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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有雨 却思 25969 字 1个月前

明知不爱却还想靠近,哪怕会被灼伤、刺痛,仍然舍不得放开她。

只怪其他人不好,怪他们挥霍她的善良,仗着她的同情心占便宜。

所以他将那些会成为他们之间障碍的人一个个清除掉,再用真诚的爱打动她,郁雪非就会回心转意的。

他一直这样想,这样安慰自己。

本来都已经翻篇了,直到郁雪非这番话让他意识到,她对他巧言令色,却无半分真心。

她是个恬不知耻的谎话精,可偏偏他爱她,所以恨她不爱自己。

已经空掉的玻璃杯在他手中逐渐攥紧,因为太用力,手指骨节泛白。

商斯有匀缓呼吸,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郁雪非,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外面好像隐约传来雷声,惹得她心头一颤,“没有。”

下一秒,他猛然将杯子掼落,溅起细小晶莹的碎片,在惊雷闪电齐至的一瞬间,划过他的眉心——

作者有话说:给非非出气在后面嗷[害羞]不是不报时日未到

第27章

郁雪非吓得险些惊呼出声, 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轰隆隆的雷声让她的耳朵开始嗡鸣,头皮泛起针扎似的刺痛。

她看见商斯有眉心被刮破的那处渗出殷红的血,像一点朱砂。

朱砂正在往下坠落, 蜿蜒成血色的河。

“你受伤了。”

她慌忙想去擦拭, 却被男人一把攥住了手, 手心正好抵在他胸前, 温热的皮肤下,心脏怦然有力地跳动着。

商斯有凝着她, 那道血痕已经滑过山根,滚向鼻梁一侧, 看上去可怜可怖。而他眼周是更浓郁、深沉的红色, 像暗夜里的警示灯,突突地刺着她的神经。

他一字一句说,“还要演戏吗?你要假惺惺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 你没那么喜欢我,我也愿意给你时间慢慢解开心结,哪怕冷淡点没关系,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可以等。”

“但你总是撒谎,郁雪非。”

她的唇蠕了蠕, 想要说些什么, 却又被他打断。

商斯有的声调高了点,如同今天回来时她听见质问下属的那样,只是语气没那么平静,“直到刚才那一刻,你还在把我当傻子哄。扪心自问, 你跟江烈说的话是那样么?”

“我……”

“回答我!”

郁雪非的泪水比那滴血更快滚落,结果到来的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远没有设想中那样坦然。

她就是个妄想以小搏大的赌徒,待到输尽身家,又只有满腔懊悔。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郁雪非喃喃着,“从头到尾你就没打算相信我,不然也不会处处派人监视。”

在这样的土壤上滋生的感情,要想变成真正的爱,本来就是悖论。

“我也想过相信你——就像今天你不带司机自己出去,说是瞒着我去演出,我信了,然后呢?”他冷峻得像坐在商业谈判桌上,横亘在面中的血色让画面显得有些诡谲,“你去医院看他,被拆穿也不打算说实话,坦白讲,一次又一次给你机会,然后一次又一次失望,我没那么多耐心了。”

郁雪非警觉地抬起头,“你打算做什么?”

他反问回来,“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商斯有的雷霆手段她已领略过,江烈被他送出国,那下一个是谁,爸爸吗?

她的手缓缓蜷紧,“你答应过,只要我跟你在一起,你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是,但我是不是也说过,前提是你要听话?郁雪非,你自己说说,你听话么?”

商斯有甩开她,皓白的手腕上烙着一圈刺眼的红,“我救你弟弟,送他出国读书,你满脑子是他在那边扎了根好逃去投奔,这算哪门子的听话?!”

恰此时,一道巨雷劈下,郁雪非头疼欲裂,下意识咬紧了唇。

她强撑着与他对峙,“商先生,我一直很感激您的恩情,但我们是如何开始的,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冷淡地说,“这不是你骗我的理由。”

“我没有解释,”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样的开端注定不可能有好结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因为威逼与恐吓而滋生出爱意,即便你有恩于我,我们之间也不过是给予和偿还的关系。”

好一个给予和偿还。

就差没把债主两字挑明了告诉他。

商斯有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上面还有或深或浅的吻痕,他们欢.爱时的印证,在此刻变成了这段感情累累的伤疤,触目惊心。

须臾,他拨开眼风,“所以呢?”

“所以,强扭的瓜不甜,商先生。”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它甜不甜?”

郁雪非一霎哑然。

那道自商斯有眉心滑落的血,越看越像翻开的血肉,带着不死不休的执拗。

她徒然地碰了碰唇,“商斯有,我不明白,你爱的是这副身体,为什么还执意要我的心?”

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商斯有眉心重重垒起,“你说什么?”

“你对我不过是见色起意,”郁雪非揭开被子,露出一角玉白的肌肤,展示他的战利品,“现在你想要的已经有了,你吻过、抚摸过、占有过,甚至还落下无处不在的烙印。如果你质疑我的忠贞,那我可以告诉你,除了你没有别人,够了吗?”

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廉耻,只有她坦荡奉送的骨气,明晃晃的,如同一池破碎月光。

“合着你觉得我大费周章,就是为了睡你,是么?”商斯有不可置信到有些想笑,“郁雪非,我看上去是那种人?”

雷雨声还在持续,郁雪非不得不闭眼缓解自己的头疼。她平息了片刻,强打精神继续,“不像,但事实说明,看事情不能只看表象的。”

她也不明白,商斯有肯定不缺自荐枕席的女人,为什么非要纠结于她。

“真行,什么话都叫你说了。”

他强压着想要掰着她的脸让她好好正视自己的冲动,一把将被子盖了回去,“要是只为了睡你,第一次接你时就不会回鸦儿胡同,而是带来这里,像今天这样,把你压在玻璃窗上gan。”

男人矜贵的嘴里如此云淡风轻地吐出这样下流粗鄙的话,让郁雪非不由瞪圆了眼睛。

相比起来,刚刚她赤.身.裸.体的指摘显得简直小儿科。

她沉默半晌后开口,“那你喜欢我什么?”

刚才还大放厥词的人鸦默雀静,仿佛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郁雪非觉得恼火,太阳穴突突跳动,牵动着她本就疼痛的神经,“看吧,你也说不上来。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其实也没那么喜欢我,所谓的执念,只不过是因为得不到。也对,在你们这样的阶层,伸手就能得到全世界,认为是理所应当,没吃过苦头,所以才要在别人身上找点乐子,如果最终没能如愿,还会大发雷霆——你是这样,朱小姐也是这样,你们天生一对。”

说着她要掀开被子下床,商斯有摁住,“你做什么?”

“我睡客房。”

“好端端睡什么客房?”

“你见过什么人吵完架还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本来朱晚筝的欺辱在她心坎里还不算过去,头又疼得厉害,牵动着半边面部神经都疼,她想找点止疼药吃,又不想跟商斯有废话。

按他这吵架的节奏,还不知要吵到什么时候,她的头疼可等不起。

她套上睡裙,刚站起来就被男人拉住手腕。郁雪非试着挣了挣,没挣脱。

“你到底还想怎样?”

“你留下来,要出去也该是我。”

“理论这些没有意义……”

她试着甩开他,然而一动作便觉晕眩,想要站定时却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

医院。

“这是玩哪出啊,大半夜来找我,是把嫂子折腾狠了?”杨少勉撕下一张医用纱布,贴往他眉心的伤口上,“还有你怎么搞的,破相了都,商老爷子看了不得心疼死。”

“少说两句得了,跟老孟一样烦人。”商斯有不理会他的调侃,“她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杨少勉坐进办公椅里,脚一蹬,滑回桌子后面去,长叹口气,“生命体征正常,具体什么原因晕厥还需要进一步排查。话说,你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提及此桩,他心烦意乱,“当时在吵架,没顾得上。”

对面的杨医生拉长声调噢了一声,十足阴阳怪气地教育他,“再怎么吵也要怜香惜玉不是,这可是你不对了,咱爷们儿得有风度,哪能事事论短长。”

“……”

就因为这,商斯有一开始没打算来找杨少勉,话实在太多,聒噪得不像个医生。

然而他出身医疗世家,又是301最年轻的神外专家,确实是那个最安心的人选。

他不理会杨少勉贫嘴,把话题拉回来,“你现在判断,大概会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昏厥的话无非两大源头,一是神经,二是心脏。当然,我说的是病理性原因,有些生理性原因,比如过度劳累、睡眠不足等等,多加休息就好,还有心理性原因导致的,那就更复杂了。”

在专业领域的杨少勉还算正经,枝分缕解为他阐释了几种可能性,商斯有一一细问,确认没有太大问题后才安下心来。现在郁雪非还没醒,一切多说无益,只有更近一步的检查才能了解她的病因。

聊完已是凌晨,杨少勉要去查房,他们就此分道扬镳。

走之前,他还八卦地问,“嗳川哥,前阵子你把老杨捞出来做手术,是不是也跟嫂子有关?”

为江烈主刀的杨教授是他父亲,对这些风声有所觉察自然不稀奇。但商斯有不愿多说,直接进了病房,把杨少勉和他的十万个为什么关在门外。

雨已经停了,郁雪非还在昏睡,安静的病房内唯一的动静,来源于冰冷的监测仪器上的心跳。

商斯有坐在床前静静看她,这时候才发现,原来郁雪非的脸色和嘴唇都那样白。

她的手也很冷,要很用力握紧才能感受到一点温度。商斯有牵起来 ,抵在唇边轻轻呵气、亲吻,试图让它恢复暖意,然后牢牢地攥在手心。

杨少勉叮嘱他回想一下她昏迷前的细节,有助于判断病因。

那时候郁雪非在问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出来。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他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具象的表达自己的感受。

哪怕是那样剑拔弩张的时刻,她说了那么多尖锐的话,商斯有也没有否认过爱她的念头。

难道真是因为她没那么好拿捏,所以他才生出胜负欲,一定要驯服她么?

不是的。

他固然喜欢她乖,但桀骜一点也无妨。尽管今天她把他气得够呛,可他气的也不过是她想要离开。虽然他不知如何去爱一个人,然而他知道,爱这种情愫从来不是只言片语可以说清的,如果她真的很需要一个答案,他可以用漫长的时间一一说给她听。

只是她愿意吗?

想到这,商斯有的心像被剜过一样的疼。

在这段关系里,他似乎变得太患得患失了,太害怕失去她,所以才如此不择手段,却没考虑过她怎样想。

她对他误解很深,甚至那些评语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但他仍然庆幸今天能吵这一架,好过把所有的话藏在心底互相猜疑,让他能有揣摩维系两人关系法门的机会。

郁雪非的话音再度回响在耳边。

“在你们这样的阶层,伸手就能得到全世界,认为是理所应当,没吃过苦头,所以才要在别人身上找点乐子,如果最终没能如愿,还会大发雷霆——你是这样,朱小姐也是这样,你们天生一对。”

朱晚筝。

商斯有再深深地看了眼郁雪非,给夏哲发了条消息,让他去查查昨天在西山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尤其是与朱晚筝相关,回来一字不漏地报告给他——

作者有话说:医疗知识来源于网络,有误轻拍[可怜]

第28章

夏至后, 白昼长到几乎让人觉得乏味的地步,一声声聒噪的蝉鸣揉入空气,让人连呼吸都觉难受。

朱晚筝下车看见眼前的浓荫时, 第一瞬间就产生了如上的感受。

这是谢家在昌平的祖产, 依山辟院建了个庄园, 夏赏莲池冬观雪, 还有天然的地热温泉,不可谓不雅致。

只是眼下, 朱晚筝来时思绪复杂,全然没了从前见商斯有的期冀, 唯余满腹忐忑。

她不是商斯有的客人, 是谢清渠设局撮合,才将她请了来,不然经历那天与郁雪非的龃龉, 朱晚筝还没有胆量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商斯有跟前。

从最近一阵的风平浪静来看,郁雪非应该没有告状,但是万一呢?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朱晚筝来到层峦叠翠间的茶楼上,临窗倚坐的,正是仪态从容的谢清渠。

她过去问好,“伯母。”

“筝筝来了?”谢清渠拎着紫砂壶, 往对面的茶盏里也斟上一盅大红袍, “坐吧,跟伯母说说话。”

朱晚筝不敢推辞,敛裙落座。

今天是谢清渠组织的茶会,以商家的名义送出的请柬,自然没人敢拂脸面。只是大部分人都知道, 谢清渠做东聚会是假,相看儿媳妇是真,这是引荐朱晚筝给大家认识,虽然不是多正式的场合,但与朱家交好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朱晚筝自然也明白这层意思,所以才敢来。然而到底是做了亏心事,来了以后仍不安稳,捧着茶杯喝不下,只想着怎么跟谢清渠开口求助。

谢清渠的目风淡淡扫过她的脸,嗓音柔和而平静,“前回我跟小川说,有机会跟你吃吃饭叙叙旧,看样子你们相处不太愉快,伯母替他给你道个歉,别介意。”

哪有长辈给晚辈道歉的道理,遑论是谢清渠这样的身份。朱晚筝有些手足无措,好半天才仓促放下茶盏摆了摆手,“伯母,您真不用这样说,再怎么都是我们小辈的事儿,小打小闹的,还让您费神费心。”

“小川是我儿子,你是我中意的女孩儿,费神费心是应该的。”

谢清渠说着,将面前的坚果小碟朝她那畔推过去,“这山核桃酥不错,你尝尝。”

在她如沐春风的话里,朱晚筝也慢慢放松下来,“谢谢伯母。”

小轩窗外,荷风翩然。谢清渠敛眸下觑,神色很淡,“筝筝,我喜欢有话直说,你和小川之间的隔阂大概也能猜到,若是为了那个女人,没必要闹得心神不宁的,不值当。”

朱晚筝捻茶点的动作一顿,“您也知道?”

“自然,要不为什么要攒这个局?”谢清渠说,“就是为了让其他人都知道,你是我们做父母的属意的人,他再怎么胡闹也不能闹到明面上来。”

本来是宽慰的话,却叫朱晚筝蓦然心弦一紧——原来郁雪非的事,商家父母也知道,按照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到这种地步,绝不只是胡闹而已。

这位郁小姐,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有手腕。

见她不语,谢清渠继续道,“你放心,小川是个孝顺孩子,懂分寸明事理,一时迷了心窍不要紧,总归会回头的。筝筝,伯母想跟你说的还有一句,要有容人的气度,不要失了体面。”

朱晚筝这才启唇,“实不相瞒,我……我之前与她有些龃龉,正因此,您说今天与川哥见面,我本来有些犹豫的。”

她把谢清渠当成一个可以倚仗的长辈,简单说了那天的情形,并未否认董嘉月的刻薄,角度还算客观。

压在她心头沉重如大石的事情,谢清渠听罢却笑得很轻松,“嘉月性子冲动,你也被她带偏了。去拌这种嘴做什么?到头来还落不着好。”

朱晚筝诚恳地认错,“是我太沉不住气。”

“没关系,一是川儿还算懂事,不像那些浑小子为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头脑一热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二是既然是我和他父亲对你满意,也一定会多帮忙说和的。”

“那川哥他……”他还会不会对她好?

谢清渠笑了,“傻姑娘,你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对你再不好能到哪去?再说了,还有我替你撑腰呢。”

说着,她牵过朱晚筝柔嫩的手,温和地安慰着,“我打过了招呼,等会儿你就坐在小川旁边,席间也不必太过殷勤,端庄得体就好。明眼人都瞧得出,你俩就是最登对的。”

谢二小姐的情商数一数二,朱晚筝这样涉世未深的女孩儿哪能招架得住?

被她灌了几口迷魂汤,朱晚筝的心稳稳落了地,整个人也不复刚来时那样拘谨,盈盈谢道,“伯母费心了。”

“早晚是一家人,犯不着这样客气。”

眨眼而过数十年的风霜,谢清渠的心早已被磨平,对一切都谈不起喜怒哀乐,只有清醒的、对于利益的渴求。

京中的人脉本就盘根错节,哪一代不是为子女辛苦汲营?原本朱麟正受器重,想套近乎的人就不在少数,哪知他的千金偏偏对商斯有情有独钟,不抓住这个机会趁热打铁,就不是她谢清渠的做派了。

她知道商斯有是个明事理的人,更知道他在经历了那样多的敲打后,比同龄人更早谙熟走好家里规划的路线之必要。至于朱晚筝,只要她能忍过一时,未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像谢清渠她自己一样,最开始对商问鸿的情史也无法接受,但是时间一长,所有的感触都变麻木,也不觉得有什么。

遑论商问鸿的事儿闹得更荒唐,要不是她无法生育,哪能知道他还有个儿子流落在外,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脸面认作自己亲生的。

兴许从那时候开始,谢清渠对婚姻的所有期待就已经死了,捆绑他们至今的,只有家族的体面和利益,而丈夫的爱显然不值一提。

这是每个为家族联姻的女人的必经路。

也是朱晚筝的必经路。

谢清渠想,朱小姐冰雪聪明,会早早醒悟过来的。

*

浓云揉翠,层林尽染。绿茵尽处的月洞门走出一双男女,俊美得令人瞩目,暗慨神仙眷侣。

他们十指相扣,并肩而行。高大的男人有意放慢了脚步,以迁就他身旁的女人,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句绅士,然而若是仔细再看,才会发现他紧握着女人的那只手骨节发白,几乎是以钳制的姿态禁锢着她。

郁雪非眉头轻蹙,妥协地与他商量,“我会自己走,能不能不要这么招摇?”

毕竟是来见他的朋友,云泥之别的阶级差别,她何苦去出风头。

见他不为所动,她又示弱道,“真的很疼,商斯有。”

“你病才刚好,身体虚,怕你走不稳。”他说,“揽着嫌太亲热,牵着又说疼,真等松了点,你巴不得赶紧把手收回去,是不是?”

他有理有据,郁雪非无话可说,好半天才道,“那你松开,我挽着你胳膊,这样总行了?”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过于狎昵的姿态,但相较而言,挽手显然要更自如些。

商斯有挽唇笑笑,松了手,架起臂弯等她。郁雪非把手探进去勾住了,才又继续前行。

那天吵得不可开交,她的晕倒像是插入了一个休止符,醒来后再狼狈的前情都已翻篇。

她在301医院做了系统的检查,排除了病理性因素。杨少勉怀疑,她一到雨天就会头疼是否有心理成因,早在这位精明能干的神外医生做出诊断、给她找心理医生之前,郁雪非找理由拒绝了,最后才搪塞过去,以杨医生叮嘱卧床休息作结。

商斯有谨遵医嘱,让她在医院观察了几天,接回鸦儿胡同后又请樊姨寸步不离的照顾了两周,等她精神好些了才允许回乐团工作。

很奇怪,之前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掌控郁雪非的行踪,甚至为此不惜大吵一架,此后又如同没事人一般,她愿意去哪、用不用司机接送也不太过问了,予以她还算充分的自由。

要说这阵子唯一有什么不算顺心的,就是江烈。

他去了国外后杳无音信,从前的所有账号一概停用,也没回复她发去的消息。有天郁雪非实在担心,主动问商斯有江烈的情况,他才安排了一次视频,让她确认对方一切都好。

可郁雪非提出要江烈的联系方式时,商斯有拒绝了。这还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没那么容易拔除。

她对此没有异议。人不能总得寸进尺,要从长计议。

那个雷雨天后,北京晴了很长一段时日,如同他们的关系也风平浪静许久。

因此商斯有提出带她一起来昌平吃饭,郁雪非没有拒绝。

大院子弟们的聚会不少,郁雪非从来无心参加。尽管她知道,他们坐在一块儿通常就是打打牌聊聊最近的局势,不嘈杂也不纸醉金迷,但那些话儿也不是谁都想听的。

她还是觉得,眼前平和的表象持续不了太久,离开是迟早的事,不想跟商斯有牵扯太多。

今天郁雪非穿的是一条定制的梅子青旗袍,乌黑的发挽成偏髻,留下一缕垂顺在胸前,妆很淡,衬得整个人的气质愈发出尘,就算是在这个惊为天人的男人身边,也不会沦为陪衬。

他们沿石径穿过庭院,动静惊飞了栖眠的蝴蝶,转而贴上她碧洇的裙摆。乔瞒早自错落山石上的小亭中眄见二人身影,笑喊一声,“小郁老师!”

这天外来客般的动静让郁雪非为之一愣,四下张望后,才在商斯有的指点下抬头看,见到是她,神色一下鲜活起来,“小乔?”

“先别动,等我啊!”

乔瞒蹬蹬小跑下来,身后跟着个神情散漫的叶弈臣,在她快要迈下台阶的时候伸手搀了一把,“两层呢,你也真不怕摔着。”

这话说得乔瞒瓷白的小脸浮起红晕,连忙收回手来,“这不是见了小郁老师激动嘛。”

她笑盈盈地搭上郁雪非的肩,冲商斯有道,“川哥,刚刚我听说那池子里的鱼养得好,特别是锦鲤颜色尤其漂亮,借小郁老师几分钟陪我去看,好不好?”

“这得看她的意思。”

郁雪非正愁在商斯有身边不自在,乔瞒的到来无疑救人于水火,自然求之不得,可还是用犹豫的口吻商量,“……那我就,陪小乔去一趟?”

商斯有点了头,“去吧。”

她松开男人的臂弯,与乔瞒挽着手离开了。一路上能听见女孩儿的笑如银铃,叽叽喳喳地讲,这些建筑是哪朝哪代的形制,花园是哪派的设计……文物古迹是乔瞒专攻的学问,聊起来自然如数家珍。

留在原地的二人目送一双娉婷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才拣起话来聊。寒暄两句后,叶弈臣开门见山,直接道出疑问,“今天小姨设宴请了朱晚筝,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带她来?”

商斯有默了片刻,像是在瞻想今日所为的最坏结局,下定决心后,徐徐吐字,“如果我说正是因为知道朱晚筝在我才带她来,你会不会信?”

叶弈臣一脸不解,夹着烟的手颤了下,“你真不怕火星撞地球?”

“又不心虚,有什么好怕的?”商斯有垂睨着池面上的园林倒影,“倒是朱晚筝,背地里欺负我的人,这笔账不能糊弄着算了。”

叶弈臣哎唷一声,“你是不心虚,可朱晚筝背后有小姨坐镇,这么做不是明晃晃打她的脸么?要理论也得挑个场合才对,犯不着跟长辈过不去啊。”

谢清渠是叶弈臣母亲谢盛藻的亲妹妹,一脉相承的强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早已领略过,才不敢越雷池。

一直以来,谢清渠都以教子有方而骄傲,毕竟商斯有的温和有礼、风度翩翩有目共睹,更难得的是他几乎没有过叛逆期,对家里规划的路毫无异议,肯安安心心地按长辈意图行事,这点来说极为难得。

通常来说,太过乖巧懂事的孩子会显得懦弱没主见,可但凡接触过商斯有的人就知道,他是个极有想法的人,相反的两极共存于一个人身上或许显得有些诡谲,可商斯有就有这样的魅力,让人相信那些强加在他身上的意愿也是本人的意思。

如此离经叛道的行为,对叶弈臣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发生在商斯有这儿,确实有些离奇,也难怪叶弈臣一支烟捻了许久,迟迟没有点燃。

商斯有却没答他的话,眸底晦色渐浓。

见状,叶弈臣才意识到商斯有很认真,非要跟朱晚筝讨个公道才罢休。

认真得几乎失去理智。

想到这,一向能言善辩的人此刻像张卡壳的磁带,好半天才缓过来,“真要理论,也不必当着小姨的面不是?万一真闹僵了,往后她刁难小郁老师,你怎么办?”

商斯有凉悠悠道,“谢二小姐自己都外强中干,当不好朱晚筝的挡箭牌。再说了,她的手段无非那几种,真要放马过来,我还招架得住。”

“等等,你这会儿脑子不清醒,咱们冷静冷静。”

叶弈臣拉他在凉亭里坐下,想要劝说,却跟话烫嘴似的,怎么都说不出口。

毕竟,他这个身份立场,不好明着告诉商斯有,之所以拦他,是觉得没必要。

他们这一代能年纪轻轻有所作为,诚然是沾了长辈的光,无论肯不肯认,这都是事实。

其实商斯有他们来之前,叶弈臣跟乔瞒为此就拌了会儿嘴。乔瞒多天真,觉得只要两人真心相爱,什么世俗看法门第差异都不是问题,然而叶弈臣对此抱以悲观的态度——换一个人也不是不能成,可那是商斯有。

如果是他叶弈臣冲冠一怒为红颜,大家只会当作笑谈来听,但要是主角换成商斯有,那就是全北京最炸裂的一桩新鲜事儿。

谁叫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楷模,人们早已不肯承认,他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行差踏错半步,就会成为一生的污点,从此如影随形。

叶弈臣不知道商斯有未来会不会后悔,所以才大费周章地截住他,让他再好好想想。

缓了缓心绪后,叶弈臣将烟点燃,深吸一口,“川哥,我不想你犯浑。”

从身份备受争议到如今人人敬仰,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饶是叶弈臣这个旁观者,见大厦将倾,也想竭尽所能扶上一把。

商斯有看向这位“表弟”,从前总觉得他性子毛躁冲动,因为叶、谢、乃至商家都会为他托底,某些时候,不够稳定的情绪是被溺爱的小孩的特权。

与他不同,他从小就必须学会心如止水、八风不动。

而眼下,他们俩的角色似乎换了过来,印象中没那么思虑周全的叶弈臣,在劝他三思。

商斯有有些无奈,“你说说,什么算犯浑?不想被包办婚姻,想娶个自己喜欢的人也算?”

叶弈臣摆摆手,拨散了烟圈,“不算。但你要为此跟家里撕破脸皮,丢了大好前程才真是昏了头。”

说着,他弹下烟灰,继续道,“我跟你说的不是朱晚筝的事儿,是小姨。你也知道她好脸面,那么多亲戚朋友看着呢,让谢二小姐下不来台,回头那日子能好过吗?”

“上回我跟朱晚筝见面已经很勉强,今天她设宴明显是赶鸭子上架,不表明态度,往后只会变本加厉,逼着我和朱晚筝结婚也是早晚的事。”

“话虽如此,你也不能硬碰硬,今天摊牌之后怎么收场?依我看,结婚这事儿能拖则拖,只要你不表态,她总不可能押着你上民政局去。”叶弈臣说,“我知道,你觉得你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小郁老师有所谓啊,她看上去也不是个爱生是非的性子,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吞。如果小姨真要棒打鸳鸯,你觉得小郁老师受得了她的雷霆手段吗?”

这句话还真戳到了商斯有的痛处。

他的软肋无非就是郁雪非,然而哪怕没有外力,她也想从他身边逃离。

他毫不怀疑,倘使谢清渠真的插手他们的事情,还用不着威逼利诱,郁雪非就会自己收拾东西离开。

想到这,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估计不等谢二小姐动手,她自己就麻利走人了,一点苦头都吃不了。”

叶弈臣又是一愣,“什么意思,是小郁老师想跟你玩玩啊?”

看着那么文静,半点不像游戏人间的玩家。

“说来话长。”商斯有觉得或许今天是真没办法了,才会跟叶弈臣说那么多可有可无的事儿,“她是个好姑娘,是我混蛋。”

他清楚自己给郁雪非带来了很多麻烦,却又不愿放开她。

朱晚筝、谢清渠,这些本不是郁雪非该面对的烦恼,尤其是朱晚筝这一茬,那天受了这样的委屈,回来还要被他疑心,要不是情绪上来吵架透露了蛛丝马迹,还不知这件事要被她藏到什么时候。

今天谢清渠设宴的目的再明了不过,他若是有心,肯找个别的由头推了也不是不成,偏偏要应下来,甚至带上了郁雪非,就是为了当着朱晚筝的面出口气,告诉所有人,她绝非玩玩而已的对象,身后有他撑腰。

然而被叶弈臣这样一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欠考虑了。

朱晚筝自然不敢有小动作,谢清渠未必。他的眼睛不可能时时刻刻长在郁雪非身上,如果谢二小姐真使了什么手段把郁雪非送走,他才追悔莫及。

擅长筹谋布局的商斯有,生平第一次将事情处理得如此不周全。

他默了片刻,掏出手机要拨号,被叶弈臣拦下,“你要打给谁?”

商斯有乜他,“小乔,让她带郁雪非多逛逛。等会儿要先应付谢小姐,她在不合适。”

眼见劝说有效,叶弈臣一副苦尽甘来的表情,抹了把额头的汗,“您就免开金口了,乔瞒瞒知道。她在这坐了半天就是为了守株待兔,在你们进去之前把小郁老师接走的,满胳膊都是蚊子咬的包,你就说诚不诚心吧。”

他笑了,“行,真是煞费苦心,回头还得单独请你俩吃顿饭。”

“吃饭就免了,咱哥俩交个底,你跟我说句实话,和小郁老师到底怎么个情况,往后打算怎么办?实在不行,金屋藏娇也不是不能考虑——”

“我可不像你。”商斯有打断他,“我就认准她了,不管如何都要把人带回家,所以必然会有跟谢二小姐撕破脸这天。”

叶弈臣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够用,“等我捋捋,你前面又说她才不怕小姨棒打鸳鸯,自己就能走人,现在又讲要把人娶回家,是我理解那个意思吗?”

说纯情吧,他强人所难;说恶劣吧,又只认准这一个。

他错愕地盯着商斯有看了好一会,像第一天认识似的,怎么看怎么陌生。

那个识大体懂分寸的表哥哪去了?

“不儿,你是开窍太晚还是怎么的,现在时代变了,不是说谈恋爱就得结婚。还有,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倒是悠着点啊。”

商斯有扬唇笑了笑,屈指轻叩他脑门,“想什么呢?固然开始不尽人意,但总要有个不断修正的过程,不是么。”

“我保证,她嫁给我那天,一定是心甘情愿的。”

说完他扬长而去,只留叶弈臣在原地出神,要不是燃尽的烟蒂掉下来烫到手,他还没能缓过来。

这人真疯了。

平时看不到的那股子疯劲儿,全用在人小姑娘身上,怪吓人的。

*

另一头。

郁雪非和乔瞒一人掬了捧鱼食,立在水廊前撒下去,水里的锦鲤蜂拥而上,像簇簇翻开的牡丹花瓣。

“一看就知道,平时大家伙儿没事都爱来喂鱼,给它们吃得一肥二胖的,游都游不动了。”乔瞒朝着正中那条最大的努了努嘴,“尤其是它,跟鸡翅包饭似的,真圆。”

郁雪非被她的话逗得忍俊不禁,“您是文化人,就这么比喻呀?”

“大俗即大雅,再说了,鸡翅包饭有什么不好的?我还挺念这一口呢,可惜,念大学以后怎么也找不着这种小摊了。”

乔瞒一把扬了剩下的鱼食,扶着栏杆坐下来,“小郁老师,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您怎么还把我当神仙似的,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遑论,要说像小神仙的,跟前这位认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郁雪非动了动唇,最后化为个恰如其分的微笑。

要怎么跟她说呢,不是看她像神仙,而是她站在低处仰望,他们就像站在月地云阶一般,怎么都看不真切。

忖度半晌,她莞尔着,话音低而轻,“小乔,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亲和的,我保持分寸总是没错的。”

这句话仿佛一滴冰化成的水落入乔瞒心间,凉意丝丝缕缕地沁开。

虽然乔家家道中落,但地位尚存,她见识过太多努力钻营只为挤进来的人,因此才觉得郁雪非难得。

她太知好歹,对商斯有的权势没有半分妄想,若非必要,估计与乔瞒也不会有多深的交情。

跟着郁雪非学琵琶那么久,乔瞒从未听到她提过自己的事情,而且哪怕商斯有会跟他们私下小聚,起哄要他带郁雪非来,她也不大情愿。

有人背地里议论她摆谱拿乔,但乔瞒看得出来,小郁老师只是想尽量划清界限,与商斯有的圈层、生活交集越少越好。

想到这,乔瞒难免觉得有些惋惜,默默注视她片刻后启口,“小郁老师,我冒昧问一句,你不掺和到我们这个圈子里,是不是早就想好要离开川哥?”

郁雪非喂鱼的动作僵了下,幅度很小,并不容易被人察觉,“怎会?我和他向来不由我说了算,要离开,前提也是他厌烦了我才对。”

乔瞒不认可地摇摇头,“我看未必,川哥可是洁身自好了许多年才遇上你,哪能轻易放过。”

她苦笑,“是吗,可是他终究会结婚的,我也不想不明不白地跟着。我们说好了,我不会当他的情.妇。”

“为什么你觉得川哥结婚就要放弃你呢?万一他——”

“小乔,你也知道是万一。”

万分之一的几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郁雪非从没期待这份幸运降临到自己头上,正相反,她亟盼商斯有随波逐流,待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因为家里安排的婚事将她弃如敝履。

“不是的,川哥对你很用心,我们都看得出。”乔瞒心急之余,将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吐出来,“今天的聚会非同寻常,是川哥妈妈攒的局,他将你带来是什么目的再清楚不过了。”

她握住郁雪非微凉的手,杏眼里满是恳切,“他是认真的,你要有信心。”

有时候郁雪非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乔瞒。

一方面,她看尽世态炎凉,伶俐而清醒;另一方面,她又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天真到有些幼稚。

她以为今天这番话足以挽救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上上功德,哪知却旁敲侧击提点了郁雪非。

“今天他母亲也在?那么等一下吃饭时会碰上么?”

“嗯……”何止他母亲,还有那位朱小姐。乔瞒生怕她上赶着去火星撞地球,只好吞吐道,“我跟后厨打过招呼了,待会儿我们自己在茶楼吃,不去那边。别多想,是怕你介意那种场合,规矩大得很,坐着难受。”

“这样啊。”郁雪非是玲珑的人,哪能听不懂她言外之意?她低了低睫,神态恬静柔美,“我都行,没关系的。”

她想看看这位传闻中的商夫人,却不是为着为自己争取名分的。

商家容不下她,而商斯有又不肯放她走,那么这个位置就是最好的谈判筹码——不知未来有无可能与对方达成交易,借力离开商斯有。

但是乔瞒显然不知道她正作此想,怜惜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被淋湿的小猫,暗慨天道不公,蹉跎有情人。

她抱着郁雪非的胳膊晃来晃去,娇声说,“今儿我就做个主,咱俩自己吃。小郁老师,我难得跟你单独说说话,就当陪我行不行?”

拗不过她,郁雪非只好点头答应,“我的荣幸。”

山庄餐食备得很雅致,盛在釉色素净饱满的琉璃盏里端上来,还带着数千里外香格里拉山巅的雪松香气。

什么松茸汤、高山茶,不可多得的天然食材,烹饪技法也足够高超,能够最大程度地凸显食物本身的口感与风味。

乔瞒主人翁一般的口吻,“怎么样,合口味吗?”

郁雪非抿了一口汤,放下勺子,轻轻擦拭嘴周,“我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觉得很鲜,外头吃不到的。”

“那是自然,这庄园的主厨是跟了谢家许多年的,功力深厚,连我家老爷子都惦记呢。”

郁雪非认真听乔瞒的介绍,还想着这位可能为她提供裨助的商夫人,尽管没能一睹真容,旁敲侧击多了解了解总没错处。

于是她佯作放松的姿态,缓缓转着手中的调羹,“这么说,谢家很厉害了?”

“是呀,谢老当时的职务可是这个。”乔瞒比了个手势,讳莫如深道,“不过眼下这代逊色得多,老爷子想法古旧,只想让小儿子接班,可那位谢三少爷又是个太有主见的,根本降不住。”

这些八卦都是她在叶弈臣那儿听来的,对于叶弈臣那位呼风唤雨的小舅舅,乔瞒的印象就是大龄单身不好惹。

也是,这样的身家还要单到现在,连家里人都没辙,光想想都知道多难搞。

郁雪非夹起只羊肚菌,“怪不得,听你说起他母亲在,如临大敌一般。”

乔瞒哑然,不知该不该说她迟钝:那位明明是你的大敌好吗!

按照谢伯母的脾气,看见川哥带上郁雪非赴宴,今晚的饭就别想吃了。明晃晃地砸场子,谁看了不糟心?

所以她跟叶弈臣嘀嘀咕咕商量出这么个对策,好在到目前为止,一切执行得当,等那群长辈都走了,他们小辈们间怎么闹都没所谓。

算了,就当做善事积德,遑论相比起朱晚筝,乔瞒还是更喜欢郁雪非一点。

她就是这么认亲不认理。

“哪有这么夸张……”她无力地辩驳,“不过吧,谢伯母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看着温和,实则绵里藏针,说话做事很有派头,也相当强势……所以我的确也有点怕她,不见也好。”

郁雪非了然地点点头。

心里有了点底,来日正面照会这位谢二小姐时,也不至于落荒而逃。

第29章

一场虚与委蛇的筵席散后, 月上枝头,树影微曳。

“筝筝,等一下聚会你真不去了?”

朱晚筝取了擦手巾拭净手上的水珠, “不去了。”

董嘉月正在补妆, 听她如此果决, 心里一个咯噔, “可是大伙儿都在,咱们走了是不是不太好?如果是怕川哥的话, 今天席上他对你不是还成么……”

“是还成。”

朱晚筝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容貌姣好, 今天的妆也非常衬气质, 烘得整个人愈发矜贵优雅,可是他不喜欢,又有什么办法?

她旋身过来, 淡淡睇向董嘉月,“他固然礼貌,但那只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带出的绅士风度,与我这个人无关,我与他说话,能明显感受到他怠于应对。”

左不过是碍于谢清渠在场才给她几分好脸色,如今谢清渠和其他长辈走了, 只剩他们的聚会, 朱晚筝该如何自处。

董嘉月却不认同,努努嘴说,“你想啊,他今天能来,并且见到你不反感, 至少能说明要么那女人没告状,要么就是告了也不上心,你还是有赢面的,何况还有谢伯母站在你这边,怕什么?”

这道理朱晚筝自然知道。

当时谢清渠指挥商斯有坐她身边,男人凛肃眼风从她身上刮过,最后仍从善如流地留了下来,她何尝不欣喜。

然而席间他的冷淡说明了一切。

朱晚筝的讨好全都视而不见,甚至在她第三次给他添菜时,还得了句不阴不阳的讽刺,“朱小姐不必这么关心我。”

如果到这她还听不懂话里的意思,那未免太过迟钝。

但是哪怕是面对董嘉月,朱晚筝也说不出自己被如此厌恶的事情,只能囫囵带过。

从前因为同在大院长大,她才能自称是商斯有身边难得的异性朋友,也没少打着这个幌子吹嘘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如今要真说给董嘉月听,岂不是自打耳光?

朱晚筝心里烦乱,补完妆,胡乱将口红粉饼塞进包里,“来日方长吧。”

董嘉月倒是热心肠,以为她烦的是之前跟郁雪非的事情,心想着跟自己也有点关系,建议道,“你要是实在担心这事儿会成为你们之间的隔阂呢,不如主动认个错,把问题往她身上推,我再给你作证就是了。再说了,就算川哥要去问胡旭,他敢说是咱俩的问题吗?”

要不说董嘉月虽然莽撞,鬼主意还真不少,适才絮絮叨叨那样多话,只有这句朱晚筝听进了心里。

早晚要面对的,还不如自己主动破冰。旁人倒罢了,川哥最讲理,以前大家有点什么纠纷都爱找他评理解决,这事儿顶多是各打五十大板,总比一直这么惴惴不安下去的好。

朱晚筝犹疑,“真行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何况你主动认错,于情于理,他再为难你都不合适吧。”

一个圈子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好真闹僵了。

但是要说装聋作哑,朱晚筝就担心这事情变成一枚不定时的炸弹,随时有引爆的可能,既然如此,还真不如主动点燃它。

见她还在踌躇,董嘉月继续道,“你想啊,这件事过去大半个月,川哥没找你,谢伯母今天还特意攒局给你撑腰,就说明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呢,你这么做毕竟是动了他身边的人,变相打了他的脸,往后要真结婚了,这件事就变成了一根刺,不如自己主动拔了。川哥那么有绅士风度,难道真要跟你计较呀?”

“不是的,我是在想,真有必要主动认错?”朱晚筝皱了皱眉,“说出来彼此脸上都不好看,何必多此一举。”

“哎呀!”董嘉月急得跺脚,“咱们换个思路呢?你不说,他万一知道了以为你心虚怎么办?那可不是酒肉朋友点头之交,以后真要成了一家人,摸不清他的想法,你就吃了大亏。”

她补完了妆,将口红旋回去,盖上壳收进包里,“相反,你坦坦荡荡认了,他还不一定好怪罪你,要真跟你计较倒显得没风度。信我筝筝,我不会骗你。”

朱晚筝前思后想,还是打定主意去找商斯有说清楚。

她穿过夜雾缭绕的回廊,恰好在外面拦下他,“川哥,现在方便吗?有些话想跟你说。”

商斯有一手闲闲抄兜,另一只手托着半杯香槟,眼皮轻掀,看了眼凉薄如水的月色,“你说。”

见到这个架势,董嘉月本想抽身而退,却被朱晚筝不动声色地攥住手腕留了下来。

她怕。

单独面对商斯有,还要承认自己冒犯了他的人,朱晚筝真的没底。

“川哥,有件事其实在我心里藏了许久,一直都想找你说,但总没遇上特别合适的时机。”朱晚筝深吸口气,逃避着他的目光,“前阵子遇见了您身边那位,与她发生了些冲突。”

“哦?”

“说来是我不好……如果知道郁小姐是那样的性子,说什么我也不会贸然跟她打招呼了。”

商斯有勾唇,“听起来,像是她对你也不大客气了?”

“是啊!”董嘉月听出他语气松动,忙不迭地帮腔,“川哥你也知道,筝筝平时是个多和善的人,要不是被逼无奈,怎么可能跟她闹起来,是不是?”

“确实,一向听闻朱小姐落落大方举止得体,不像是找人麻烦的。”他扶了下眼镜,半张脸笼在月影里,“你们怎么闹的,要不要我替她向你赔罪?”

朱晚筝脑子“嗡”地一声,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他这句话远不止字面意思,然而在此语境下,又委实算不得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川哥。”她局促道,“虽然郁小姐出言不逊,但我那样做也不对,也算是扯平了,我来找您说清,只是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误会。”

商斯有默了默,偏头去问一旁的董嘉月,“你们朱小姐做了什么吓成这样,倒像我要把她吃了似的。”

“她呀,她也就是一时气急,就冲您家那位泼了杯水——”

“嘉月!”

朱晚筝一声疾呼让喧嚷的夏夜瞬时归寂,树上的蝉、灌木里的青蛙,一时间都没了声响。

她们看见商斯有朝前踱了一步,“所以你说她冲着郁雪非泼了一脸水,是么?”

董嘉月这才意识到不对。

他自明暗交汇出走出,才能让人看清神色。与话语的温和轻松不同,男人的眼底交织着的,分明是散不去的阴鸷。

朱晚筝下意识抓紧手包链条,嘴唇徒劳地碰了碰,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商斯有的目光越过她,冲身后的人扬声道,“来得正好。过来,到我身边。”

错愕之余,董嘉月回头去看,几乎失声,“怎么是你?”

檐下不知何时立着两道身影,一个是刚刚借故缺席的乔瞒,还有一个是郁雪非。

她仍然是那副恬静的模样,挽成偏髻的青丝托起雪白的脸,月色下,一点骨肉的阴影都没有,浑似个女鬼一样,幽幽站在回廊尽头。

乔瞒冷淡地回她一句,“刚才不还说得挺欢,怎么见了本尊敢做不敢当?”

此番动静下,朱晚筝不必回头也能猜出大概。她心底颤得厉害,双腿却像钉住一样迈都迈不开。

商斯有又重复了一声,“过来。”

郁雪非不敢耽误,提步上前。

一阵轻柔的晚风拂来,暗香涌动,不合时宜的栀子香气灌了满鼻。商斯有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半搂在怀中,轻声问道,“是她说的那样么?”

郁雪非平静地看向朱晚筝,点了点头。

出主意的董嘉月眼看事情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一下子慌不择路,哪还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赶忙替自己这边辩解,“川哥,固然筝筝有不对的地方,但也是她挑衅在先,您是明事理的人,不好这么护短吧?”

朱晚筝打断她,“少说两句是会死吗?闭上你那张破嘴!”

她追悔莫及,真是一时乱了阵脚才会听信董嘉月的鬼话,自己撞枪.口上来,颜面尽失。

董嘉月被她的怒火吓一跳,嗫嚅道,“讲道理而已啊……”

朱晚筝瞪她一眼。

眼下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商斯有的态度那么明显,明晃晃就要护着郁雪非。

遇上这个女人,他完全没有旧时的理性、克制、清醒,整个人着魔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进,董嘉月再聒噪下去,她们的下场只会更糟糕。

电光火石间,朱晚筝飞快地盘了一下今晚发生的一切,难怪下午见了还活蹦乱跳的乔瞒突然称病离席,原来只是调虎离山,避免拂了长辈的面子,顺手给她留了最后一点周全。

反而是她自个儿没懂这层意思,还沾沾自喜有了靠山就能拿下商斯有。

要是席间,他直接带着郁雪非现身,更不知道场面会多难看。

他是冲着撕破脸皮来的,还怎么可能容得下她求情?恐怕此时此刻,正以看待跳梁小丑的眼光打量她。

朱晚筝平生从未受过委屈,遑论是为了这么一个人。

片刻后,她扬起下颌,以绝不服输的姿态对上商斯有,“川哥,我不知道她向你吹了什么枕边风,又如何装可怜,你会被迷得如此晕头转向,这不是我印象里那个可以被称为大院楷模的你。我想,你应该再问问郁小姐,她在遇见我们之前做了些什么,那位胡总的手搭在她哪个地方,又对她说了什么诨话,才会让我和嘉月对她产生敌意。”

哪个男人不介意伴侣的忠贞?他们可以花天酒地,但绝对容不下女人水性杨花。

月色下,郁雪非的脸色很白,几乎没有血色,小山眉轻轻蹙着,略显局促的模样。

朱晚筝为自己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感到得意。

如此看来,她在告状的时候确实有隐瞒,才这么担心商斯有知道。

扫过郁雪非后,她心神定了下来,看向商斯有笑道,“那么,您是毫不知情了?”

“的确。”商斯有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月影摇曳,在香槟杯里荡起流光点点的涟漪,“如果被我知道胡旭有这胆量,他现在应该考虑去哪做手部接肢才对。”

一语毕,这个蛩虫躁鸣的夏夜瞬间静了下来,空气中漫开死一样的沉默。

不止朱晚筝,连远处的乔瞒都有瞬间错愕:怎么有人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他甚至看不出半点愤怒,下眼睑微微上拱,挑起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在众人眼皮底下,他将那只酒杯嵌入郁雪非指间,再帮她蜷起僵硬的手指,动作柔而缓,仿佛一位耐心的引导者。

郁雪非听见他用那低醇清贵的嗓音贴在耳边说——

“她怎么泼你的?”

“泼回去。”

第30章

那是一只以轻薄著名的奥地利手工酒杯, 水晶玻璃薄至透光,却坚韧无比,正因此, 才能反射出那样好看的色泽。

它就在郁雪非手里, 却似有千钧重一般, 沉得几乎执不住——而所有重量, 来源于权柄。

在商斯有的授意下,她能对朱小姐的脸面生杀予夺, 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彪炳夸耀。

郁雪非的手微微颤着, 指尖发凉, 一层冷汗敷在手心,与细质的玻璃间有些摩擦,生涩得令人不适, 仿佛天生她的手就不该拾起如此贵重的东西。

她的睫毛撑起薄薄的眼皮,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朱晚筝平生少有的狼狈。

此情此景本该大快人心,可郁雪非却怎么看都觉得凄凉——她们像笼里的困兽在鏖战着,作壁上观的男人才有权决定去留。

然而,原本她不该在这里的。

郁雪非看着朱晚筝,朱晚筝也回敬以同样直白的目光。

只是后者没那样淡漠,掺着浓郁的嫉恨与不甘, 尔后, 垂眸凝向她手中的酒杯,嘲弄道,“郁小姐大可不必装好人,告状的时候可没见得这样有善心。”

说完她闭上眼,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来吧,泼完这杯酒,咱们算扯平。”

郁雪非蓦然笑了。

如果说刚刚还有一隙物伤其类的怜惜,在顷刻间,一切都化为乌有。朱晚筝看不穿的是,她并不屑于争夺商斯有的爱,遑论因此与她交恶。

她抬眸看向商斯有,“我有句话想单独跟朱小姐说,可以吗?”

“当然。”

见有热闹可看,董嘉月还想一步三回头,被乔瞒推攘着走了。他们进了里间,门扉开合中,笑声自狭窄的缝隙沁出来,透着纸醉金迷的气息,然而转瞬间又很快归于静谧。

没了旁人在场,郁雪非觉得她们之间的氛围反而没有那么紧绷,有商斯有在,朱小姐才提着一口气,他一走,那股子骄傲就泄了下来。

郁雪非思忖片刻,启唇,“如果我说从未向他告状,你信吗?”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跟我炫耀他如何宝贝你么?”朱晚筝懒懒答道,“不过有没有都不重要了,愿赌服输,我认栽。”

“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朱小姐,商先生的选择,从来不是我们之间非此即彼的事,你与我争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冤冤相报。”她一撇手,将杯子里的酒尽数倒在郁郁葱葱的花丛里,“你放心,我不会介入在你们之间,这是我跟商先生的协定,如果真有一天他必须与你结婚,也一定会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

朱晚筝怔了一瞬,“你没想过嫁给他?”

“从未。”

哪怕是多停留一时一刻都不想。

郁雪非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朱晚筝没体验过这种失去自由的感觉,兴许不能理解她的无奈。

如她所料,朱晚筝眉心微拢,饶有几分不解,“川哥他对你很上心。”

“那是商先生自己的事情。”

“你呢?你就没有一点喜欢他?”

“没有。”

对方的话让朱晚筝有些讶异,不由重新打量了一遍郁雪非。不得不说人如其名,她跟这个名字一样清孤,不该堕入红尘里。

然而她好似被迫牵扯进一段感情,挣不脱、逃不掉,这反差不免叫人好奇其中缘由。

“如果是这样,你和他又是怎么……”

“商先生帮了我大忙,是很重的恩情,然而眼下我无以为报。”郁雪非吐字清晰而平静,“有朝一日有能力的话,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的。”

给江烈做手术的钱。

资助他出国的钱。

她粗略统计过,不至于到还不清的地步。然而物质层面的账平起来容易,最难的是雪中送炭的人情。

不知道她陪在他身边的青春能不能抵消。

繁星璀璨的仲夏夜并没有风,朱晚筝却觉得身上阵阵凉意,一种无以名状的悲戚涌来,让她徒然地动了动唇。

但是与生俱来的骄傲让她无法承认对郁雪非的同情,最后只好硬生生地回敬一句,“我凭什么相信你?”

“时间长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暗暗浮动的荷香里,郁雪非走上台阶,扶着檀木隔扇,声音几乎听不清,“今晚的话是我和朱小姐的秘密,还请您不要说出去。”

*

后半夜的聚会乏善可陈,跟着商斯有见了一圈朋友后,他们坐上回家的车。

历经今日一遭,郁雪非只觉得身心俱疲,倚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商斯有虚虚握着她的手,问道,“你跟朱晚筝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把话说清楚而已。”

“我猜你没用上那杯酒。”他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她的皮肤,“其实有时候根本不用这么善良,该以牙还牙的,就要让对方尝到苦头才行。”

提及此桩,本是闭目养神的郁雪非转过头看他,“我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你们家中相识,关系网也很复杂,或许以后还有往来,实在不用因着我这一桩有龃龉。”

他扬唇笑了,“那有什么紧要?不能白白叫你受欺负。”

“那如果真是我无礼在先呢?”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商斯有语气平静,“更何况你不会——你和朱晚筝不一样,骨子里就是良善温驯的,永远不可能主动找茬滋事,更不可能去冒险得罪她。”

他停了一瞬,眸光幽幽萦系在她身上,“当然,对我除外。你好像并不怕得罪我。”

郁雪非被他说得脸热,往回抽了抽手,“……怎么可能,我最怕的就是你。”

“怕我还净做让我生气的事儿啊?”商斯有将她往回拽,这次力气很足,连带着郁雪非整个身形都往里靠,“但就算是这样,我拿你也没法子。上回说的话是吓唬你的,我真没那么下作,要用家人要挟你。”

“你想想,是不是?”

这是半个月来,他们第一次直面上次争吵的遗留问题。

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缠上颈项,仿佛织成一条项链。如果它有形状,一定是一只成色极好的蓝宝石,压在她锁骨窝里,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平心而论,商斯有确实没有真的对她和她家里人做什么恶,要说唯一令她耿耿于怀的,就是他与江烈的矛盾。

但那又不是对她的威胁或者恐吓,而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角力。尤其她是风暴的漩涡中心,更不好在这件事上发表什么意见。

想到这,郁雪非默了默,稍稍转过身面向他,“可是我真的会害怕,爸爸和江烈是我最亲的人,如果他们有什么好歹,我……”

不用等她说完,商斯有也明白郁雪非的意思。他毫不怀疑,要真对她父亲做什么,郁雪非一定会找他拼命。

“不会的,我答应你。”他将眼前担惊受怕的女生揽入怀中,安抚般拍了拍她清瘦的背,“你都够讨厌我了,我哪里还敢这样做?那不是给自己判了无期徒刑么。”

她安静片刻才又启口,“商斯有,其实我是真的怕你,做错了事才会撒谎。”

商斯有定定地看她,像是想这样将她的心思看穿,才好知道现在讲的话有几分真假。好半天,他才回了句问,“那你怕我什么?我没有害过你,也答应了你不会伤害你的家人。”

“我……我也不知道。”

或许就是怕他这个人呢。

人们会害怕未知,害怕力量,害怕无常——这些特质商斯有兼具,害怕他也没什么丢人的。

“可能因为我看不透你,”郁雪非感受到他抚在背上的手顿了一下,恰好抵着脊骨,“我不知道你看中我什么,到底想要什么,又到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每一天我都在这样的担忧中度过。”

好像听他叹了口气,“这还不简单,就是想跟你在一起。难道我们不是在谈恋爱么?”

“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她想,世间风月局最难解难分,落到谁头上都一样。就像朱晚筝,生来就拥有一切,却偏偏要在商斯有这么个人身上死磕。

商斯有依旧徐徐地梳她的长发,“你问得不对,应该说,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朱小姐很喜欢你,跟你也相配……”

“我也很喜欢你,但你不也一样对我退避三舍么?”

他摁了下她的背,压低了,推进自己怀中。郁雪非的下巴刚好枕在男人的肩头,鼻息间充斥着他身上的气息,有点淡的檀香,像一座洁净的山寺,让颠沛流离的旅人觅得片刻安宁。

今晚她说话说得有些累了,先是应付乔瞒,然后是他的朋友,再是他。现在靠在商斯有肩上,她没了争论的力气,只想歇一歇。

商斯有哄小孩儿似的拍着她的背,拍了好半天,她几乎都快睡着了,听见他低声说:

“郁雪非,既然你心里也没装着什么人,能不能试试喜欢我。”

“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太想把我弄清楚所以才会害怕,但是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不讲道理的。”

此情此景,她不敢作声。如果醒着就必须给他个答案,但偏偏这种问题,她给不了答案。

郁雪非闭着眼装睡,感受到似乎他调整了一下动作,将她的脸抬了起来,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擦过她鼻尖,“睡着了?”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好一会儿,又听他无可奈何地说,“倒是会挑时间。”

紧接着,一张柔软的薄毯盖了上来,“那就睡吧。”

今天的偏髻露出一侧耳朵,也成了她百密一疏的破绽。商斯有低头为她整理毯子时,唇正好贴在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迅速染红了它,烫得惊人。

郁雪非心跳得飞快,身子却僵着一动不敢动,后来竟然在这种慌乱中真的睡了过去,商斯有叫她下车时还有些迷糊。

夏夜的风有点凉,湃着她那颗还没能安静下来的心脏。

老槐树下,胡同里光影昏晦,商斯有的神情并不分明,只记得他看来的那一眼那么深长。

郁雪非问,“怎么了?”

他这才笑了下,“没什么,想到朱晚筝说的话。胡旭真碰了你?哪儿?”

她怕他真要去废了人家的手,忙解释道,“就是介绍的时候搭了下肩膀,没那么夸张。”

商斯有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数日后她听潘显文聊起,胡旭在外头风流时被老婆抓了个正着。

他是赘婿起家,平时只敢小偷小摸揩油,哪知偶尔一次趁家里那口子不在偷腥就被逮,真是有够倒霉。

当时关观还在旁边调侃,“怎么听起来你很同情?老板,这可同情不了,纯纯活该。”

潘显文忙说,“哎哟喂,我哪敢啊,只是讲个八卦,你都能往我身上联系。夜路走多了撞鬼也寻常,只是胡旭也忒背了点不是?不过依我看,这事儿有幕后推手,不然按胡旭这身家,一般人犯不着得罪他……”

郁雪非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着痕迹地颤了一下。

*

一转眼,时间不紧不慢地来到初秋。

随着《十面埋伏》最后一个音节掷地,音乐厅内重归于寂,然而不过片刻,潮水般的掌声响起,毫不吝啬地馈赠给舞台正中的演奏者。

郁雪非抱着琴,躬身致谢。这是她作为琵琶首席的独奏环节,尽管只是一支曲子的时间,也足以尝到些许触及梦想的喜悦。

“郁仙儿,有人送花,给你放化妆间了啊。”

“好,谢谢您。”

她到后台放好琴后径直回了化妆间,一推门,果然看见一捧洁白的马蹄莲。

其实这在她收到的花里不算惹眼,但不知为什么,竟第一时间注意到它。

旁边弹箜篌的戴思君八卦道,“我看到送花的人了,好帅,看着又挺拔又贵气,那是郁仙儿男朋友吗?”

她还是央音的学生,大二,在乐团做点兼职。因为年纪小性子活泼,跟关观很合得来,老潘戏称她们为乐团两位活宝。

听到好友发问,关观迫不及待为其解答,“当然,他俩站在一块儿可般配了。”

“哇,跟电视剧里的cp一样,真养眼。”

郁雪非正在摘首饰,听两人一唱一和,忍俊不禁,“行了,你们俩不卸妆么?倒有时间在这八卦。关观,你不是每次都说男朋友来接,溜得最快了?”

上一秒还眉飞色舞的关观被她一句话说得愁眉苦脸,抬眼看向镜子,连拆头发的力气也没了,“甭提了,前几天吵了一架,冷战呢。”

“怎么回事呀?”戴思君凑上前来,“跟我们说说,他多大牌哪,敢让我们关观受气?”

关观叹口气,“说起来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不爱给我报备行踪,我又没法在他身上装个摄像头,然后问他呢,他又嫌我管得太紧,那天没忍住就吵崩了。”

谁在恋爱里都有难念的经,那么乐天的关观也逃不过。

“我觉得挺莫名其妙,花一两分钟发个消息的事情,他为什么不愿意?更何况,要是他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至于这么东猜西想的么?”

戴思君义愤填膺,“太过分了,要不是心里有鬼,谁会这么想?还敢这么晾着你,百分百有问题。”

她拍了拍关观的肩,“我建议你好好查一下他,是不是外头有情况没告诉你,所以才喜欢玩消失。不过就算没情况,这妥妥冷暴力男,分了算了。”

纵然关观是很气愤,然而提到分手,又有些于心不忍。大概是觉得戴思君不谈恋爱没有共鸣,她思忖片刻,转而求助郁雪非,“郁仙儿,你家商先生这么忙,平时会跟你报备吗?”

她摇摇头,“不会。但我不问他,他也不问我。”

“就不担心吗?他可不是一般人,多少女孩盯着呢。”

“腿长在他身上,真要有什么二心,我还能绑了不成?”

戴思君在一旁咯咯笑,“还是雪非姐通透,难怪叫郁仙儿呢。关观,当局者迷懂不懂?听我一句劝,回头看看他手机,说不定有惊喜。”

关观抓起桌上的纸团朝她扔过去,“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要真分手了,做鬼也要缠着你!”

被埋怨的人倒是大度,撇着脸轻哼一声,套上外套,“那也不能是今天,今天还有约会呢。小关观,哪天我看个良辰吉日,指导你查手机啊。”

烦得关观捂着耳朵大叫,“快滚快滚!”

戴思君走后,休息间里才消停下来。关观一边摘假睫毛,一边问,“郁仙儿,你和商先生,看不看对方手机啊?”

问完她才又觉得多余,“忘了,你俩对彼此这么放心,怎么会看手机。”

郁雪非笑笑,“怎么,你还真被思君说动了?”

“不然我心里没底呀。爱一个人呢,就盼着他也能回馈同样的爱,但往往事情都不尽如人意,这时候就得开始找点证据安慰自己:不是不爱,只是他不会表达。至少他也没爱上别人不是吗?”

平日里那么明媚张扬的姑娘,眼下像一支霜打了的花儿,看得郁雪非莫名心疼。

她无端想起商斯有。他之前看手机、盯着她的动向,到底是掌控欲作祟,还是关观说的那样呢?

沉默须臾后,郁雪非反问她,“那如果都无法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爱,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关观,你之前可跟我说过,要对得起自己的心意,喜欢才要在一起。”

“对呀,我是很喜欢他,原先我想,无论他喜欢我多少都不影响我怎么爱他,可是人会变贪心,没在一起的时候想要在一起,真在一起了又想天长地久。有时候我也分不清,爱他到底是心意,还是执念。”她心烦意乱,长叹口气,“好烦,我都变得不像我了!”

“那就分手,”郁雪非说,“在感情里迷失自我,对你来说就不是健康的恋爱关系。”

“可我真的很喜欢他啊。”

“喜欢他什么?”

“很多很多,说不上来……就觉得他什么都好。”

提到这个话题,关观又恢复到一脸粉红泡泡的状态,“况且我追了很久他才同意呢,怎么可能轻易分手?除非哪天真的累了,或者实在是等不了他喜欢我了,才可能考虑结束吧——所有可能性都尝试过,还是徒劳无果,那说明就是真的没缘分。”

郁雪非睫毛轻颤,“你也信这个啊。”

“信,怎么不信?我还去求了签。我们俩其实蛮配的,磨合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她要拿签给郁雪非看,复杂的签语,解出来无非苦尽甘来云云。

恋爱中的人其实是很迷茫的,随时可能成为各种神秘学问的信徒,并且非常自洽,只看积极向上的那几句,旁的统统祈祷不会灵验。

“这可是香港黄大仙庙的姻缘签,很有说法的!”她撺掇道,“你要不要也去求一个呀,看看你和商先生能走到哪。”

郁雪非笑着拍了下她八卦的小脑袋,“我才没那么迷信。”

等到一起收拾完出门,观众已经散了,门前只有伶仃几位路人。一辆宾利前,身形颀长的男人自然而然吸引了所有目光。

见状,关观知趣地退到一侧,“我不当电灯泡了,拜拜。”

郁雪非笑着朝她挥挥手,抱着马蹄莲花束走向商斯有。

已是早秋时节,夜里平添几分凉意,她穿得单薄,靠近他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商斯有触了下她指尖,“冷到了?”

“有点,上车就好了。”她吸了吸鼻子,“谢谢你的花,马蹄莲很别致。”

“喜欢就好。”他还是解下外套罩在她肩头,“我问了潘老板,下周你没太多工作安排,要不要跟我去趟香港?”

“香港?”

好神奇,关观才提了一嘴,他就像被大数据监控到了一样规划好行程。

郁雪非把衣服拉拢,“怎么突然去香港?”

“要过去跟几家企业谈合作,顺便带你散散心。”

商斯有因为工作关系,时常天南海北地跑,但从未带过郁雪非出去。

其实他随便提过一句,只是郁雪非不愿意,后来便就此作罢。

她总是尽力地保持着与商斯有生活的界限。

在鸦儿胡同,他们可以是一双爱侣,然而出了那一道门,他们的牵系越少越好,这样她才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他。

思虑再三,郁雪非还是拒绝了,“既然是谈生意,带我去不合适。”

哪知商斯有笑,“这是叶子搭的关系,除了商业谈判还有私人宴请,人家庄董要带太太,我单刀赴会去当电灯泡么?”

“你也说了那是太太,我又不是。”

“如果你想要这个名头,随时可以是。”

她只是想找个由头回绝,哪知他无边无际地来了这样一句。信口拈来的山盟海誓就像个滑稽笑话,郁雪非并未当真,笑了下,坐进车里去。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商太太这个位子炙手可热,哪怕高门大户的朱晚筝也一样渴望不已,真要落到手里谈何容易?商家门楣高,不是什么人都跨得过进去的。

后来到底没拗得过,郁雪非安排了一下工作,同他前去。

他们抵达时刚好赶上风球登陆,连绵不断地下着雨,飞机盘旋几遭才肯落地。

天公不作美,耽误了不少时间,商斯有在车上就紧急开始工作,到了寰业更是一头扎进会议室,最后,是酒店的行李员把郁雪非送回房间。

辗转半天,她终于连上酒店的网络。

与关观戴思君的三人小群里,接二连三蹦出一堆消息,目不暇接。

戴思君在说自己的约会经历。她不知上哪认识个韩国留学生,天天追着人欧巴欧巴地喊,晒出来被关观鄙夷说恶心,结果思君不以为意:练口语呢,管得着吗。外教一小时几百,他就只用吃吃饭。

关观受不了了,艾特郁雪非一起指摘她:学韩语学疯了吧。

她看完笑了下,没参与两人的混战。再抬眼时正觑见落地窗外雨雾中的维港,褪去华丽光鲜的外表,颇有些风雨飘摇的意味。

他们住的是顶层的套房,极其安静,落针可闻。除了刚才行李员送她上来的动静和酒店走廊轻缓的背景音,几乎没有别的声响。

突然独自待在陌生的城市,仿佛进入一个静谧的、被遗忘的角落。

有一瞬间郁雪非忽然想,如果她趁此机会逃掉,商斯有要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

但也只是一瞬间,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可是这个念头一出现,郁雪非心跳不可遏止地加速,仿佛产生如此胆大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酒店门铃声突然响起。

她被吓得浑身激灵,没有第一时间去开,而是扬声问了句谁。

“郁小姐您好,我们是商先生预订的造型团队,现在来为您准备晚宴梳化。”

噢,只是造型师。

郁雪非缓了缓心绪,上前打开房门。

照面一看,领头的是个优雅的女人,后面呼啦啦跟了一整队工作人员,推着高大的礼服架子、保险箱……

郁雪非错开身让她们入内,为首者呈上自己的名片,笑容专业优雅,“您叫我Sarah就好。根据商先生的要求,我们为您准备了三套造型方案,这里是lookbook,请您过目。”

三套造型各有千秋,无一不是设计师展示架上最得意的作品。

她垂睫挑选时,Sarah也仔细地打量着这位来头不小的主顾。她本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以至于哪怕Sarah见惯明星大咖,目光也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

商家算得上很低调的客户,极少用到时尚圈子里的资源,只有前几年商夫人出席慈善晚宴,才请动这班人马进行梳化——那么眼前人,会是未来的小商夫人么?

她身上有股很浓的东方气韵,源于眼角眉梢,更源于一举一动的风情。Sarah想,她一定很适合look1那套造型,改良旗袍款礼服搭配老坑玻璃种首饰组合,正衬气质。

年轻人戴翡翠是需要点气场的,不然很难压住。不过不是翠绿的玻璃种,似乎也没那么挑年龄。

她正想着,结果再接过lookbook,Sarah却傻了眼。

郁雪非挑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那套。

设计灵感源自希腊神话,缎面布料的剪裁搭配简洁高级。

可是与一般神祇造型不同的是,这套礼裙一改圣洁的风格,用料是浓郁的黑色,仿佛北欧不见天日的极夜,带着庄严而冷肃的清高,剪裁又极其出格,露出背和腿的大片肌肤,极具张力的反差感一念天堂与地狱。

非常反叛,甚至带着点对传统的轻蔑。

Sarah不由想,郁小姐的眼光还真是剑走偏锋,因为没人能从价值连城的look1上挪开眼。

且不提那些乍富的新贵,就算是寻常豪门,或者是声名斐然的明星,之前有再高的眼界,也无法拒绝穿戴一身水头极好的翡翠的机会。

但她又转念思忖,也许是不识货呢。

可是以小商总的身家,怎会养个不识货的女人在身边?

在时尚圈摸爬滚打多年,Sarah早已是人精,明白个中缘由非她可以探知的,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提醒,“您确定吗?第一套明显更契合您的气质。”

“确定。”郁雪非冲她莞尔,“第一套很漂亮,但那是属于商太太的。”

她不是商太太,也不可能成为商太太,这点界限她一直很清楚。

不属于她的东西,连多看一眼都是奢侈,更不提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