什么来头时,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苦涩,忽而想到什么,又开口,“你是不是挺喜欢我们非非?”
女儿有点什么喜欢憋着不说,没想到当爹的倒是磊落。商斯有怔了一瞬,点头笑道,“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那我知道了,她不想跟你说,是怕被你看轻。”郁友明正了正身形,“叔叔给你打个预防针啊,她是个好姑娘,能挺过那么坏的时候,还能大大方方站在你跟前得到你青睐,就说明那些传闻不足以影响她本身好坏。”
流淌的乐声中,他细细品鉴着郁友明的一番话。其实如果他有心,完全可以派人去调查,真相立马能水落石出,可是他没这么做。
所以刚才那么问,也只是顺嘴一提,郁友明不讲也没什么,反倒是后面那段长篇大论的预防针,让商斯有觉得峰回路转——郁雪非怕他看轻自己,那至少说明,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真心。
想到这,商斯有无声地勾了下唇。
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可道与外人的密辛,他不介意。说穿了,如果哪天真把商家的腌臜事儿捅破,还不定谁比谁干净。
婚礼结束后,郁友明和何丽芬先被簇拥着回了家,郁雪非留下来处理善后事宜,走出酒店大门时,发现天空好像下着雨。
而商斯有递来一把伞,“走吧,我送你回家。”
第46章
林城是不怎么下雪的, 冬天最常见的是冻雨。
有时候寒潮袭来,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冰晶,像被扔进了急冻里, 树叶上凝起薄玻璃般的冰片, 也不曾堆积起白皑皑的雪来。
今晚的雨就很冷, 与凉丝丝的秋雨不同, 是能穿过层层衣物,直入骨髓的冷。空气中的雨点尚是液态, 落到脚边就冻成了冰凝,为此郁雪非生怕这个一米八五的醉汉失足滑一跤, 搀着他, 不断提醒小心。
商斯有乐了,“稳着呢,酒量没这么差。”
“别笑了, 看清脚下。这跟积雪地里走路不一样,稍有不慎就滑出好长一段,可不是单纯的摔跤。”
林城本就是山地地形,全是上坡下坎,一跤摔下去,眨眼就到坡底了,怪刺激的。
她以前就摔过, 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他别得意忘形。到时候别说谁送谁回家了, 那是进医院的事——地上又凉又硬,真摔了尾椎骨,没卧床个把月好不了。
商斯有很听劝,在她的带领下走得小心,却又暗地里使坏, 时不时假装滑一下,吓得她不得不抓紧他。
郁雪非受不了他幼稚,停下来站在路边观望,想打车。其实酒店到家也就步行几百米的距离,压根犯不着这样,但她真怕商斯有摔了赖上自己,这过错可就大了。
他知道拗不过她认真,只好妥协,“好了,我不闹了,咱们好好走。”
“真的?”
“真的。”
这才继续踏上回家的路。
郁雪非偏靥打量他,“你跟我爸喝了多少?”
“没多少,几两。”
她伸手在他眼前比了个数字,“这是几?”
下一秒,手指便被他捉住,包容着蜷进掌心,“还不至于这一点酒就醉。”
“那你怎么变得这么幼稚?”
“因为今天我感觉很放松。”商斯有说,“参加长辈的婚宴,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不仅如此,小城中淳朴不假修饰的人情,还有郁友明与他聊的过往,都让他在突然之间才觉得,离郁雪非更近了一点。
“是挺新鲜的,甚至就算是我,半个月前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参加他再婚的酒席。”
或许是今晚太冷,心也变得孤苦无依,她竟然很需要商斯有这样一个人,足够让她倾诉,“其实之前我没法接受爸爸再婚的,虽然何阿姨很好,虽然他一个人确实很孤单,但我好自私,害怕他拥有了一个新家庭后,会彻底忘掉妈妈。”
她知道这样不对,在父母失败的婚姻里,朱琼是过错方,毫无疑问要受到唾弃,甚至郁友明重新开启一段婚姻还称得上改邪归正,但她一时间就是没法转过弯,偏执抱拥过去,害怕遗忘也是一种罪过。
“后来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大概是看到爸爸跟何阿姨在一起真的很快乐,与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不同,是那种阅尽千帆、细水长流的温馨和美好,才意识到我之前的想法太过狭隘。”
囿于十七岁的雨季,不肯面对青春留下的生长痛,生怕翻过那一页,留给她的再也不是曾经的温暖与美好,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在说,商斯有就洗耳恭听,做好一个情绪的出口,并不过问那年发生的事件真相。就像郁友明说的,她不肯说有自己的道理,愿意讲了,终究会有一天向他打开心扉。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
“我之前只跟你说我妈妈犯了个大错,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她出轨了。”她说话时语气很平静,眼睛亮亮的,可比天上的寒星,“他们很默契地瞒着我,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两人都出了事,老师找到还在琴房练习的我,通知我赶快去医院。”
“那天也像这样下着雨,一堆人乌泱泱地挤在抢救室外面,要我给个说法。那时候我真的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们谩骂、责备,什么都说不出口。”
“后来警察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从他们的短信和邻居的证词推测,是我妈妈出轨了江烈的爸爸,被我爸爸发现了,他一时接受不了,扬言要杀了他们,在我集训期间两人大吵一架,我妈妈投奔江烈的爸爸想要躲一阵子,我爸知道了以后就开车去追,因此发生了车祸,两死一重伤。”
说到这里,朔风呼啸着打了个卷,将她发丝吹到脸上,又被郁雪非拨开,仿佛揭掉一层假面,露出本真的那个她,“你别看现在我爸爸看似没事人一样,其实他腿断了,是安的假肢,一手经营的酒厂也没了。我们家当年是林城第一批住上别墅的人,但是出事后该卖的卖该抛的抛,就剩下现在这套老房子。人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能从灾害中幸存的人,多半都披着满身的伤疤,他是失去了腿,我呢,一到雨天就偏头疼,还对那些骂声过度敏感,因为我不能接受妈妈当了第三者,也不能接受我成为第三者的女儿。”
所以她的冷静与通透也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创后的应激反应。
从十几年的公主梦中惊醒,在还未长成的年纪担起重任,历经过这样的打磨,她才从璞玉变成一尊睥睨众生的神像,作为旁观者看遍这滚滚红尘。
即便如此,她依旧富有慈心,在克制之余最大程度地保护着心底的温柔,就像孤高的月亮,无法触及,却不吝啬皎皎的辉光。
他越过伞沿朝外看,雨已经变小了,就算不打伞也不会淋湿。只是空气还冷着,寒意侵入体内,刻骨铭心。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郁雪非家楼下。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就送到这里吧,今天占用你这么多时间,回去早点休息。”
商斯有却岿然不动,抬腕瞥了眼时间,呵出口白雾,“快零点了,不等等看个烟花?”
哦对,今天可是跨年。
郁雪非对这些虚无的仪式没有太多感触,考量到他这趟来出人出力地忙碌,加之这几日来早已消了气,便没有拒绝。
零点将至,天空升起一簇簇烟火,迅速绽开,像是夜幕中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裂痕。震耳欲聋的烟花声中,他们始终不发一言,就这么沉默着看过零点天空中最盛大的一幕焰火,过了数分钟,那些葳蕤转瞬即逝,在零星几发绽尽后,又迅速归位宁静。
似繁华落尽。
似絮果兰因。
“雨停了。”他伸手去接,却没有雨滴,收回手时,顺势撤了伞,“这下,我是真的可以回去了。”
郁雪非定定地看了他下,一颗心动摇得厉害,“都到家楼下了,你原不必陪我等这场雨。”
“你只说不必,又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他笑得温和,“非非,烟花很好看,我没意识到雨还没停。”
那些事,他不介意。
如果真要掰开揉碎了说,他的来历或许比郁雪非更跌宕不堪。可是生命不能只沉湎于过去,如果因为想要避雨而错过一场漂亮的焰火,焉知不是遗憾。
郁雪非唇瓣翕动,看着眼前的男人,还有他身后无尽的长夜,忽然有些泪涌。
正如她知道母亲所作所为应该遭受憎恨,却又忘不掉那些被她教引、疼爱的瞬间。
对商斯有的情感也相类,她恨他的控制,却又无法不被他的心打动。
只是他们都不懂真正的爱,那些自以为是的感情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心动藏匿在许多不起眼的时刻。
譬如眼下。
声控式楼道灯早已熄灭,万籁俱寂中,最亮的是他那双眼。郁雪非第一次不再觉得它深邃晦暗,望不见尽头的反面是,它也足够包容。
或许在决定向他吐露过去的时刻,她就已经决定,要将命运的一部分留白赠予他,任他提笔落墨,此后无论悲喜离合,都由他注脚。她不后悔。
想清这些后,郁雪非莞尔笑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还没确定。”他诚恳道,“我一直在等你跟我一起走。”
“如果我没打算跟你走呢?”
“那我就一直等。”
郁雪非又似喟叹,“商斯有,为什么就非得是我呢?”
不同以往的是,她并非拷问缘由,正相反,带着一点无奈的嗔怪——你明知我并非善类,却仍要孤注一掷,那我们就下完这局棋。
商斯有没有回答她,只是上前半步,低了点头,轻轻吻住她的唇。落点很轻,如羽似风,却让她的心为之颤栗须臾,酥麻感久久不散。
缱绻的吻后,他用一个问赓续前话,“你还记得栖霞山庄么?”
郁雪非眨眨眼,思虑几度,总算从脑海里拾回一段记忆,“许久以前,我去那边表演过一次。”
“对,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还记得吗?你问我,菊篱怎么走。”
原来是那时。
她在恢弘的庄园里迷了路,好不容易遇见一人,便急匆匆地问了嘴,却没注意看他的模样。
难怪,见他第一面觉得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你从那时候就……”
“没错,我的确是第一眼就记住了你,之后辗转打听,才知道你在这个乐团演出。大概有小半年,你的每场演出我都看,但我都在观众席上,也不曾为你送花,所以你没认出我——不过那大概是你太忙了,别人忙着收花合影的时候,你总是神色匆匆地离开,连一丝空暇时间也不肯留。”
他说着,自嘲地笑笑,“我给你买过许多花,却都没能在演出后送出去,直到我寻到那把琵琶。”
小叶紫檀琵琶,原是一个收藏家的珍藏,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拿到手,第一时间便送到乐团去。
故事的最初,他也想以浪漫手笔开场,只是后面每一步走向都超出了他的预料,直至完全失控。
他不敢说自己一开始就怀揣着多纯粹的心思,但至少不想坏到这般田地。后来才明白,他们之间每一步都是因果,如翻涌着向前的雪浪,白茫茫一片,早已不辨最初的模样。
郁雪非轻声问,“那为什么你没想过及时止损,而是将错就错?”
“因为比起与你成为怨偶,失去更难接受。”
第47章
命运好幽默, 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如果她不是那么倔,如果商斯有不是那么执拗, 如果……
但凡错一分一厘, 他们都不至于困斗于斯。
只是世间最遗憾的词句, 就是没有如果。
她下颌微扬, 小心翼翼,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真是十分出众的一张脸孔, 曾经令人感到害怕,现在却又赠她满腹遗憾。
此刻,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郁雪非实在谈不上有多恨,但如果以爱一字概之,又太轻飘飘。
他也曾付出过温柔的爱意, 却在交错的命运中,酿成求而不得的苦酒。
她是全然无辜的吗?
未必。
半晌,她启唇,“现在太晚了,不适合讲这些,我们回北京再说吧。”
她需要一点时间梳理他们的关系和自己的心绪,害怕再做出不理智的决断。
这次商斯有并未执着, 颔首应着, 镜片的反光仍冷冽,却不再令人惶遽,“好,早点睡,晚安。”
郁雪非对上他的目光, 眼里水光潋潋,“晚安。”
她做贼心虚地跑回家,透过阳台朝楼下看,正巧捉到商斯有远走的背影。他的脚步很轻松。
也许他们早就需要这么一个冬夜,撕下彼此的假面,本本真真地面对。
郁雪非站在那,目送他一点点消失在视线外,丝毫没有察觉何丽芬出现在身后,以至于她出声那一瞬,给郁雪非吓了一跳。
“抱歉啊非非,刚刚阿姨叫你,你好像没听到,吓到你了。”何丽芬笑着说,“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秘密被拆穿,郁雪非一阵脸热,“没什么。您还没休息?”
“才把你爸安顿好,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她递过一杯热水,“冻坏了吧?先喝点水。”
“谢谢何阿姨。”
尽管与何丽芬已然破冰,到底是半路母女,两人独处的氛围还是有些怪异。郁雪非想尽快喝完水回房间,可是这杯水偏偏烫得厉害,她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啜饮。
何丽芬慈眉善目地看着她,冷不丁道,“是你请来帮忙那个小伙子吧?”
郁雪非猝不及防被水呛了好几下,“您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何丽芬为她拍背顺气,“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要不是喜欢你,也不至于大老远跑来吃我们的喜酒,是不是?”
这些少女心事无法对郁友明吐露,但是一个年长的女性作为倾听者似乎就很合适。郁雪非觉得大概是心弦被商斯有拨动后,震颤感挥之不去,才让她在此刻病急乱投医,对何丽芬说出心底真实感受。
“不瞒您说,他对我的确有意思,我也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每一样都能摧毁我和他好好在一起的信心。”
“比如什么?你不妨与阿姨说说。”
“比如……”
她捧着水杯,蒸腾的雾气烟烟袅袅挂上睫毛,眼前模糊一片。
“比如,他出身很高,生命里有太多唾手可得的好东西,未必会珍惜这一段际遇。”
“可你也是很好的姑娘,对得起他的认真。”
“不太一样。”郁雪非摇摇头,“我一直没法真正接纳他,一开始是因为害怕,后来变成担心。我担心,他的执拗只是源自求不得,真得到后又索然无味。”
“那你是担心失去他?”
“不是,我怕自己输不起。”
她多怕从高空坠下,粉身碎骨。
郁雪非就是这样,永远以最冷漠超脱那一面朝外,包裹住自己那点小女生的凡心。
之前也不是没想过什么都不考虑,仅当人生体验的一部分,与他露水情缘,可后来郁雪非发现自己做不到。
要么不动心,要么就要到白头。她说商斯有执拗,其实自己也一样不甘。
何丽芬托着下巴,认真思考她的话。作为过来人,她能理解郁雪非的挣扎,可是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在开始的那一刻,就要做好随时潦草结束的准备,这是现实的不得已。
“如果是二十多年前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会劝你不要冒险。但现在,阿姨的想法是,就试一次,能输到什么地步?如果不尝试,它会成为萦绕你一生的遗憾,试过以后你会发现,也许我们比自己想象的要洒脱。”
她看起来贤淑温婉,不料想法却如此超前,让郁雪非很是意外,怔了片刻才笑笑,“可是没结果,也是另一种遗憾呀。”
“那也要看哪种更遗憾了。”何丽芬说,“你是愿意无数次假设‘如果当初在一起会怎样’,还是愿意闲时想起来骂一句‘他也不过如此’?门第固然要紧,可你想,他会选择你、喜欢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至于是否能抹平你们之间的差距,这是男孩子该考虑的事。”
那注定是个互诉衷肠的夜晚。
不仅是与商斯有,与何丽芬也是。
郁雪非最初以为何丽芬是个平常的中年妇女,囿于厨房与家庭,不辞辛劳地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而郁友明与她结合,也不过是互相照料,相依为命。
可是那夜畅谈后,才发现她身上有许多闪闪发光的品质——洒脱、勇敢、热忱。就像她说的那样,人们互相选择,是因为对方具备自己需要的东西,有些是财富,有些是关怀,还有些是精神共鸣。
那么商斯有为什么看中她呢?
他已然知道,她不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却依旧不改初心。那么他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想不明白,郁雪非睡得也不安稳。再迷迷糊糊醒来时,却收到商斯有的消息——他提前回北京了。
那个冷雨夜里的一切,都像是她酒意上浮时的一个梦。
郁雪非握着手机,良久才回复一句,“好”。
*
冬日百物凋敝,对于老人来说更是渡劫。才入三九,商力夫的身子骨就开始出现些小毛病,后面一场风寒彻底倒下了,许多天不见好转。
虽说他平时喜欢摆谱要面子,一点小病小痛就惊动全家人在跟前侍疾,可是这回动静最小事儿却大,商斯有赶到时,冯双萍正泪眼婆娑,跟面前一双儿女交代种种事宜。
“今年守同八十八了,若真有什么大碍,算是喜丧。他交代过,要过不了这关,就将他火化了,骨灰洒入长江里,我这个老婆子也一样。”
许多年过去,老一辈还保留着称对方小字的习惯,冯双萍平时虽规矩繁多,临了却看得透彻。商问鸿一言不发地听着,而旁边的商听云早已热泪盈眶,“妈,别这样说,爸爸他身子骨好着呢,你俩都得长命百岁。”
谢清渠也叹了口气,“是啊妈,您看这小辈们都没成家呢,您和爸怎么着都得等着在他们婚宴上坐上宾位子不是?”
“嗐,看了结婚还等着看他们生孩子,生了孩子又等孩子长大,我们都得活成老妖怪了不是?”冯双萍笑道,“算啦,这几日大家辛苦些,都在老宅这儿委屈着,要是老爷子真有啥好歹,想见谁,跟谁说句话都方便。”
话虽如此,目前到了的小辈也就秦穗一人。她昨晚还在工体蹦迪,接到电话吓得半死,妆都没卸就赶了来,差点让冯双萍认不出。
所以一早她就跑回家卸了妆换了衣服再来,摇身一变名门淑女,此刻正心虚地在一旁给长辈们添茶水。
添到商听云这儿,她轻声问,“哥哥和川哥呢?”
“都通知了,估计在路上吧。”
秦稷远在美国,回来并不容易,大家心里有数。然而商斯有,这个本该老老实实留在北京的人,却无缘无故跑了趟林城,惹得谢清渠不太痛快。
“少爷到了。”管家出声提醒。
一众人纷纷侧目,看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他,神色各异,只有秦穗暗地里松了口气。
她体贴地接过商斯有的大衣,趁机嘀咕一句,“川哥,您这跑得够远啊,之前可没听说京元在林城有什么项目呢。”
他淡淡一睨,什么也没说,向屋内长辈们都问了声好,然后在冯双萍膝前关心了几句。
“现在大夫怎么说?”
“听天由命。小川啊,你出差呐?去了哪儿?”
“不算出差,有点别的事,到林城一趟。”
“林城,倒是许多年没去过了。之前老朱他家有个兄弟去那边三线建设,你爷爷在四川的时候,我们还去看过呢……”
陪老人说了会子话,又进屋看了眼昏睡中的商力夫,忙完出来,外头开始下起小雪。
秦穗吊儿郎当地在丁香树下玩手机,见他出来,扬了扬下颌算打招呼。
商斯有在她旁边落座,看向灰蒙蒙的天,神色有些怅然,“你哥什么时候到?”
“快了吧,没问。你到底去林城干什么了?”
他眯了眯眼,“道歉。”
秦穗拉长语调噢了一声,“嫂子是林城人?还是在那有工作?”
“你现在话怎么这么多?”
“得,看样子没哄好。”
商斯有轻嗤道,“就你这臭德行,跟祁连般配得很,装什么淑女,搞得大家都难堪。”
“还不是有人出主意说他最讨厌大家闺秀来着,谁成想就这么被赖上了,没劲。”秦穗把手机揣好,裹了下外套,“板上钉钉的事儿,我俩不情愿有什么用?请帖都印好了,硬着头皮也得结。我跟孟祁商量过了,最多三年,我俩找个理由离了,到时候我就是真自由身了。”
“也挺好。”他笑笑,“且行且珍惜。”
“可别磕碜我了好吗?”
两人就这么坐着贫嘴儿看雪落,颇有些儿时模样。那会儿商听云一家远赴新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秦穗跟大院里的人玩不到一块,就喜欢坐院子里看雪。
而商斯有总会陪着她。
“雪有什么好看的?新疆不是也总下雪。”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新疆的雪像棉花,大片大片的,轻飘飘接不住,只往脸上糊。北京的雪呢,虽然也下得大,却很有分寸,像是懂规矩似的,就跟你一样。”
商斯有第一次听这么新鲜的形容,“守规矩,你是在夸我?”
“没有,我觉得挺无聊的。如果可以选,我还是喜欢天山下的雪。”
再回首,昔日稚嫩的少年早已长成芝兰玉树,那股子墨守成规的怯懦也荡然无存。秦穗沉沉地看他一眼,无声叹息,“从前说你循规蹈矩没意思,哪晓得时至今日,我倒接受了家里安排,和一个不那么喜欢的人结婚,真是时也命也。”
商斯有反诘,“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向家里妥协?对我很有信心啊。”
“我就是知道。你对她的态度,骗不了人。”
那是卯足了劲,至死不渝,非要跟家里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碰了碰唇,刚要说话,却被老管家打断,“小川,老爷子醒了,在叫你。”——
作者有话说:命运好幽默,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梁静茹《情歌》
后面会甜,但是目前为止是玻璃渣[可怜]毕竟人还没走呢!
第48章
古旧的木隔扇, 即便常年保养,也难免在开合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一点与人相类。
风烛残年的老人, 一生的光荣被刻成一枚又一枚的勋章陈列在柜子中, 而他本人只能缠绵病榻, 虚弱得连叫人都无法出声。
商斯有看着商力夫奄奄一息的模样, 眼前却浮现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这间大院,第一次见过如此森严的警备, 第一次看见穿着老式军装的商力夫,对他投以那样威严的一眼。
“长得的确像问鸿小时候。”他说, “小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川,大名裴行川,行走的行, 川流不息……”
“错了。”商力夫打断他,“从今往后,你叫商斯有。斯文的斯,有无的有。记住了吗?”
年幼的商斯有被目露精光的老人唬住,讷讷点头,“记……记住了。”
“重复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商斯有。”
“很好, 是个聪明小子。”
商力夫并不是什么慈祥的长辈, 相反,他的纪律性很强,在家里立了大大小小的规矩,且罚起来从不手软。
不过是因为有次无意中说错话,习惯性自我介绍为小川, 就被他扔到寒冬腊月的走廊上罚跪彻夜,最后商斯有支撑不住,整个人缩成一团,险些冻死在冬夜里,才被人救回来。
他醒来还面对的是商力夫那张脸,老人神色冷峻地教训道,“现在对外宣称,小川是你的小名,是因为我在四川任职才起的。你幼时在五台山长大,最近才被接回来,你的母亲是谢清渠,就是前几日让你喊妈妈的那位。我不喜欢重复,所有话只说一遍。明白?”
商斯有不敢不懂。
他自此学乖,后来多年一直严遵谨守,生怕再行差踏错,去死亡线上挣扎一次。
现在再看商力夫,他已然没了当年的气韵,只是那种倾轧而上的魄力还在,商斯有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坐下了才恭敬地唤声爷爷。
商力夫瞥了眼跟前站着的管家、秘书、医生,让他们识趣出去。
这副架势,显然是有重要的话要说了,商斯有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小川,我精神不好,长话短说。你回来这么多年,一步步走到现在不容易,我老头子两腿一蹬走了,之后就是你爸爸,然后到你,要撑起这一大家子——”
他抬眸,镜片下一双眼深不见底,“您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婚事。”
商斯有心底一震。
“说句难听的,你父亲做过的错事,我不希望你再重蹈覆辙。你在这个位子上,最理解你母亲受到的伤害,还忍心把这份痛苦施加在那小姑娘身上么?”
商力夫气若游丝,话却句句攻心,让他最脆弱的地方毫不设防受了重创,良久道不出一字。
“我时日无多,唯一的愿望是你在婚姻大事上不要犯傻。朱家很好,他家闺女也喜欢你,会是个贤惠的好妻子。”
“商家不兴旧社会做派,你也别想着放着人家朱小姐在家做摆设。外头的,在没惹出什么风波之前,当断则断吧。”
商力夫躺在病床上,视线受阻,自然瞧不见孙儿渐渐蜷紧的手指。他太用力,以至手背青筋虬凸,乱走龙蛇,像一笔荒唐恣意的草书。
“爷爷,我……”
“小川,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商家养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给你底气纵着你胡闹的。”
这类似的话他听过太多,多半是他不听话就送回武汉云云,商家不认他,他一辈子是私生子。
他们早就算准他无路可退。
母亲视他如累赘,一直养在外祖家中,两位老人对他也谈不上多亲热,常常在他面前唾骂他父亲的不负责任。
相较于此,至少大院里的生活还有些盼头,可既然承了他们的恩,让他改头换面成为尊贵的商公子,也必然要付出许多代价。
比如,自由。
商斯有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伺候着老爷子吃了点东西就退出来。
一出门,就听秦穗隔着回廊那头欣喜的一声“哥”。秦稷来了。
他身上似乎还沾着纽约的风雪,容色冷厉,是与北京的肃穆格格不入的凛冽,看见商斯有,扬眉打了个招呼,“老头儿怎么样?”
“刚吃了两口粥,睡下了。精神时好时坏,要做最坏打算。”
秦稷颔首表示了然,对于姥爷的关心浅尝辄止,调转话锋,“听说你也才赶到,跑哪儿去了?”
秦穗抢答,“林城,想把嫂子哄回来呢。”
不等两位男士做出什么表态,她又说,“你俩加油,看看谁先把嫂子追回来,拭目以待啊。”
简直是一把刀扎在她亲哥的心坎上。
秦稷的个头将近一米九,脸一黑,那压迫感堪比哥斯拉,“你把你哥当什么了?一个女人而已。”
秦穗瘪着嘴学他“一个女人而已”,摇头晃脑的样子滑稽好笑。
等秦稷去跟长辈们打招呼,她才对商斯有说,“川哥你是不是还没听说呢,他被甩了!”
“什么情况?”
“嘿,人家洒脱得很,说分就分,我哥都追到机场了,她也不肯回个头。最开始他还说就是玩玩而已,没成想把自己给玩进去,还在这死倔呢!”
商斯有点点头。
他隐约听闻过秦稷的事儿,当时谢清渠提来此桩,表情掩饰不住的厌恶,“我看秦稷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玩个小网红,真不把他父母脸面放眼里……”
脸面是商家人最看重的东西,从商力夫到商问鸿,一脉相传的好面子。
想到这,再回头琢磨老爷子那番话,商斯有只觉得讽刺。
一个家,为了对外维系繁荣的假象,也会罔顾礼义廉耻,让他这个见不得光的人滥竽充数。
可见他们原本遵循的一切原则本也是笑话。
这种循规蹈矩的刻板行为,像极了一场心照不宣的过家家、僵硬至极的木偶戏,而商力夫的离开并不代表落幕,为了所谓的利益,还要一代又一代演下去。
为了在老人跟前尽孝,他们重新住回大院。有年头的老房子让几个老人住还算宽敞,可加上小辈就有些局促了。
商斯有与秦稷临时住在一间,许久未见,自然而然地多聊了几句,等商斯有留意到郁雪非发来的消息时,已是夜深。
她见他一日无信,有些担心。
他本想拨个电话过去,思忖后又作罢,给郁雪非笼统交代一通这边的情况,就揿灭了手机。
正巧秦稷吸完一支烟回来,见他动静,站在门口闲闲端详一番,笑道,“这么晚了,别告诉我是工作。”
“的确不是。”商斯有把手机随手搁在一旁,“穗穗婚期定了,你要不顺便在国内多待一阵,等她完婚了再走。”
秦稷一副混不吝姿态,“她又不是跟我结,我在不在的有什么关系?”
“这话也就你说得出口。”他忍俊不禁,“毕竟是人生大事,你不帮着筹备,也得现场观礼才对。”
“我倒是想留,耽误的损失她可赔不起。”
金融市场瞬息巨变,老头儿病重回来送行是应当,可在国内多待,难免会错过华尔街的消息。秦稷还没重情重义到这种地步。
“行,依你想法。”
秦稷侧目打量着这位温和的兄长,忽然蹦出一句,“怎么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
商斯有拍拍他肩,“现在还学会故弄玄虚了?飞一趟也辛苦,早点休息。”
“你不也是才赶回来?”秦稷在老式单人椅上坐下,把尺寸适中的沙发挤得逼仄不已,“我还没来得及审你,所谓变化都跟林城那姑娘有关吧?可舅妈还说要给你张罗着和朱小姐的婚事,这是唱哪一出啊?”
实不相瞒,他正愁着怎么周旋。以前不过是谢清渠和商问鸿提点几句,他们一贯的傲慢做派不容亲自了解、接触郁雪非,但也不至于真对她做些什么,如此一来,他还能从中转圜。
然而现在老爷子用遗愿加注,这件事就变得异常要紧,父母也会重视起来,就算再丢脸面,也不比他拒婚来得可怕。
明明他和郁雪非才算解开心结,心意相通。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头疼得厉害,甚至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我不可能娶朱晚筝,但至于要怎么摊牌,现在还想不好。”商斯有摘下眼镜,重重掐了下眉心,“老爷子单独跟我交代这件事,如今要是不从,恐怕还要背上个不孝的罪名。”
秦稷不动声色地挑眉,“嚯,姜还是老的辣,用这招来压你,那是一点辙都没有。”
“少说风凉话,支支招?”
“连川哥你都没办法,我能想出什么招?”
遑论他们本就不是同一片气候土壤栽培出的树木,对于秦稷而言,商问鸿家中繁琐的规矩就是高高的横梁,将树苗框得死死的,除非有能力捅破一片天,不然永远如此。
一片沉默后,许是觉得他真有些彷徨,秦稷又说,“但有一点我很确定,这次你要是动真格的,就要下得了决心,别管什么仁孝礼义的空话,该为自己争取的一点不能落。若是觉得不值得,那就早早松手,别耽误人家。你说是不是?”
他行事作风一贯的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用商问鸿的话来讲就是“头脑发热不讲道理”,与商斯有徐徐图之的做派极为不同,可现在,商斯有欣赏这种不讲道理。
商家在利用他的同时,也无形捆绑了满门的荣辱,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早已悬在他们头顶,只待他捅破满纸荒唐那日,骤然降下、鲜血淋漓。
第49章
秦稷捻着烟打量他, 忽然道,“我想到个主意。”
“说。”
“你讲你原本对女人没兴趣,直到遇见你的真命天女, 把取向掰回来了。”
“……你还是别出主意了。”
“这法子还不好?相较之下, 舅妈肯定宁愿你娶了她, 而不是让别人知道商公子是基佬。”
商斯有就知道找他想法子是引狼入室, 秦稷的脑回路不同寻常,天才与疯子往往就在一念间, 而他永远没法保证,秦稷现在是在哪一边。
他不欲多言, 把话锋拨回去, “难不成是你为了那姑娘,之前自己想的损招?”
“哪个姑娘?”
“你心里清楚。”
秦稷自然清楚,只是不想承认, 神色恹恹地半抬眼皮看他,吐字轻蔑,“就她,也配我大费周章想这些?”
“别说气话。”
“真没。川哥我跟你交个底,第一,我妈跟舅舅舅妈不一样,他们不管这些。第二, 我也不像你, 没那么认真。”秦稷笑道,“实在不行,家里不认可她,你就不结婚,你俩日子不照样过?能将你怎么着?”
“那不白白耽误人女孩儿青春么。”他也轻嗤一声, 是笑自己,“得了,用不着你瞎操心,我有数。”
秦稷耸耸肩表示自便。
不知是因为老爷子的命令,还是因为秦稷的话,商斯有睡得并不安稳,最后他梦见自己沿着一条河流溯洄,却怎么也划不见头。
他醒来时,恰巧能眺见窗外的雪已砌满阶前,温暖的水雾爬满玻璃,一片茫茫看不清。
静谧的夜里没有月亮,他突然很想她。
郁雪非还没有睡。
她回林城这些天作息不太规律,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看戴思君给她推荐的新韩剧,屏幕上突然弹出商斯有的来电提醒,令她怔了片刻,还是接通了,“喂?”
“睡了吗?”
“还没有。”
“在干嘛呢?”
“看剧。”她把手机缩进被窝里,偷偷摸摸像早恋的学生,“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出什么事了吗?”
商斯有轻笑着说没有,“只是突然想听你的声音。”
“只是这样么?”
“你还想怎样?”他尽量说得轻快,“很晚了,你早些睡。”
郁雪非无法揣摩他的心绪,只是隐隐觉得,他的语气不大开心。她踌躇着,在听得见彼此呼吸的宁静中,攥紧了电话,“不急,刚好我有话跟你说。”
“嗯?”
“关于昨天晚上我们说的话,我认真考虑过了。”她朝左边侧躺着,耳朵紧紧贴在枕上,同在一边的心脏突然变得很近,每次跳动的声响都被无形放大,牵动着神经,“商斯有,或许我们可以试一次,真正地谈一场恋爱……”
越说她声音越低,后面的话音都快被狂响的心跳覆盖。
她也是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这一次,不考虑什么以后,先诚实面对自己的想法,不再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仿佛一片雪花落进心里,一点点化开,浸润了他的心。耐心等待许久终于换来这个结果,巨大的惊喜令他屏息静气,缓缓才道,“非非,你是认真的么?”
“我很认真。”郁雪非轻声说,“不过你要答应我,以正常的恋爱关系相处,必须要尊重我的隐私,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干涉我的正常社交。”
“那你也答应我,接受男朋友的礼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要再找理由拒绝。之前送了你好多包,你压根没用过,全摆在柜子里吃灰,是不是?”
郁雪非笑了,“原来你早就知道。”
只是不问。
“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或许有朝一日会自己告诉我原因,就像现在你会告诉我,愿意跟我试一试。”
他那么温柔,让郁雪非盘旋在心口的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她本想讲,既然是试试,就要做好失败的准备,真到了那一天,要学会放手——眼下,这句没能道破的话,俨然成为未签署的免责声明,只用于郁雪非自我警醒。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心意互通的夜里,他们各自都藏了秘密,不仅是她一人心虚。
挂断电话后,商斯有独自立在院中看雪,直到后半夜天际蒙蒙现出青白天光,他才折回小憩片刻。
原本彷徨的心思经过沉淀后变得坚定而清晰,他很确定,即便以遗愿相逼,也绝对不能退让。
*
郁雪非在一周后才回北京。
在乐团多年,她向来全年无休,因此这次找潘显文请假他批得很爽快,容她在家待了快三周。
这段时间,看着郁友明与何丽芬琴瑟和鸣,她的心总算放下来。何丽芬明白,他们惺惺相惜,互为倚仗,才能让远走的游子放下牵挂,鼓励她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就算真的出国也不要紧。
她才知道,原来当时无心之问,郁友明真的考量过。他自觉对女儿有愧,又怕她太懂事牺牲自己,才请何丽芬来劝说。
有时候,家人间的关系也会近乡情怯,许多话当面说不出,还要靠旁人。
郁雪非不敢讲当时是因为想要逃离商斯有才说出那些话,现在似乎已无必要,还是温温应下了。
落地时是老马来接的,路上显然是太闷了,他扯闲篇说,最近郁小姐不在,先生也不回来,鸦儿胡同冷清得很,只能听到满屋子的鸟时不时啼唤一声。商先生怎么也不养个会说话的,还能逗逗趣。
她听得莞尔,“好像是大院那边有事儿,他暂时住着回不来。”
“是有这茬,然而现在都多久了,那边警备都松了,想必不是这个原因,大概是忙吧!”老马很擅长自我开解,“就是您二位都不在,咱这薪水照领有点心虚。”
他无心之谈被郁雪非记进了心里。到鸦儿胡同后,她休整好给商斯有拨了通电话报平安,顺口问他去了哪。
商斯有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口吻,“查岗呢?”
“不是试试正常恋爱吗?女朋友查岗也很正常吧。”
说是这样说,她也不太有底气,其他人恋爱是不是这样?
他在那头低笑一声,“行,我不瞒你。这几天我都住国贸,有点工作上的事儿需要处理。马上过年了,集团大大小小的事儿不少,回去太折腾,你把心放肚子里,不可能背着你搞什么小动作。”
“又不是怀疑你才打电话……”她只是觉得应该关心他,“你没事就好,好好工作,我挂了。”
郁雪非觉得,在恋爱关系里怀疑伴侣本身就是一件不正确的事情,如果连信任都没有,又怎么能产生更紧密的联系呢?虽说商斯有是玩笑,但她听了仍然不太舒服。她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但她很知趣,对方忙,她也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按部就班工作学习,等初试结果的时候,学过了韩语的四十音和基础语法,又通过看剧追读巩固。
戴思君跟她进行基础对话,不由赞叹,“郁仙儿,你口语发音特别正。之前真没学过?”
“真没。”
“那是有些天赋异禀的,比我强多了!”
郁雪非笑了笑,刚想说什么,看见关观哭丧着脸进来,抱着琴开始戴指甲。
戴思君见状比了个口型,“又吵架了。”
她们三个中间,关观的恋爱谈得最惊天动地,好的时候恨不得变成连体婴,吵起来也是动魄惊心,其余两人已然见怪不怪,只是见她情绪不好,还是习惯性关心。
“关观,我想点个下午茶,你想喝点什么?”吃甜的会让人快乐,郁雪非决定先安抚她情绪。
“我没心情。”关观有气无力道,“这两天我瘦了快三四斤,食不下咽,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要是想减肥,那我没话说;但若是为了那王八蛋,不值得。”
戴思君替她做主,“就这个黑糖波波奶茶,她平时最喜欢喝。然后加个可颂挞。”
郁雪非添加进购物车,然后问她,“你的呢?”
“我喝抹茶吧。”
“好。”郁雪非点好下了单,目光再度落到关观身上,“关观,思君说得对,不论如何饭还是要吃的,不然你连弹琴都没力气。”
“哎……我……”她一脸无奈,“我想到就觉得烦。恋爱真是神奇,最开始想要的是甜蜜,结果在一起才发现痛起来也那么窒息,更可怕的是,还对这种感觉上瘾,根本戒不掉。”
“虽然大家吵着说要分手,但我真的不想。可是这次他好像是认真的,我想挽回他却不给机会了……”
“既然喜欢,你就不要说分手的话,现在报应到自己身上了吧?又不是发消息还能撤回,说出去的话会在对方心里扎根的,就算想忽视,也不可能真的忘了。”戴思君恨铁不成钢道,“我要是你,挽回不了就挽回不了了,潇洒些说不定还能叫对方刮目相看。”
“可是——”
“别可是了小关观,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说合适的话,这样半点错不了。热恋期就好好恋爱,不要伤害对方;真的分崩离析了,该抽身就抽身,别又一副深情的样子,只会让人觉得输不起。”
分明是给关观讲道理,却旁敲侧击到了郁雪非。
她琢磨着这几天虽然是专注自己的事情,却也有点赌气的成分,故意没过问商斯有的情况。他固然忙,可这样接连许久也不见她的情况很少,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排练结束后,她让老马送自己去国贸。不论算不算贸然,但她想见商斯有,他不找,她就应该主动点才对。
开门后,能听到他交代工作的声音透过玄关门廊传过来,有条不紊,冷肃如旧。她缄默着换了鞋,把自己的大衣和包顺手挂好,抬眼时正瞧见夏哲从书房出来,见是她,整个人讶然一顿,“郁小姐好。”
郁雪非也颔首,“夏秘书好。还有其他人在书房么?”
“没了,今天只有我来汇报工作,马上回集团落实。”
“好,辛苦了。”
夏哲道了声打扰便出门去,不知为何,神色紧张不已,像是郁雪非的突然到来有多不合适一般。
她觉得古怪,却没有声张,径直去了商斯有的书房。
然而看见书桌后那人的一瞬间,郁雪非却是实实在在地怔了片刻,“你腿怎么了?”
“没什么,摔了一跤。”商斯有转过身看她,“现在疼得厉害,最好不要再压迫膝盖,所以坐轮椅代步,我的腿还是能用的。”
“所以……你不住鸦儿胡同,自己待在这,是不想我担心?”
“嗯,但看样子还是吓到你了。”他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拐杖,“那我还是拄拐吧,看着没那么严重。”
郁雪非心头一涩,替他递过东西,“你该早点说的,自己一个人住这儿,也没个人照顾,生活都不方便。”
“也挺好的,这不你就心疼我了么?”
“什么时候了还贫。”
他扬唇笑笑,眸色昏晦又深沉,“我料着你不会来,所以想把病养好再说。非非,看到你出现的那刻,我真的很感动。”
她搀着商斯有到客厅,撩起裤腿要检查伤口,却只看见膝头被磨破一点皮肤,如果真是摔得走不动路,不该是这么轻的伤。
郁雪非抿抿唇,“伤多久了?”
“一周多。”
“那岂不是我回来前后的事?”她记得那时候商斯有在老宅那边,“怎么那么不小心。”
“脚滑了就摔了下去,意外而已,真没什么大事。”商斯有安抚地拍了拍她,仿佛不是自己受的伤,“医生说再养个几天就好了,你要晚两天来,能看见我健步如飞。”
郁雪非低了眼,无以名状的难过,犹豫半晌还是开口,“真的是摔伤么?商斯有,你跟我说实话。”
第50章
商斯有的唇碰了碰, 却未能发出半个音节。
他总不能告诉她,这是他跟老爷子对着干落下的,时隔二十余载, 再次被罚跪在廊下, 伴着纷纷扬扬的雪, 从夜深到天明。
只是因为他不肯接受家里的安排结婚, 不肯轻易放开她。
原本病情有所好转的商力夫,被他气得急转直下, 惹得最好面子、最信奉家丑不可外扬的商问鸿,也忍不住马着脸对他说了重话, “狼心狗肺的东西, 家里待你不薄,怎么干得出这种事?”
“如果您想说我享受着商家恩赉获得现在的一切,那我也可以把它还回去, 从此改回本名,不再做商斯有。”
“你……你个混账!”商问鸿气急之下朝他甩了一耳光,“滚去跪好,什么时候反思清楚什么时候起来!”
商斯有就这么回到檐下,双膝一屈,重重地磕在石板地面上,却并不后悔。
这些年费尽心思维系的假象, 也终于到了撕破的边缘, 早晚有这一天。
但这些话不能说给郁雪非听,她多知趣,但凡嗅到一点危险的信号,就恨不得退得远远的,不添丝毫麻烦。
他轻喟一息, “好,我告诉你,这是我惹老爷子生气,被罚跪落下的毛病,没多大事,现在可以放过我了吧?”
“罚跪?你经常受罚么?”
“不常,长这么大就遭过两次。”
郁雪非噢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不敢想这事情是否与自己有关,退一万步讲,这样的揣测,本身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大约,她还没那本事。
“那我留下来照顾你。”她难得有如此不容置喙的时刻,“以前爸爸截肢时我学过一点基本护理常识,算是个熟手。”
商斯有笑说,“早知道早些告诉你,现在都快好了,这待遇享受不了多久。”
郁雪非睨他一眼,起身去开冰箱,“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你这几天都怎么过的?”
“从老孟那儿订餐。”
他差遣起兄弟倒不心慈手软,孟祁天天吭哧吭哧地给他当跑腿,发誓短期内再也不来国贸,看到他家的楼就想吐。
“合着孟先生都知道了,也不肯告诉我呀?”
“什么味儿这么酸呢?”
郁雪非没理会他,径直在最近的超市下单了食材配送,“你可以跟他说一声,今天以后不用送了。”
“行。”
他抄起手机给孟祁打电话,那头如释重负,千恩万谢,“替我谢谢小郁老师,终于不用见你那张脸了。”
“你跟穗穗结婚,以后见的日子还长。而且,你得跟着她喊我一声哥。”
孟祁直骂他不要脸。
挂了电话没多久,郁雪非订的菜也到了,她去准备晚饭,商斯有见缝插针处理工作,氛围和睦而宁静,仿佛早是举案齐眉的夫妻。
有了生活经验的积累,郁雪非手脚还算麻利,很快备好了菜,又来扶商斯有。
她觉得他起来坐下的太麻烦,提议把轮椅推出来,却被他拒绝,“那样显得我真半身不遂了似的,不行。”
“你自个儿在的时候,倒是不嫌弃轮椅呢。”
“在你面前不能那样。”
郁雪非一边舀汤一边笑,“在我面前这么好面子做什么?我又不嫌你麻烦。”
“不,不太一样。”他说,“个头矮了一截,尊严也就没了,男人有时候就特别在意这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郁雪非有些晃神,将汤递给他时,不慎洒了些出来。
商斯有先她一步抽纸擦了桌面,“怎么了?”
“没什么,我突然在想我爸爸,那几年肯定过得特别难。”
妻子出轨且意外身亡,自己断了腿,家产半点没留下,一手宝贝着长大的女儿不得不收拾残局,对于男人的自尊而言,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都过去了。”商斯有安慰她,“给孔静的律师函有回音了,他们愿意先沟通沟通。我的意见是,如果需要一点补偿,我们可以出,就此签订正式协议,以后江烈房子的归属再也没有异议。”
“好,我同意。”
“律师想看最近能不能把这件事敲定下来,我的腿不方便,你自己一个人去有没有问题?”
郁雪非深吸口气,坚定地点点头,“没问题。江烈不在国内,这一切原本就该我自己来面对的。”
接连几日准备了一下需要的材料后,她在律师的陪同下见了孔静。
“这回你丈夫不会再来闹了吧?”郁雪非签完字,仍旧有些不放心,“如果他再向上次那样,严重的话是要被拘留的。”
“不会了不会了,我跟他说好了。”孔静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非非,真对不住啊,之前阿姨那样对你……”
她少有的语气冷淡,“最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孔阿姨,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之前我家出事,亲戚们要的赔偿款,大部分也进了您口袋吧?那些钱,少说也值好几套您家的老房子了,是怎么落到眼下这天地的?”
“怪我眼光短浅,跟着别人投资,开店,做生意,被骗了不少。后来又遇到现在这个男人,他赌钱,我花了不少给他还赌债。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小烈,日子肯定比现在好过千倍万倍。”
郁雪非无话可说,得到今天的结局,算造化弄人,也算咎由自取。她等孔静哭诉完,又传达了江烈的意思——他想跟孔静断绝母子关系,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打扰。
孔静有半晌错愕,最终还是签下那份协议。
郁雪非把江烈转过来的费用存在新的银行卡中,一并交给孔静,“这件事到此为止。商斯有的支票我要拿回来,那不是属于你们的东西,就算真拿了去也是被你老公挥霍一空,你自己得不到半点好处。”
孔静唯唯诺诺应了声好。
处理完事情,郁雪非起身准备离开,孔静又抓住了她的手,支吾道,“非非,还有件事阿姨想拜托你,涂幸她家里不要我做工了,你能不能帮阿姨问问看,还有没有人家需要住家保姆的?我要的工钱不多,管吃住就成。”
她蹙了下眉,“涂幸开除你,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就……说我办事不力。”
至于是什么事,郁雪非心知肚明。涂幸想用孔静撬动她这层关系,未曾想事情败露,自己也没讨着好,自然是过河拆桥,越早跟孔静撇清关系越好。
“我知道了,回头帮你打听一下。”
“谢谢非非,还是你心地善良。”
心地善良这词,有时候像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讽,郁雪非就是许多时候忍不下心,才把自己逼得那么狼狈。她淡淡瞥了眼孔静,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上了车。
还要解决涂幸这个麻烦。
她找出涂幸的号码,拨过去无人接听。郁雪非想了想,给她发去短信:有空吗?我们聊聊你上次说的事情。
郁雪非找了间咖啡厅看书,顺便等涂幸的消息,结果一直杳无音信。
临近傍晚,她实在等不了了,才收拾东西回家,顺路去买了点菜,把今晚的菜单发给商斯有:晚上炖个莲藕排骨汤,还有芦笋口蘑蒸牛肉、菠菜炒蛋。甜汤你想要黑芝麻炖奶还是小吊梨汤?
商斯有从工作中回神,看到这条消息,整颗心暖融融的。有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光靠文字就让人感觉幸福。
他回:都行,看你想吃什么?我记得你生理期快到了,体寒的话,不太适合吃雪梨。
很快她的消息再次进来:知道了,那就黑芝麻炖奶,我等会儿就到家,劳你先把饭煮上呀。
话尾还跟了个可爱的表情。
商斯有听话照做。在家里一向有佣人,他并不太进厨房,然而郁雪非在的这几天,倒让他涨了不少见识——原来烹饪可以是一件非常有幸福感的事情,从前冷冰冰的国贸高层,因为有她,处处都是烟火气。
他按照郁雪非教的经验,把控好水和米的比例,插上电,选择好煮饭模式,回头一看,锁屏界面跳出一条秦稷的消息。
简单的一句OK,胜过万语千言。
商斯有只垂眼看完就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浏览部门呈上来的报告,等着郁雪非回来。
然而还没等她到,秦稷的电话便追了过来,商斯有划了接听,还不及说话,就听他在那头洋洋得意,“搞定了,我说话可没轻没重,回头叶子那儿你得交代交代啊。”
他勾唇,“谢了。”
“就一句谢了?”秦稷趁火打劫,“我上回看中的那家公司听说要并购了,你帮忙牵个线,我跟他们聊聊。”
“没问题。”
“行,那还有什么再说吧,我真得回纽约了。”
“不留下来过个年?”
“免了,又耽误赚钱又没意思,要不是听说老头儿命不久矣,我才懒得回来这趟。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对你可真狠啊,大冷天里就这么跪着,犯得着么?”
商斯有批注的笔一顿,“又不是没跪过,习惯了。”
“行,您可真是个情种。”
他正欲再言,却听门厅有响动,便与秦稷述别,“好了,她回来了,咱们回头再说。”
郁雪非进门时只听到个尾音,“怎么我来了就挂电话呀?”
“跟秦稷闲聊,没什么好听的。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好好歇着,我动作很快的。”
郁雪非在岛台上备菜,一边切一边跟商斯有聊天,“孔静接受了协议,但是现在她被涂幸辞退了,想找个谋生的工作,你看看你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可以介绍给她?或者其他工作也可以的。”
“行,我回头联系一下。”
“你倒是对涂幸辞退她这件事不意外?”
“涂幸借刀杀.人,现在刀废了,自然要扔掉。没想到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心却那么狠。”
郁雪非有些感慨,“是啊。今天跟孔静分开后我本想联系她再谈谈,却怎么都联系不上,她这儿如果不能妥善处理的话,事情就不能算完。”
“的确,她非善类,就该由更大的恶人来解决她。”
她意识到他话中有话,“难不成……”
“她想见秦稷,我就让她见了。可是秦稷脾性不好把控,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或许骂了她一顿?或者直截了当拒绝?再或是以更尖锐的手段羞辱她?
以秦稷的刻薄程度,一切皆有可能。
郁雪非惊讶于商斯有的不动声色,半点风声没透露,就这么将涂幸打发了,“怎么一点都没跟我说?涂幸看我找她,不会以为我要做什么吧。”
商斯有朝她笑笑,“有些脏事不必知道得那么清楚,反而徒增烦恼,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