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抄起一杯酒要从她头上浇下去, 旁边有人眼疾手快拉住了,“你疯了,商斯有都敢得罪?”
“不认识, 今儿我只知道月姐受了委屈,要给她出口恶气。”
“……是那个商家,他还有个别称商川,你不知道?”
男人愣了愣,“真是他?”
没人回答,但他高举的酒杯一点点放下来,也算明白了这个答案。
Ja见状打了个圆场, 给董嘉月递纸擦脸, 又把她拉过来,“算了,别耽误咱们玩儿。嘉月,你不是等会儿就得回去了吗?为着这不相干的人动气不值得,咱们继续啊。”
“来来来, 接着喝!”
郁雪非知道他并非真想翻篇,左不过刚刚计划破产,要另找机会哄骗董嘉月。
于是她没有就此作罢,反而看向董嘉月,嘲讽道,“董小姐还说要跟我秋后算账,就这点能耐啊。”
果不其然,董嘉月禁不起激将法,擦脸的动作一顿,直接将湿漉漉的纸巾扔向郁雪非,“你没完没了了啊?我不跟你计较你该烧高香了好吗?算个什么东西,惹了筝筝又来招惹我,你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
“上回就是你在朱晚筝跟前挑唆,她才因此与川哥有了嫌隙,你以为她不埋怨你?”
“关你什么事!”
“的确与我无关,”郁雪非笑得温温柔柔,“我只是想说,你也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
……
“小舅舅,您老人家怎么到这儿来了?害我好找。”
叶弈臣掐灭手里的烟,打量着club五光十色的装潢,咳了两声,“真怕来一趟被人看到告ji委去,那我不是冤枉大发了么。”
哪知谢方遒眼睛黏在财务报表上,头也不抬,“你也可以不来,在家陪你妈妈和姥姥好好说话。过两年要驻外,承欢膝下的时日无多,要珍惜。”
“别,我可受不起。”他撇撇嘴,“就是因为要驻外,这两年老催着我跟乔瞒瞒把事儿办了,紧箍咒似的,念得我头疼,不然也不至于来你这躲着不是?”
也不需要谢方遒搭理,自顾自地环视周围,“不过你这投资版图可真大啊,连夜店都有股,跟亲外甥我透透底,这四九城里哪儿没有您的钱?”
谢方遒沉吟半刻,“你们单位肯定没有。”
“……”那要有才奇了怪。
又过了会,他终于看完季度营收情况,靠在沙发上捏了下眉心,“对了,你跟乔家那姑娘什么时候落定?别耽误人家。”
“落定不了,人生着我气儿呢,还哄不好了。”叶弈臣垂头丧气,“以前也没见她这么烈,也就一个下午,忍不住跑来找我和好。这回算是动真格了。”
谢方遒睨了他一眼,“人家不找你,你就没长腿?”
“算了,说来话长,您这种老光棍不懂。”叶弈臣把面前的水喝完,催促道,“好了没?老太太还等着您呢,您不去,今儿这病是好不了咯。”
他们从办公室出来,要穿过大厅出门。旖旎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帷幕,声色嘈嘈里,vip区一处卡座的纷乱格外刺眼。
一地碎酒瓶和酒杯玻璃中,几个保安正在尽力维持秩序,老板向潮生焦头烂额。他在这群二代里充其量只算个中不溜,两边都招惹不起,在夹缝里为难。
见谢方遒在,他赶忙来求助,“谢总,这一边是董部长的千金,一边又是小乔,我实在是没辙了……”
哪知叶弈臣耳朵比什么都好使,“小乔?乔瞒瞒在这?”
向潮生吞了下唾沫,“对,小乔说来我这儿玩会,本来还挺好的,哪知跟人家吵起来了……”
叶弈臣眉头一拧,越过他直接杀过去,果然在灯球照射下,看到面目全非的乔瞒。
被抓包的人更是浑身一震,“你怎么在这?”
叶弈臣声调更高,“我还没问你呢,搞成这副鬼样子干什么?”
本来纠结董嘉月与郁雪非恩怨的一桌人,此刻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吃瓜。
乔瞒看了眼郁雪非,理直气壮,“怎么,你能来夜店玩,我不行吗?况且我就跟小郁老师来的,你急眼什么。”
她双手环胸,“来都来了,帮个忙。董嘉月非要找小郁老师麻烦,川哥不在,可不能让别人欺负她了。”
叶弈臣要说不惊讶是假的。
印象里郁雪非一向不爱热闹,清泠泠立在那儿像株亭亭的竹,怎么会来这种声色场所,还跟人吵起来了?
“来来来,都作证啊,这疯女人过来就泼了我一脸酒,本来我想着算了,她还不依不饶,是不是?”
董嘉月被架到这个位置,要真草草收场才没了脸面,因此必须要扳回一城,“听到了吗?叶司长,管好你未婚妻,别让她到处撒泼,帮亲不帮理!”
远处的谢方遒默默看了片刻,对向潮生交代一句就往外走,“跟叶弈臣说,我在外头等他。”
向潮生有些诧异,“这您不管管?”
“有的是人管,”他没回头,扬手冲身后人挥了挥,“走了。”
*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寻衅滋事行为一般情况处以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还好今天没闹大,不然你俩得进去了,知道吗?”
面前两个姑娘,吓得跟鹌鹑似的,真没法与“寻衅滋事”这四个字扯上关系。高政叉着腰教育完,像是怕把她们真吓着似的,无奈叹口气,话锋一转,“不过刚刚我们的同志也从那个Ja身上搜出了东西,甚至场子里别的座位也有,也算将功补过吧。知道你们是怕董嘉月受害,只是要注意点方式方法,咱们法治社会有的是正规手段,真打起来,你俩这小身板招架得住啊?”
乔瞒点头如啄米,“知道了政哥,再也不会了。”
郁雪非也跟了句,“谢谢高警官,一定改正。”
“得了,这说得我也够累的。”他坐下喝了口水,偏头喊门口候着的男人,“进来吧,把你俩的祖宗领走。”
风尘仆仆的商斯有和一脸不悦的叶弈臣前后入内,哪知乔瞒见叶弈臣来了,起身就往外跑,叶弈臣垂头丧气地又跟出去。
商斯有虽然有些疲惫,神色倒很从容,先跟高政道了声谢,“大晚上的还劳您大驾,谢了。”
高政放下茶杯,“自从升上去,多少年没亲自指挥现场了,你们换着法儿考验我能力呢?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查出来好几种新型迷.药,现在市面上都还没广泛流传,能从源头遏止的话,我们也好开展下一步工作,小郁同志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
“不过没想到她这么烈,冲上去就跟人杠上了,一点都不怯,女中豪杰。”
商斯有淡笑着应了句,“我们非非一向善良又仗义,不足为奇。”
他这宠溺的语气,硬汉如高政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哟哟哟你们非非”调侃几句后,实在跟这两个人待不到一块儿,说要处理工作,一溜烟没了影。
这一切发生时,郁雪非都低低埋着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脸又红又烫,羞愤欲死。
视线内忽然出现一双男式皮鞋,没多久,她的脸被男人骨节分明、带着点温热的手托起,刚抬眼就撞进他目光。
商斯有蹲下身,认真又心疼地看她。
此刻的镜片通透、清晰,她能毫无遮掩地看入他眼底。商斯有的眼睛还是笑笑的弧度,却不再那么莫测。
他问,“吓到了吧?”
郁雪非那句将将脱口的“对不起”,因为这句温柔的话咽了回去。Ja敲碎酒瓶,举起参差不齐的玻璃豁口吓唬她时她不是不怕,要不是乔瞒及时赶到,那碎片真扎上她的脸,必定要毁容的。
她鼻头有些酸,瓮声瓮气“嗯”了下。
商斯有什么也没说,将她揽到怀里,揉了揉脑袋,“我来迟了。”
“我都没想到你会来……”明明商斯有出差的行程还有两三天,他突然出现的时候,郁雪非真觉得有如神兵天降,“没丢你的脸吧。”
“说什么呢?明明是长脸的事儿,你倒心虚起来了。”
“可是我打着你的名号故意挑衅董嘉月,在场那么多人都听到了,往外传的话,肯定影响你名声——”
“名声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商斯有说得满不在乎,“好了,咱不多想,去看看小乔他们,嗯?”
郁雪非点点头,“好。”
他们出来时,看见乔瞒身上裹着叶弈臣的外套,眼眶红红的,但俩人没有再吵架。
一看便知,和好了。
商斯有笑着问,“怎么就原谅他了,我打赌你得气五天,就差一个小时,再撑会儿吧。”
叶弈臣恨不得上手来打他,扬拳威胁了一下,到底没真揍,“要点脸成吗?”
乔瞒吸溜了下鼻子,“我……都怪叶弈臣不说,要他早点告诉我涂幸是他师父的女儿,我犯得着动这气么。”
原来叶弈臣最初实习的时候没声张身份,让涂幸的爸爸带着学业务,尊他一声师父。前两年部里外派本来要轮到叶弈臣的,是涂幸父亲觉得他要完成人生大事才主动替了,没成想驻外的那个国家发生冲突,涂幸父亲因此殉职。
这件事对叶弈臣打击很大,甚至感到自责,认为师父是因为自己死的,所以理应照料好他的遗孀和女儿。
因此才有了带涂幸到饭局上牵线搭桥这件事。
“行了,既然话说开,也别在这杵着了。送走你们这几尊大佛,我还得回家看孩子哪。”
高政催促着他们回去,“快走快走,一个个的不省心。”
叶弈臣送乔瞒走后,郁雪非跟商斯有回到鸦儿胡同。
他显然是累了一天,等她洗澡的间隙,靠在床头就睡了过去。
郁雪非在床沿蹲下,安安静静地看他,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只鸟。
在一个晴朗的冬日重获新生,应该是开心的吧?
可是为什么他当时说话的语气那么令人悲伤呢?
之前她几乎没有主动了解过他,只是从自己的感受去揣摩商斯有这个人。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她狭隘的视角中看见的碎片,并不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
那次夜骑长安街,他说起少年时代,闪闪发光。
然而他又说,冬日里的太阳徒有光亮,没有温度。
哪一面都是他,哪一面似乎又都不是他。
郁雪非轻轻摘下他的眼镜放在床头,然后扶着他躺下。
如此动静都没能吵醒他,可见来回奔波确实很辛苦。
做完这些,她正准备收拾躺下,他的手机振动起来,来电显示夏哲。
犹豫片刻后,郁雪非还是接通了电话,“夏秘书,商先生睡着了,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好的郁小姐,麻烦您跟商总报告,明天返程的机票最早一班是五点,抵达后马上去会场,资料我已经发到商总邮箱。”
“好的夏秘书,您辛苦了。”
“职责所在,应该的。”
凌晨时分,商斯有被郁雪非叫醒。窗外还是漆黑一片,低矮的胡同上空尚有几粒寒星。
“几点了?”
“四点不到。”郁雪非说着打了个哈欠,“夏秘书能订到最早的航班是五点,现在去应该来得及。”
他应了句好就起身更衣洗漱,郁雪非挑了条灰蓝色领带递过去,“我不太会系,不然就帮你了。”
“回头我可以教你。”刚修整完,商斯有的身上带着洁净的须后水气味,莫名让人觉得温暖,“你一夜没睡?”
郁雪非抬眸,恰巧瞧见镜子中的倒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洇着红色的血丝,憔悴得很显然。
“想睡没睡着,后来怕睡过了误事,索性不睡了,把你叫起来再补觉。”她稍敛下颌,恬静得像一尊白瓷佛像,“明明今天早上有重要会议,昨天可以不用回来的……”
“不回来真就放着别人欺负你?上回的事儿我真是有些后怕,不想重蹈覆辙。”
郁雪非给他拿西服外套,“哪这么容易被欺负了,你说过我很厉害的。”
他笑笑,“的确,我们非非最厉害。”
李师傅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口,凌晨四点的胡同街巷还在沉沉睡意里,天际晕开靛蓝色,此刻这座繁华的古都返璞归真,回到它最初的模样。
郁雪非在稀薄的晨雾中送别他,随着车辆行驶,她的身影渐渐缩小,像一枝细瘦的柳条,直到拐过巷陌再望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分明以前出差也会想她,可是今天的心情更迫切。畴昔漂泊不定的一颗心,被她的温柔包裹、抚慰,在这个清晨忽然有了归处。
那句诗怎么念的来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他想要和郁雪非有个家,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作者有话说:珍惜一下心意相通的时刻,很快我要开始撒狗血了[狗头]
咱们三角恋也是正式上场咯!乔瞒x叶弈臣x小舅舅,《瞒瞒》那本的主角,喜欢可以点个预收[求你了]
第37章
谢方遒立在枣树下, 透过稀疏的枝桠向上看,只有一轮皎洁的下弦月,虚虚挂在天边。他稍眯着眼, 指间火星明灭, 然后徐徐吐出一缕青白。
身后有人呼唤, “方遒。”
他半折身睇向谢清渠, 姿态从容,“怎么了二姐?”
后者倒是开门见山, “听说前阵子,小乔在工体那边遇到点事儿, 是你摆平的?”
“我也就给高政打了通电话, 谈不上摆不摆平。那家店我入了股,不解决的话影响生意。”
谢清渠了然地点点头,“我听说你还把川儿叫回来了, 好像他的人也在。”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谢方遒弹了下烟灰,“迂回着打听这桩事儿,怕是想问那女孩吧?”
接着又说,“她看起来挺规矩。那天跟董家的吵起来,好像是因为看着有人给董嘉月酒里下了药,怕人家出事才故意闹的。”
“可她开口闭口都不离商家, 打着川儿的旗号耍横。圈子就这么大点, 一下子都传开了,个个来问我什么情况,让我和你姐夫的脸往哪搁?”
一想起那日从旁人口中听到这桩荒唐事,还不得不强装镇定的模样,谢清渠气不打一处来, “我看川儿真是年纪越长越糊涂。”
“姐,您不能管他一辈子。”
“就因为管不了一辈子,才要在能管的时候把控好方向,免得他走错路。”
谢方遒不是很认可胞姐的理念,却没有明说,只是稍稍蹙了下眉,“那您要打算怎么做,吓唬他,还是吓唬那小姑娘?”
“合着姐姐在你心里就这种形象?穷凶极恶的。”谢清渠说,“我跟她好好讲道理不行么?”
他笑笑,刚想说话就咳了两声。谢清渠睨了眼他手里的烟,“还是少抽点,咱爸就是肺癌走的,你可别步他后尘。”
“没事儿,这两天降温,有点着凉。”虽是这样说,谢方遒还是把烟捻了,“有时候天大的问题,其实也就是场感冒。”
他转身往室内去,留谢清渠在原地揣摩着那句话——这个弟弟少年老成,没准真有什么深意。
*
到底纸包不住火,乔瞒带着她大闹天宫的事儿还是传到了乔曙东耳朵里。这周郁雪非来上课时,正听见乔曙东训她,“一个女孩子打扮成那样去玩,还要跟人家干仗,成何体统!”
乔瞒辩解,“我那是行侠仗义,连政哥都说了,那男的下了迷.药,真让董嘉月喝下去才完蛋。”
似乎是什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乔曙东声调拔高,“还嘴硬!那你说说,那身行头和车怎么一回事?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那是穗穗的……”
“谁?秦穗?听云家那个?”
“对啊。”
谁知这回乔曙东竟然摔了杯子,“还给我撒谎!人家秦穗文静乖巧,哪来那么花里胡哨的衣服?你自己看看那衣服多短,六年级小孩儿都穿不了,她可能穿吗?!”
“……我不跟你说了,反正说什么都不听。”
“你、你这个死丫头……从今天开始哪也不许去,在家好好呆着反省!张妈,你给我看紧她,别再让她出去野了!”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老爷子注意身体”“消消气”,乔瞒砰地一下推开门走出来,小脸气得发白。
郁雪非立在那,走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讷讷喊了声“小乔”,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跟你没关系。我爷爷这脾气一阵阵的,正好赶上了这一出而已。”
“那今天课还上么?”
“上啊,怎么不上。他说我弹琵琶是噪音污染,我今天就好好污染污染。”
分明是在说气话,嘴上倔得不行,实则眼眶里早有泪水打转。
郁雪非安抚她,“好啦,乔爷爷疼爱你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去认错,不能让你白白挨骂。”
“算了,这怪老头,不说也罢。”
她们刚要提步去乔瞒的房间,却听身后传来老人雄浑的声音,“等等。”
乔瞒不悦,回头看向乔曙东,“干嘛,还要当着小郁老师教育我啊?”
“不是你。”他点了点郁雪非,“你,随我来一下。”
乔瞒挽着她的手忽然收紧。
该来的总会来,她自己闯了祸,害得乔瞒也受牵连,郁雪非心里有数。
她拍拍乔瞒的手,让她放心,然后深吸口气,跟乔曙东进到会客室里。
郁雪非自认为已能够自如地应对寻常社交场合,然而单独面对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还是会感到忐忑。
老人年近耄耋,精神依旧矍铄,尤其身形挺拔,是旧岁从军保持下来的好习惯。他手上扶着拐杖,不注意看发现不了左脚微跛,只有这时候,才令人暗慨一声英雄迟暮。
他指了下单人椅,“坐吧。”
郁雪非却没有动,“我站着就行,谢谢乔爷爷。”
乔曙东乜了她一眼,眸中精光尽显,锐利如鹰,看得她无端敬畏。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其实就一件事,乔瞒学的这个琵琶本来也就三分钟热度,你每周跑来上课不容易。我听她说,你要备考民乐系硕士,时间就更为紧张,还是要投入到正事上去。”
“您的意思是以后小乔不学了,对么?”
乔曙东点点头,须臾,似喟似叹,“这虽然是替乔瞒做的决定,但这件事上她没有商榷的余地。她母亲走得早,爹又不成气候,算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请你给我这个老头子几分薄面,别让她为难。”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郁雪非怎会不知。
她身子很轻微地僵了僵,又迅速恢复如初,颔首答应,“好的,那我今天就回去了。”
“我派车送你。”
“不麻烦您了,最近一段时间老是打扰,真的不好意思。小乔那头还麻烦您跟她解释一下。”
“行,你去吧。”
乔瞒还在廊下等她,分明跟乔老爷子怄着气,见到她眼睛却亮起来,“走吧,老头儿跟你说啥啦?”
“没说什么。”郁雪非笑了下,“不过刚刚我接到电话,乐团临时有点事儿,今天上不成课了,不好意思啊小乔。”
“多大点事,都这么熟了你还跟我客气。”乔瞒笑盈盈的,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快去忙,我们改天再上。”
“好,我走啦。”
郁雪非走出乔家,回头看了眼那方院落,门口的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兀然刺入天空。
第一次觉得这里如此萧条。是冬天要到了的缘故么?
她隐约感觉乔曙东今日所为与上次夜店的事情有关,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了那么久还能翻起波澜。
晚上商斯有回到鸦儿胡同,见她已经洗完了澡在复习考研课程,不由问,“怎么今天小乔没留你吃饭?”
郁雪非抿了口牛奶,“我现在不给她上课了。”
他挑眉,“闹矛盾了?前阵不还一起进局子来着。”
“……不是。”郁雪非把书立起来给他看,“考研还是挺难的,我缺的课多,补起来很耗时间,没空顾及其他。”
“压力很大么?”
“还好,就是感觉一次不太能考上。”
她不算特别有学习天赋的人,靠的是勤奋。琵琶实操表演固然水准高,然而笔试成绩也不能拖后腿,她又是临时起意,只好更加努力。
商斯有翻看着她摞成小山的资料,溺爱之情溢于言表,“这试就非得考哪?要不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干嘛呀,你还想让我走后门?”郁雪非夺过他手里的书,一本正经道,“那不行的,商斯有。我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去拿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是怕你太辛苦。”他拉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既然如此我就不掺合了,你好好复习。”
“这才对嘛。”
郁雪非低头归纳着知识要点,自然而然添上一句,“平日里看你很讲原则,没想到私底下这么不讲道理,以后肯定也会把小孩惯坏。”
商斯有转笔的动作一顿,“非非,你说什么?”
她才意识到开了张没头没尾的空头支票,“……抱歉,你不喜欢的话我不说了。”
“没有,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聊以后。我们好像从来没探讨过这些。”
实则在霎那间,他已开始遐想,未来如果他跟郁雪非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如果像她更多,纵容一点又何妨。
然而郁雪非很清楚,她不聊以后是因为没有可能。涂幸的话她不是没听进心里,加之乔曙东未曾挑破的嫌恶,都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能一辈子掩耳盗铃地相爱。
月亮注定要西沉,她没法要求他的余生与长夜作伴。今天陡然破戒,却刺破了虚假繁荣的表象,让她不得不回头,重新找寻之前恪守的界限。
她深呼吸,挑目对上他那双殷切的眼,脸上挂起柔绥的笑,声音轻而浅,像坠入天地的第一枚雪花,“可是,我们没有以后呀。”
*
“来来来,喝鸡汤咯。”樊姨端上一只乳白色的砂锅,揭开盖子满屋飘香,“这锅板栗鸡汤早就该炖了的,眼下都快过季了才喝上。”
她取了餐具,给桌上的两人分别盛了一碗,“有点烫,小心啊。”
“谢谢樊姨。”
“郁小姐跟我客气什么,都是份内的事儿。”
布好了菜,樊姨收拾餐盘准备下去,掀起眼皮一瞧,郁小姐对面坐的赫然是个冷面阎王,难怪根本不搭理她。
明明刚到家那会儿看着情绪还不错,难道两人又吵架了?
她没敢多问,敛声退场。
空气安静得仿佛冬汛早至,全然冻住了。
两厢对默中,郁雪非抿了口汤,“果然好香,樊姨的手艺真是不输名厨,你也尝尝。”
而商斯有抱着手臂,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如铁。
刚才从书房出来开始,他就一直是这副表情,连带着他们的关系也似乎倒退回最开始的状态,郁雪非小心翼翼,唯恐再触他逆鳞。
她当然知道商斯有会生气,但总不能忽略现实。
郁雪非用调羹慢慢舀起鸡汤,吹凉后一点点地抿,如此慢条斯理,还是等到快喝完时,才听男人开了金口,“你就没点什么想说的吗,郁雪非?”
“我?”她垂睫,心虚得很厉害,“鸡汤挺好喝的……”
商斯有的唇角勾起个戏谑的弧度,“出了书房门你就失忆了是么,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不必了。”
郁雪非咬着唇,脸色微微发白,“是我不好,扫了商先生的兴致。”
他着实佩服她的心理素质,此情此景还能面不改色。
刚才在书房,她柔声说那句没有以后的话时,商斯有还认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明白,明明他们的关系已经转好,她的弟弟和家人也没有什么反常的动作,她突然说那句话什么意思?
是一时间情绪作祟,还是长久以来一直这样想?
所以他逼着自己冷静,心平气和地问她缘由,期待她会说是因为受了点什么委屈才口不择言,这样他稍微哄哄就能好。
可是郁雪非没有,她十分冷静地说,“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但不能这么糊涂下去。”
要不是樊姨叫吃饭打断了对话,他真不知道会在气头上对她做点什么。
商斯有深吸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郁雪非,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有未来?如果是想要个承诺,我可以——”
“不是这个原因,”郁雪非出声打断他,“商斯有,结果不重要,没有人会陪谁走到头的。”
“谁说了不重要?我偏要跟你有个结果,好的坏的都照单全收,愿赌服输。”
“那我呢,你考虑过我吗?”她眼眶泛红,“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尊重我的意愿……”
“你的意愿,什么意愿?”
他目光如炬,“你敢说,这段时间以来,你没有一分一秒对我动过心吗?”
答案自然是有。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正是因为动了心,才害怕黄粱梦醒后,无法接受满目疮痍。
郁雪非哑然,泪水骤然滑落,滴进浓郁的汤羹中,化形于无。
她想说话,嗓子却像是被糊住了,粘黏着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摇头,“没有。”
“……你再说一遍。”
“我说,没有。”郁雪非努力整理好情绪,强撑着对上他目光,“听清了吗?商先生——我从未爱过你。”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商斯有仿佛整颗心被绞碎了,淋漓的血不住往下坠,一并带走了属于他生命的某部分。他慌忙地站起来,顾不及身后碗勺当啷坠地、汤水飞溅,钳住郁雪非的下颌,逼迫她正对自己的目光,“你再说一遍!”
他的手、唇,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颤抖,有如火山喷发前岩浆引发的地动,吓得郁雪非往后缩,却又被他带到前面来。与既往争吵时的战栗不同,她眼下的惶遽源于心虚,她没法否认爱他,又没资格承认。
他们不会有结果的。
风一程,雨一程,山一程,水一程,能走过也是缘分,不必苛求到头。
郁雪非说不出口,只有两行热泪自顾自地流。
“我对你这么好,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非非?”良久,商斯有声音才软下来,“为什么就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屈指擦掉她的眼泪,“是不是谁欺负了你?还是我做了什么你不高兴?告诉我好不好,嗯?”
乔曙东停掉她的课,避免她跟乔瞒接触,算委屈吗?
涂幸嘲讽她不可能嫁入豪门,算委屈吗?
乔瞒无意间提到的“那种女人”,算吗?
都不能算。
他们的言行,或许有也或许没有恶意,但都现实无比,她做不到装聋作哑,继续融入这个不属于她的圈子。
有些东西,确实是从生命一开始就注定的,她没把握自己有足够的信心面对诸如此类的情况。
况且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和他长久的,她没那么爱他,也没足够的勇气,她就是个俗人,何苦与天公试比高。
郁雪非抿了抿唇,尝到一口泪水的咸涩。她闭着眼,声线哑而颤,“商斯有,留在你身边是需要很大决心的,我没那么大的能耐,只求好聚好散……”
男人笑了下,冷厉眸光一闪而过,“像你说的,我们连好聚都算不上,何来好散?”
他用了点力,手指深深嵌进她的脸颊,仿佛要以此手段留下烙印,“今天的话只当我没听过,你最好也死了这条心。”
话音掷地,商斯有摔门而去,徒留一室狼藉与惊魂未定的郁雪非。
第38章
府右街的大院宁睦如旧, 商斯有回来时,正见天际低低掠过一只老鸹。
院子里坐着商问鸿与谢清渠,聊天的话音悠扬传来, 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最近头疼还厉害吗?”
“没怎么发作了, 老吴盯着我血压呢, 体检指标都没问题。”
“那我还是给你按按, 这是老毛病,陈秘书说你吃药老不准时。”
“嗐, 调研开会的,吃饭都没个正经的点, 更不提这了……”
冯管家见了他, 率先扬声,“小川回来了?”
商斯有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径直往里去。
商问鸿靠在躺椅上,身后是谢清渠。她搬了只小竹凳坐在后面做头部按摩,两人见他皆是一怔。
谢清渠问,“怎么突然回来,家里都没备你的饭菜。徐妈——”
“不吃饭了,我有事要问,问完就走。”他沉着脸坐下, 院中丁香投下斑驳的树影, 落在他身上影影绰绰,“妈,您近来没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吧?”
谢清渠先愣了愣,尔后神色凛然,话音徐徐, “我说为什么想到回这儿,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商问鸿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睇向儿子道,“怎么了这是?一见面就呛。”
“您儿子啊,被鬼迷了心窍,怕我给人吓到了,来治我罪呢。”
谢清渠倒是磊落,三言两语交代了前情。左不过就是一点小事,比起其他子弟闹的风波只算开胃菜,然而谢清渠着重点了点郁雪非打着商家旗号狐假虎威这事,商问鸿果然神情不悦。
他最看重商家的名声和脸面,听到儿子找了这么个惹是生非的女人,态度不言而喻。
他摆摆手示意谢清渠停下,坐直身子,“川儿,你妈说的情况属不属实?”
商斯有眼色恹恹,“您就别装公允了,就算事实并非如此,您二位也不会由着我跟她好。”
商问鸿闻此,心中对这件事的真假已有了个大概,肃声道,“你既然都知道,去招惹人家做什么?眼下就敢打着你的名号闹事儿,她绝非善罢甘休的角色!”
不肯善罢甘休?郁雪非今天那样,巴不得下一秒就被商家扫地出门,从此远走高飞,省心得不得了。
他轻哂,“我和她好是一码事,我妈瞎掺和是另一码。谢二小姐,您说您这么个人物,为难一没背景的小姑娘,说出去不觉得丢人啊?”
“小川!”商问鸿厉声呵斥,“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们又不是不讲道理的父母,犯得着这么吹胡子瞪眼么?更何况还是为了个女人——”
“要不说您遗传基因好啊。”
“你!”
气急攻心,商问鸿一时头晕目眩,又靠回躺椅上。谢清渠赶忙叫徐妈去拿降压药,又转头来看着这个叛逆期来得格外迟的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高血压,故意提这桩事气他干什么?”
“这话可是您说的,老子跟儿子都好同一口。”商斯有乜她一眼,道不出的凉薄,“所以就因为这个,她碍您眼了是吗?”
“我现在没空跟你聊这个。”
谢清渠手忙脚乱,取了药,又端着杯热水,哄着商问鸿服下。见他情况好转,她才把商斯有带到一旁,变回那个高傲的谢二小姐,“不管你信不信,我没见过你养的那小姑娘,更没心情吓唬她。虽然话有些难听,但——不是什么人我都有功夫见的。”
这语调给商斯有气笑了,“我说,这么多年了,搁我爸跟前装贤良淑德还没够呢?刚刚你说向家场子里那件事以偏概全,我不信小舅舅没跟你说清,郁雪非是为了救董嘉月才故意那么闹的,为什么不告诉我爸?”
“重要吗?你又不娶她,你爸这辈子都犯不着认识,多说何益?”
“那也不是你随意污蔑她的理由。”他越过她往里走,“我要去告诉他。”
“等等!”
谢清渠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他刚被你气得高血压,还敢去?你爸真气死了对你我有什么好处?”
她虽然保养得宜,到底也老了,在人高马大的商斯有跟前显得有那么一点弱势。
他脚步顿住,居高临下一睨,“您在怕什么?怕他没了,以后这家里我说了算,您没好日子过么?”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看你真是被那女人迷昏头了,什么礼义廉耻都不要了!”谢清渠不顾形象大喊,“如果不是我,你就是个私生子,一辈子见不的天光,你怎么敢——”
“礼义廉耻,这个家里有吗?还是说一辈子像你们这样虚与委蛇,对枕边人猜疑算计就对了?”商斯有语气冷淡,“我知道,要不是您没法生育,我没有这个荣幸成为您的儿子,所以就算感念您的恩德,我不会对您做什么。”
“但是,郁雪非的事儿除外。”
“您要是敢动她,别怪我无情无义。”
谢清渠被他的阴鸷冷厉吓得怔在原地,等缓过神来,商斯有已没了人影。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一直以来,他都是最乖顺的孩子,为了讨他们欢心,什么事都争取做到最好。
起初寻回他,是为了商家有个后,能继承家族的荣光。她不是没担心过,生在穷乡僻壤的孩子,有没有可能担起这个重任。
可他做到了,且超出预期,能力迅速增长的同时,对家里也是事事上心、处处顺从。
她固然因为商斯有生母的事儿心怀怨怼,与他也不算亲近,可这样多年来,那些情绪早已微乎其微,不足以破坏他们的关系。谢清渠原以为,至少商斯有愿意维持母慈子孝的表象,然而为什么一夕之间,他就变成了这样?
那个郁雪非,真就那么重要么?
她的确没见过那姑娘,就如谢清渠所言,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她花费时间去打发的。
也不过是前几天,去看望乔曙东时提了一嘴闲话,把这桩小事说给老爷子听。乔司令这人她了解的,对乔瞒管得是严了点,但是刚柔并济,对外人还算和气,应该不至于说什么重话,更别说什么为难那姑娘云云。
便是如此,也令商斯有闹这么一通脾气?
到底是吹了枕边风,还是她儿子着了魔,无论哪一样都让谢清渠无法忍受。
这种失控的感觉,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而商问鸿的风流,已然透支了这次机会。
*
与商斯有的冷战持续了好几天。
这期间,郁雪非按部就班地工作上课,丝毫不耽误,也照常回鸦儿胡同,根本不怕再见到他。
相反,商斯有以加班的理由在国贸住着,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
“小郁,月底有一场去武汉的交流表演,点名要你这个首席参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潘显文知道商斯有那头不一定乐意,自己不敢一锤定音,才单独把她叫到办公室征求意见,“没空也没关系,现在关观的水平也不错,合奏没问题。”
“我……我回去问问看吧。”
她知道,虽然现在他们没有交流也相安无事,可是一旦要出北京,始终绕不开商斯有这关。
下课后,郁雪非就近找了家超市买菜,然后才让司机把她送到国贸。
老马颇为意外,“您还会下厨?”
“原来也不会,磨出来的。”郁雪非笑笑,没有过多解释,“其实手艺也不算好,只能说够用。”
“够用也很厉害了,我见到的这些个孩子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还能懂做饭。”
“是啊,所以说我本来就不该是商先生这个圈子的人。”
她语气极淡,几乎听不出情绪,不由让舌粲莲花的老马也卡壳片刻,估不准是不是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不过最后他也没再解释,一是因为已经到了地方,二是他坚信郁小姐人很好,不像是会因此计较的人——这点也跟这个圈子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郁雪非没有自谦,目前她的手艺只不过能做些简单的家常菜,与平日商斯有吃的珍馐盛宴没法比,只是心意值钱。
她炖了个番茄牛腩,然后烧上糖醋排骨,再配两道素菜,忙活好一阵,甚至忘了提前问问商斯有今天是否会回来。
待到闲下来时,郁雪非拿起手机找到他的号码,刚要拨通,却听玄关处开门动静传来。
她立马放下手机,穿着围裙就去迎门,“我还怕你不回来,真准备打电话问——”
未道尽的后话,闷声坠入无边的沉默里。
盖因商斯有回来时,并非孤身一人。
国贸的厨房里起初甚至没有围裙,是今日郁雪非顺手添置的,白底碎花的图样,带着一点堆叠的荷叶边,与这间冷冽克制的公寓格格不入。
她穿着这件围裙,长发挽得很随意,几绺碎发散落下来,看上去温馨而劳碌,让人生出一种家的真实感来。
如果说洗手作羹汤是成为太太的必修课,那么眼下,如何面对丈夫的心猿意马大概是另一门重要的学科。
郁雪非看着商斯有,以及他怀中搀扶的俏丽女人,心脏像挂了枚秤砣一般倏忽下坠。
她手里还拿着汤勺,上面残留着一点番茄牛腩的汤汁,顺着木质勺柄往下滑,钻进她指缝里,与涔涔的汗融为一体。郁雪非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显得十分滑稽,冷战多日,对方没把她当回事,甚至另寻温柔乡,而她还恬不知耻地跑了来,为了出京的自由献丑博弈。
而更为难的事是眼下该如何应答。自然,她不好以女主人的姿态邀请对方入内,可是如若不然,能在家中做饭等候的角色也只有保姆——似乎也不太合适。
郁雪非想了片刻,未及推论出什么结果,倒是他搀扶的女人先坦然问了声好,“这就是嫂子吧?果然人如其名,天仙下凡!”
商斯有淡淡瞥了眼郁雪非,“搭把手,她腿骨折了,先给挪沙发上去。”
她这才缓过神,应声搀着女人的另一边胳膊往里走。等到安置好了,女人冲她灿烂一笑,“谢谢啊,嫂子。”
还不知来者何人,就被囫囵着喊了两声嫂子,郁雪非有些懵,求助地看向商斯有。
后者终于大发慈悲,开口介绍起女人的身份,“我姑姑家的孩子,秦穗。之前都在新疆,所以没带你见过。”
郁雪非噢了一声,“秦小姐好。”
秦穗大剌剌冲她笑,“嫂子刚做了饭吗?好香啊!川哥真是好福气。”
她还想再说,却因商斯有将她那条伤腿重重掷在沙发上,疼得噤了声。
郁雪非不由蹙眉提醒,“秦小姐都受伤了,你轻点。”
“没事,我轻重有数。”他说,“她瞒着家里赛车伤成这样,眼下除了我没人敢接济她,所以才带到这儿来的。”
她明白商斯有是怕她误会才解释,心稍微定了定,把秦穗随身的东西整理放在边几上,抿抿唇道,“这是你的房子,要带什么人来你说了算。”
说着,她抬眼看了下秦穗,“秦小姐,我做的只是些家常菜,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吧?”
秦穗怔了片刻才答,“好啊好啊,我折腾大半天饿得不行了,川哥也不说体谅病号,给我买点吃的。”
商斯有一记眼刀扔过去,秦穗兵来将挡做了个鬼脸。郁雪非没多参与他们的混战,起身摆盘盛饭,没多久,另外两人也落了座,秦穗更是不吝赞美,从坐下就开始称赞她做菜好手艺,色香味俱全云云,商斯有便往她面前的餐盘里夹了好几筷子菜,让她闭嘴别再多话。
做完这些,他看向郁雪非,“你今天怎么想着亲自下厨?”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她端着碗,语气颇为犹豫,“今天潘老板通知我,月底在武汉有一场交流演出,他希望我能去。”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我觉得这次机会难得,去去也不错。”
话音落地,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郁雪非从余光瞥见商斯有,脸色固然不算坏,可眼神却凛然得不寻常。
他继续问,“去多久?”
“四五天。”生怕他不同意,郁雪非飞快补充,“我可以把行程表给你看。”
商斯有不置可否,盛了一勺汤,推到她面前,“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听到这,郁雪非心头凉了半截。她知道,商斯有没有明确地许可就是不同意,他对这个话题已然有些厌倦,再说下去怕是大事不妙。
也是,本来就是因为她说错了话才冷战这么久,郁雪非一直不冷不热的,好不容易上赶着求和,又是为了出京的事情,真正地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怎么可能轻易点头。
当她正打算放弃时,一旁看戏的秦穗倒开了口,“不是,这都什么年代了,川哥你还搞那么封建哪?嫂子去交流表演就去呗,四五天而已,又不是四五年。”
商斯有抬眸睨她一眼,“食不言寝不语,姥爷教的规矩,你全忘了?”
“就姥爷最摆谱,不然我妈怎么会跑新疆去?我家没这么麻烦,想说就说,还分什么时候。”秦穗转向郁雪非这头,“嫂子,你管他同不同意,该去就去呗。武汉又不远,飞机俩小时就到了,搞得这么难舍难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牛郎织女呢。”
郁雪非愣着点了下头,倒非为别的,而是这样久以来,一直觉得谁都对商斯有客客气气,只有秦穗敢如此不把他当回事儿。
之前听说她可是端庄大方的名媛淑女,怎么先是乔瞒借来的蹦迪装束,再是今天摔车的狼狈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传闻中的秦穗?
她不免好奇秦穗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然而,眼下的当务之急并非探问这个,而是借着有人为自己说话的由头顺坡下驴。
于是,她殷殷地看商斯有,“也就两个小时的航程,而且整个活动期间我都跟关观一起的,你要真不放心的话,可以随时问她。”
男人却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迟迟不下决断。
秦穗急了,“哎呀,你就是脾气太好,要我是你,直接把票买好再告诉他,先斩后奏就得了,不然就这样问,他不同意你就真不去了?嫂子,可不能这样惯着男人。”
商斯有把她呛回去,“你懂什么,就开始教别人?仔细我回头就把你摔车的事儿告诉姑姑。”
秦穗拍桌而起,“拿这事儿威胁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君子了?你都答应我的。”
某人却理所应当地回答她,“没有任何书面协定的话,答应的事情也可以反悔。”
“……”
去武汉的事以商斯有与秦穗的拌嘴暂且告一段落。
直到他们吃完饭,郁雪非收拾台面,商斯有来帮忙时,才重新提起这个话题,“你真的很想去?”
本来还以为这件事没戏,可经过秦穗一闹,似乎又有了转机。
她点了点头,“不过要是你不同意就算了吧,我给潘老板说一声就好。”
“去吧。”商斯有语气平静,“你也难得出京一趟,机会难得,别错过了。”
郁雪非没料到他会同意得如此爽快,摆放碗碟的动作不由放缓,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
须臾,听得他笑了笑,“就像秦穗说的,没必要搞那么封建。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确实不该那么生气,之所以会有这种情绪,大概是因为……我真的很怕失去你。”
郁雪非心头一紧,缓缓垂下眼睫,“别这样,商先生。”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人跟你说了不好的话,又或者什么事影响了你的想法,但我的想法不会变,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变。”商斯有的手绕过她的腰,从身后环抱着她,“非非,做事要有始有终。答应我,你不会轻易离开,好不好?”
其实这是个很轻松的谎言,甚至不需要什么表演,因为男人在她背后,看不见她的神情,只需要点一下头,就能将他骗过去。
然而在这一刻,郁雪非迟疑了。她不知道商斯有对她到底有多少真心,但她清楚,辜负二字做起来远不如上下唇一碰那样容易。
“嗯?好不好啊?”耳后传来商斯有的催促,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扑在耳垂上,有些痒。
郁雪非忙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叠放在小腹上的手,“好,我答应你。先松开好不好?秦小姐看着呢。”
她听见商斯有轻轻笑了下,松开手,“她都要霸占我的房子了,多看一眼算什么。”
“秦小姐要住在这?那你呢?”
“回鸦儿胡同。”
太久不回,几乎都要忘了那是属于商斯有的宅子,她还觉得他们在冷战中,商斯有该和她分家呢。
帮着收拾完后,商斯有安顿了一下秦穗,确认没太大问题,又给杨少勉去了通电话,让他将注意事项发过来。
做完这些,他才带上郁雪非回家。
为着今天帮秦穗收拾烂摊子,他没有带司机,因此回程也要自己驾车。
没有外人在,积蓄已久的思念汹涌而出,才到停车场,商斯有便将她抵在车门前,滚烫的气息与略有些干涸的唇一并落下来。
许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郁雪非还不及推开他,又许是压根没有想要回避,她停在原地接纳着他的吻,到后来变成迎合,甚至是势均力敌的缠绵。
她还没意识到,身体先她一步,早已爱上商斯有。
他自带一股檀香气息,初闻只觉肃穆庄重,然后一点点嗅到他的冷冽,至末才是深邃、温暖的木质尾调。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乍看是克己复礼的斯文绅士,实则阴鸷冷郁、控制欲爆棚,然而最深层的温柔,一旦触及便难以忘却。
久违的吻像一场甘霖,直至双方近乎力竭才肯停歇。商斯有松开她时,手托着她的脸颊,流连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用气声说,“郁雪非,今天看见我带着秦穗回来,有一瞬间你是不是吃醋了?”
只是很短的一霎,她稍蹙了下眉,而这个动静也被他捕捉。
郁雪非不想承认,嘴硬道,“没有,那时候我只是在想商先生是不是忘了,自己曾经答应过我不会找别人的。”
他捏着郁雪非的下巴,轻轻往上抬,迫使她再不能躲藏自己的目光,“你还是一样的爱说谎,只是这次骗不了我。”
她的唇上下碰了碰,矢口否认,“我没有……”
商斯有只是笑着将她的手牵到身前,然后贴到左胸口,“你知道吗?本来我觉得这颗心快要死了,因为这个瞬间,它又活了过来,为你跳动着。”
第39章
如果说看到他领着秦穗进门的那一刻心里完全没有波澜, 似乎也太过武断。
郁雪非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讶异、愤怒、还是解脱?好像任何一个都无法概而论之。
倘若真要说有什么感情是早于思维和理智抵达她神经末梢的,大概是难过。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可悲, 像电视剧八点档的桥段, 出身平凡的女主人徒劳地挽救自己的婚姻。
再俗烂不过的剧情, 落到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是一场噩梦。她还记得曾经意气风发的父亲终日沉溺酒精时的绝望, 还有梦醒时分,偶然听见母亲独自啜泣的声音。
他们都是不被命运眷顾的可怜人。
尽管郁雪非日夜祈祷, 希冀有朝一日被商斯有厌倦后抛弃,可真有类似的时刻到来时, 她还是感到惶恐。
后来才反应过来, 她不是害怕失去商斯有,而是对抛弃这个行为本身,留下了无法根除的痛苦回忆, 如同某种应激反应,与每到雨天就要发作的偏头痛一样,永远伴随着她。
她没想过商斯有会看透她的心思,哪怕是一瞬间,也会被他明察秋毫的眼铭记。郁雪非轻轻垂着眼,睫毛不受控地颤抖着,彼此呼吸焦灼, “你既然知道, 为什么要问我?”
这不像句质问。
相反,它有些像喊冤叫屈的撒娇,像一记没什么力气的软拳,在他心口捶了一下。
商斯有喉头上下滚了滚,无形的火迅速燎遍全身, 化作一腔再也无法掩抑的欲念,通过相缠的吻,也点燃了她。
郁雪非拥着他,在摇晃间也倾斜了心中的天平。她多想时间停在此刻,不必考量那么多,只凭彼此心意亲吻、拥抱、纠葛,像两株交缠的藤蔓,不死不休。
出停车场后郁雪非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天气预报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从他们在楼上吃饭开始,整个北京都笼在一片凄风苦雨里。
她没淋湿一点,整个人却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商斯有问要不要上楼洗澡换衣服,她立马摇头说不用。这样上去,秦穗一眼就看得出地库里发生了什么。
郁雪非在那方面相当保守,第一次玩得如此出格,心思好比早恋的中学生,生怕别人看出半点端倪。
见她做贼心虚的样子,商斯有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非非,其实如果不是你招我,也能捱到回家再做的。”
“……”郁雪非脸热不已,不敢接他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你要真没那个意思,车上怎么可能还备着东西?”
怕不是真有什么特殊癖好。
听着这句埋怨,商斯有脸上笑意更甚,打方向盘的动作也变得倜傥,“家里没有了,前几天本来想带回去,这不还没来得及么,就留车上了。”
对此郁雪非没再说什么,倒是他,在沉默中又酿出个结论,“你这是在查我岗么,郁雪非。”
她矢口否认,“没有,顺口一问。”
“查也没事,你要是觉得不尽兴,想看手机也尽管拿去。套我之前买的一盒十八只,刚刚用掉两个,你数数——”
“好了商斯有,我相信你。”
要不是看他在开车,郁雪非差点就想上手堵他的嘴。
郁雪非受不了他说诨话逗她,与平时克己复礼的模样大相径庭,仿佛完全不是一个人。人前看起来越是禁欲,撕下那张假面后,就越是放浪形骸,相比起来此刻说的话已然算得上体面,情酣意浓时的那些dirty talk才真是难以启齿。
去武汉当天商斯有亲自送她到机场。
原本他想给郁雪非订头等舱的,她说是乐团组织的活动,一起订票不好搞特殊,他才就此作罢。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郁雪非很确定一件事:商斯有以后真的会溺爱小孩。他对一个人好,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眼前,不能让她吃一点点苦头,非常之浓烈,全然不似他外表那么克制。
遐思不过停留须臾,郁雪非又自嘲地笑了笑。这些与她何干呢?
他一路送到安检门口,见她进去了才离开。在核验身份证时,郁雪非回头去,看见他还在原地,扬臂朝她挥挥手,笑得很温柔。
她有些怔忡,仿佛在瞬间窥见千百个清晨,他们似寻常夫妇一般告别,期待结束工作后再相见。
如果有朝一日她离开商斯有,还会是如此和谐的画面吗?
“女士,请拿好身份证,往前走通过安检。”
郁雪非思绪回束,连忙收回目光,“谢谢。”
她到登机口才给商斯有发了条消息报备,很快收到对方回复:落地了说一声。
郁雪非回知道了。
“郁仙儿,跟你家商总发消息呢?叫了半天也不答应。”戴思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径直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打了个哈欠,“起这么早困死我了,老潘贪便宜订早班机票,真把大家害惨了。”
“等会儿在飞机上补补觉,今天落地也还有点时间休息。老潘虽然抠门,到底也没太亏待我们。”
“哎,还是你善良。”
她们聊了几句,郁雪非抬眼环视四下,疑惑道,“关观呢?”
“她提前去了吧,说是先去跟男朋友玩两天。”戴思君塞上一只耳机,摇摇头,“刚吵完,这会子正是甜蜜期,连住都自己单独住,估计不想我们打扰。”
关观的恋爱谈得鸡飞狗跳,好的时候蜜里调油,坏的时候恨不得将对方全家上下问候个遍。
戴思君对此难以苟同,她觉得人生已经很忙碌了,实在没必要在感情上耗费这样的精力,“爱一个人或者恨一个人,都是件疲惫的事儿。关观还那么有劲折腾,我真是佩服。”
郁雪非笑笑,“听起来你清心寡欲得不想恋爱。上次的韩国留学生如何了?”
“倒也不是不想,只是我希望对方省事一点……如果以后必须要结婚,我也能接受把条件摆在明面上,门当户对的相亲。”戴思君条理清楚地说,“至于那个小哥嘛,算是个口语搭子,也没什么以后,我都没跟他确定关系。”
“就这么暧昧着?”
“对呀,就这么暧昧着。郁仙儿,你觉不觉得,感情暧昧的时候反而是最好的,一旦真的确定了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没了那种猜测的不确定性,反而失去了乐趣。”
“嗯……挺有意思的。”
郁雪非想,自己大概真是老了,不太能理解现在小孩的爱情观,但又不得不认同,戴思君是个通透的人,早早看破感情的本质,避免在上面摔跟头。
这回演出不仅她们乐团,还有央音的人,没成想都买了早班机,在登机口前的休息区撞上了。
意外的是,学校领队老师是沈瑜,她本科期间最敬重的老师,之前也是沈瑜劝她继续深造的。
如今重逢彼此欣喜不已,郁雪非跟沈瑜提到自己在备考民乐硕士研究生,后者欣慰地点点头,“小郁,其实当时你有困难大可以跟学校反馈,按专业成绩来说,申请个奖学金不是难事。你有灵气又肯努力,这都是很难得的品质,现在好了,能想着重返校园,老师也不觉得遗憾了。”
郁雪非冲她莞尔,话音谦和,“如果真能考上,大概还要多劳您指教,可不要嫌我烦才好。”
“怎么会。”沈瑜笑盈盈的,足以见她话有多真心,“你毕业后换了电话,我几次想联系你都没联系上,后来从毕业手册上看到你邮箱,试着发了邮件过去,不过可能你也没用了,迟迟没等到回音,哪知峰会路转,真把你盼回来了,也算是心有灵犀,是吧?”
郁雪非一怔,“那还真是缘分使然,好巧。”
“是呀,好巧。”
郁雪非确实很多年没用过邮箱。
那几乎是校园时期的回忆,进入社会后,纷繁的信息网络淘汰了这种低效的联络方式,尽管她手机里仍留着邮件app,却一次没有点开过,连通知消息都关掉了。
今天沈瑜一提,她倒有些好奇起来,登机等待起飞时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尘封的邮箱,点开时加载图标不断转圈,仿佛真的在重启旧信箱,需要吹掉表面厚厚的一层灰。
大约半分钟,成百上千封标题各异的邮件潮水一样涌入视线,有学校校友会的各色通知,也有各种广告信息,其中有几封确实是沈瑜发来的,时隔数月不等,告知她学校现有的奖学金制度和项目,欢迎她报考。
郁雪非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起来。
再往上翻,最近一封邮件是半个月前的,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英文数字。
她点开,发现只是一条乱七八糟的广告,正准备关闭时,手指不小心滑到底,发现角落处藏着一行极小的字,颜色有些暗,需将手机拿远了才看得清。
换了许多角度后,她终于读出那行文字——一个邮箱地址,中间有清晰可辨的两个大写英文字母:JL。
JL,江烈的首字母缩写。
不难猜想这封古怪的邮件来自何人。
最近他们都没怎么打视频电话,也没别的联系方式,或许是当时郁雪非的话让他产生了不好的联想,才冒险试了试她的校园邮箱。
看到这封邮件,郁雪非心扑通狂跳,不知该如何处理。尽管现在商斯有不像最初那样会时不时看她手机联系人,但郁雪非没法确定,他的好习惯会继续保持下去。
如果真是江烈,必然要跟她讨论逃离的事情,再不济也要问她,和商斯有到底是什么情况。
郁雪非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应对。
所幸刚好空姐进行起飞前安全检查,到她这一排,柔声提醒,“女士,飞机马上起飞了,请关闭手机,或者调整到飞行模式。”
她如释重负地关掉手机放回包里,提示的乘务员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合作。
为了赶这趟早班机,她五点多就爬了起来,难为商斯有,大清早送她来,还要赶回去上班。
飞机开始滑行时,郁雪非就戴好眼罩颈枕酝酿睡意,开始胡思乱想了一下邮件的事儿,还是敌不过一路辛苦,未几沉沉睡去。
中途有气流颠簸影响,郁雪非被惊醒。还没来得及摘眼罩,就听见后排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那是郁雪非么?你确定?”
“确定,沈老师都跟她聊天了,不会错。”
“她这变化挺大啊,我都没敢认。读书的时候天天忙着打工兼职,瞧着没这么漂亮。”
“钱养人啊,这点道理都不懂。我今天到机场,看到她从一辆宾利上下来,那男人还送她安检来着。知道为什么追不上人家了吧?没身家,瞧不上!”
“滚,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净拿来埋汰你爹。要知道她就是长得清纯,本质还是拜金,我才不追。”
说话的应该是刚刚起飞前遇到的两个本科同学。他们跟着沈瑜来的,在她和沈瑜聊天时也打了个照面,其中一个男生,似乎上学时追过她。
毕业后大家各分东西,也就断了联系。郁雪非没想到,看似老实的男人,背地里竟如此刻薄。
她没做声,把眼罩揭下来,正对上旁边戴思君的目光。后者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有些手足无措,慌慌张张看回平板屏幕,装没听到。
郁雪非神情很淡,活动了一下睡僵的脖子,问她,“这是新出的那部韩剧?”
偷听别人的坏话被发现本就心虚,如今当事人搭话,戴思君更是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点点头。
做完后她才缓过神,此刻应该戴着耳机装没听到才对,点什么头?
“对不起……”戴思君摘下一只耳机,“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应该没听到。”
“没事。”郁雪非笑笑,“这部剧好看么?我之前刷到一些切片,似乎挺有意思的。”
“好看,而且台词也比较日常,我正好锻炼一下听力嘛。”见她并不计较,戴思君松了口气,“郁仙儿,你要不要一起看?还有一个小时才落地呢。”
她接过小姑娘讨好递来的耳机,“好呀。”
其实郁雪非很少看这些,她的人生大多数时候是紧锣密鼓的,鲜能找到喘息的缝隙。
从前是为了生计,不断辗转挣钱还债,后来则是习惯了这样的步调。她怕松弛一点点,就会永生堕入享乐的海里,失去向上的惯性。
其实哪有这么可怕?看一集电视的时间总该有的。
她们安安静静地看剧,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议论声也不见了,或许是看她醒了,又或许是自觉无趣,那些活跃于口舌间的故事再没能在机舱内翻起水花。
降落前空乘进行安全提示时,郁雪非把耳机还给戴思君,忽然说,“思君,你教我韩语吧。”
“嗯?怎么突然想学韩语?”
“看你学得那么起劲,觉得有趣。”
戴思君眨眨眼,“我是为了追星呀,那肯定有动力。不过我的水平也是个半吊子,你要是想系统学,还是报个班比较好,或者我在网上看看有没有视频课,一起发给你?”
“没关系,我学点日常交流对话就好。”她话音温柔,“谢谢你啦,回头请你吃饭。”
“不客气。”想了想,戴思君又补充一句,“郁仙儿,他们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但凡跟你接触过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所谓的捞女。”
郁雪非神色一怔,下意识问,“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捞女?”
“就是抱着别的目的接近异性换取资源呗,说难听点,钱.色交易嘛,但是对外就说在谈恋爱。不过这事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要是家底厚的也不计较这些,就像之前那个谁,总谈网红那个……”
郁雪非附和着笑了笑,这番话似乎之前也听过,不过那时候是来描述她父母的。
茅台的走红带动了一整个赤水河流域的白酒酿造产业,郁友明家里也是凭此发达,慢慢有了成规模的酒厂,是那个年代少见的富贵人家。
朱琼多高雅,郁友明就多俗气,为此他们的结合并不为人看好,戏称“贪财好色”。后来朱琼的出轨更是证实了这点,她与丈夫没有精神共鸣,才会爱上江成睿;而江成睿这个寒门贵子,无法抛弃糟糠之妻,他们不得不开启这段地下恋情。
所以那年郁家出事,树倒猢狲散。多少人隔岸观火,只说,看,从最开始我就知道他们没有好结果。
开始时不够纯粹的感情,最后以惨烈姿态收场,似乎就是最喜闻乐见的结局。郁雪非静静看向舷窗外愈发清晰的长江,眼神有些恍惚——妈妈,如果命运真的有循环,那我是不是在重蹈你的覆辙呢?
现实并非韩剧,没有那么多成人童话,她和商斯有之间的起承转合,的确也不体面。她找上商斯有,不就图他有钱有势力,能解决她面临的难题么?说得再高尚,本质上也与那些庸俗笑谈别无二致。
还好行程足够紧凑,下了飞机后马不停蹄辗转到酒店入住,之后就要到剧院熟悉场地。
郁雪非带来的正是那把小叶紫檀琵琶,最开始舍不得用,到现在却慢慢习惯了,离不开手。
如此贵重的物什,饶是执教多年的沈瑜见了也要惊叹,趁郁雪非调音时她试了试,感慨道,“怪不得终极梦想就是小叶紫檀,音色真的没得说。这是你们乐团的琴?”
郁雪非不想过多解释,只能说声是。
“那你们老板的来路肯定不简单,据我所知,能打造这把琴的手工师傅屈指可数,都是业内的大师,而且大部分都不出山了,能拿到这么一把珍藏的琵琶,不光是有财力,更需要地位和交情。”
“是吗?我不懂这些。”
沈瑜似是喟叹道,“小郁,你得明白,老板肯给你用这么好的琴,是想让你一直留下来。说句难听的,用它演奏过的人,哪还瞧得上其他琴?”
不知是在说琴,还是说它背后的那个人。
郁雪非只好笑笑,“这琴确实很好,但我没有感受到特别大的区别,可能还是功力不够。”
“傻姑娘,你呀,是眼界还没养成,等真习惯了才知道,趁手的东西还真换不掉。”
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后,她终于能够回到房间休息。这次安排入住的是一处能看见长江的房间,同样是灯火熠熠,江城灯火却与北京不眠不休的CBD有着别样的韵味。
“郁仙儿,你现在要用洗手间吗?”
“不用,你去吧。”
“好嘞,那我先洗澡咯!”
戴思君哼着kpop流行歌进了浴室,手机声音开得大,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I wanna know what is love”的欢快鼓点。
郁雪非收拾好后在窗前坐了下来,拿出手机,再度找到江烈那封邮件,踌躇着还是点开回复,想说的话排列组合,最后打出来的也只是短短一两行,确认对方身份。
编辑好邮件,她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许久,犹豫着是否要发送。然而,商斯有突然一通电话进来,手机振动下,她误触屏幕,再看时赫然已经发送成功。
郁雪非出了一身冷汗,再看来电显示上他的名字,那种久违的惶遽迅速盘踞五脏六腑。仿佛商斯有在她身上安了个监控一样,对她做的亏心事了如指掌。
浴室内传来唰唰的水声,戴思君哼唱的曲调也切到下一首。郁雪非定了定神,等那通来电挂断,过了几分钟才拨回去。
那头几乎是秒接,“在忙?”
“在……收拾行李,等一下去洗澡,明天白天排练,晚上就表演。”郁雪非自己都能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动,下意识按住心口,生怕这动静能借电波传到听筒那头,“不好意思呀,今天事情太多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没事,累了就早点休息,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说……”他眺向窗外,看着絮絮飞雪落下的轨迹,“下雪了。”
每年十一月,北京都会迎来这座城市的初雪,而那一年好像来得格外早一些。
雪并不算大,甚至不及盖过故宫的琉璃瓦,只是天地苍茫间点点飞白,续写北平数百年的兴盛华歌,也在车水马龙的喧嚣间,平添一隙王都的寂寥。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无边的安静中,似乎还能听到雪落的声音。郁雪非屏息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提醒他,“别光说呀,给我拍点照看看。”
“行,等会儿拍给你看。我得叫陈伯将鸟笼提到房间里去,忙完发给你。”
郁雪非应了声好,挂断电话后,看见邮箱提示有新消息。
消息很短,却让她刚刚静下去的心再度掀起波澜。
——是我,江烈。方便通电话吗?——
作者有话说:ps: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对待感情还是要认真噢[奶茶]
第40章
郁雪非指尖轻颤, 点开邮件回复界面。
她在犹豫,是不是需要跟江烈讲清楚,他们不必策划这一场逃亡, 她和商斯有有善始善终的可能。
但这些话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与其来日像个脓包一样附在他身上, 在世俗的偏见与他家庭的嫌恶中被割除, 还不如自己走了干脆。
这样想着,她回了一句可以, 然后披上外套出门,到楼道里等待江烈的呼叫。
那是个通过虚拟ip设定播来的号码, 伪装得很像什么客服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 江烈没有出声,郁雪非知道他担心,主动说, “商斯有不在旁边。”
“那就行。”他确认安全才开口,“时间紧张,我长话短说,这个男人身边待不得。”
郁雪非眉心一跳,“怎么了?”
“他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每天去了哪、做了什么,都有人汇报。而且, 哪怕在美国, 他的势力也大得惊人,前阵子有个墨西哥裔的同学跟我走得近了点,他就能安排人让人家转学……”
江烈深吸口气,“不说这些了。我想估计在我毕业之前,这两年要让你逃出来, 难度很大。”
郁雪非嗯了一声,“那你有什么想法?”
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提示微信有消息。
S:【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全是雪景,薄薄的还没能堆起来,却俨然把鸦儿胡同的院落变成一处冰雪王国。
郁雪非看得呼吸停了瞬间,听江烈在那头说,“我觉得,必须先麻痹他的神经,这样才有足够的自由去布局。”
S:现在才刚开始下雪,估计明早起来能更好看。
“这段时间我先好好读书,你也多注意,如果可能的话……要哄他开心。”
S:我看天气预报还有雪,过几天你回来也能看到。
“等他能松了我们的管控,才有可能逃成功。”
郁雪非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成两部分,那些神经组织纷纷断裂,留下一个个徒然的句点。
她不是没骗过商斯有,大的小的谎言,或早或迟,都会被他拆穿。闹得最凶的那次,他摔碎了杯子,大声质问她为什么要骗他——那夜的雷雨至今还没落尽,时至今日她还会偶然梦见那一天。
而眼下,她为了自由,不得不再骗他一次。可想而知,这次谎言被揭穿后必然不会像从前那般轻易翻篇过去。
“郁雪非,你还在听吗?”
S:你在跟谁打电话?
她吓得浑身颤抖,握不紧手机,“啪嗒”一下摔落在地。郁雪非缓了缓呼吸才去拾起它,“我在。不小心把手机摔了,没事。”
江烈现在也学得很仔细,没听到郁雪非出声时敛声屏息,生怕被人发现他们的密谋。
“……没事吧?”
“没事。”她捋了下头发,才发现不知何时脸早已湿了,“就按你说的办,我最近在准备考研,我们关系也很融洽,应该没太大问题。”
“好,等你消息。电话是虚拟号码,晚点我重新给你发个邮件地址,下回要联系我的话就发个1。”
郁雪非应了声知道,就挂断了电话。
幽静的消防步梯通道里,似乎能听到她剧烈心跳的回响,扑通、扑通、扑通……
她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荧光绿的安全通道指示灯微微闪烁,缓了好半天才调整好情绪,鼓起勇气拨通商斯有号码。
“喂?刚刚是老潘跟我交代表演的事儿,大半夜的他也不方便来敲我们女生的房门,才多打了会儿电话,不好意思啊。”打了数次腹稿后,她将谎话说得自然无比,“照片我看了,感觉以前看北京的雪,怎么没你拍出来的好看。”
商斯有在那头轻笑了下,“第一回 有人夸我摄影技术好,回头得给你裱起来。”
“……是吗,反正比我拍的好看。”
“那你也得进步进步了,小郁同志。”他声音放柔,“好了,忙一天累坏了吧?快去休息。”
“你呢?”
“我也去,要出差。”
“又出差呀?”
之前她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忙,身边圈子里那么多人,就他天南海北地跑。
“嗯,要去谈个合作签约,对方级别不低,我得亲自去。好了啊,早点睡觉,听见没?”
郁雪非听着他的话音,心越发觉得酸涩。在商斯有准备挂断电话时,她连忙喊了声等等。
“怎么了,还有话要讲?”
“商斯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会怎么样?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这句话在她唇齿间句读半晌,到底没说出口。最后,骑虎难下的她,只轻轻说了声,“我好像想你了。”
他笑,“这么郑重其事啊?”
“嗯,我想你。”郁雪非只觉得眼泪不受控地沿着她脸颊与下颌滚落,如虫蚁啃噬,也痒也疼,“我的话说完了,晚安。”
“晚安,我也想你。”
结束通话后,商斯有看着数分钟前与潘显文的通话记录,如被室外纷纷扬扬的雪霰没过,寒意入骨。
在无法联系郁雪非时,他问了潘显文,害怕她出了什么事,结果乐团老板确凿地告诉他,今天眼看着乐团成员安顿的,没事。
“刚刚是老潘跟我交代表演的事儿,大半夜的他也不方便来敲我们女生的房门,才多打了会儿电话。”
“商斯有……”
“我好像想你了。”
他阖上眼,无以言表的疲惫与失落如潮涌,迅速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
忙忙碌碌好几天,这次交流演出终于落下帷幕。临行前一晚,潘显文本来想请大伙儿吃饭,一堆人表示想跟隔壁央音的联谊,就此作罢。
刚回房间,戴思君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两眼放光地问她,“郁仙儿,他们叫着去吃小龙虾,你一起吗?”
郁雪非下意识摇摇头,“我?我不去了。”
闻此戴思君面露遗憾,哎呀一声,“明天就走了,这是武汉特色,不吃白来一趟,你说是不是?况且我看还有几个学长挺帅的,你陪我去认识认识,好不好?”
见她不言语,戴思君直接上手来拽,“雪非姐走嘛走嘛,就当陪我了。这两天行程好满,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我还哪里都没逛过呢。”
“现在都过了吃小龙虾的季节了吧?”
“你不懂,吃小龙虾是个由头,重点是大伙儿喝酒聊天呀,这可是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郁雪非刚想问一句关观呢,后来想到她跟男友蜜里调油,就此作罢。
“好,等我收拾一下。”
她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长发简单挽成个髻,用鲨鱼夹固定好,看上去随性大方,比平时更显亲和。
她们在酒店大堂与表演团其他成员会合,然后一起出发去吃饭。
这次演出规模不大不小,两头加起来一共十几个人,眼下几乎都到了,连同之前飞机上议论郁雪非的两个男生也在,见她来,还扬声打招呼。
戴思君努嘴吐槽,“搞得好像多亲热似的,谁知道背后说那些话。”
在白水鉴心这点儿上,戴思君和关观很像。她们真挚而澄澈,最讨厌世间往来的虚与委蛇,在声色犬马的成人世界中活得天真烂漫,郁雪非总是惊叹于这难得的赤子之心,后来才发现,只是生活把她打磨得太厉害,寻常女孩子在这个年岁,大抵都是一样的可爱。
一行人在一家大排档坐下,浩浩荡荡的队伍,拼了两张桌子才够。
男生们叫了啤酒,一个个撬开盖儿,带着麦香的发酵气味随着瓶盖落地一拥而上,混入满桌浓烈的调料锅气里,荟萃出一席蒜香麻辣十三香的人间烟火。
自从跟商斯有在一起后,郁雪非出入的大多是幽静典雅的私房菜馆,最初陌生的餐桌礼仪也逐渐磨练出来了,反而在如此市井的场合会有些局促。
嚣闹中,戴思君递来一杯啤酒,让她放开些,“这个酒喝不醉的,就算醉了还有我呢。我酒量好,不管怎么都能给你安全送回房间。”
郁雪非并未拒绝。
在这种场合惺惺作态未免太不合群,况且戴思君应该不知道她何等海量。
饭桌上大家玩起喝酒游戏,她静静坐着看,时不时抿一口酒,杯子空了,就自己再倒一点。尽管她的气质还是游离在饭局外的,但因为这杯酒,没有显得那么孤芳自赏。
前方不远处的墙上悬着一个壁挂电视,随便调的地方频道正放着财经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话音被此起彼伏的划拳笑闹声淹没。
郁雪非抬眼的一瞬,恰巧看见新闻标题字幕——京元集团与本市达成战略合作协议,未来将在金融、地产、航运、工业等领域深化合作。
屏幕里,商斯有英挺有型的身姿在一众人等中鹤立鸡群,镜头扫过他的侧脸,鼻梁峻挺、线条锋利,金丝镜架得稳稳当当,眼角微挑,是她最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抵是这张脸太出众,不常关注时事新闻的人也停下来看,女生间起伏着不假掩饰的惊呼,“这谁啊?这么帅!”
“郁仙儿男朋友啊。”戴思君嗦着小龙虾,话音含混不清。
发问的人懵了,“谁?谁男朋友?”
“郁仙儿,雪非姐。”她一张嘴油油亮亮的朝郁雪非努了下,掩不住得意,“别说不是,前回我都见过的,这种极品男人过目不忘,不可能记错。”
众目睽睽下郁雪非有些窘迫,只好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慌张。她还在想,商斯有那天讲出差,原来是来武汉么?怎么一点没告诉她。
然而这个消息一下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哇?!背着我们吃这么好?罚酒罚酒!”
“罚三杯!不,一瓶吧!”
“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什么时候开课我也学学!”
大部分人这个惊天八卦感到意外之余也没多嘴什么,郁雪非的容貌身段有目共睹,自然是这种层次的男人才配得上。
相较而言,那两个本科同学的脸绿了绿,还在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不能吧,这何等人物啊,要是真有这样的男朋友,还用得着自己费劲考研究生么?”
“别是那种‘男朋友’吧?”
他们一唱一和,旁边的人神色也跟着变了变。郁雪非缓悠悠地抿着酒,连眼神都没给半个。
戴思君欲言又止,“郁仙儿……”
“别理他们。”
她吃了上回的亏,不想在这件事上说太多,免得招摇。
然而这个话题一但开启,就不会轻而易举结束,有好奇者打探,“什么情况?”
“嗐,没什么。就是以前读书的时候都没看出来她男朋友这么年少有为,那时候找她天天都说在打工,没想到悄悄搞定个富二代,真是深藏不露。”
“你们认识吗,就这么造谣别人不合适吧?”
“我们可是本科同学,是吧,郁雪非。”
郁雪非抬眼看了下他,记忆一点点变清晰。似乎之前确实有这么一个男生,嘘寒问暖了一阵子,因为她没空搭理,后来再没出现过。
不知他为何耿耿于怀。
过去因生计奔波是真的,现在和商斯有在一起也是真的,这些事情无需证明。他拼命想要个结果,大概无非想佐证,她没有选择他,过得没那么好。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把饭桌上热络的气氛降至冰点,那则关于商斯有的新闻早已过去,然而这把火却烧了起来,将郁雪非架在火上烤。
最后悔的当属戴思君,本想为郁雪非正名,却又把她推进另一个火坑。也怪她涉世未深,哪知道人的恶意能如此深重,得不到的美好,甘愿付之一炬。
暗潮汹涌里,话题中心的主角却相当平静。
郁雪非一口闷掉面前的半杯酒,玻璃杯往桌上一顿,才抬眼看向率先发难的那人。
“不好意思,你是哪一位来着?”
她问得温温柔柔,高谈阔论的男人脸色却绿了绿。
“张铭。”
郁雪非噢了一下,“有印象。”
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扔掉餐巾纸那一刻恰好叫出他的名字,语气仿佛是丢掉了什么垃圾,“无非是送了几天早餐,我没收,也没搭理你,就这样落井下石不好吧,老同学。”
张铭怔了怔,“你明明都记得,怎么还装不认识我?”
“因为想用这种方式打动我的人太多了,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很麻烦。”
记住张铭也是个偶然,某次听人提起,他在背后到处跟人讲,自己忍饥挨饿给郁雪非买了一个月的早饭,结果她根本不领情。后来才知道,原来一周也可以成为男人口中的“一个月”,廉价到不行的包子馒头粥,也可以成为他“忍饥挨饿送的健康早点”,令人哭笑不得。
这样算起来,即便第一面就送价值几十上百万的琵琶有些夸张,但至少也比张铭的早餐诚心。
“你知道我印象中你叫什么吗?”她看向张铭,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清澈冷静,“早餐哥。”
“……”
全场爆发出一阵笑声。
尤其是戴思君,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小塑料凳上栽下去。
她这才发现郁雪非看着冷冷清清,实则有些幽默的。
“太牛了郁仙儿,以柔克刚。”她提起酒杯与郁雪非碰了碰,“都怪我,不该提这一茬,本来是想着他们在飞机上嚼你舌根太过分,想让他们死心来着,哪知弄巧成拙。”
“没事,他要真有点本事,也不至于在口舌上白费功夫。”
郁雪非十七岁一夕之间就长大了,懂得看眼色,也懂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于不友善的讥讽,她已经不怎么往心里去——尤其是这类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
挺幼稚。
这时候她突然想,喜欢商斯有也不一定全是被迫,他身上有她会欣赏的品质,成熟冷静,从容不迫。
前提是……没惹恼他的时候。
她咬着杯沿,啤酒的泡沫虚虚浮在唇上,任感官一点点被酒精没过。
外面好像下雨了。
有个身影好像商斯有。
念头涌现的一瞬间,郁雪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生怕是真醉了。总不能刚看到他在新闻里来了武汉,就觉得能出现在自己眼前吧?
她又定睛看了看,那道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似乎正在打电话。
郁雪非看着手机,一片漆黑的屏幕上倒映着她有些酡红的面庞。对啊,她可以打电话。
一片嘈嘈中,她鬼使神差地拨了商斯有的号码,忙音响了两声便接通了,郁雪非亟亟,“商斯有!”
他笑了下,“怎么郑重其事的?”
“我刚刚看到一个人好像你,”她说,“可是又好像不是。你是不是来武汉了?”
“看到电视新闻了吧?”
“嗯。”郁雪非觉得自己真是有些上头,才会用这么柔软的腔调说话,像撒娇,“你都不跟我说。”
商斯有有一瞬的触动,酥麻的感受后,接踵而至的是难以言表的凄楚,“想给你个惊喜。”
“被我发现了,这不算惊喜。”
“不算吗?要不你回头看看?”
郁雪非很配合地照做,大概是因为酒精起效,在看到大排档门口的男人的瞬间,她的心跳才迟钝地跟上鼓点。
好帅一男的。
哪怕看了商斯有这么久,她也很少如此直白地夸赞他的外貌,但这的确是不争的客观事实,就像第一回 见面,她就惊叹他外貌出众。
甚至穿的还是新闻里那套西服,挑不出错的黑色,因面料的不同质地凸显出层次感。剪裁挺阔有型,哪怕劳碌了整日,依旧风华不减,整个人立在那就是一道风景。
她眯了眯眼,想要确定那确实是商斯有。可他不给犹豫的机会,掀开保温的塑料门帘进来,走到她跟前,还没挂电话,“看清了吗?”
听筒和现实的双声道,让郁雪非彻底确定,商斯有就在跟前,不是电视新闻,是一个大活人。
原本脑袋晕乎乎的人一个激灵,眼睛也变亮了,“我看外面下雨了,你有没有淋湿?”
商斯有仿佛听到大脑中有个小人在叹气。
她骗你又如何,愿者上钩,认栽吧。
他原本是带着点不悦来的武汉,行程改得很突然,做接待的部门上下因为这个决策通宵起来加班,哀鸿遍野。然而听闻签约仪式结束商总自掏腰包给所有人发了奖金,又全都变成了对他的夸赞。
领导的阴晴不定本来就是家常便饭,遇到这么善解人意的还是少数。
他们不知道商总突然改行程,其实是为了捉人。
郁雪非的手机没有监听,也没有任何的定位,她要是想逃完全可以实现。一旦想到这个,他神经紧张到不行,无法容忍一时半刻的失联,结束了签约就立即到她下榻的酒店,然后多方打听,辗转到了这里。
然而在看到郁雪非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质问全都烟消云散,像是冰块化掉,只留下一隙潮湿的水痕,整颗心湿漉漉的。
他说不出口自己是因为拆穿她的谎言才千里迢迢赶过来,也不愿承认迄今为止仍在怀疑她。如果连见面的欣喜也演得出,郁雪非不该弹琵琶,应该去演电影。
所以最后的最后,他抑住愤懑,用同样温和的语调回答她,“我带了伞,特意来接你。”
她笑着放下酒杯,“跑这么远来接啊?好浪漫。”
“喜欢吗?”
“喜欢。”郁雪非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冲其他人打招呼,“抱歉,我男朋友来接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非非一喝酒就会变成甜妹,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