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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有雨 却思 25969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商斯有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们回鸦儿胡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一个怒一个喜,饶是人情练达的陈伯和樊姨也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半天, 等郁雪非进房间后才问, “什么情况?”

商斯有只是说, “带她骑车摔了, 送点药过来。”

樊姨云里雾里地应了,“嗳, 好的。”

灯影幢幢,郁雪非房门外的那排紫竹在月下摇曳着, 水光一样粼粼。

他叩了两下房门, 没等到对面应声,径直推开进去。

郁雪非坐在床前处理自己的伤口,蓬松的棉麻裙摆被她堆在大腿上, 层层叠叠,像翻起的浪花,又像甜点上的奶油顶,露着白生生的两段修长小腿。

见是商斯有,她局促地想把裙子放下来,却被他制止了。

商斯有蹲在床前,细细看她伤处, 话音很轻, “伤这么重怎么不吭声?”

她暗想,哪里重了,擦破点皮而已,小时候在林城爬坡上坎,摔得比这狠。

但这些话说不出来, 就像以前受了委屈不觉得有什么,爸妈问起来就哭个不停似的,原本能硬扛的事情,他一问,反而一颗心被泡涨,酸软得不行。

郁雪非抿抿唇,“也不看拜谁所赐。”

商斯有笑笑,“我道歉。”

“不过下回你应该就能自个儿骑了,这得摔一回才行的。”他拧开双氧水,“给你洗伤口,忍着点。”

清创上药并不难,难的是细心。商斯有做起这些来虽不算熟稔,然而举手投足间颇有章法,不像头一回照顾人。

这一刻,郁雪非才感觉有那么一点理解乔瞒,眼下商斯有也算符合她说的“温文尔雅、熨贴周到”。

也许他们不是这样开始的话,她会以为商斯有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绅士,人非草木,她也不是融不掉的冰,不可能不动容。

但很快郁雪非便为这个念头感到错愕。

时间不是河流,不可能溯洄而上,弥补最开始的过错。每一个点滴都是悲欢的注脚,只能等岁月冲刷减褪,却无法消弭。

想到这,她轻轻推了下商斯有,赧意染红脸颊,像将绽未绽的木芙蓉,“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却不为所动,“就当让我赎罪成吗?”

“您何罪之有。”

商斯有动作停了一瞬,眼皮半掀,似是无声叹息着,“郁雪非,有时候不说话,我反而觉得离你更近些。”

她被盯得蓦然心惊,刚刚浮起的那点理智,又不争气地涣尔褪去。

如果非要选,她宁可商斯有一直对她是恶的那一面,至少不会让她的心摇摆不定,也不会生出对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的留念。

今天已经越界了。

从她被哄着吃的饭,再到骑车,最后到当前处理伤口这个情景,一切太亲密自然,以至于让人期待之后会不会也是如此。

她和商斯有,是不是也有岁月静好的可能。

但答案是否定的。

她对他好,是报答;他对她好,是赎罪。

他们的关系从来就不健康,也不寻常。

商斯有的话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从他指间取走碘伏,装作听不明白,“您是觉得我话多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无奈道,“那就当是这样吧。”

处理好伤口后,郁雪非去浴室洗澡。所幸她伤在膝盖,在浴缸里屈着腿,刚好避免沾湿创处。

万籁俱寂的夜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放肆得不受控制。

郁雪非紧锣密鼓的人生难得有这样放任自己清空思绪的时刻,浴池中的泡沫一个个破裂,细不可察的动静往无边的阒默中填满惘然。

似乎有个声音反复说,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必须厘清和商斯有的边界,不然就会是无边的自我折磨。

*

残春暮夜,风中已有了模糊的潮意,从半开的支摘窗灌进屋内,商斯有睇向外面摇曳的树影,月光被揉碎了,洒在地上一片斑驳的白。

这个季节连花香都显得过于馥郁,可属于郁雪非那缕栀子香环上来时,他却没想推开。

柔软的、弱小的、乖顺的她,像一只失去方向的夜莺,久久无功地盘旋后,终于选择栖息在他肩头。

郁雪非仰头吻他,毫无章法逻辑,只知道用柔软的唇去煽动他神经。她这样做与姜太公钓鱼无异,只是商斯有甘愿上钩,在这个生涩的吻里一点点沉沦。

刚洗完澡,她穿着的单薄丝质睡袍,很自然地从肩头滑下去,同套的睡裙吊带纤细,将落未落地挂着,锁骨上他馈赠的那道红痕清晰可见。

平时她太清孤,像束之高阁的完璧,让人很难生出嗔痴的欲念。

可一旦坠入尘网,添上裂痕,便激发出骨子里最深沉的贪妄,恨不可摧毁殆尽,永远据为己有。

商斯有卷吮着她小巧的舌尖,不餍足地汲索,在她口腔里翻起巨浪,直至郁雪非承受不住呛了几声。

鼓角暂歇的间隙,她的唇红得惊人,像被露水浸透的芍药,浓郁得快滴下来。

他喉结上下一滚,欲.火汹涌,理智荡然无存。

郁雪非在这个隘口还要贴上来,摘掉他的眼镜。冰凉的镜腿掠过他愈加灼热的皮肤,烈火烹油一般彻底沦陷。

“咔嗒”,是什么倏然坠地的声音。

仅亮着一盏壁灯的卧室太昏晦,磨掉了他们的棱角,在此刻很难不摒掉所有前尘,只有两具炙热而年轻的躯体在黑暗中最本能的、对彼此的汲渴。

宽大蓬软的床云朵般承托起她倒下时的冲击,郁雪非睁眼看着斗榫合缝的梁顶,感受他的唇一路逡巡向下,心中只有一种解脱的快意。

如果这是迟早的事,那不如来得早一些。

早过她被他的糖衣炮弹攻陷,早过她爱上他。

这样他们之间只是单纯的交易,无关风月,无需介怀。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她为自己感到悲哀。

比出卖.身体更加绝望的,是典当灵魂。

情酣意浓时,商斯有衔着她耳垂,呼吸不受控地问,“可以吗?”

郁雪非不说话,只是勾着他脖颈,更主动地迎合。

她的温柔并非尽可采撷、处处留情,而是三千春冰化成水,凛冽又缠绵的那一抔,才格外惹人流连。

商斯有拥着她,像拥抱一团不会醒的梦,溺死也不足惜。

积蓄已久的情.欲湃在她身上,仿佛一把怎么也燃不尽的火,郁雪非被烧得快要窒息,无力地抓他的背,勾出深深浅浅的红痕。

光看一眼就足以畅想这场情.事的激烈。

郁雪非想,其实商先生有一双过于会爱人的眼睛,缱绻时浓郁的迷恋,让人陷入他罗织的幻梦中,甘之如饴。

她不敢细看,只好伸手去蒙住他的眼睛。他怔了一瞬,旋即回以更深、更炽烈的吻。

雨下了整夜,打得院中成片的竹林沙沙作响,或急或缓,或深或浅,听得并不真切。仿佛一曲琵琶,嘈嘈切切错杂弹,击穿了这个浓郁的夜晚。

许是天光蒙蒙时,郁雪非无力地瘫软在怀,在平缓呼吸的时刻,感受到商斯有托起她的脸来吻。

如雕琢一件珍宝般仔细小心。

她垂着眼,长而翘的睫毛翕动着,轻若无物地拂过他的脸颊。她几乎是用气音在叫他,“商斯有。”

他嗯了一声以表回应,看着洇在一沤春池里的女孩儿,强烈的不真实感占据了心脏,“你叫我什么?”

不是自带距离感的商先生,而是商斯有。

光是这个称谓的转变,就足以叫他再度倴张。

“商斯有,”郁雪非贴着他的耳廓重复了一次,绵柔如山涧清泉,话却寒入肺腑,“谢谢你救了小烈。”

商斯有如梦初醒,“你说什么?”

旧窗棂透进室内的月光恰好照亮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凝着他,没有半分情动的痕迹,更像因悲悯而垂怜世人的神明。

太冷静也太清醒。

若非周身湿腻的汗意、他们交织的体温,他几乎要怀疑刚才的所有都不过黄粱一场。

偏偏郁雪非要火上浇油,唇角微微扬起,重复道,“我说谢谢您,商先生。”

话音才落,她便因下颌突如其来的紧绷蹙起眉头,商斯有的虎口死死抵着她,因愤怒而颤抖,“所以你做这些,就只是因为我救了他的命?”

她艰难地挤出笑意,“不然呢?”

不然他们之间还能是什么,爱吗?

女人蕴粉藏羞的脸,即便是在如此扭曲的状态下也依然美丽,甚至美到让人心惊。

好极了,她略施小计,就能把人耍得团团转。

他该想到的,撒谎可以信手拈来,演出戏又有什么难度,只是郁雪非连做戏都不肯做全套,过早脱身,连让他徜徉的机会都不给,何其残忍。

商斯有轻掀眼皮,睨向她修长的颈项,像一枝纤瘦的花茎,可以被轻易掐断。

有一瞬间,他真想掐死她。

明明还没平复心绪,明明还在相拥,明明还应该说几句缱绻的情话,她却毫不留情地戳破镜花水月的假象。

无边的沉默里,郁雪非毫不避让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它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化作商斯有居高临下的一句话,“郁雪非,你会后悔的。”

他披衣起身,就着雨落的声音离开了卧室,雕花隔扇门砸得厉害,连带着窗玻璃也抖了几抖,徒留一室狼藉与她。

郁雪非合上眼,听窗外越来越磅礴的雨意,感觉几乎快要下到房间里。

她还有什么后悔的余地,再坏不可能比现在更坏了,不是么。

第22章

江烈手术后恢复得不错, 他年轻,身体底子还算好,没几天就转出了重症监护室, 再住院观察一阵子就能恢复日常生活。

一连躺了许多天, 他最挂心的不是学业, 而是自己拖了时日的订单。

郁雪非坐在床前给他剥橘子, 轻声细语地安慰,“我已经帮你解释过了, 急的先退单,不急的打个折慢慢做。杨教授说你预后情况很好, 先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说着, 就把橘子肉瓣递过去。她一向心细,连白色的络都会撕下来。

江烈的心沉了沉,不敢接, “手术花了不少钱吧,我那点积蓄根本不够。”

“你不要操心这个。”

“已经拖累你和郁叔太多了,钱我会尽快还上的。”

郁雪非艰难地碰了下唇,“其实……”

她不知从何说起。

要让他宽心,就要提到商斯有,那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可如果不说,又只会叫江烈愧疚, 好像欠了她家多大的恩情。

其实不是的。

在那个时候, 她也很需要一个搀扶同行的人,需要他的倔强比肩汲取养分,才能在这条泥泞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郁雪非抬手抹了抹眼睛,不知何时,眼尾早已湿润, “小烈,你知道当时为什么我会答应收留你吗?不是因为你说要把那套房子留给我家,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我怕我撑不下去,有个人一起会好受些。”

那年郁雪非面临的,不光是前十几年的美好人生骤然巨变,更是登高跌重时四肢百骸几乎散架重组的痛。

她对外总是那么沉默恬淡,其实心早已死过一回了。

印象中总是温柔耐心的母亲出轨,包容憨厚的父亲竟然对昔日爱侣起了杀心。

比世界上没有童话更残酷的,是编织一个幻境让你沉沦,再把所有美好撕碎。

尽管最后的车祸是个意外,但郁友明摆脱不了蓄意肇事的惩罚。

拘役结束后他染上了酒瘾,每天都喝得大醉酩酊,往往郁雪非下了晚自习回来,还要在臭气熏天的房子里清理他的空酒瓶,烟灰缸也堆满了烟头,污糟地累在一处,像她一片灰暗的人生。

郁友明把酒厂卖了才足够赔偿两边狮子大开口的亲戚,尤其是江家,沾亲带故的都要来分一杯羹。明明江成睿死之前也没落着什么好,偏偏死了还要被用来当借口讹诈。

爸爸是受害者,她不怪他。

而妈妈对她那么好,她没法恨她。

她在现实压迫下的窄小缝隙里麻木不仁地生活,但不明白为什么要活着。

后来江家再度狮子大开口来闹事,她捏着水果刀,颤抖着指向那一张张丑陋的脸,“我家没钱,再敢往前一步我就……”

为首的男人狞笑,“小妹妹,我不管你干什么,总之我弟弟是因为你爸追车才翻下山的吧?我弟媳是因为家破了才跑掉的吧?你看他们儿子还这么小,养到大学毕业的花费,你们不承担谁承担?”

年轻的郁雪非那时候面对大人还没经验,嗓音嫩且弱,没有丝毫气场,“那……您是孩子监护人吗?您不是的话凭什么讨债?”

她的话引发哄堂大笑,“好了,小姑娘要我们明确一个人来领养小烈,那就推一个呗。”

屋外在下雨,他们闹哄哄地,七嘴八舌吵得她心烦。郁友明还在酣醉的睡梦里,鼾声从紧闭的卧室门里透出来。

郁雪非头如针扎,只好捂住耳朵,艰难地让自己站住脚,可是并不管用。

她的视野开始褪色,直到一片灰白中,出现极惹眼的橘色。

那一刻,世界倏然崩塌,另一个稚嫩的灵魂与她为伍。

郁雪非永远忘不掉。

江烈最后还是没坚持再说还钱的事,郁雪非盯着他做完检查,才疲惫地从医院离开。

为了他的手术忙前忙后好几天,她没顾上乐团和机构的工作,不能再怠慢下去了。

今天有一节考级辅导课,郁雪非看小女孩儿弹《阳春白雪》时,总觉得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学生见她脸色不好,怯怯地停下了,“郁老师,是练得很差吗?”

她摁了摁胀痛的地方,温柔笑笑,“没有,老师没休息好,你继续。”

结束以后她准备回鸦儿胡同,进地铁站后想了想,还是拨通江烈的电话。

对方一直没接听。

不好的预感开始发酵,郁雪非立马退出去打了辆车,赶往阜外医院。

江烈的病房是特别关照的单人间,楼层很安静,她急匆匆赶来,还被查房的护士提醒了一句。

“抱歉抱歉。”郁雪非顺势打听,“请问这会儿36床有人来探视吗?”

“半小时前有位先生来了,好像还没走呢。”

她怔住,“先生?”

“对,个子高高的,戴着眼镜,长得挺帅。”

郁雪非听到自己心里一声闷响,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她连忙道了声谢,往病房赶。

她一直避免让商斯有来看江烈,他也不是那么热衷于自找不快的人,之后再也没提过。

那天惹了他不高兴,尽管是刻意,郁雪非还是没敢再挑衅,这几日除了必要的看顾和工作,都乖乖在鸦儿胡同住。

他们之间远没好到需要报备行踪的地步,商斯有想来她就等,不想来她也不会问,至于她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只要他想,能有一万个法子知道。

所以商斯有肯定不是来找她,他的目标是江烈。

想到这,郁雪非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连病房门把都抓不稳,最后还是惊动了房内的男人,亲自为她开门。

商斯有今天穿的是套浅色西装,亚麻材质中和了他身上的凌厉,更将儒雅温和那面彰显尽致。

饶是如此,郁雪非仍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来得刚好。”商斯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生气,笑着来牵她的手,“有些事你弟弟不相信,非要你亲口告诉他。”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颤,“什么?”

他依旧笑得妥帖,却不说是什么情况。

并非故弄玄虚,因为下一秒,郁雪非就从江烈的口中得到了答案。

刚做完大手术的人身子还虚,身上插着各种仪器,所以只能窝囊地靠在床沿,然而地上散落的果篮、摔至一旁的花束,都足以彰显他的愤怒。

江烈怒目圆瞪,“郁雪非,你跟他真的在谈恋爱?”

她脑海中“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再想抽出与商斯有交握的那只手时,他却攥得更紧,勒得她想喊疼。

郁雪非抬眼看他,男人漂亮的桃花眼半弯,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说吧,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瞒着的,是不是?”

能如此先斩后奏,就是因为知道她没得选。

比起他们之间的交易,“恋爱”这个由头显然更体面,更说得出口。

沉闷的空气压得她无法呼吸,唇瓣碰了碰,良久才艰难挤出一句“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

“最近是多近?”

不知道商斯有怎么跟江烈说的,怕前后对不上,郁雪非只好打起太极,“小烈,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为了你的事情去求他,但其实不是的,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冷冷笑了声,“怪不得不愿意接受我,也是因为他?”

明显感到一阵寒意从身侧席卷而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不用想也知道,商斯有现在的脸色肯定十分难看。

郁雪非勉强勾了下唇,“对不起小烈,我本想等你身体好点再说的。”

说完,她匆忙错开目光,偏头对商斯有说,“走吧,让他好好休息,说这么久话肯定累了。”

“郁雪非,你别躲我!”江烈却偏偏不依不饶,“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他,不是被胁迫的,你说啊!”

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他苍白的脸也随之涨红,心口剧烈起伏着。

尽管手术恢复情况良好,但毕竟是心脏上的毛病,郁雪非担心他再犯,眼眶里热泪摇摇欲坠,“对不起……”

她说不出口,只是一味哽咽着。商斯有拉着她的手益发用力,直到骨节泛白,如果郁雪非抬头,会撞上他冷如雪刃一样的眼。

敏锐如江烈怎瞧不出其中蹊跷,逼问郁雪非那句原本只是想让自己死心,见她如此挣扎,反而将仇恨的烈焰越燃越高。

可那又如何,他现在的处境与躺在床上的姿态别无二样,不过是个羸弱的病人,甚至刚刚扔掉商斯有带来的东西都要花费大量力气。

真正救下她,需要时间成长与布局,才能与这个佛口蛇心的男人抗衡。

“我知道了。”江烈的眸光一寸寸暗下去,直至被低垂的眼睑覆盖,“既然如此,我听商……先生的安排。”

商斯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出国的手续不必担心,我会找人处理,你好好养病。”

江烈没说什么,将头扭到一侧,下了逐客令,“你们走吧。”

直到退出去,郁雪非才敢问,“你来跟江烈还说了什么?出国是怎么回事?”

男人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坦然到无所畏惧,“实现他的理想,不是一直说想留学么?”

“是,他是想出去,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趁人之危,让江烈知道是因她而附赠的恩赉,将他的梦想永远与她的阴霾挂钩。

商斯有敛眸下觑,“所以呢,郁雪非,你总考虑他怎么样,你怎么样,就是不考虑我怎么样是吗?”

“江烈是陪我度过难关的亲人,我考虑他再正常不过,可您呢?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主人和禁.脔,所有者与所有物?您家里那么多鸟儿,它们也会关照你的心情么?”

虽是仰视的角度,郁雪非的目光却毫不卑怯,点漆般的眼瞳倒映着他勃然的怒意,嘲弄地弯着唇,“当然,我关心他是因为爱他,我不关心你当然是因为不爱你,很难理解吗,商先生?”——

作者有话说:商川:老婆不给名分,我自己来[狗头叼玫瑰]

第23章

“啪”的一声, 似乎是理智神经在颅内断裂。

明知她是故意,商斯有还是捺不住心头那团无名火,交握的手越发不受控, 几乎要把她纤弱的骨骼捏碎。

郁雪非轻嘶一声, “疼……”

“疼?疼就对了。”镜片的反光不偏不倚遮住他的眼,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胸口, 阴鸷的话音毒蛇一样往郁雪非心里钻,“你说那些话, 我的心也会疼。还是说,你觉得我没有心啊, 郁雪非?”

她挣扎着想抽出手, 越是如此,他抓得越紧,最后力道大得几乎把她往怀里带。本该宁神静气的檀香, 挤压走她周遭的空气,郁雪非只觉得快要窒息。

商斯有偏要迫近,鼻尖擦过她的,距离近到只要再低一点就会吻上她的唇,却又堪堪停在咫尺间,“还是说,因为你心里有他, 所以没法爱我?那如果他没了呢?”

她如坠寒窑, “你、你说什么?”

“美国持.枪合法,每天那么多枪.击案,意外碰到也不奇怪是不是?”他的语气温柔到仿佛在说缠绵的情话,“那样总能轮到我了,嗯?”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郁雪非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良久才挤出一句,“不,你不会。”

他的好家世好名声,不允许他草菅人命,至少不能如此明目张胆。

“商先生,如果是为了逼我就范,没必要用这么可怕的玩笑吓我。”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安慰自己,商斯有只是想要她妥协,不至于疯到这个地步。

可是巨大的惶遽让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真到了那步,岂不是她害了身边人?

“我不爱开玩笑,”商斯有勾了下唇,“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看过那张绣屏吗?织成鸟羽的不是丝线,而是真的羽毛,所以才有那样艳丽的色泽。”

郁雪非屏声敛息,只觉得唇瓣干得快要裂开,“您的意思是……”

“你看到绣屏上的鸟,其实全都已经死了,但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留下来。从进入那间宅子开始,命运就这样注定了。”

他抬手,屈指拭去她不知何时垂落到腮边的泪,“可是你不一样,郁雪非。我给过你机会。”

是她自己又回来了。

亲自把自己送进这座华美的雕笼。

她嗓子紧得难受,能发出的声音很哑,还瑟瑟颤抖着,“所以我也会像它们一样,是吗?”

他垂着眼看她,睫毛扫下一片阴翳,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郁雪非一闭眼,大颗大颗的泪水便滚落下来,浸入他指间,带着潮腻的苦涩。

这么久以来,她确实讨厌过商斯有,讨厌他不讲理的掠夺,却也只到讨厌为止。

甚至在某几个瞬间,她的讨厌还曾动摇过,喜恶的天平微微倾斜,滑向好感的那端。

可现在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恨意。

她恨他的趁人之危,更恨自己的无能和慌不择路;恨他编织的樊笼,更恨自己亲自走了进去。

郁雪非要推他,手却被死死钳住,她只能加大力度挣扎,把他挺括的衬衫揉皱。

她无声地吞咽着唇齿间的苦涩,两行清泪挂在脸颊,一字一句说,“我恨你。”

而商斯有听到这话,反把她拢入怀中,低沉的话音错在耳后,“那就恨吧,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他太渴望她,以至于哪怕是恨都甘之如饴。

深深的无力感几乎把她击溃。

她想起那些鸟,想起它们镂金错彩的笼子,想起屏风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眼睛,都是被禁锢至无法超生的灵魂。

她无法宣泄,只能茫然地推他、打他,即便如此,商斯有也没有放手。

动静太大,连路过的护士嗅见空气中的火药味,未雨绸缪地提醒一句,“家属,病房区域保持安静,要吵出去吵。”

商斯有沉目看她一眼,再别过头时,神态已然变得很和气,“不好意思,添麻烦了。”

可上一秒郁雪非看着他的表情,分明面部线条紧绷至极,隐忍到扭曲。

他总是有这样的本领,无论再怎么愤怒,在人前都能装得若无其事。

以至于就算是一同长大的朋友也不知道他背地里如此阴狠偏执,几乎病态。

她原以为,商斯有这样的人要脸面,大抵不会做得太过,至少给彼此保留一分流于表象的尊重,哪知他剑走偏锋,不惜把她往绝路上逼。

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不是最初以为他是正人君子,想用江烈当挡箭牌,那是不是也不至于陷入泥沼?

然而转瞬间,她又停止了这个假设。

就算不是江烈,也会是郁友明。只要是与她相干的人,总会被动参与到这场逃.杀中。

她没得选,无论如何,最终都只能屈服。

后来大概是挣扎得累了,郁雪非感到脱力,缓缓舒开手指,求饶道,“商斯有,是不是只要我听话,你就会放过我的家人?”

“是。”他想着,又添上补充协议,“前提是你真的听话。”

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在他神经松懈的时刻予以致命一击。

“我会听话。”郁雪非泪眼婆娑,渍樱般的唇鲜妍红润,我见犹怜,“商斯有,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但我们之间的事情千万不要牵连到别人,你答应我好不好?”

她多会骗人,光靠这张脸就足以融化整颗心,更不提如此楚楚可怜的口吻。

明明郁雪非自己也知道,可她连骗都不愿意。

商斯有屈指替她擦泪,声音低哑而危险,“我可以答应你,宝贝。然而你之前撒了太多谎,我没法相信你的话。”

仅存于情人间的亲昵称谓,从他口中吐出却犹如百蚁钻心般令她浑身发抖。

郁雪非哽了一瞬,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什么音节也发不出。

到这时,商斯有才大发慈悲地笑了,“不过知错能改为时不晚,你既然肯开口,我就再给一次机会。”

说话间,他的手轻轻压在郁雪非的唇上,就像第一次为她擦去口红时那般碾过,不同的是眼下带着浓烈的倾轧意味。

唇肉覆过她的牙齿,柔软与坚硬碰撞,几乎要把她薄薄的皮肤刺破。

郁雪非攥住他,阻止了下一步进犯,刚想说什么,却被他凌厉一睨,仿佛在质问她刚说完听话为什么又出尔反尔。

她一下松了力道,他的拇指借势卡进来,粗横地抵着她搅弄。

强烈的异物感极度令人不适,郁雪非呛了两声,眼角溢出泪来。她想求他,但怎么也说不出话,只好生生忍着干呕的冲动,被迫顺从于他的威严。

商斯有居高临下看她。

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颗颗碎钻似的璀璨着,稍一动,就像流转的银河。

他得承认,郁雪非楚楚可怜起来真的很唬人,极易让人心生怜意。可她不屈的骨气就如同眼下在她口腔里不断刺向指腹的尖牙,时不时硌一下,无伤大雅,却提醒他不可掉以轻心。

这种温暖包裹着痛痒的触觉会上瘾。

与爱相类。

他原意也想循序渐进地靠近她,不必如此卑鄙,用尽不齿手段才能得到。然而,郁雪非总在挑战他理智的极限,点燃他的妒恨,任火舌愈燃愈高,覆过岌岌可危的清醒。

商斯有很想问郁雪非,她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要怎样才能敲开,如何做才能垂怜他分毫。

但他知道她不会回答。

她对他只有绵绵不绝的恨意,一错再错后,早已偏移正确轨道。

想到这,商斯有心头一阵酸涩,占有的欲.望更甚。他抽出手钳住她下巴,转而凶狠地吻下去,几乎索尽她嘴里的空气才松口。

郁雪非咳了好一会,缓过来后,她低头抹去嘴角的涎液,鼻子酸得厉害,那种被侵吞蚕食的屈辱感一直如影随形。

她深吸口气,稳住发颤的声线叫他,“商先生,我能提个要求吗?”

“嗯?”

“您还记不记得那天答应过我的事情?”

是见了朱晚筝那天,她说他们之间不要有别人,他还以为是吃醋,被哄得很高兴。

旧事重提,商斯有神色有些冷淡,“记得。”

郁雪非抿了下唇,“希望您说到做到。”

“就这一个要求?”

“对,就这个。”

她当然想谈条件,却不够格。

当不了游戏规则的掌控者,自然没办法合情合理地讨价还价,相比其他可能会激怒商斯有的事情,郁雪非避重就轻,挑了这一桩最重要的。

他目光逡巡在她面上,有些晦暗不明,“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的。”

情况已经够糟糕了,她不想再被人戳脊梁骨。毕竟有时候人们攻讦起女性来,总是不遗余力地为她编造莫须有的荡.妇罪名,触目惊心。

“为什么?”

郁雪非笑得凄楚,“可以先不告诉您么?”

她如同鸟儿一样支起脆弱的翅膀,小心翼翼的护住呼之欲出的秘密。

商斯有定定看罢她一眼,无声地将她的手蜷入掌心。温暖的包裹感迅速漫开,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郁雪非不知道他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或许是觉得,她的履历那么单薄,要想查证并不难,不必多费口舌。

又或许,对他而言,了解一个人背后的琐事是费心力的,无需浪费在她身上。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放过了这个秘密,保全郁雪非残存的自尊。

她蹊跷地生出一丝感激,下一秒又为这个念头感到可怕。

她必须时刻谨记:商斯有流露出的星点善意不过是鳄鱼的眼泪,他的底色与良善绝不沾边。这样,才能避免被稍纵即逝的温暖蒙了眼,整颗心陷进去——

作者有话说:ps:这里说的用鸟羽掺入线里绣上屏风不是拔了羽毛虐待动物,而是鸟自然死亡以后将羽毛保留下来,怕大家理解错了提前解释一下[可怜]不过女主不知道,女主以为商川儿无恶不作[奶茶]

第24章

关观发现最近郁雪非好像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不一样,又不太说得出,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更光鲜, 但眉眼间萦绕的愁绪久久不散。

直到那天看见她从一台豪车上下来, 她才后知后觉地打探, “郁仙儿, 那是……”

“商先生的车。”

“噢!送你琵琶那位呀。”关观惊叹,“这得多壕啊, 我听我男朋友说过,那个牌子的车很贵来着。”

郁雪非摇头, “不清楚, 应该是吧。”

她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但是从商斯有的生活品质来看,吃穿用度标准不低, 送到鸦儿胡同的女士服装没有logo,可面料质感却说不上来的好。

后来郁雪非才知道那是特供的料子,外头有钱也买不到。商家向来如是,总在别人无法着眼的地方,浸润着无声的奢华。

闻此,关观那颗八卦的心再也藏不住,也不顾忌分寸感, 直截了当地问, “所以你们是不是……”

两个大拇指相对着勾了勾,跟小人点头拜堂一样,意味不言而喻。

郁雪非勉强笑笑,“算是在谈恋爱。”

她不想过度解释,只能用这个苍白的由头遮掩。

也就是关观好骗, 要是于小萌听了便会察觉,如她之流与商斯有谈恋爱简直天方夜谭,不过是一时间你情我愿的交易,偏要找个借口粉饰太平。

小姑娘先是神采飞扬地道了声“恭喜”,须臾,又定定地看她,话锋一转,“不过怎么看你不太开心?”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么?”

“有。”关观知道她平日也不是什么喜形于色的性子,可提起这件喜事,郁雪非无论是说话还是神态,都格外的平静。

别人眼里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在她这却像碰到什么难关一样。

她们来得早,推开琴房门,内里空空荡荡。关观缠着指甲,赓续前话,“郁仙儿,你喜欢他吗?”

“我……”琵琶的象牙琴相贴着她脸颊与脖颈,凉意沁骨,冷得心也轻轻发颤,把粉饰太平的话堵了回去。

郁雪非低了眼睫,避开关观过于真诚的目光,“喜欢呀,不喜欢怎么会在一起。”

“可是有时候人是分不清自己的心意的,或许喜欢的不是对方,而是理想中跟对方在一起后自己会变成的样子。”

关观心直口快,说完后才意识到有影射的含义,又匆匆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啊,只是有感而发。商先生那样的人天上有地上无,你们很般配。”

“没事,你说得很对。”郁雪非翻开琴谱,柔黄的纸张铺开,把书脊的褶压平,“能分清心意也是一种本事,纯粹的感情是很难得的。”

那种发自本心的憧憬与神往终究是世间罕见,而她与商斯有之间,很难催生这样的情愫。

不过,或许也有。

在长安街呼啦啦的风声里,有过一瞬间,郁雪非是觉得开心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有些恍然,像是怕它根深蒂固一般,连忙晃了晃脑袋。

乐团的工作结束后,潘显文找她谈了一次话,说是商斯有打了个招呼,往后别给郁雪非安排私下表演的活。

他斟酌不准这是什么意思,“小郁,商先生这要求你知情吗?”

她当然不知道。

但是既然是商斯有要求的,怎么也得应下,至少不能让别人难做。

郁雪非嗯了一声,“是这样,最近家里出了太多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潘显文登时放松下来,“那就行,本身你一个女孩子老出入这些场合也挺危险的,现在有商先生照拂,也不用这么辛苦赚钱还债了,是吧?”

郁雪非神色微怔,抿着唇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世俗的成见,却无法反驳,关观也好,潘显文也罢,都下意识觉得她想要通过这段关系获得些什么,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才是受惠的那方,心思必然不单纯。

“本来还有几个老熟人想找你表演的,既然如此,我问问其他人愿不愿意去。”潘显文滚动鼠标浏览工作安排,无声地叹了口气,“诶哟,人家这要求,怕是乐团里除了你就没人能上了,真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潘显文也算她的贵人,郁雪非懂感恩,自然晓得该投桃报李。

她十指交叉垂在身前,轻轻捻了下裙边,“后天还有一场胡总在西山山庄的演出,早就应下来了,临时也不好找人,我还是去吧。”

“商先生那边……”

“我去说。”

富态的商人喜笑颜开,“那就再好不过了,小郁你可帮了我大忙!”

从乐团出来,商斯有派给她那台劳斯莱斯早在外面恭候。

耽搁了这会儿才上车,郁雪非还是道了声歉,吓得司机受宠若惊,“应该的郁小姐,您用不着这么客气。现在是直接回去么?”

“嗯,走吧。”

老马是专门接送她的驾驶员,原先给部委领导开车,驾驶技术纯熟,人也很懂分寸,知道郁雪非喜欢安静,上车后打开音乐,就再没说过话。

她微微偏头向外看,垂下的长发将本就过分小的一张脸切割得更小,像托在博物馆灯光下的甜白釉,泛着漂亮的光泽。

郁雪非在想后天的演出。

其实她也没有跟商斯有议价的本领,左不过这几日他出差不在京,顾不上她的行踪,能多赚一笔是一笔。

商斯有出手当然阔绰,衣食住行无不关照,还另给了她副卡消费,但从收到那天开始就被她放入抽屉深处再没见过天日。

她的确需要钱,不然不会那样拼命找门路工作。可这些钱绝不能与商斯有混为一谈,他给予的郁雪非并不打算取用分毫,不然就坐实了她心中那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回到鸦儿胡同时下着雨,老马停好车,撑着伞接她下来。

郁雪非想了想,开口道,“马师傅,后天我有点事要处理,自己去就行,不劳您接送了。”

见他有顾虑,她又迅速补充,“您不用担心,我会给商先生解释。”

他虽是犹疑,却仍点头答应了,“欸,您用得上的话随时吩咐。”

趁着商斯有不在的这几日,她简直任性到自己都觉得过分,颇有些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的意思。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也没几天,且过且珍惜就是了。

赴西山山庄表演前她去阜外医院看了眼江烈,他已经恢复差不多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办手续出院。

“出院后不久就要出国了吧?签证都准备好了?”

“嗯,托你那位商先生的福,不用操心。”

郁雪非看着江烈冷淡的眉眼,一时间百感交集,秀致的眉微微皱着,烟云雾障似的忧色。

最后她沉默着剥完一只橘子,给他放在床前,“到了那边说一声。”

江烈不看她,声音发闷,“嗯。”

她知道那天闹得太不愉快,江烈又是极骄傲的人,自然不满意如此受摆布。

但他的命是商斯有救回来的,能让他生,也能让他死,他们没得选。

她从果盘里拾起第二个橘子,垂着头慢条斯理地剥开,絮絮道,“你一向自己有主意,不喜欢这样被安排,我都懂。只是小烈,长大了你就知道有很多事情是不得已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怨恨。”

停顿的间隙并没有等来他的回音,郁雪非也不气馁,继续说,“无论如何,最开始你就是想出国的,现在也算实现了理想,事已至此,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努力,好不好?”

江烈冷笑,“郁雪非,你跟他怎么样我不管,但要我受着他的恩惠感恩戴德,我实在做不到。用他的钱读出来的学位,我嫌脏。”

郁雪非被他尖锐的话气得动作一顿,“学位是学位,你读书学来的东西是你自己的本事,不要意气用事。”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拔高声调,“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吧?我一生病要做手术,你就跟他恋爱,真的是恋爱,还是他逼你妥协?”

咄咄逼人的攻势把郁雪非彻底问住,唇瓣碰了碰,没说出什么来。

越是这样,江烈越是心如刀割,恨不得自己就死在发病的时候,也好过给她带来无尽的伤害。

他开始找上郁家确实有些报复心理,认为是郁友明毁了他的家,所以他也不能让他们家好过。

然而郁雪非的照料一点点让他冰铸的心松动、融化,她以德报怨,在他最不驯的青春期给予了最大的包容,以至于当时刺向她的那些尖锐的小刺,在多年后都成了扎在他心里的回旋镖。

江烈觉得呼吸不畅,抓了个橘子胡乱塞进嘴里,酸得他倒牙,但还是忍着一瓣接一瓣地吃了下去。

郁雪非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口,“小烈,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在国外好好读书长本事,才有可能让我逃出去。”

她说得那么镇定而平静,仿佛这个主意已经酝酿了很久。

“我会找机会安顿好爸爸,然后就全靠你了。”郁雪非继续道,“你出国以后不要老这么冲动,站稳脚跟再考虑帮我的事情。商斯有他姑且还不会对我做什么,但你在外面会遇到什么情况很难说,明白吗?”

饶是江烈都对她这一面感到陌生,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对啊,她可是能独自扛过生活难关的人,当年命运待她如此不公,不也好端端地跨过那道坎了么。

倒是她沉静温柔的表象容易让人忘了,越是在绝境,她那颗心就越是坚韧。

他们要再经历一次风雨,彼此的肩膀是最稳妥的依靠。

江烈的眉头渐渐松开,看向她,郑重地点了下头。

交代完江烈的事,郁雪非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她在家好好练了琴,如期赶到西山山庄。之前商斯有看不得她那些表演服和化妆品,全部叫人换了新的来,眼下一袭藕荷色无袖改良旗袍连衣裙衬得身段纤纤,雪肤乌发相映,不染尘俗的美。

胡总年逾四十,风度不凡,但手并不算规矩,拉着郁雪非跟朋友介绍时,就搭在她裸露的肩头上。

郁雪非托辞要去调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社交场中女生少不得在暗处吃亏,这种形式的动手脚再常见不过,她已学得如何游刃有余地周旋,如何躲过还不下对方面子。

她今天是独奏,位置安排在角落,孤零零的一只圆凳、一个谱架,但郁雪非窝在这莫名地感觉到安心。

打开调音器、拨弦、调整琴轴,她的准备动作已熟稔到惯性,又默了几遍谱,准备抱琴演奏。

视线范围内忽然出现一双精致的小皮鞋,未几,又添一双。

郁雪非下意识抬睫看,却见是两个女人,其中之一是朱晚筝。

第25章

哪怕只见过一面, 朱晚筝也对商斯有这个所谓的女朋友记忆深刻。

她周身的气质雪一样洁净,像山巅最冷的那一捧,让人神往心醉。尤其是抱起琵琶, 还真像那么回事。

如果不是刚刚看见中年男人搭在她身上的手, 几乎真要让人以为她是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了。

朱晚筝精致姣好的面容把情绪藏得很深, 她身旁的女伴却不尽然。

董嘉月轻嗤一声, “就她啊?也不怎么样嘛,整个一混圈的样子。”

“混圈的哪有这才艺。”

“欸, 那你还真低看她们了,现在这些姑娘, 年轻就是本钱, 趁着那几年花期无所不用其极,真是什么人都吃得下去。别看一天冰清玉洁的做派,背地里还不知有没有底线呢。”

与她相比, 于小萌的嘲讽都只算小打小闹,要论尖酸刻薄的本领,眼前人绝对在全京都排得上名号。

朱晚筝拦了她一下,“好了,毕竟是川哥的人,算了。”

“就算告到川哥跟前又怎样,他还会为了这么个女人翻脸不成?”

郁雪非对她们的嘲弄置若罔闻, 一是见怪不怪, 二是觉得没必要。

无非是因为商斯有,她犯不着为他争个面红耳赤。

攒局的胡总见她们在这,殷勤过来招呼,“朱小姐董小姐,怎么, 认识呐?”

朱晚筝莞尔一笑,“噢,之前见过,这是川哥的朋友。”

“川哥?”胡总眉心一拧,思索片刻后又豁然开朗,“不会是商家那位……”

董嘉月肯定他的猜测,“有点名声的川哥,除了他还有谁呀?”

“失敬失敬,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郁老师有这层人脉。”男人话虽如此,油腻的神态看不出半分尊敬,“那您聊?我再去那边招呼下客人。”

朱晚筝点点头,任他去了。

面对接踵而至的为难,郁雪非的神色始终淡漠着,不为所动的模样让人觉得自己的情绪十分徒劳。

董部长老来得女,因而宠得没边,素来都是别人看她董嘉月的脸色,还没有过郁雪非这样晾着她的,所以见她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就火大,鄙夷神色更甚,“筝筝,要我说啊,如果川哥喜欢的是这样的人,他眼光也不怎么样嘛。你何苦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

“说够了吗?”

董嘉月话音一滞,停下来看向话音来源。她还以为这个女人会一味忍气吞声,不曾想郁雪非神色平静得仿佛被嘀咕的不是自己,哪怕一丝失态也没有。

她指了指董嘉月后方的灯,“要是您说够了麻烦让让,挡光了,我不好看谱子。”

董嘉月:“……”

本来就是个炸药桶,被她火星子一点直接爆开,好像发现商斯有有女朋友的是她董嘉月,照着郁雪非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辱骂,“别以为有商公子护着就真的麻雀变凤凰了,商家门槛多高不知道吗?真以为一时消遣的人能跨过去?信不信我分分钟……”

朱晚筝拦住她,“好了小月,没必要。”

安抚好朋友,这位状似端庄的朱小姐才看向郁雪非,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慈悲口吻,“给董小姐道歉。”

郁雪非笑了,“是您朋友出言不逊在前,我尚且没有计较,您现在要让我给她道歉?”

真是会颠倒黑白,这点跟商斯有怪般配的。

“只是道个歉而已。”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是这位董小姐向我道歉?”

大抵是没料到她如此刚直,朱晚筝的神色僵了一瞬,眸底那点温情荡然无存,露出之前妥善伪装好的冷漠和嫌恶。

董嘉月脸色一阵红白,“怎么说话呢你,你什么身份要我给你道歉?”

郁雪非径直看向她,“难道道歉看的不是对错,而是身份吗?”

“你!”

这下朱晚筝才开始认真看郁雪非。

她固然清瘦,却并不羸弱,纤细的骨骼写满倔强,连同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一样,都充斥着不能被驯服的力量。

从提及商斯有时对方脸上的平静来看,郁雪非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不知道是野心更大,还是另有缘由,总之她对商斯有似乎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甚至说了那么多刺耳的话,她的反应还不及眼下要求道歉来得强烈。

朱晚筝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女人绝非池中物,若是真有心与她争,那自己将毫无胜算。

这就更可怕了。

惶遽之下,她的嫉妒在不断发酵,看向郁雪非的目光也不复淡定。她恨她的不争与不爱,恨她那么轻易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这些恨意在心间滋长,最后遏制不住地抄起手边的水杯,径直朝郁雪非脸上泼了过去。

世界一霎归寂。

水珠从她脸上滚落时,好像有千万只虫蚁爬过这副枯朽的皮囊,灼伤似的痒。

郁雪非抬眼,睫毛掀起淋漓的水珠,衬得那双眼更幽森,黑白分明得有些瘆人。

她一言不发,任由水从脸上往下滴,直到旁边有人好心递上纸巾,才轻声说了句谢谢。

就连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董嘉月也愣在原地,好半天反应过来,压低声对朱晚筝说,“你不是说没必要?万一她去川哥跟前吹枕边风不就完了?”

别的倒是罢了,她知道朱晚筝喜欢了商斯有那么多年,两家门当户对,万不可为着这么个不值当的人闹得不欢而散。

朱晚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冲动,泼完她后,抓着水杯的手还在颤抖。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冷冷睨了郁雪非一眼,“谅她没这个胆子。”

“况且我是要她道个歉,多大点事,偏偏在这上纲上线的,真要说出去,还不贻笑大方?”

胡总看到这个场景,那张常年猪肝色的酒精脸被吓得惨白,连忙从中周旋,先安置好这二位千金。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也没说唱的这出啊?

连朱家和董家都敢得罪,这弹琵琶的女孩看着文文弱弱,难道还大有来头?

但眼下无论她是哪里请来的菩萨,他这座破庙是万万容不下了。

等郁雪非稍微收拾了一下,胡总便叫秘书拿了点钱将她打发走。他请伴乐的是来助兴,而不是倒人胃口的,闹了这一出,哪里还敢多留?

她攥着那一沓钞票,唇角勾出个嘲弄的弧度,也没点,尽数装进包里,“谢谢胡总关照。”

工作提前结束,郁雪非也不想回鸦儿胡同,思考片刻,打了辆车去北五环的房子。

这段时间江烈住院,她也许久不来,屋子里没了人气,漫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桌上、地面也堆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的手抚过,留下桌面本来的色彩,痕迹崎岖,像一道蜿蜒的盘山径。

她带走的东西不多,屋子里留下的生活物品还在原处,仿佛这段时间呆在鸦儿胡同被商斯有当成金丝雀的日子只是一场梦魇,等挣扎着醒来后,就能一切回归正轨。

这间小而古旧的房屋成了她暂时的避风港,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都能疗愈她心里的苦楚。曾经与江烈生活的点滴似乎在房子里不断回放,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打扫房间,那些平静而琐碎的事情,如今看来却是不可多得的美好。

不知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多久,从檐下隐约觑见一丝阴翳时,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郁雪非瞥了眼来电显示,是商斯有。

她没有第一时间接通,缓了缓才给商斯有回了过去。

“你在哪?”

“在演出,刚刚结束。”

“怎么没让老马送你?”

意料之中的疑问,郁雪非想了许多借口,可临了还是没派上用场。

她温温柔柔地回答,“您不让我去演出,怕怪罪下来老马也要受牵连,就没让他送。”

满腔怒火捱了她一记软刀子,商斯有怔了片刻后,轻而缓地笑了,有些无奈的语气,“让我说你什么好,夸你主动认错,还是罚你明知故犯?”

“凭您高兴。”

“你就是算准了我不忍心,这叫恃宠而骄懂么?”他略显拖沓的尾调有些懒散,“在哪儿?我来接你。”

这一刻,郁雪非才真正紧张起来,尊称都忘了,“你回来了?不是说还有两天——”

“太想你,所以提前结束了工作。”电话那头的商斯有语气没什么波澜,“开心吗?”

“……开心。”

“好了郁雪非,你说违心话的本事真的很拙劣。”

商斯有把眼镜推上去,烦躁地摁着眉心。这几天工作量不小,他是急剧压缩行程才赶回来的,结果一来就得知郁雪非不知去了哪的消息,难免觉得自己好笑。

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这么惦记一个人,没得到的时候尚且不至于这样,最近郁雪非乖乖跟在身边,倒有些食髓知味的不满足。

想念她冷淡的语调、伶仃的背影,还有抱着琵琶时顾影自怜的清孤。

还想念她笨拙又敏感的身体,不会主动迎合,却又那么柔软,像一颗过于成熟的蜜桃,软烂的果肉溢出甜意,浓得浸倒牙齿,但还是愿意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

她像是一味药,那么熨贴、合适地疗愈他心里所有的躁动,每每在一场情事结束后,看她汗湿着蜷缩在怀里,他才能感到那颗悸动的心有了归处。

商斯有回笼思绪,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在哪演出,我来接你。”

他不知道,被他视作心灵港湾的人,正惶恐不安地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门口穿鞋,动作要足够轻,不能被他发现端倪。

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翻过江烈这篇,要是被他知道今天见了江烈,还回到北五环的房子缅怀过去,还不知要面对怎样的风暴。

郁雪非努力拖延时间,让自己能够尽快组织起敷衍他的说辞,“没说违心话,毕竟确实很多天不见了。我……我也想你。”

她突如其来的直白让商斯有有一瞬诧异。

尽管知道那是郁雪非哄他的鬼话,但那些无端的烦躁、愤怒、不快,皆因这句话平静了片刻。

他深吸口气,扯松了饱满周正的领带,“再说一遍。”

“什么?”

“说你想我。”

纵然疑惑,郁雪非却没有迟疑,依着他的意思又重复了一次,“我想你。”

商斯有自己也没意识到,什么时候舒开了虬结的眉头,唇角也不自觉上扬。

她的话像潺潺的溪水,为他无尽的寒冬送来春讯。

“既然如此,我更想早点看到你了。”他说,“把地址告诉我,今天去演出的事情我不怪你,好不好?”

“可是……”

可是她在北五环,还在这怀想了一下和江烈在一起的日子,这要被商斯有知道还能有活路吗?

郁雪非抿了下唇,竭尽全力地应付他,“你都这么累了,来来回回太辛苦,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她的妥协是迫不得已,所以一直以来她对商斯有都只是顺从而非情愿,很少会主动问起他的事情。

可这世界上想巴结他、对他嘘寒问暖的人那样多,他也没那么在意郁雪非的冷淡,就跟那些豢养的鸟儿一样,只需要十分乖巧、美丽地存在于此就好,旁的都不要紧。

然而,这一句简短的话却像一阵轻巧的风掠过他的心湖,留下片片涟漪。

哪怕是假的,也曾给他带来那样真切的悸动。

商斯有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擦过红楼的矮云,“但愿你是真的心疼我。”

电话那头的郁雪非咬着唇,不敢发出任何响动,仔细分辨他的语气。

良久,才听他松了口,“你自己到国贸这边来,路上小心。”

她长舒口气,“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郁雪非马不停蹄关门下楼打车。她知道,只有在紧急情况下,商斯有才会赶在出差回来就立马交代工作。

鸦儿胡同那边太私人,通常这时下属都来国贸的居所找他。

看来他的确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想念的话不算骗人。

只有郁雪非心虚,她并没有那么想见商斯有。

因为朱晚筝这一遭,郁雪非在回程的路上格外仔细地补妆,司机大姐还以为她是去约会,笑着夸道,“见男朋友吧?姑娘你天生丽质,就算不化妆都好看。”

郁雪非尴尬地笑了笑,推门下车。

相比沉淀着古都历史风韵的胡同院落,国贸的高层豪宅显然更冰冷,郁雪非每次来,都要仰头看着这只庞大的钢铁巨兽,然后再做足准备被它吞进肚中——

作者有话说:这里说说吵架的问题()关系磨合初期肯定是有很多争吵的,而且每次吵架其实是走近对方的过程,尤其是非非现在的心理状态,肯定没办法心平静和接受商川,但是过了这一阵找到俩人的相处方式就好了[害羞]真的不要害怕吵架呀,做恨也是嗑点不是吗(大声)

第26章

进门时, 正听见商斯有过问下属的工作,难得的高声调,透过长长的门廊传过来。

不过即便如此, 他的话依旧是平静从容的, 只是声音大一些, 更添威严。

郁雪非不做声, 安静地换好鞋,把自己的小高跟躲入鞋柜中, 生怕被人发现似的小心。

国贸这间房子设计很合理,把工作区和生活区分隔得很开, 从玄关处直通书房, 秘书和来拜访的下属甚至没有窥见一隅他生活痕迹的机会。

她端着一杯冰水站在巨大的环幕落地窗前向下看,光华桥上灯火璀璨,繁忙的CBD没忘了自己的节奏和脚步, 按照既定的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人间的悲欢离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郁雪非喝完水,任嗓间的凉意慢慢抚平忐忑,才去冲凉换了衣服。做完这些出来,商斯有已结束工作,长腿交叠, 雍容地坐在沙发上等她。

背景音是时政新闻, 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送着近期市场变动和利好政.策,商斯有不过略听了几句就拾起遥控器关掉,偌大的空间里唯余空泛的沉默。

“来这边坐。”他说。

郁雪非乖乖靠过去,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馨香,如一朵云般包裹住商斯有的冷厉。他很快被这份柔软打动, 捧起她的脸吻下去,像在吃棉花糖,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

纵使郁雪非常常觉得看不透商斯有这个人,但他们的身体不可谓不熟悉,仅仅是简单的亲吻就已催出情热,皮肤上覆着薄薄一层汗,几乎挂不住真丝睡裙。

他的唇仿佛是羽毛做的,吻得她心痒。郁雪非难耐地往他身上钻,很快被放下去,反剪双手扣在头顶,肌肤的触感就愈发清晰。

不得不说他们在这方面很合。

商斯有向来是慢条斯理、极富耐心,愿意把前.戏做到极致,往往是郁雪非实在受不了呜咽着央求,才肯进行到最后一步。

这种感受也不算太舒服,如同小火慢慢煨烤,把她的自尊和骨气都炖软烂,沦为生.理需求的奴仆。

然而不知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她自作主张的小动作,商斯有没给她求饶的机会,待渐入佳境后,直接将她抵在了落地窗前。

郁雪非看着玻璃上呼出的雾气,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怎么挣扎都回不到水里。

相比之前的水乳交融,这场xing.爱显然更剑拔弩张,带着强烈的征服意味,让她在理智涣散的边缘摇摆。

她痛恨自己身体的自然反应,背叛了倔强的意识,丢盔弃甲地当逃兵。但他没那么温柔时,感官极致的刺.激又实在令人徜徉,郁雪非几乎要把唇咬破,才没有发出靡靡之声。

商斯有见状停了下来。

他知道,要花点时间和功夫才能把郁雪非的那颗心捂热,不然就永远像这样,明明是最亲密的距离,她的心却怎么都不肯贴近,如同遥在天边高悬的明月。

月光是很冷的,衬得他的愤怒、掠夺、无奈是那么滑稽可笑,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带着一点神性的冷眼旁观。

那么什么能牵动她神经呢?

他低了头,高挺的鼻梁贴在她纤细修长的颈项上,如痴如梦地深嗅后,薄唇沿着后颈向上逡巡,生怕她听不清般,直至耳畔才肯吐字,“你今天去医院了?”

话音像一柄手术刀,凉凉地剜过她的咽喉。郁雪非本就承受不住,整个身子快要顺着玻璃窗滑下去,听到这句拷问更是瞬间浑身紧绷,jia得他几要失守。

她樱粉色的唇错愕地半开着,想要说什么,却又被呜咽取代。

“有消毒水的气味。”商斯有把她托稳,“郁雪非,就算没人盯着,你做什么我还是能猜得到。所以,今天真的是去表演了吗?”

原本他对郁雪非今天的自作主张已经翻了篇,毕竟她难得嘴甜哄了那么几句,再斤斤计较未免太无气度。

偏偏他要顺手收拾她放在玄关的包。

偏偏嗅觉又那样敏锐,从整室熟悉的檀香里,闻到那一丝刺鼻的福尔马林。

医院。

她为什么去医院,商斯有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说话,郁雪非。”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用力,撞得她实在受不了,带着哭腔胡乱嗯了几声。

“我是在……演出之前……去看了眼江烈……”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屈打成招。

他的眸光暗下来,宛如黎明前的浓夜,“然后呢?”

“然后就是演出呀,就在西、西山……唔……”

她太急于自辩,竟口不择言,“你不信问朱小姐,她也在——”

说完就后悔了。

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

商斯有把她的脸掰过来,“哪位朱小姐?”

郁雪非不想在这件事上惹事生非,试图抬头吻他蒙混过关,然而商斯有却避开了,留她僵在那里不敢动作。

他又问,“哪位朱小姐,朱晚筝?”

她知道瞒不过,听到记忆中胡总介绍时确实是这个名字,只好点点头,“就是上回在北京饭店吃饭时见的那位。”

“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回应了那个被晾在一旁的吻,绵长而缱绻,几乎快攫取所有空气,以至于松开时郁雪非还觉得有些缺氧。

累积数日未见的情愫直至夜深才宣泄殆尽,郁雪非累得无法动弹,蜷缩成一只茧。

他们从客厅到岛台再到卧室,满屋都漾着浑浊的腥气。尽管她很讨厌这个气味,却再也没力气起身开窗,只好躺着平复呼吸,脑海里胡乱地想,难道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么?

商斯有知道她见过江烈,也知道她违抗他的命令私自去表演,但没想象中那么生气,是因为她搬出朱小姐,还是因为已经通过适才的缠绵偿还了?

混沌中,商斯有倒来一杯温水,坐在床前喂她喝。他身上的睡袍系得不紧,隐约露出内里肌肉的轮廓,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适才匍匐在她身上,黑云压城城欲摧一样的画面。

越是亲密的相缠,越是让她害怕不能划清与商斯有的情感界限。郁雪非脸一红,想要接过水杯自己来,却没能如愿。

玻璃杯由商斯有的虎口抵着,杯沿紧贴着她的唇,有些凉,激得她心底发颤。

不确定是不是这只杯子的缘故。

郁雪非小心地啜饮着,并不敢去看商斯有的眼睛,只不过一隙错对,就已然窥见眸底的深沉。

她知道他一贯的作风,算账要清明,刚刚没等来的,现在终于来了。

商斯有垂着眼,看她小雀一样地喝水,心间没来由地觉得可惜。

可惜她那么美好,又可惜她不识趣。倘若能乖一点、安分一点,他不知能将她宠成什么样。

郁雪非不过浅浅抿了几口,却觉得时间漫长得像溺了水,泡得她的咽喉和肺都酸胀。好半天,她才敢松口,丰润的唇珠滚过杯沿,很快被昏黄的室光吞没。

商斯有却没有将水杯移开,依旧黏着她的唇,以一种角力的姿态追随着。

“把它喝完。”他说。

“已经喝够了……”

“喝完。”

她才抬睫,就撞进他深邃幽暗的眼里,仿佛被腊月的饕风虐雪裹挟着,潮热的身体瞬间冷却下来。

“喝完后我有事情跟你讲,”他又将杯子朝她送了送,“你会感兴趣的。”

最后几乎是呛着喝完那杯水,郁雪非放下杯子时,感觉快要呕出来。

她用手背擦着嘴角的水渍,听商斯有语气闲适地开口道,“我安排了你弟弟提前出国,这会儿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郁雪非心下一空,急忙说,“可是他都没完全恢复——”

“别担心,杨教授已经做了整体的评估,他的身体状况足以应对长途飞行。更何况,我在美国安排了专业的医护团队保障他的健康,绝对比你那几瓣橘子管用,是不是?”

他说得轻松,郁雪非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从未料想江烈的病房内发生的一切也能为他所知,那么她说的话,他是否也听见了?

真可笑,她还想逃出去,有他在,又如何逃出生天?

郁雪非怕极了,整个人像在北京的冬夜里冻了一宿,僵得半个音节都发不出,直到商斯有将她搂入怀里,还是一副愕然失措的姿态。

他缓声细语地继续,“不让你去演出是我担心你的安全,私下里表演不确定因素太多,我不在就怕你受了欺负。不过这事儿我也的确欠考虑,应该跟你商量商量,下回倘若有想去的,我陪着你,如何?”

多贴心,仿佛一位温柔的爱侣。

此情此景下,她怎敢说不好?毕竟商斯有太不显山露水,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她说要江烈协助出逃的话,郁雪非没有半点头绪。

她怕,所以只好顺从。

好半天,郁雪非才勉强点了点头,喉咙紧得像绷开的膜纸,稍有不慎就会裂开,容不得再滚过那些桀骜的字眼,“好。”

商斯有握住她的手,轻轻捻着微凉的指尖,“真乖。”

郁雪非能感觉到,他高挺的鼻骨摩挲过她的发,突兀的、不属于她身体那部分的触感格外强烈,激得膺间的不适感愈发明显。

从没见过掌控欲如此强的男人,每当她以为可以松口气时,他总有办法让她再度神经紧张。

商斯有由上而下梳理着她的长发,几乎带着一点虔诚的仔细。

他越是这样,郁雪非越觉得惶恐。她真的能从他身边逃出去吗?他无孔不入地渗透她的生活,真的会给这个机会吗?

不,绝不能就这样认了。

至少要摸清商斯有的监视到了哪一步,她还能做些什么挣扎。

反复思考后,郁雪非微微侧身,以便更好看他的神色,“商先生,其实我今天去看江烈,是想跟他把话说清楚,让他安心读书的。”

商斯有没有动声,她明白,这是应允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您也知道,他对于您安排了手术和留学这件事一直无法接受,江烈的性格太冲动,我怕他意气用事做出什么,影响到您就不好了。”

“还有呢?”

“还有……”她抿了下唇,指尖收紧,心跳飞速加快,“我跟他说,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在一起的,之前的事多有误会,你其实很好很好,帮我解决难题,又关照我方方面面……”

郁雪非在赌,赌他没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或者赌他看在这两句好话的份上将这章揭过。

就算赌输了,也不过是被他看得更紧一点,总比提心吊胆、惶惶终日好过。

她鼓足勇气正对商斯有的目光,不让自己看上去太露怯,能使这个谎言瞒天过海。

好安静。

只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商斯有凉凉地打量她,瓷白的脸还染有红晕,一双漆瞳黑亮,天真到几近残忍。

她温声细语,看上去丝毫不像在说假话——然而看上去无辜本身就是骗子的惯用伎俩。

不久前助理发来的医院病房监控里,同样一把嗓音却在冷静地述说她的逃亡计划。在他因为想念日夜兼程往回赶的同时,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从他身边离开的机会。

做完这些后,她还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爱他。

天知道他要多有风度,才能在看完那段录像后仍然保持理智,没有掐死她,或者掐死她那个该死的弟弟。

安排完夏哲处理江烈离境的事情后,他扔掉手机,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整只手冷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黏腻着,颤抖着。

他整整花了十分钟平息怒火。

哪怕从前被商问鸿责骂,被谢清渠冷眼相对,仅仅因为说错话,独自在腊月的院子里罚跪了整夜,他的委屈也就持续了片刻。

成长经历告诉他情绪对解决问题起不了半分左右,只会徒耗精力,过去三十年间他一直奉为圭臬。

直至遇到郁雪非。

在她身上,他一次又一次失控,越来越不像人前那个端方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