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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有雨 却思 29914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晚宴地点就设在酒店内, 不过是一个厅辗转到另一个厅,郁雪非穿着高跟鞋,造型团队在后面为她提裙摆, 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疑心是哪个明星。

她被看得心虚, 到餐厅后就屏退了那帮乌泱泱的人马, 自己拎着裙子进去。

很少穿这么高的跟,郁雪非走得极小心, 专注脚下的同时,没注意过旋转门撞到了另一个女人。

“对不起——”

“sorry——”

两道声线同时响起。

她抬头看了眼对方, 心底兀然一惊。

好明艳的一张脸, 说句靓绝香江这样的俗话都不为过。

女人见她也是怔了瞬霎,大抵体谅穿礼服的不便,往后让了半步, “您请。”

说的是普通话,很标准。

大抵因此,郁雪非愈发觉得她亲切,错身时挽唇笑笑,道了声谢。

待到入内,她刚开口问接待的侍应生庄董宴客的房间怎么走,对方却越过她, 朝身后的女人恭敬问好, “庄太。”

年轻的庄太颔首应下,新奇地对郁雪非道,“原来你是庄董的客人?”

“我陪商先生来的,他说今晚是与庄董餐叙。”怕她不明白,郁雪非补充, “北京的商先生,您知道吗?”

“这不是巧了吗,我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她弯眼笑笑,“跟我来。”

“多谢您。”

走廊上铺着天鹅绒地毯,高跟鞋锐利的脚步声被吞去大半,因此能清晰听见庄太教训前厅经理的声音,“无论何时,客人有需要都不可这样无礼,晚喊一声庄太会怎样?先解决她的问题才要紧……”

郁雪非抬眼,正好看见面前一整壁的菱格纹装饰镜,斜织的线条将画面切割成许多块,依然能拼凑出她华服丽影掩不住的苍白。

而那位庄太与她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一身得体大方的职业装愈发凸显干练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是底气——郁雪非相信,那并非来源于她的丈夫,而是她本身就有这样的魅力。

处理好员工的问题,庄太赶上来,亲昵地为她指路,“还不知道您怎样称呼?”

“郁雪非。”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源于这句诗么?”

“对。”

庄太笑了,“我的名字也来自古文,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赵蔓枝,幸会。”

郁雪非也笑着捏了下她掌尖,“听口音,您不像香港人?”

“的确不是,我家乡在杭城,来这边念书,之后就留了下来……到了。”

话音落地,房间外的侍应生知趣地推开门,内里两位相谈甚欢的男人停了片刻,将目光投向门前的双姝。

一个是明丽干练的玫瑰,一个则在极致的黑里更显冷艳,仿佛深夜中绽放瞬霎的昙花。

“我刚好在门口碰见郁小姐,便将她领了来。”赵蔓枝随手将包递给侍应生,敛裙落座时朝对面的商斯有也礼貌微笑,“抱歉,才从广宜开完会过来,没时间换衣服,稍微显得随意了点,望商先生勿怪。”

商斯有答,“只当是朋友聚餐,庄太太不必太在意。”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一旁的庄又楷比夫人更早提出指正,“是吧,Ms Zhao?”

赵蔓枝摆摆手,“唔紧要啦,叫什么都好,直接叫我名字最好。”

说着,她又领着郁雪非介绍,仿佛这是她自己带来的客人,“商先生,就这么把人家撇在一边,也不说亲自接一下,不够有风度噢。”

庄又楷附和,“先罚酒三杯。”

商斯有被他们妇唱夫随得没了办法,举手投降,“你们倒也不问问,是我撇下她不管,还是她不肯跟我来?这趟要不是软磨硬泡,现在你们都见不到她。”

三言两语烘得像是郁雪非有多大能耐一样。她在桌下轻轻推了下商斯有,“别乱说,我很情愿来的,只是之前怕露怯,没想到庄董和赵小姐都是这么和善的人。”

这是她的真心话。

郁雪非以前参加商务宴会,从来都是在角落里抱着琴伴奏的,没有一席之地,自然没有讲话的底气。她见了太多世态炎凉,知道越是高阶的圈子越难融进去,自己充其量也只是桌上的一盘餐点。

然而今天却没有想象中紧张,一切行云流水,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好像真能得体地做商斯有的女伴。

刚开始他们拉家常,聊天气聊近况,郁雪非还能插上话,后来渐入佳境,谈港岛金融市场的变化、中.央利好的政策、合作方向前瞻……她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挂着得体而寡淡的微笑。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赵蔓枝身上。

虽说是以朋友身份攒的局,这次聚餐底色仍然是商业的,能在饭桌上有一席之地的人物,必然不可能胸无点墨。赵蔓枝从容大方,对许多问题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哪怕经历一整日工作后发型不够完美,妆容也有了一点斑驳,成就和知识让她看上去闪闪发光。

至于她的丈夫,纵然足以在港岛呼风唤雨,看向她时的目光却深情而欣赏,仿佛一位寻常的仰慕者。他们之间无需太亲昵的互动,也能让人读懂彼此浓浓的情愫。

这一切都与她和商斯有大相径庭。

她被华服珠宝妆点成一只漂亮的花瓶,默默陪衬在侧,对他的世界一窍不通。而商斯有呢,来听那么多场演奏会,也是真的为了她的琴法么?

其实在舞台上,聚光灯笼罩着,表演者往往看不清台下观众的神色,可是郁雪非始终能感受到商斯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山海倾覆的魄力,沉沉地,压得她抬不起肩,也直不起腰。

就算他再怎么放低身段,他们也不可能真的平等,就像鸦儿胡同里的鸟儿,无论如何被善待,也挣不脱牢笼,始终只是被观赏的客体。

晚饭后有一场小范围拍卖会,他们分别乘车前去。

因有叶弈臣的牵线搭桥,寰业对这次合作颇为重视,连他们出入安排的也是作为庄家私藏的劳斯莱斯。

它带着郁雪非穿梭过港岛的霓虹,那些错落的灯火看得人眼花缭乱,恍如她幼时第一次来港情景。那次父母带她去了迪士尼,玩的没什么印象,但留下了他们一家为数不多的三人合影。

正出神,却感受到手背被一把温热包裹。原来是商斯有在牵她的手。

“生意场上谈的东西都没意思,等会儿拍卖会看中什么喜欢的,都买下来给你赔罪。”

郁雪非怔了一瞬,挽唇笑笑,“没有,只是我听不懂,但赵小姐就很享受。”

他轻掀眼皮,话递得慵懒,“她学的就是商科,工作也与此相关,当然如数家珍。如果今天聊的是音乐会,在场的没人懂得比你多。”

她觉得这是个严肃的话题,于是稍稍偏了点头,以便更好地交谈。

动作间,钻石耳链璨光点点。

郁雪非正色说,“不管怎样,她确实很厉害。能在任一领域做出如此斐然的成绩,都值得钦佩。”

男人眸光温柔,捏了下她的手心,“是,可我想说的是,你也很厉害,不要妄自菲薄。”

尽管不愿承认,商斯有的话让她心里稍稍好受了点。

她小心翼翼藏好那些失落和敏感,不知怎的,竟能被他一一捕捉,还妥帖地安抚好,不可谓不稀奇。

像是原本被揉得皱巴巴的纸,被铺开、抚平,尽管褶皱还在,却没那么崎岖。

商斯有看了她一眼,说,“我给你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他的声线偏低,声色醇厚,很有磁性。是把讲故事的好嗓音。

结果商斯有用这把好嗓子讲了个奇烂无比的故事。

把两个人的相识、误会、相知、沉沦、分开、重逢,如此跌宕起伏的情节,说得四平八稳,最后说了句,“他们后来一直过得挺幸福。”

郁雪非实在没法对这样的故事产生共鸣,笑着说,“在你的讲述里不大听得出。”

“没办法,叶弈臣跟我就是这么说的,他文化水平就到这了。”见她神色松弛了些,商斯有的话音也跟着上扬,“当然,也可能是庄又楷本人不肯多讲细节,因为据说最开始他也很看不上赵蔓枝。”

刚绽开的笑容在她脸上凝固。

片刻后,她听见自己问,“那后来还能在一起啊?”

“是啊,我也这么问。叶弈臣说,能肯定能,就是要吃点苦头,抽筋扒皮、锥心剜骨。”

“……这么听来,叶先生的文化水平应该还挺高的。”

连郁雪非都觉得自己有些幽默,但没办法,她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好。

那么善良、闪耀、优秀的女人。

饭桌上,郁雪非一直觉得她的丈夫投射的目光饱含爱意。

原来也是假象。

趁她脑袋瓜里的故事还没发酵,商斯有掰过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认真听后面的话,“他为最初的错误付出了很深重的代价,甚至想过死,然而死前,还没忘了立遗嘱,把所有的财产留给赵蔓枝。”

这一段是叶弈臣的亲身经历。他那时候刚好在欧洲出差,被拉去当遗嘱见证人,回来整个人愁眉苦脸。

他说,印象里倨傲得飞扬跋扈的庄又楷,瘦了一大圈,人也萎靡了,精神游离地看着苏黎世湖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或许因此,叶弈臣才看淡一切,舍不得对谁认真。有了前车之鉴,他怕哪天也栽了跟头走不出来。

郁雪非徒然地碰了碰唇,“你不是单纯地想跟我说他们的故事吧。”

她聪明,很多话不必说得太透彻也全能懂。商斯有颔下首,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铺垫这些只是想跟郁雪非讲一个很朴素的道理。

故事的开端未必美好,但结局可以圆满。

哪怕千难万险,他也认定了,要攀这一座名为她的山。

“庄董追回赵小姐付出了半条命,如果换成你我,你想要什么?”

郁雪非讷讷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从喉间挤出一句,“……什么?”

“我想为我们的开端赎罪,到底要怎样做你才会满意?”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直到确认了眼里的认真,才开始思考。无意识间,她手指一点点蜷紧,直至把绸缎裙摆抓皱,“可以说真话吗?”

商斯有颇为绅士,“可以。”

放我走。

这三个字已经递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害怕这是商斯有设下的温柔陷阱,一旦道破最真实的想法,就把这场梦境戳破,只剩针锋相对时的满目疮痍。

人是趋利避害的,她暂时还不想、也不敢道破自己这个不屈的念头。

商斯有在耐心等她答复,然而郁雪非唇瓣翕动,眼波摇晃。倒转整个港岛的华灯,淬成她眼底的忐忑。

他大概揣知一二,启口,“怎么不说了?”

听得出来,他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是怕我办不到?”

郁雪非苍白地笑了下,“哪有你办不了的事,只看想不想。”

那就是他不想的事。

商斯有的神态一点点转冷,还好车恰逢其时地停在了拍卖行外,遏制了对话变得不愉快的苗头。

他也没再追问,领着她下了车。

郁雪非后背惊出一层薄薄的汗。

这是一场仅面向受邀贵宾开放的拍卖会,氛围极其私密,门前安保围了好几层,匆匆一瞥间,能看见好几位常年占据福布斯富豪榜前列的港商大拿。

庄家引荐在前,商斯有自然受到了格外厚待,一众名流趋之若鹜,只为在他面前刷一次脸。

如今政.策形势如此,港澳早不复从前的辉煌,遑论早年发达也多沾了金融外贸的光,眼下时局不好,更仰仗调控的力量。商人善筹,每个人心里都有点小九九,结交商斯有,也绝非是为搏寰业的彩头。

郁雪非不熟悉这类话题,也对虚与委蛇的社交场景没兴趣,无声地退到一侧等他。

服务生送上今日拍品的介绍簿,郁雪非接过细细翻看。诚然她对拍卖会并无太大兴致,不过眼下无事可做,凭此打发时间。

她本就气质出众,今天又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站在那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吸引了不少注意。

是故时常有男士会驻足与她攀谈,搭讪之意再明显不过。郁雪非知道这些人她不好得罪,礼貌微笑回应。

疲于应对的郁雪非并未察觉,身后男人的目光如一道寒芒,几乎将她身影凿穿。

就在一位意大利裔混血绅士热衷邀请郁雪非一同入内时,商斯有先声夺人地替她拒绝,“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女伴。”

对方瞬时僵住,上下打量一番这个身形高挑的亚洲男人,“我还以为世界上没人忍心将如此美貌的女士撇在一边。”

商斯有笑笑,不屑于同他解释,攥着郁雪非的手便往里走。

她能感受到他情绪很低,如同热带气旋的中心,让人喘不上气,但说不上是因为戛然而止的对话,还是搭讪的路人。

久违的压迫感让她难以承受,在路过盥洗室时,她细声细气地央求他放手,“我想去趟洗手间。”

商斯有神情冷峻地打量她一眼,半晌才松口,“拍卖会要开始了,早去早回。”

郁雪非没来由地心虚,忐忑着应了声知道。

她洗了把手,站在镜子前深呼吸,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们到香港、晚宴、甚至车内的聊天都还算和谐,只有后面气氛才一点点凝固,直至冰点。

好奇怪,他似乎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就那么一瞬间,她没说出口的话,好像也被他听到心里去。

还是说,他也知道怎么做能让他们的关系重启,只是做不了这么狠绝的决定。

盥洗室的隔间幽静,琥珀与黑兰花交融的香薰气味沁人心脾,然而郁雪非还是觉得闷,一口气堵在心间怎么也出不去。

环顾四下,发现角落处有一方小小的窗。

郁雪非上前撑开,海风灌进来,能嗅到淡淡的咸腥,膺间郁结的那处,随着清新空气的涌入渐渐舒开。

仿佛重新回到水里的鱼一样,她舍不得清冽的自然风,深呼吸好几次才作罢。

就这样在立了许久,稍稍缓过来后,郁雪非准备把窗户关上,一垂眸,整个动作却又顿住。

下面是一片花圃,矮灌木旁是柔软的草坪,从进入这座洋房的记忆判断,不过两层楼高度,跳下去应该不会受伤。

而这扇外开折叠窗虽然有些难以推动,但是完全撑开后的空间也足以容纳她的身形。

唯一麻烦的是,巡逻的警卫森严,每隔几米就有一位站岗的安保,遑论刚才坐车时她压根没留意这是哪里,要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出去……

“笃笃——”

“郁小姐,请问您还好吗?拍卖会要开始了,商先生很担心您。”

门外的催促一下拉回她的思绪,吓得手一抖,失了支撑的窗往内合上,砸在窗框上“砰”的一声。

郁雪非才惊觉,适才一瞬,她竟生出了出逃的念头。

在北京,虽然他没有时时刻刻盯着,可郁雪非却觉得商斯有的眼线无处不在,原因无他,以商家的能力,要捞到一个她绝非难事,恐怕还不及出城,他围堵的人手就已赶到。

可是这里不同,至少商斯有没那么熟悉,至少,她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见她久久不应,外头的人又问,“hello,郁小姐,您在里面吗?”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好。”郁雪非整理了一下,强装镇定地打开门,朝外面的礼仪小姐抱歉笑笑,“劳烦您,带我回会场吧。”

“好的,这边请。”

回到商斯有身边的每一步她都走得恍惚,脑海里始终是刚才的场景。

如果她真的跳下去,在香港地界上出逃,商斯有可能找到她吗?

或者说,他会去找吗?

极大的概率他会找到远在林城的父亲,说不准,还会用亲人的性命威胁她,让她主动回来……

尽管商斯有答应过她不会用家人要挟,对郁雪非而言,这不过是规则制定者偶然大发善心,如果真的激怒了他,随时有可能背盟弃信。

如此一来,郁雪非的处境必然不像现在这样轻松了。

所以在没有精密的准备之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她要安顿好家人,确保一切安全后才能逃离商斯有。

思绪回笼,郁雪非敛裙在商斯有身边坐下。拍卖会已然开始,台上摆放着一只檀木观音像,慈目微睁,满相悲悯。

拍卖师正在介绍它前任买主们的背景,自南洋至欧洲辗转几度,无一不是因家道中落才肯割爱,这样的故事在拍卖场上已然不算新鲜。

因此,商斯有并没有什么听讲的雅兴,半垂首为她整理裙摆,唇自然而然错在她耳侧,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轻语,“怎么这么久?”

她微微启唇,正打算回答时,又听得他后一句话——

“我差点以为,你趁这个机会跑掉了。”——

作者有话说:看过小春夜的宝宝还记得吗,叶弈臣可是小庄的伴郎来着[害羞]是通过这条线连起来的哦

第32章

一瞬间, 她如坠冰窟,四肢百骸也打起寒战,几乎要忘记呼吸。

直到女拍卖师开始报价, 郁雪非才缓过来, 僵硬地勾了下唇, “逃跑?人生地不熟, 我往哪跑?”

“这么说,你真的考虑过?”

她怔住, 抬眼去看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商斯有眼尾上挑, 半睁着的眼里晦暗不清, 与那尊菩萨像相类,只是郁雪非知道,他眼里的不是慈悲, 而是沉甸甸的掌控欲。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没有真的逃,不然回来后要面对的,必然是他百倍、千倍的惩罚?

郁雪非怀疑商斯有是否趁她熟睡时动过手脚,在脑子里植入什么监测芯片,才能对她的想法都了如指掌。

不过也是她做贼心虚,不然正常人听了这样的话,哪至于这般如芒在背呢?

想到这, 她定了定神, 语气尚算温和地回了一句,“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的目光在郁雪非面上转圜一周,最后轻而浅地收回去,“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郁雪非很清楚, 就此翻篇,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那今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候商斯有的多疑像是手上的倒刺,在某个平静的时日突然扎一下,然而想要彻底拔掉,可能会撕下一层皮。

孰轻孰重,世人皆知。

但她那天偏要拔这根刺,哪怕血肉模糊。

她看着拍卖席,冷淡地回敬他一句,“我才没空想那些。商先生,如果您无聊我们可以早点回去,但别拿我取乐。”

商斯有问,“你生气了?”

“无缘无故被怀疑,当然要生气。”

她又不是巴甫洛夫的狗,要被这样训。

大概是美人薄嗔的神态太好看,纵然有再多怨怼,此刻也怪不到她身上。几乎在瞬间,商斯有的疑窦骤释,相反还怪罪起自己来。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明明郁雪非的话像一记软绵绵的巴掌,可他仍甘之如饴,甚至还有几分得意:那尊站在佛龛上的小菩萨,终于对他露出了喜怒哀乐。

彼此就这么冷了几分钟,那座观音像已经被一名马来华裔拍走,现在放在展示画面里的,是一樽乾隆年间的瓷瓶。

四周竞价激烈,只有他俩没事人一般岿然不动。

后来是商斯有没忍住,凑过来哄她,“算我说错了话,别气了行不行?”

郁雪非没搭理。

“一直看这花瓶,喜欢啊?”

乾隆的审美太花哨,她余光瞥见商斯有说话时蹙了下眉头。

“要真喜欢给你买个回去。”

不理解,但尊重。

他说着就要举起号牌竞价,好在拍卖师落槌,先一步让那件红橙黄绿青蓝紫的瓷瓶花落别家。

商斯有如释重负地垂下手。

郁雪非有点想笑,但还是憋住了。

后来每上一个藏品,商斯有就问她喜欢与否,而郁雪非只是一味摇头。

最后,他拍下一套欧洲皇室的钻石珠宝,理由与她身上黑绸礼服很相配。

那具不知是西班牙还是葡萄牙王室的古董Tiara多年不曾公开露面,在激烈的竞争中拍出了全场最高价位,即便如此,商斯有也不曾皱过一下眉头。

千金博一笑,再甩脸色未免太过不识好歹。所以,回程的车上商斯有问她是否还生气时,郁雪非终于知趣地摇了摇头,“不气了。”

他没说什么,把她搂到怀里揉了揉脑袋。还好今天的发型简单,任他随便糟蹋也没事。

郁雪非没经受过这种待遇,觉得有些古怪,又有些痒。

她挣开来,到底没忍住笑,“干嘛呀。”

“道歉呢。”

“那还是别吧,头发都勾到耳坠上了。”

牵扯着头皮,好疼。

郁雪非要抬手把发丝拽出来,商斯有先她一步,“别动。”

他凑近了,借着车内飞逝的灯光寻找那根作恶的头发,模样认真到虔诚,让郁雪非忽然想起那个春夜里,他为自己擦掉口红的情景。

原来都过去快半年了。

其实她能看得出,这半年改变了他们彼此很多,比如商斯有触碰她时她不会再颤抖,而他眼底的晦暗也早被温柔没过。

时间改变人就像滴水穿石,是亘久无声的。

“嘶。”痛觉把她的思绪强硬拽回,“还是断了啊。”

商斯有遗憾地捏着半截头发,把它拽出来,在指间绕了下,“对不起。”

郁雪非看着他发问,“这种时候为什么又肯说对不起了?明明刚刚道歉还是那样。”

他怔了怔,然后笑着扔掉了那根头发,“有时候没必要这么伶俐。”

无足轻重的小事认起错来没什么负担,就像丢掉断掉的头发一样随性。可要承认他不该怀疑她很难,因为他们中间,信任本身就是个常看常新的问题。

商斯有靠回去,手松松搭在膝上,“还没来得及说,你今晚很漂亮。正因此,我害怕失去你。”

那么多男人也认可了她的魅力,看着他们前仆后继地找她搭话,他心里并不好受。

台阶砌得这样高,郁雪非自然懂得见好就收,“所以你认为,我会因为他们的示好离开你,转而投入另一个怀抱?”

商斯有不语,只是静静地看她,那对金丝镜框化作两方小小的荧幕,旖旎的港岛之夜一闪而过,只有她是永恒的主角。

“我永远不可能做这种事,”郁雪非垂睫,避开他锐利的眸光,“我不是拍卖会上的商品,谁肯出高价就跟谁走,也不希望你一直以对待所有物的心态看待我。”

他神态平和,“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太在乎你。在乎才会患得患失,才害怕一时半会儿瞧不见,就再也见不到。坦白讲,认识你之前,我回家都不会这样早,为什么之前老住国贸,就是因为挨着集团,工作晚了能就近歇一歇。那房子对我来讲就是个歇脚的地方,你来了才算家。”

她仍然低着头,没有答话。

那是商斯有的家,不是她的。

近来几个月,她时常梦见北五环,也梦见林城——尽管后者的回忆并不美好,但那是她的家。

林城的六月时常有雨,潮湿得快要发霉,她高考那天也是如此,吞了好几枚止疼药才撑着考完试。

每次午夜梦醒,睁眼后看着他装潢贵重的房子,郁雪非都觉得害怕。关系僵的时候如此,缓和了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对商斯有给予的金雕笼没有任何归属感,自然也无法理解他此刻美其名曰“在意”的掌控欲。

他们的观念南辕北辙,讲不通,也没必要讲通。

郁雪非默了许久,最后只回了一句,“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后来她离开商斯有,回想那些耳鬓厮磨的时光,只有这个瞬间他们调转了身份,她居高临下,冷静而清醒地拷问他。

这个问题并没有等到商斯有的答案,回到酒店后,他没再提过车上发生的种种,就连拍卖会前吃的那点飞醋也没有。

但是他发泄般撕毁郁雪非的礼裙。本身也是零散的结构,禁不起如此大力的摧残,很快就变成几条不成型的碎布条,次抛的大几十万。

中环寰业顶层视野极佳,在入住第一天郁雪非就知道了。

他们在沉默的缠绵中看了维港的日与夜。

天际线下为人赞颂的琅琅灯火,原来在拂晓的红霞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像一个个燃尽的萤火,殒灭在清晨六点钟。

*

后来的几天,商斯有按部就班的工作,郁雪非在酒店闲得快长毛了。

她习惯了紧凑的生活,忙碌得挤压掉胡思乱想的时间最好。一旦闲下来,她反而会不知所措,没由来的焦虑。

所以关观和戴思君吵嚷着请她帮忙代购时,郁雪非没拒绝。

就算是在北京,她也不怎么爱逛商场。

之前有一阵,她有个学生住在SKP附近,上课的时间很赶,她不得不就近解决午餐,每次都被商场底层高昂的餐厅价格吓得咋舌,楼上迷人眼的富贵,更是无福消受。

香港不愧为购物天堂,商场的连廊四通八达,像一张铺天盖地落下来的蜘蛛网,郁雪非并不熟练,绕迷宫似的找两个小姑娘要的牌子。

后来才发现,原来一层的彩妆集合店就有,根本费不着找到专柜。

她东找西找,拍下价格发到群里给她们对比,最后确定了才扔进购物篮。这几年代购不似早年那样泛滥,但仍不在少数,拉着行李箱熟练地扫着货,愈发衬得她外行。

“就这些啦,谢谢郁仙儿!多少钱你算算,回头我按汇率转给你~”

“我的也是!爱你![kiss][kiss]”

郁雪非在两个兴高采烈的小姑娘消息下面回了句好,然后加入结账的队伍。

她们的东西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却价格不菲,郁雪非的余额有些不够看。

大概是经历使然,她有存定期的习惯,拿到钱就留点零用的,其他全放进去,存期一年到三年不等。也只有之前江烈要做手术那种特殊情况,才会想着取出来用。

今天显然不是特殊情况。

耽误太久,收银员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身后也响起催促声,粤语腔调加了速,听起来就有些凶。她翻遍钱包,最后找出商斯有给的那张副卡,递出去,“刷这个吧。”

……

会议间隙,商斯有拧开饮用水瓶盖,刚润了个嗓,就看见手机动账信息,一下子坐直了。

卡给出去几个月,第一次有了消费记录。要不是银行供着这个大客户,就凭郁雪非的使用频率,一年还刷不到卡费的。

今天终于用上,也只是一笔数千元的小数目。

但商斯有还是高兴。

开了几个小时会,他口干舌燥,却水都顾不上喝,给郁雪非打去电话,“在哪儿呢?”

她正在香奈儿专柜试口红,深深浅浅的红,在白皙的手背画了好几道,像割开的伤口,因着他的电话,柜姐停下动作,没再继续用新色号给她添一道疤。

“在K11。”她示意柜姐继续,“给乐团的小朋友们带点东西,先用下你的卡。”

他对这句解释不甚在意,“那你自己呢,不买点什么?”

“你不是给我拍了东西吗?”

是拍了没错,可郁雪非都没正眼看过,他并不觉得她会戴。

商斯有思考着,无意识地掂了掂手里的水平,“要是自己逛着无聊,我可以找人陪你,都是金牌销售和买手,眼光很好。”

如他所料,郁雪非立马回绝了,不过对于他的好意没有否得很彻底,说了句,“这两天我还会刷你的卡。”

商斯有笑了,“用就用呗,给你不就是让你用的?好像我多小气。”

后来她买完关观和戴思君的东西,大包小包拎了好几袋,路过一间有名的饼家,停下来,进去买了几盒蝴蝶酥。

寰业很周到,提前跟她说好,会有人专程来接。

但她没想到是赵蔓枝。

“两天不见,郁小姐不认识我了?”赵蔓枝还是那么落落大方,看着她明艳艳地笑,“别觉得麻烦,我今天没什么事,听说你在逛街,才想着来找你玩。”

她扫了眼郁雪非脚边的东西,“不过看起来好像来晚了。”

“你要是想逛街的话,我们倒也可以再去——”

“没有没有,我来这边这么多年,早都腻啦。走吧,上车。”

上回在饭桌上没聊尽兴,后来拍卖会结束,郁雪非又正跟商斯有闹脾气,所以也没说上几句话。

赵蔓枝是个很擅长交际的人,说话柔而不媚,自带亲和力。她从第一眼开始,就对这个清冷谪仙般的女孩子很感兴趣,可惜郁雪非话太少了,端庄从容地坐在那,就是一团谜。

名利场里,这种形影相吊的情状她非第一次见,有些人是无法融入,伶仃寂寥;而又有些人是位子太高,所以倦怠,比如庄又楷——他就是带着一点点傲慢的,觉得很多人、很多事不必费神敷衍。

郁雪非不一样,她事不关己,不想融入,也没有离开,就这么作壁上观,像个冷静的说书人。

“我听阿楷说,你是琵琶演奏家。”

“谈不上,只是在民乐团里弹弹琴,没什么本领的。”

赵蔓枝噢了一声,“看来下回真要去听听你的独奏会,品一品什么程度叫‘没什么本领’。”

她语气诙谐,说得像个笑话,带着郁雪非也扬了下唇,“我哪有资格开独奏会,你要是想听,私下里弹弹就好了。”

“咦,商先生没跟你说?那天茶歇,他向阿楷打听在文化中心办独奏会需要什么手续,所以才聊到你来着。”

说着赵蔓枝就后悔了,“糟了,难道这是他准备的惊喜?你当我没说过啊,拜托拜托。”

“他……真这么问了?”

“对呀。大概真的挺迫切吧,还把你表演的视频发了来,看看有没有机会牵线搭桥。”

几句无心的话,却说得她怔忡,心思飘飘忽忽,如南国翩跹的雨丝。

郁雪非忙把头别过去,看向车窗外,“他闹着玩的。我水平不够,办不了。”

赵蔓枝却是叹了口气,“干嘛呀,吵架啦?吵归吵,别说气人的话,伤感情。”

过来人最懂,感情里的矛盾从来是两败俱伤,无人幸免。

她们交集不深,站在相识的角度,她也只能劝上这么一句。

赵蔓枝顺路接她回来,是为了来寰业找庄又楷,两人在门口分道扬镳。

郁雪非回到房间里,望着满桌子的战利品,兀然想到赵蔓枝分别前跟她说的话。

她说,“年轻的时候容易为了一腔意气走弯路,这都不是什么要紧事。重要的是,别让自己后悔。”

坦白讲,任何人永远无法设身处地为别人考量,人生经验这种话,本来就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时移世易,结局就会大有不同。

谁没过极其自我的时刻。

哪怕别人苦口婆心、耳提面命,依旧听不进去,固执地在狭隘的偏见里一头走到黑。

郁雪非没意识到她到底是真的恨他,还是应该恨他。

那时候她的人生信条只有五个字:逃离商斯有。

直到真的离开了,才意识到赵蔓枝的劝诫一语成谶,但是每一程弯路,又好似时也命也,宿命的选择。

*

商斯有开完会回到房间,打眼就看到桌上拆得乱七八糟的蝴蝶酥包装盒,郁雪非双腿蜷起来,半蹲半坐地缩在餐椅上吃东西,面前的手机正放着一段学生发来的练习视频。

他没打扰她,将西服外套脱了顺手挂起来,“《春江花月夜》?”

说的是那支曲子。

郁雪非按了个暂停,讶异地抬头看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听过,有点印象。”他坐到餐桌旁,扒拉蝴蝶酥的盒子,拾起一块,“你不去吃饭就为了这个?”

“……不是。”她继续放学生的视频,“逛累了,就不想去了。反正去了也是陪笑,不如做点我自己的事。”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就没再说什么。房间骤然静了下来,只有自她手机传出的琵琶声。

学生的水平明显还没到能完全驾驭这支曲子的程度,弹得磕磕巴巴。郁雪非觉得有点尴尬,把视频关了,手机放到一旁。

商斯有嚼着她的蝴蝶酥,“不看了?”

“晚点再看吧。”她抿了口温水,“晚上吃的什么?怎么感觉你也没饱。”

“没怎么吃,喝了点酒,气饱了。”

郁雪非疑惑地转了转眼珠。什么时候又惹到他了?

是刚刚说陪笑那句话吗?但那有什么不对?

她一把收走蝴蝶酥,不让他再碰。利利落落地装好,和其他东西一起打包放进行李箱里,“既然这样,那就别吃我的伴手礼。”

他好笑地问,“你自己拆的,我才吃了一块而已。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那你气什么?”

“气你说话难听,什么叫陪笑?”

她眼皮轻垂,浓密的睫毛扫下一爿阴翳,“可是我又不喜欢这类场合,也无法为你提供助力,还走不掉,站在旁边看热闹,不是陪笑是什么?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的。”

商斯有一把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好了,这两天太忙,没顾得上你。现在工作都处理完了,接下来就带着你好好玩,行不行?”

“那商先生本来打算带我玩什么?”

他掰着指头数道,“逛街,迪士尼,或者去趟澳门?凭你乐意。”

逛街,她今天已经逛够了,对于并不热衷购物的人而言,这种活动无疑是一种折磨。

迪士尼,她也过了对主题乐园感兴趣的年纪。

至于澳门,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无非博.彩,她也不喜欢。

这一刻,郁雪非发现自己真是个很无聊的人。

思来想去,为了不太扫他兴致,她考虑起关观的提议,“……实在不行,我们去趟黄大仙祠吧。”

闻此,商斯有颇为讶异,“你还对这个感兴趣?”

“之前听关观讲过,她说问姻缘很灵。”她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你信么?”

“好的信,坏的不信。”

郁雪非笑了,“原来商先生也是这样的俗人。”

“嗯,俗不可耐,没有任何信仰。”他的唇贴在她侧脸,说话时柔软的触感隐约生痒,“所以可以让我这个俗人吃点东西吗?真饿了。”

“吃什……”

还不等她说完,他却吻了上来,把话堵在唇齿间,食物本人才后知后觉。

他们去拜黄大仙祠,是个雨天。

即便如此,来请签的人也不在少数。形色各异的行人,也许平日里也算不得什么善男信女,不约而同地在今天,揣着满心的叩问,在此虔诚地奉上一束香。

郁雪非随人流拜诵、敬香,然后在祠堂旁求签。

来之前做过攻略,要在求签时默念姓名、住址、问题,缺一不可,颇有几分读书时考验功课的意思。

她紧盯着彩漆斑驳的塑像,心中几分动摇,最后在阖目的一刻,问的还是能否离开他。

签筒里掉出一支签,编号为一,百签之首,姜公封相。

是一支上上签。

后来商斯有问她拿到的是什么,她说大吉。她反问他求的时,他满不在意,“不是什么好签,我连签文都没有要。”

郁雪非才意识到自己弄丢了那张签纸。

不知是丢在车上,还是辗转走出祠堂时落下的。商斯有要去找,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说算了。

离港前她收拾行李,发现失而复得的签文。粉色的签纸,有一点被水泡开又烘干的痕迹,被塑封着,用信封装好,不知不觉放入她的行李箱里。

郁雪非心头泛着酸,顺着喉管向上,一直连到鼻泪管。到底是在眼泪流出来前忍住了,把那张签纸默默放入最里层。

她不禁想,如果商斯有知道自己所求并非圆满,还会寻回这张上上签吗?

第33章

从香港回来以后没多久就立了秋, 然后到了国庆,整个北京人山人海。

不知谁发现了一个好机位,在网络一路走红, 鸦儿胡同里全是打卡同款照片的游客, 就连郁雪非出入时, 都被拦下来请求帮忙拍过照。

之前有个段子很出圈, 短视频平台上,投稿者架着手机与鼓楼合影, 路过的本地人吐槽,“有什么可照的?这破tm鼓楼。”

当时郁雪非也这么想, 鸦儿胡同灰扑扑的胡同街道有什么好拍呢?想完才察觉自己的傲慢。

跟着商斯有和他的朋友们相处久了, 哪怕耳濡目染,都学了三分子弟习性。这种改变如同不经意间被纸张边缘割破的伤口,一般情况很难看得出, 但是会留下细密的疤痕。

一个过于高高在上的圈子,注定了会无法触地。

他们只学过向上爬,而没试过向下看。

因此再遇到有人麻烦她拍照,郁雪非都欣然应允,看他们叽叽喳喳地找角度找光影也不着急。做了摄影师,总不能连这点耐心都欠奉。

那天也是因为拍照,跟江烈的视频时间迟了点, 接通信号时, 看他眼底已经盈满了倦意。

郁雪非瞥了眼时间,那边已经快晚上十一点。她赶快戴好耳机,试了试声音,向他致歉。

江烈打了个哈欠,“没事, 反正我也在写作业,不耽误。最近很忙?”

“还好。国庆嘛,家长都想弯道超车,上课的人多了点,再加上前阵子好多工作没弄完呢……”她说着,意识到近来是有些疏忽了江烈,“不好意思啊小烈,视频时间总是改期。”

他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恣意又无奈,“真是不熟了,跟我讲两句话道两次歉?家里都好吧?”

“嗯,我爸和何阿姨打算明年办个酒席。”

原本听闻江烈要出国,郁友明打算晚点再跟何丽芬结婚的,把钱留着给他用。可是后来商斯有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郁雪非就没好意思要爸爸的养老钱,跟他说有人资助江烈,不必担心。

郁友明闻言连连说好,叮嘱她记得答谢资助人,如果需要的话,他从老家带点烟酒茶过来。

郁雪非说不用,人家不抽烟也不喝酒,茶倒是可以,她下回回家再拿。郁友明腿脚不好,她舍不得爸爸舟车劳顿。

那天就这么自然而然聊到了再婚的事。他们不打算打结婚证,摆个酒昭告亲朋,就这么搭伙过日子。

郁友明还是觉得亏欠了她,再三强调,“我没有忘了你妈妈。”

郁雪非笑,“我知道。别亏待何阿姨。”

哪怕是那么冷心冷情的江烈,提及此桩还有几分沉默,半晌后淡淡地说,“郁叔叔能走出来是好事。”

她知道这是江烈力所能及的安慰。

除了这个,最近好像也没什么新鲜事好讲,他们兜兜转转聊了半天,还是“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之类的老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谁曾想正在两厢沉默中商斯有进来了。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梳得板正规整,气质松弛随性,几步走到她身旁,将座椅转了半圈,让她正对着自己,“老孟过两天请客吃饭,叫我带上你。一起去么?”

说着,手自然而然搭上她肩头。郁雪非有些脸红,指了下电脑屏幕,“视频呢……”

商斯有低头看了眼,果然发现屏幕那头还坐着个冷脸的江烈。

他笑了下,“忘了。”然后又冲那头打个招呼,“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们两分钟。”

说得坦然又得意。

江烈不想理他,噼里啪啦敲起自己的代码作业。商斯有磨蹭着跟她讲时间事由,最后郁雪非实在没办法了,上手推他出去,才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

回来时她的脸红透了,浑似雍和宫门前大树上挂着的柿子。映着宫墙色,红得更浓、更饱满。

江烈眸色沉了几度,踌躇着开口,“你和他最近怎么样?”

郁雪非怔一怔,似乎在这个晴朗的秋日,听到积雪慢慢化开的声音。

她其实很想找人倾诉这段时间发生在她和商斯有之间的种种,可惜这个人不能是江烈。

最后,千言万语化为三个字,“挺好的。”

他静静地盯着屏幕,望眼欲穿,良久才吐出句“是吗”。

“嗯。”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受,心虚,坦然,惭愧,还是无奈。

郁雪非只觉得自己很乱,还需要时间梳理头绪,最好谁都别来打扰。第一次,她迫切地想要结束通话,避免看到江烈失望的表情。

“既然你忙我也忙,以后视频的时间可以不用这么频繁。今天先到这儿吧。”

不管江烈同意与否,她摘下耳机,揿下电脑。笔记本合拢的一瞬,重若千钧。

*

隔了几天,他们去孟祁那儿吃饭。

去的路上商斯有就跟她提了句,说是孟祁的婚事落听了,对象是他的表妹秦穗。一见面,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平时瞧着混不吝的一人,如今板板正正,颇有几分新郎官的气韵。

他们兄弟间笑着打招呼进门,等到郁雪非这,她也客气说声“恭喜”。

孟祁大喇喇一笑,胡咧着答,“同喜啊小郁老师!”

郁雪非哭笑不得,“这事儿不好乱讲同喜的。”

“嗐,早晚的事!”他用胳膊肘撞了下商斯有,“是不是啊,川儿?”

商斯有不扫他脸面,连着说两声是,领着郁雪非进去了。

仍然是他们第一次来时那条长长的回廊,走过多次,业已不似初时那么忐忑。秋意染黄梧桐叶,扑簌簌地掉下来,像撒了满地的金箔,不经意踩一脚,北京城的秋天就唰啦啦地碎在脚底。

郁雪非边踩边问,“孟先生是你们当中结婚最早的了吧?”

“不是,高政比他还早,现在孩子都有了,只是你没怎么见过他。”他说,“熟一点的这几个,确实是老孟最早。没办法,他也是最老那个,不结不行。”

商斯有平日多正经,背地里调侃起这几个兄弟就多狠。郁雪非被逗笑,继续问,“那谁排他后面?”

“你在这阎王爷点生死簿哪?”他不正面回答,而是另起话题,“其实大多数人没老孟这福气,他一见秦穗就喜欢得不行,前阵子刚去我姑姑家提了亲,一切进展得很顺利。尽管是家里让相亲,到底也算遂了自己心意。”

“那你表妹呢,喜欢他么?”

商斯有眯了眯眼,“不好说。至少不讨厌吧。”

郁雪非有点后悔说恭喜了。

原来就算是这个圈子里的女孩儿,也可能被一厢情愿裹挟着,进入一段自己并不满意的关系。

她噢了一声,没再赓续后话。

进到包间,熟悉的几张脸孔已经坐下了,而最亲热那个无非是乔瞒,见她进来,忙不迭把身边座位上的衣服包包挪开,朝郁雪非招手,“小郁老师,坐我这儿呗!”

商斯有才不理她,拉着郁雪非就近落了座,“有没有点眼力见啊?”

乔瞒冷哼了声,骂他霸道。

虽说这次聚餐是为了恭喜孟祁订婚,女主角却没有出现,要问人去了哪里,孟祁遗憾道,穗穗回新疆处理点事儿。

最后赶到的是叶弈臣,迟了十多分钟,一边喊着抱歉一边推开门。乔瞒身边那个占了许久的座儿此刻终于等到了主人,她再次把东西挪开,正殷勤地准备叫叶弈臣过来,却见他身后还跟着个姑娘。

乔瞒手里抱着的外套悄无声息地垂在地上。

在场的人都愣了片刻,目光似有若无投到她身上,后来还是攒局人孟祁打破僵局,“叶子,带人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叶弈臣干笑两声,“沾沾孟老板喜气。”然后抬手指了个方向,对女孩儿说,“你坐那吧。”

那是乔瞒给他留的座位。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那个女孩儿,一步步走向乔瞒身边。她年轻、张扬,神色带着一点好奇,还有点得意。

郁雪非隔空都感受到乔瞒此刻会多么心如刀绞。

其实大伙儿都知道,叶弈臣身边不缺年轻女孩,他倒也算有底线,某一段时间内只专注一个,明明白白开始,清清楚楚结束,除了更新频繁了点,跟正常恋爱没有分别。

可是他从小就跟乔瞒有婚约。

但只要这些事没闹到乔瞒眼前,她就当不知道。

她就这么装聋作哑活了许多年,一心一意守着这个长辈定下的约定,孤注一掷地爱叶弈臣。

可他偏偏要将幻象撕破,露出苍白的事实,给她看。

有时候郁雪非都觉得,乔瞒的脾气未免太好,就算这样她也没拉下脸面,撑着吃完了一顿饭。

叶弈臣带来的女孩儿很乖巧,还会为她夹菜添茶,眉眼弯弯,娇俏可亲,听人讲话时目不转睛,很擅长倾听的模样。

席间他们得知,那女孩儿大名叫涂幸,现在还在电影学院念大二,正是青春洋溢的年纪,一口一个“弈臣哥哥”叫得又甜又乖。

她会来事,喝酒很大方,拎着酒壶把桌上的人都敬了一圈,只到商斯有面前时,他冷着脸没应,晾得小姑娘有点尴尬。

还是郁雪非接过那杯酒,“川哥平时不碰这些,我替他。”

说完一饮而尽,将小酒杯放在桌上时,磕出一声脆响。

别说其他人,连商斯有都愣了下,但郁雪非面不改色,喝完就翻篇,没再理会涂幸,任她接着去奉承逢迎。

只有乔瞒一直在埋头吃饭,默默承受着这场独属于她的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像是一年那么长,才终于到饭局的尾声。乔瞒在漫长的忍耐后临近极点,立马收拾好东西起身向孟祁告辞。

郁雪非也披上外衣,凑近商斯有的耳朵说,“我去陪小乔。”

他了然,搭在她腰后的手轻轻拍了下,“照顾好她。”

她慌忙穿戴好衣物夺门而出,却在拐角处遇到刚从洗手间回来的涂幸。

狭路相逢,涂幸却相当从容,拦着她寒暄,“这就要走呀?”

本就没什么好印象,眼下没有叶弈臣,郁雪非也犯不着必须给好脸色,神情骤然冷下来,“不好意思涂小姐,我还有急事,有什么话我们改天说。”

说完就要绕过她去追乔瞒,刚走出两步,却听她自身后传来的声音,“你认识孔静么?”

郁雪非脚步一顿。

孔静,江烈的母亲。自从那年她不告而别后,郁雪非已经很久不曾听到她的消息。

涂幸为什么突然提到她?

她们之间什么关系?

她深吸口气,缓缓转过身。

夏天挂在檐角的风铃还未取下,正叮叮当当地响。

郁雪非凝望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她的眼底全是近乎危险的野心。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还真认识啊。”涂幸笑着,瞳孔全被弯弯的上下眼睑包进去,看不出真心假意,“我曾在她那儿看到过你的照片,没想到本人比照片还好看,怪不得能攀上这样的高枝。”

郁雪非没答话。

她倒也不觉得尴尬,还朝郁雪非走近些许,“别这样,雪非姐,咱们才第一次见,往后有的是相处的时间,关系弄僵了多不好。”

“叶弈臣身边的女人都不长久,别太高看自己。”

涂幸笑得更烂漫了,“怎么,你以为你真能嫁入豪门呀?底细一查就知道,你不过是个小三的女儿。”

风好像更大了,风铃的声音逐渐变得聒噪。

不是郁雪非想放过她,而是现在还要去追乔瞒,实在没空理会涂幸幼稚的挑衅。

她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记冷眼,便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拨乔瞒的号码。

万幸她还没走远。

乔瞒一出门,整个人就支撑不住了,郁雪非找到她的时候,正趴在一座天桥栏杆上哭。

入秋后的北国夜风尤其萧瑟,她单薄的身形像一枚凋敝的枯叶,颤巍巍的,摇摇欲坠。

郁雪非搂着她,哄来哄去也只能说出“不要哭了”之类的话,要不就是帮她骂两句叶弈臣。乔瞒哭起来很动情,恨不得调动全身上下的肌群,心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一把流,哪还有什么淑女的样子。

她断断续续地骂,“叶弈臣混账!”

郁雪非附和,“对,混账!”

“渣男!”

“大渣男!”

“不得好死!”

郁雪非刚想跟上,乔瞒却又反悔了,“不行,不能不得好死,那我不是成寡妇了吗?”

她只想叹气。好端端一个小女孩,思想怎么这么封建?

“都这样了,还要嫁给他?”

“不然呢?”乔瞒抹了两把眼泪,“我也没更好的选择。我爸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因为爷爷还在,所以看着风光,等他一退就什么都没了。人走茶凉,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

乔家需要这一段婚姻维持光鲜。

若不是订的娃娃亲,她现在是攀不上叶弈臣的。看似无忧无虑的乔瞒,其实早就被当做一枚筹码,捆绑着全家的未来。

所以他再怎么荒唐,她也得忍。

郁雪非咬着唇,欲言又止。凉风吹得她小巧的鼻头有些发红,半晌,憋出一句无奈的话,“要是结婚了他还是这样,你怎么办?”

“其实不瞒你说,外头有人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几乎也没断过,我都知道。但、但这是第一次,他带人来我们的聚会。”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之前的人不能登大雅之堂,小打小闹,犯不着往心里去。如今,新人登堂入室,她的地位岌岌可危。

可她没有任何立场去要求叶弈臣忠贞。这大概是有所图者悲哀的共性,因为渴求,所以忍让,否则就要牺牲掉最大的利益。

“你担心他是认真的?”

乔瞒的睫毛上糊满泪水。

她徒然地眨眨眼,“理论上,他应该不会娶那种女人。但是万一呢?”

“那种女人”,自带一点上位者的轻蔑,连乔瞒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下意识划清界限,坚定维护自己阶级的纯洁。

郁雪非打开包,从里面找出纸巾,帮乔瞒拭泪。

价值十几万的大象灰birkin,常年只装着一个粉饼、一支口红、一包纸。她的物欲低得惊人,完全没有半点被消费主义裹挟的可能。

可在旁人眼中,这或许就是她攀附商斯有的证明。

乔瞒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还没意识到郁雪非情绪也并不高,继续喋喋不休。

她骂叶弈臣忘恩负义,骂他利欲熏心,骂他满眼只有自己的前程。可是骂了这么多,骂到她没了多余的话来形容叶弈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也没想要死心。

郁雪非一声不吭地听着,适时给她递纸,等到乔瞒骂累了、哭累了,她才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拉她一把,“走吧,天都黑了。”

她们刚才就这么坐在天桥上,birkin包随手扔在一旁。

来往的路人觉得稀奇,偶尔侧目,却不敢驻足。

商斯有和叶弈臣都来了,就在天桥下不远处。在等待的过程中,抬头就能观赏两个女孩儿的一出好戏。

郁雪非领着乔瞒回来时,叶弈臣正打算点烟,还没来得及,就把火机收回去。

他伸手去拉乔瞒,却被她重重甩开。

她显然是在赌气。叶弈臣无奈,叫了声乔瞒瞒。

“别叫我,叫涂什么那姑娘去。”

“别气了,我给你解释。”

乔瞒像是没看到他一样,越过叶弈臣的车,径直走向商斯有,“川哥,劳烦你送我回去啊。”

说完,不等商斯有同意就自己拉开门坐进去。

叶弈臣真是没辙了,又无处发泄,把手里那支烟扔了,泄愤似的踩上几脚,冲车里的乔瞒放狠话,“行,不理我。乔瞒瞒,长本事了是吧?回头别找我哭!”

激将法对乔瞒很是奏效,她降下车窗,回敬一句,“等着吧您就!”

一来一回,气得说不出话的变成了叶弈臣。

他扬指冲乔瞒点了点,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扭头坐上自己的座驾走了。

叶弈臣的车才离开,乔瞒的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

她胡乱抹了抹,探出头来喊商斯有,“川哥,走不走啊?”

商斯有看他们这又哭又闹的,神态已经有些麻木,无声叹口气,拉过郁雪非的手,“回家吧?先送下小乔。”

郁雪非回神来,挽唇笑笑,“你去吧,我想散散步,晚点自己打车回来。”

他垂着眼看她,许久,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开,亲昵地捏了下她的脸。

“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这个标题…可见文盲如我是真的凑不出四个字了[裂开]

乔瞒的故事会单开一本,男主不是叶弈臣,嘻嘻[害羞]等着追妻火葬场还不成功吧

第34章

很多年后郁雪非还记得那个秋天。

北京的气候干爽, 秋天尤甚。与林城的潮闷不太一样,过了夏天,北京就很少下雨, 她的头疼也得以逃过一劫。

那天她闷了一小杯白酒, 饭桌上没事, 一出门吹吹风, 后劲全涌了上来,看着身形就有些斜, 商斯有不由搀着她,生怕一个跟头栽下去。

他问, “还能不能走?”

郁雪非点点头, “我挺清醒的。”

“第一次看你喝酒,说实话,有点意外。”

她一回头, 刚好对上商斯有的目光,像看女中豪杰一样带着点讶异和钦佩。郁雪非心间的阴云散了些,噗嗤一笑,“深藏不露吧?以前家里开酒厂,三岁的时候我爸就会拿筷子蘸白酒给我尝。”

说话时她的脸上有点孩童式的天真,眼睛亮亮的,很灵动, 让人挪不开眼。

哪怕朝夕相伴这么久, 商斯有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心也像孟祁那儿梁下的风铃一样叮当乱撞。

他软着声附和,“我们非非这么厉害啊?”

“是啊,而且我小时候也……”

郁雪非足下一顿,错愕地盯着他, “你叫我什么?”

非非,我们非非。

他对她的称谓不少,大部分时候叫全名,有时候兴致好,会喊宝贝。再出格的也没有了,毕竟他就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做过最疯狂的事情,大概就是用那样的方式得到她。

遇见她之前,他确实是十足君子,光风霁月。

商斯有牵着她继续走,“我们非非,这个名字怎么了?不喜欢?”

她讷然,酒醒了,原本想说的话也忘了,满脑子都是不久前涂幸的嘲讽,还有乔瞒气急时脱口而出的“那种女人”。

此刻她不是那些被蔑视的角色,而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我们非非”。

如果说这是一出戏,他不必做得如此全面。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好,她心里全都有数,商斯有真的挺喜欢她——至少装也用了心,足够动摇她坚持了那么久的信念。

郁雪非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眨了好几下,商斯有靠近,托起她的脸,小心看进她眼里,“怎么,进沙子了?我给你吹吹。”

泪水瞬间决堤。

她试着推他,但是没有推动。不像是以前他倾轧过来时那样极力的挣扎,这次郁雪非并没有太用力,是不是某个刹那,她也不希望他离开呢?

明明知道他们中间隔着太多,最初不顾一切的掠夺,形如天堑的阶级差距,还有随时会被引爆的信任危机。

然而在这个秋意沉醉的夜里,她暂时不想考虑这些,只想面对自己的心意,暂时放纵一次。

适才的推搡中,商斯有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与第一次吃饭时在走廊上的动作相类,只是他再也不敢握紧,却也不敢放松。

他依旧怕她离开,却必须考量到她白皙的皮肤上不该有那些钳制的、耀眼的红。

趁他不备,郁雪非踮起脚,轻轻吻了下他的唇。

柔若无物地覆过,如一粒雪、一片叶,转瞬即逝,纯洁得仿若情窦初开时不能见天光的悸动。

正因此,她像个早恋的学生,吻完装没事人一样,抽出手往前走,胸膛下心跳却直逼一百八。

这是各种意义上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主动献吻,之前或多或少带着一点对商斯有的讨好,是她觉得作为商先生的情人该有的职责。她很敬业,尽量把这个角色扮演好,缺少了点该有的情动。

今天弥偿上缺憾后,这个吻变得格外特别,带着点盖棺定论的郑重,仿佛在宣告:从今以后,这个人是我的了。

商斯有的脚似乎钉在原处,迟迟没跟上郁雪非的步伐,还是她停下来,带着点赧然地问,“……怎么了?”

下一秒,她被他托臀抱起,双脚腾空的失重感吓得兀然心颤,只好抓紧他的衣襟,“干嘛呀?吓我一跳!”

明明中秋已经过了许久,为什么天边月还是那么圆?还是说,其实他根本没有好好看过月亮,直至今日,才看清它的起伏与斑驳。

都不重要了。现在温柔的月光落下来,吻过他的侧脸。风中隐约漾开金桂的甜香。

商斯有就这么抬着头看她,锱铢必较,“那你亲我干嘛?”

“……”更亲密的事儿都做了,怎么偏要在这个蜻蜓点水的吻上计较?她蹬了蹬腿,想要商斯有把自己放下来,“你不喜欢下次就不亲了。”

“谁说我不喜欢。”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吻我?还那么做贼心虚。”

为什么?因为那句我们非非,还是因为更早前他做的那些事呢?

大概是这辈子,郁雪非都不能堂而皇之地爱他,无法馈送太多,只能把一时情迷与意动,都藏在这个带着点酒味的吻里。

她费神想了想,还真编出个理由,“奖励你有原则,不为美色折腰。涂幸敬酒的时候,也就你敢甩脸给她看。”

其他人多少还是顾忌着叶弈臣的面子,只有一向对外温和的他冷着脸一言不发。“你当时在想什么?”

商斯有凝神回忆片刻,笑了,“没什么,看你不太高兴,谁还有心情搭理她?”

“可那是叶先生的女友……”

“她不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郁雪非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叶弈臣和乔瞒今晚这出感情大戏上,睁圆眼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叶弈臣说的?”

“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

他将郁雪非放下来,重新握回她的手,十指相扣,“第一,他界限很清楚,不会将女友带来聚会,因为未来他会娶乔瞒。这也是为什么,乔瞒今天会如此失控。”

郁雪非在心里暗慨一句凉薄,“我知道,小乔告诉我了。”

“第二,他没送那姑娘回去,给她叫了辆车就打发了,不符合他一贯的做派。”

“第三呢?”

“第三,那姑娘一顿殷勤,最后只拿走了萧渝章的名片,摆明了是冲资源来的。前阵子打牌,叶弈臣跟他闹了点矛盾,估计私下里不好低头,今儿饭局上人都在,就领了来牵线搭桥。”

萧渝章司职宣传部门,这点郁雪非还是知道的。

她听完默了一瞬,“那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她介绍人脉呢?”

“这只有叶弈臣本人才知道了,刚才看他心情不好,就没多问。”他掏出手机,“要不现在帮你问问?”

郁雪非忙说算了。

她还不是那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商斯有继续道,“别看叶弈臣平时那风流样,其实他心里最清楚想要什么该做什么。小乔和他的娃娃亲订得早,如果现在想反悔去找个门当户对的也不是不行,但他没有。他对小乔是有情的。”

她觉得这是商斯有为发小开脱,“有情还女友不断么?”

“有情,但不是风月情。他只是觉得该对小乔负责一辈子,多的好像也给不了了。爱情对他来说不过碎片式的新鲜感,长久不了,倒不如给小乔承诺实在,至少保她平安。”

他在声色犬马中浑噩,却又是最通透的那个人。郁雪非唇瓣翕动,到底没说什么,只觉得一隙凉意幽幽地蔓延至四肢末端,让她不由蜷起手指,看上去,是与他不离不分的姿态。

郁雪非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那你呢,商斯有。”

你对我,是醒是梦?

商斯有笑着捏了下她手心,“我和他不一样。”

“但……”

“你想说我们是一路人,是不是?”

郁雪非点点头,其实不必讳莫如深,她心里有准备的。

和商斯有再怎么风花雪月,最后早晚有一天要分开。

她甚至希望商斯有有一点叶弈臣式的清醒,对他们的关系看得透彻些,不是非要强求一个结果,等那盏属于他们的缘灯燃尽的时刻,能洒脱地与她告别。

那样就足够了。

老李师傅已经送了乔瞒回来,折返的车停在巷口。黑色的车漆锃亮,远远倒映着他们成双的身影。

再往前几步,就该结束这片刻的宁和,回到属于北京城的喧嚣与浮华中。郁雪非有些不想就此打住,胡同里不知谁家墙头飘落的金桂,恐怕在别处就很难看到了。

她贪恋这个秋夜,不愿过早结束。

商斯有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将至路的尽头时,拉着她调转方向,又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再聊会儿?”他提议。

郁雪非笑了,两只眼弯起来,像小瓣的月牙,“那就再聊会儿。”

“刚才光顾着说叶弈臣,我们非非的故事还没讲完。”他又用了这个肉麻的称呼,郑重其事的语气仿佛在谈什么大事,“除了酒量好,你还有什么事儿是我不知道的?”

“也没什么了……”郁雪非心想,就他之前查江烈的架势,要再查一个她有什么难的?

但既然问了,今晚的氛围又这么好,她还是不打算把话堵死。

突然就想到涂幸,和她洋洋得意,用来威胁她的秘密。

“你是不是没听我提过我妈妈。”

“嗯,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优雅、温柔、漂亮,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出挑得像一只白天鹅,从我小时候开始,围绕她的闲言碎语就没有少过。后来,她犯了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从此被盖章认定,她就是个品行不端的女人,但我还是觉得她很好。”

“尽管如此,我不敢跟别人提起我妈妈,我怕他们会用那些刻薄的话来评判她,因此把她藏了起来,可我担心长此以往,我就忘掉她了。”

所以只能在此刻,剖出一角小小的心事说与他听。

“这与你要求我保持唯一的关系这件事儿,有联系么?”

“以后有机会的话告诉你。”郁雪非看向他,“是不是该礼尚往来,说说你的事?”

他笑得淡薄,“我没什么好说的。”

郁雪非一下撇开他的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的语调还是很南方,明明是嗔怪的话,经那春水浸透的嗓音说出来,似四月的微风。

商斯有将她捉回来,似哄似问,“如果你真想听,我可以讲个故事。”

“什么,你又要讲故事?”不是没领略过他说故事的本领,郁雪非立马拒绝,“那还是算了吧。”

商斯有似乎执意要说,还郑重其事地清了下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听我讲故事的,你还听了两次。”

拗不过,她只得顺应着递去台阶,“那我太荣幸了。今天又是谁的爱情故事?”

“不是爱情故事,是……一只鸟的故事。”

“一只鸟?”

“嗯,一只鸟。”

一只从出生就被抛弃的鸟,被它的母亲衔到一处屋檐下,祈祷能有好心人照顾它。它很幸运,那家人愿意接收它,但仅限于给点吃食,让它不至于饿死。

后来它长大了点,能蹦蹦跳跳,也能飞,但飞得很低。不过它很健康。就在这一年,忽然有人找上门来,要高价买走它,说这是自己弄丢的鸟。谁都知道这是谎话,因为它生下来就被扔在这户家门口了,奄奄一息,没人来找过。

甚至它的母亲,也只是春天觅食时,匆忙地在外面的枝桠上停过一阵。

以前一文不值的鸟,如今却俨然成了个保护动物。它被买家接走,住进价值不菲的鸟笼里,成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别人见了都夸,这鸟真漂亮,油光水滑。后来它才知道,无论什么鸟放在那个笼子里,都有人这样夸。

但是住在这样的笼子里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说不能乱啼鸣,以免吵人清梦;也不能太有脾气,以免啄伤人。最难过的是不能再展翅,悬在房梁下,看着近在咫尺的天,却不能碰一碰。

最开始它不懂,因此吃过苦头。断水断粮,或者寒冬腊月里挂在门外,差点没冻死。后来四九城最冷的一天下着鹅毛大雪,它几乎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然而第二天却又被明晃晃的日光照醒。

它没死成。

那时候就一个念头,冬日里的太阳真残忍啊,徒有表面的光亮,却没半分温度。

郁雪非听到这,不由插了句嘴,“既然是高价买回来的鸟,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它?”

“不知道。”他说,“可能当初买回来只是因为这只鸟看上去比较像样,养着养着觉得不是那个样子,就要给它立规矩。”

她心里有些难受,“后来呢?”

“后来它长大了,活得好好的。”

“……没了?”

“没了。”

戛然而止的故事让她所有情绪没了落点,孤零零地悬着,却又无可奈何。

她想商斯有真的没有讲故事的天赋,没头没尾的,浪费一把好嗓子,“你还是别讲故事了。”

他笑了两声,拢着她说回家吧。

那天夜里郁雪非睡得很沉。

梦里,有一只青雀盘旋着落在她的窗前,想要伸手去碰时,发现外面是凛凛严冬,满目霜白,哪有什么青雀。

第35章

自从喊了那声“我们非非”后, 商斯有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阀门,时常离不开这个称呼。

孟祁叫他一块儿去北戴河,他说去不了, 我们非非周末还有事。

乔瞒约郁雪非去清吧, 他回绝, 说别带坏我们非非。

央音开放考研预报名时, 郁雪非犹豫好几天,网页开了又关, 他趁她没留神直接提交了报名信息,被郁雪非发现责问, 他说相信我们非非一定行。

郁雪非受不了了, 问他,“商斯有,你这样到底想干嘛呀?”

他一脸坦诚, “想入非非。”

“……”

无赖。

既来之则安之,虽是阴差阳错报的名,郁雪非还是把考研这件事提上了日程,系统性地规划起复习计划。

其实快毕业那年她有机会保研的,但当时恰逢江烈高考,郁友明的生意也还没有起色,家里经济吃紧, 她不得不放弃。

如今有了时间和精力, 一时半会也没法离开商斯有,她觉得还是要提升自己。

至于钱,她有在慢慢攒,一分一厘都是自己挣来的,回头悉数还给他。

郁雪非知道他们之间这笔账算不清, 只想尽自己所能弥偿一点——尽管在他眼里,不过三瓜俩枣,但能垒起她脚下的土地,让她不必那么卑微地仰望着。

为这她考研这事儿,商斯有罕见地兴师动众,请萧渝章帮忙指点迷津。

她与萧渝章约在傍晚时分。

近几年他公务缠身,时间排得很紧,只有吃饭的空隙。

好在她的问题也不复杂,一餐饭、一杯咖啡就能解决,聊得差不多了,萧渝章抬腕瞥了眼手表,“我得回部里加班了,回头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就行。”

郁雪非诚恳道谢,“这两年方向和政.策有变,不了解还真不知道,谢谢萧司。”

“甭客气,我和川哥那是多少年的朋友,举手之劳。”

本想就此别过,突然想起商斯有说涂幸要他名片一事,又问道,“对了,上次叶先生带来吃饭那个女孩儿,什么情况呀?”

“噢,她啊,想问问看有没有试戏的机会,我给推荐了几个剧组,剩下的就凭自己本事。”萧渝章推了下眼镜,笑说,“叶弈臣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私下里跟我打个招呼的事儿,非要闹得这么不愉快,给小乔惹毛了不说,自己生了好几天闷气,到现在都没缓过劲。”

看来商斯有的说法属实,郁雪非为乔瞒松了口气。

她送别萧渝章,刚打算叫马师傅来接,却见一辆张扬的跑车突然刹停在面前,吓得不由往后退了两步,直至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惊讶不已,“小乔?”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乔瞒将墨镜顺着鼻梁扒下一点,露出双狡黠的眼,“小郁老师,咱俩去工体玩呀!”

工体大小林立的夜店,是北京这座古城年轻的一面,为无数漂泊的稚嫩灵魂找到一瞬的栖所。

来京这么多年,郁雪非一次都没去过。她没钱没工夫,也没兴趣。

然而没想到乔瞒会叫她。

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我不去了,还要准备考试的事情。刚刚才问了萧司,缺的功课多着呢。”

“哎呀,跟我去嘛,求求你。”乔瞒敛起强撑的不羁做派,又变回那个乖巧的小姑娘,“我回头越想越气,凭什么他叶弈臣能流连花丛,我不行?我非得去看看这些场子有什么好玩的。”

“你也没去过呀?”

“……对呀,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咱们谁也别笑话谁。”

郁雪非坐上车,跟马师傅交代了一声她和乔小姐一块儿出去了,具体去哪没说。

反正这两天商斯有也不在,天高皇帝远,管不了那么多。

把人拐到手后乔瞒才开始有点后怕,“话说,川哥要知道我带你去夜店,能留个全尸吗?”

“你终于想起他了?”郁雪非笑,“不过没事,他出差呢。”

“那就行。”乔瞒突然又咦了一声,“我又忘了,要不要先去给你换身行头啊,现在看着也太纯良了。”

她才认真打量乔瞒今天的造型,头发用卷发棒卷过了,化了个小烟熏妆,紧身裙凸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与平时乖巧文静的模样大相径庭。

只是乔瞒长相是可爱挂的,这样一打扮倒有些像偷穿大人衣服。郁雪非沉默片刻,礼貌地拒绝,“……我就不用了吧。”

虽说是临时起意,乔瞒还是稍稍做了点功课的,领她去了个朋友的场子,接待的人没那么鱼龙混杂。

然而震耳欲聋的乐声、舞池中舞动狂欢的男男女女,还有被酒精泡得麻痹的神经,一切都太陌生,郁雪非只好正襟危坐着一动不动。

显然乔瞒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那位好心的朋友关照几次,问需不需要叫人来陪着喝酒玩游戏,犹豫好久,乔瞒才问,“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老实点的帅哥?千万别一上来就扒领子撩衣服的,我害怕。”

对方笑了她半天,还真找了两个年轻男生过来,一边一个坐在她和乔瞒两侧。

“美女,第一次来夜店啊?”郁雪非旁边的男人开了瓶酒递给她,“看你这么漂亮,有男朋友了吧?”

她局促得不知道说什么,点了下头。

“别这么紧张,刚刚老板打过招呼的,就跟你俩聊聊天。出来玩嘛,放松点,要不我们来玩抓手指?”

另一个男人附和,“好啊好啊!”

郁雪非求助地看了眼乔瞒,后者拽了下她的胳膊,“玩嘛。”

她只好迷迷糊糊跟着玩。

乔瞒显然也很窘迫,只是今天这局是她拉的,人是她喊的,再怎么都要强撑着玩下去才行,不然起不到气人的作用。

中间有个需要做暧昧动作的惩罚,她面对身边年轻帅气的男生,眼神竟然跟入.党似的坚定,郁雪非看得忍俊不禁。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郁雪非有些闷,起身去洗手间。

她们没要包房,也不想去蹦迪,所以只要了个边卡,大部分时候没人来打扰,还算清净。郁雪非路过狂欢的舞池时,隐约看见一个人模样很熟悉。

她停下来仔细分辨,看出是董嘉月。

董小姐正在黄金位子的卡座里,靠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笑得花枝乱颤,一圈人都簇拥着她,众星捧月。

没多久,董嘉月离开座位往她这头走,郁雪非连忙背了过去,刚好与她擦身而过。她听到董嘉月还在通电话,语气极其不屑,“我在跟Ja玩呢,晚点回去……他?就是个舔狗呀,我逗逗他而已,没当真……”

董嘉月的游刃有余与乔瞒形成鲜明对比。怪不得之前乔瞒那么重视他们这个小圈子的纯洁性,因为家中有点权势又克己自持的人,实在是少数。

当普通人追求的东西唾手可得时,难免会觉得无趣和颓然,进而生出更危险刺激的欲望。郁雪非并不臧否哪种生活方式更胜一筹,她只是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商斯有。

正打算离开,无意瞥了眼适才董嘉月那桌人,却是目光一顿。当时DJ台上的表演正到气氛最高点,万众瞩目,无人发现刚才董嘉月身边的男人,偷偷地取走了她的酒杯。

郁雪非清晰看见他掏出一包白色粉末,抖落到酒里迅速搅开。

她只听见脑中一片嗡鸣,差点忘记该怎么挪动脚步。以前多少也听过这类场合中的传闻,她很清楚,男人这样做必定欲行不轨。

“诶,你是那个——”

董嘉月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转过头,董小姐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近在眼前,大概是喝多了酒的缘故,目光有些迷离,“你果真不安分啊。来这种地方还穿成这样,装什么白月光?”

郁雪非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规规矩矩的长度垂到小腿中段,与周围一圈人的装扮格格不入。

她开口想提醒董嘉月注意,还没来得及说,又被对方堵回去,“不过想想也是,要不川哥怎么会被你迷了心窍呢,他不就喜欢你这出淤泥而不染的样儿么,装给谁看呢。”

“嘉月,这谁啊?朋友?”同行的女伴问。

董嘉月嗤笑道,“算是吧,卖绿茶的。”

郁雪非那腔义愤填膺的热血就这么浇下去了。

她冷冰冰地回敬一句,“可惜绿茶不能补脑,不然一定给董小姐送上几箱。”

“……”董嘉月噎住,又碍于商斯有不敢动她,只好瞪着眼威胁,“等着吧,哪天你被甩了咱们再算账。”

说完就领着小跟班回去,一路上那女孩还频频回头,似乎跟董嘉月打听八卦。

郁雪非深吸了口气。

坦白讲,她与董嘉月没什么交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彼此眼中钉,犯不着去趟浑水救人。

然而她于心不忍。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董嘉月喝下那杯酒,无论是什么,以这种隐秘的方式掺入她的酒里,背后都藏着一个龌龊的秘密。

董嘉月坏吗?毋庸置疑,又蠢又坏。可也不必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郁雪非忽然想到商斯有对自己的评语,骨子里就温驯和善,做事违背不了良心。尽管董嘉月与她不睦,也断然无法目睹她陷入险境。

再三思考后,她还是决定折返。

董嘉月已经端起了那杯酒,在跟身边的男人打情骂俏时,被他哄着递到唇边。

“Ja,喝完这杯我就得回去了,不然等会儿我爹又得找人来逮我。”

Ja遗憾道,“这么早?还说等会儿去别处续摊呢。”

“那不成,我晚上要回家住的。”

她刚抿了抿,酒杯突然被夺走,脸上一凉,威士忌顺着她的脸颊滴下来,浓烈的酒精味堵满鼻腔。

第36章

眼前的一切模糊、晕开、摇摇晃晃, 再度清晰时,出现的居然是郁雪非那张脸。

董嘉月气得五官扭曲,“你哪来的胆子!”

相对而言, 郁雪非则泰然许多, “不是说我仗着商斯有恃宠而骄么, 正好让你领略领略。”

一桌子人都没想到这个清瘦的女生口气如此狂妄, 愣了片刻后,纷纷站起来为董嘉月伸张正义。

其中一个男的上前来推了下她的肩头, “姓商的谁啊,不教你规矩, 那就怪不得外人来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