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个念头已经很久了。我总是这样跑,我很累。而且我看不到我妈、照顾不到我妈,我心里很愧疚。我想多陪陪她。”
“那边有工作机会吗?”
“有的。我师父一直在邀请我回去。他现在手里掌握着两个部门,新的那个部门还缺一个副部长。”
“远江市的医院不行吗?能不能把你妈妈也接回来看看?”
“木安市那边的医疗团队更为专业,他们这条管线的研制有三期,预期会坚持两年——如果我妈还能活这么久的话,她很多时间都会待在那边。她现在生病了,情绪化也很严重,不喜欢在熟悉的环境,所以这次她就回了远江市一个星期就走了。也许等到她真的无法走动了,我会将她接回远江,但现在……”赵诺没说了。
室内很安静。
“嘉渝,你睡了吗?”
“没有。我在听。”
“……算了,你工作也挺累的,睡吧。”
“你去吧,我支持你。”周嘉渝抱住她,“你这样太累了。”
“那我们呢?”
“我们还是我们,不会有改变。”
赵诺非常非常轻地叹息了一声。
“睡吧,嘉渝。”
【作者有话要说】
艾西……
第106章 他为什么没有来?
周嘉渝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他参加了一个长长的马拉松比赛, 跑了好久好久,久到一度他都忘了他是在跑马拉松,久到他已经习惯这是他的正常生活。他以为这样单调的景色是常态, 忽然像是电影场景切换一样,周遭一下变得花红柳绿:新绿的草地,茂盛的树林, 娇嫩的鲜花, 潺潺的小河, 还有婉转悦耳的鸟叫……他怀疑自己误打误撞跑进了桃花源。他不由开心起来, 脚步也越发轻快,他想是不是要到终点了,正想着, 前面云蒸雾绕的地方突然间冒出来一块大牌子, 上写:终点。
原来是有终点的。
他内心松一口气,在这愉悦的氛围中奔向终点,可他一直跑一直跑,那块牌子也一直退一直退, 好似永远也到不了那个终点。他着急起来,又有些生气:为什么一直无法抵达终点, 是不是有人在捉弄他?
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就有个声音凭空响起, 问他:到底什么是终点?
什么是终点?
他被问住, 他在跑什么?在坚持什么?他想要去哪里?他想要的终点是什么?
是那块虚无的牌子吗?
他忽然又听见熟悉的声音, 由远及近, 叫他的名字:周嘉渝……周嘉渝……
他认出来是赵诺的声音, 他四处寻找, 赵诺……赵诺呢?
后面没了。
这个梦戛然而止。
周嘉渝睁开眼, 听见卫生间微小的流水声,像是有人在洗手。然后门开了,赵诺轻手轻脚地走回来,撩开空调被,钻进来,挽着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他的胳膊上。
有一点凉。
像是刚擦过泪水-
那天,赵诺中午难得有空,给林淑芬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拨了两通都没人接,她又打了赵岭的,第三通才被接起,赵岭说:“怎么了诺诺?”
赵诺道:“我妈呢,你们在干嘛,怎么打她电话不接,打你手机也打了三遍。”
赵岭道:“我们在吃饭,没注意手机。”
“吃的啥?我看看。”昨天赵岭说明天林淑芬没有治疗,他们打算回家待着,他给林淑芬做点好吃的。
赵岭说:“已经吃完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看嘛,你手机镜头晃一下。”
“不晃了,你有啥事吗?没有我挂了。”
“没事啊,就问问。等下——”赵诺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你让我看看我妈。”
“你妈在厕所。”
“你刚说你们不在吃饭?”
“我挂了啊。”
赵岭真的挂了。赵诺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将电话拨回去,响了几声,赵岭接了。
“你妈上厕所你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没出去玩儿吗?”
“等下要出去逛逛。等她上完厕所就走了。”
“哦,”赵诺疑虑逐渐打消,“那你们出去注意安全。”
“我知道,你安心上班吧。”
下午上班赵诺有些魂不守舍,她总觉得中午的电话哪里不对劲,等到开完会,她忽然意识到,电话里她没有听到林淑芬的声音,也没有看到她的脸!更重要的是,赵岭和她视频的背景不是在家里,更像是在医院!
她忽然心乱如麻,用手机买了最近一趟的机票,开完会直奔机场。等到她落地跑到医院,林淑芬的病床却是空的!
那一瞬,她的心以火星撞地球的速度直直跌落。
我妈呢?
我妈呢?!
她着急忙慌地跑到护士台,还没开口,却看到赵岭推着林淑芬过来了。
她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林淑芬右边半张脸都很浮肿,嘴唇到太阳穴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纱布贴着,像是缝了针。手上一侧也擦着醒目的紫药水。
“妈……您这是怎么了?”她想奔向前,脚步却像被无名的力量钉在原地。
“诺诺,你怎么来了?”赵岭和林淑芬见到赵诺惊讶不已,“你中午不是还在远江?”
“妈妈,您这是怎么了啊……”她听到林淑芬的声音,人终于活了过来,小跑上前两步,看着林淑芬的伤势,讲不出话来。
“你妈上午下楼的时候没站稳,一下磕下去了,不严重,”赵岭安慰她,又似埋怨,“你怎么还跑过来了。”
“我要是不过来,能知道我妈摔成这样了吗……”赵诺眼泪刷刷往下掉,倒像个受委屈的小姑娘,“你们又不跟我讲。”
“你哭个啥,我这不没事吗。你爸刚带着我下楼逛了圈,我们现在要去换药。”
“不说上午摔的吗,怎么现在就要换药?”
“你妈老说疼。”
两人推着林淑芬进了护士站,掀开贴好的纱布,赵诺看到林淑芬的脸上有一道七针的口子,蜈蚣一般,几乎要斜切到太阳穴。
护士小姐说:“最上面这里是有点没缝好。”
赵诺一听急了,这还能不缝好。
林淑芬说:“我中午睡觉的时候没注意,压到了。怪不得下午老感觉痛。”
赵诺方把一口气压了下去。
赵岭把赵诺拉到门外:“你妈补一针,你别看了。”又问,“吃饭了吗?”
赵诺揉了揉脸,低声说:“没有。”
“你先去吃个饭。你妈这里没事的。”
“爸爸,我妈怎么好端端地会摔成这样?”
“她现在……右腿有点影响,今天下楼没注意。”
“怎么……”怎么一下又发展到右腿了呢?她不是病情最轻的那种吗?她不是还在医院做治疗吗?你不是一直陪着我妈的吗?赵诺的问题砰砰砰地冒出来,可话到嘴边,看着赵岭疲惫的脸,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有什么资格开口问?
她又用力揉自己的脸。
“她还摔到哪里了?”
“脚有点扭伤,手上这些是蹭伤,就脸严重点。”
“脑子有问题吗?”
“脑子没有。上午已经检查过了。”
“我看她手背上青了好大一片,是怎么回事?”
“滞留针被摔得蹭歪了,皮下有些出血。”
赵诺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老赵……老赵……”林淑芬在里面叫他。
“我先进去,你去帮我们买两瓶水。”赵岭交代她。
他又支开她。
他们总是支开她。
她妥协地向自动贩卖机走去,她这么听话,是因为她内心其实也不想进去看,因为她不敢看。
等到“咚”一声瓶装矿泉水落地,她才想起给周嘉渝发信息。
赵诺:我今晚不回来了,我在木安市。
等到第二声“咚”落地,她才想起周嘉渝今天也出差了,这会儿不知有没有开完会。
他也好忙的。
赵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顺着食道一路流到胃里,此刻工作的电话又追了过来。赵诺走到窗边,打起精神处理问题,十分钟后,事情讲完,她忽然觉得精疲力尽。
她疲惫地靠在大理石贴面的墙上,冰冷的寒意一阵阵从身后袭来。
“你还好吗?”
赵诺睁开眼,是许彦卿。
她勉力点了点头。
许彦卿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又问:
“他为什么没有来?”
赵诺没有回答,直起身:“你怎么来了?”
“上午你爸爸给我发过一个信息,问我在不在木安市。我今天比较忙,没有来得及回,下班后我给你爸爸打了个电话,才知道你妈妈摔伤了,过来看看。”
“他们总是麻烦你。”
“他们在木安市除了我也不认识别的人。我孤家寡人,也没别的牵挂。”
赵诺没说话,将手里另一瓶水递给许彦卿。
这时赵岭推着林淑芬出来,赵岭瞧见许彦卿,说:“许总,您也过来了。”
“抱歉赵叔叔,”许彦卿迎上前,“我今天工作有些忙,没及时回复。阿姨现在怎么样了?”他瞧见林淑芬的样子,似乎摔得不轻。
“我没事了,我又不重,老头子轻轻一抱就将我送上车了。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他不该大惊小怪地惊动许总。”林淑芬道。
“阿姨您真是客气了,不要这么讲,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赵诺听着他们来回客套,脸上僵硬地笑,心里难受地像是有只毒蜈蚣往肉里钻。
“妈,今天我陪您住医院吧。”她恳求道。
可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工程部的陈向东。
她摁掉,陈向东又打过来。她索性关了静音。
“你回去吧,我陪你妈。”赵岭说,“你回去还有工作的事情要做。你下午出来请假了没?”
赵诺忽然很烦,说:“我是这个部门的主管,我和我自己请假了。”
“你这样说话合适吗?”赵岭看了眼许彦卿。
许彦卿笑着解围:“我们公司不强行要求上班时间,只要工作完成就行。”
林淑芬说:“我累了,我今天要早点休息。赵诺,你送许总回去吧。”-
赵诺没车送许彦卿,是许彦卿将赵诺送到了小区。
下车的时候,赵诺的肚子非常明显地咕咕叫了声,她有些难堪,许彦卿笑说:“没吃饭?我也还没吃。”抬眼瞧见路边的便利店,“请我吃顿便饭吧。”
在赵诺刚工作的一两年里,许彦卿也是事业的快速上升期,两人出差开会经常顾不上吃饭,很多时候就在这样的便利店随便吃点。她记得许彦卿最爱吃的是咖喱牛肉,她拿了一份,问道:“还是这个吗?”
许彦卿点头。她又给自己拿了一个三明治,然后两瓶饮料。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他们坐在落地窗前的吧台边吃饭。
“今天只有先委屈一下你了,”赵诺说,“回头请你吃好的。”
“你知道你刚说了社畜三大谎言之一吗?”
“什么?”
“社畜三大谎言:下次请你吃饭……还有两大……我忘了。”
赵诺笑起来。
“我没说谎,是真的请你吃好的。本来就应该。”她说。
“嗯,下次吧。今天我也累了,也只想随便吃点。”
“好。”赵诺喝了一口饮料。
她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油了,散乱地耷拉在肩上,人很没有精神。
“我妈发展得有点快。”她垂头说道,“我问了医生,他们瞒了我好多。”
她把手机推过来,上面是她和谭教授的对话。
谭教授:……是的,这个病就是阶段性的,可能昨天还能写字,今天早上起来就忽然不能握笔了。你妈妈的病情入院是算轻的,但是它总会发展,什么时候发展,我们医生说不好。但这两个星期你妈妈的病情确实严重了些,左手感觉到明显的吃力。在医院做倾身测试的时候摔倒过,说明腿部的肌肉也在萎缩。
赵诺:我妈不是还在参与这次的招募诊治吗?这个诊治没有用?还需不需要做肌电图看看?
谭教授:病情确诊后就没必要再做肌电图。我们临床的病疗现在只进行了一期,一共有三期,要三期结束之后才能看到客观的效果。他们同一批进来的,有的确实没有发展、或者发展得很慢很慢,但也有很快走的,你妈妈病房里面那个老李前两天就走了。
赵诺:/双手合十/双手合十/双手合十
赵诺:谭教授,我很想知道我还能为我妈妈做点什么。
谭教授:你是不是经常出差?我看总是你爸爸在照顾她。
赵诺:我目前工作在远江市。
谭教授:那你跑来跑去挺辛苦的。如果条件允许,尽量多陪陪她,不让她总想着这事。情绪和心情对病情发展影响很大。病人很容易背思想包袱,会感到抑郁、绝望,你是她女儿,多疏导她,说些她开心的事情,空闲时间带她转转,总会好一点。
……
许彦卿把手机退还给赵诺。
“我爸妈总是害怕麻烦我,你看今天,我妈摔了,宁愿给你打电话也不告诉我。我说有事情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他们嘴上会应承,但不会这么做。因为我太远了,说了也没用,说了我也不能像孙悟空那样一个跟斗云就到了。我能感觉到我妈情绪的变化,不光是我妈,还有我爸。他每天面对的都是我妈这个病人,我妈一悲观,他就得抗下所有压力,他的情绪也没法纾解。我有时候在想,我一个人在远江市做什么。他们在这边治疗,我一个人在那边工作生活,我在干嘛啊。我这个女儿真的很不称职。”
许彦卿放下筷子:“……赵诺。”
“师父,我想好了。”赵诺侧过头看着许彦卿,“你上次说的那个职位,还在吗?”
……
两人步行到楼下。
“我明天回去就会和周总讲,希望他可以理解。”赵诺说道。
“周总是一个很通情达理的人,如果有难处,我这边可以出点力。不过在下一任部长上任之前,你得一边处理远江的事情一边在木安工作,会辛苦一段时间。”
“这些都不算什么。总之,真的很感谢师父,谢谢你给我的这个机会。”赵诺由衷地说道,“有时候我想,其实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幸运是因为你足够努力。”许彦卿道,“你回木安市,你爸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高兴许多。”
“是这样的。”
“期待我们的再次合作。”许彦卿伸出手,又笑着打预防针,“但我这里不养闲人,你也知道的。”
赵诺伸出手,与他相握,笑道:“我知道,我会用努力工作来表达我的感谢。”
许彦卿轻轻一带,赵诺被拉上前,他单手拍了拍赵诺的肩膀,真诚安慰:“会好起来的。”
这是一个介于绅士与暧昧的姿势,他高大的身材空空环抱着她,没有过多的身体接触,只浅尝则止地拍了拍她的肩。
这半个拥抱结束得也很利落。只拍了两下,许彦卿松了手,像他一向的做事风格。
赵诺没有多想,退回半步,对他的安慰微微颔首。
送走了许彦卿,赵诺转身往门厅走。
这个事情赵诺犹豫了很久,今晚终于做了决定,仿佛了却一桩大事。决定的甚至过程有些仓促——就是话到嘴边,说出去,就这样定了。她没有太开心,也没有不开心,只有一种快刀斩乱麻的空白。她没有更好的选择,现在她能有选择回木安市,就已经很庆幸了。
她抬起头,好歹是个晴朗的夜空,星星稀疏地点缀在夜空。
这时,有人叫她名字。
她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谁来了?
第107章 许彦卿喜欢你,你知道吗?
赵诺回身, 见周嘉渝从花丛中的座椅上站起来。
“嘉渝……?”赵诺十分惊讶,“你怎么……”
“我给你打了好多通电话,你都没有接。”他说,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她说你已经回家了。”
赵诺看了下手机, 果然有六通未接来电, 两通陈向东, 四通周嘉渝。
她有些抱歉地看着周嘉渝:“我手机静音了, 确实没听见。”她的心思被陈向东的电话牵扯着,不知道陈向东大晚上的还有什么着急事,她犹豫两下, 对周嘉渝说:“嘉渝, 你等一下,我先回个电话。”
周嘉渝说:“你回吧。”
赵诺将手机移至耳边,半侧着身讲话。她大概说着工作的事,眉头皱着, 颇有些不耐烦。
他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我好了。”她挂了电话, “我们上去吧。”
两人并肩而行。赵诺似乎还在想着工作的事, 进了电梯, 是周嘉渝先开的口。
“我给你妈打电话, 没说生病。我说你告诉我你出差来木安, 我问问你有没有安全抵达。”他说。
“哦……噢, ”赵诺回神, 这是一个很完美的借口, “谢谢你, 嘉渝。那你……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打车过来的。”
“打车过来?”赵诺瞪圆眼睛,“从哪儿打到哪儿?你今天是在——”赵诺一下想不起名字,“是在哪儿出差来着?”
“旧北市。”周嘉渝说,“旧北到木安的动车票卖完了,我打了一个专车过来。”
旧北在木安东南面,相距300多公里,开车的话大概要两个小时。赵诺被周嘉渝的举动震惊到了,心思完完全全回到了周嘉渝身上,她忽然很愧疚,张了张口,心疼地说道:“辛苦你了嘉渝。”
“你回木安一定是有突发状况。我打你电话又没人接,我很担心。”周嘉渝说。
赵诺更是觉得内疚,解释道:“我爸妈今天本来不在医院,我中午和他们视频,总觉得哪里有点怪,下午上班猛然发现视频里的背景在医院。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担心他们又有什么时候瞒着我,所以就买了机票来木安。果然我妈今天从楼梯上摔下去了,脸上缝了七针,手脚也有不同程度的摔伤……我不是不接电话,是工作的事一直追着我到木安,我就很烦,直接将手机关了静音。”
电梯到了,赵诺走了出去。开门进屋,她给周嘉渝倒了一杯水。
“嘉渝,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讲。”
“什么?”
她将水杯放到桌上,推到周嘉渝面前:“我决定回木安了。”
水波在杯中来回荡漾。
“在许彦卿那里么?”周嘉渝似乎并不意外。
“是的。”赵诺之前和他提过,他这样的反应顺理成章,但赵诺又想到他方才坐在小区的椅子上,她忙着回陈向东电话,都忘了问他坐了多久、是否看到许彦卿。她瞧着周嘉渝的表情,说,“我今天和我师父提了。他之前确实也对我发出过邀请,那个时候我没想好,就拒绝了。今天看到我妈的状态,我没法拖了,我问他那个职位还在不在,他说还在,我就决定回来了。”
周嘉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赵诺坐到他对面的,握住他一只手:“……周嘉渝……”她想说点什么,但此刻的词汇量变得匮乏,她说什么好呢?
辛苦的话、愧疚的话、安慰的话、感谢的话、希望他理解的话……她已经说了很多了,最近他们之间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主题。她仔细观察周嘉渝的表情,眼里透着将言未言的恳求和抱歉,还有她极力隐藏的不安。
她想他能理解的。
她希望他理解。
周嘉渝将水杯转了半圈,抬眸,单刀直入:“许彦卿喜欢你,你知道吗?”
赵诺愣住。
她没想到周嘉渝开口会说这个。她意识到他在楼下肯定看到许彦卿了,肯定也看到那个虚虚的拥抱,他一定误会了。
赵诺将另一只手也覆到他手上:“嘉渝,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妈妈现在状态,只能是我回来,理由我以前就说过,我想你一定理解。许彦卿给我提供这个工作也是很单纯的工作关系。当初我离开木安市,是因为时任我领导的梁涛和他关系不好,许彦卿升职后,梁涛拿我开了刀。他或许有些愧疚,但我相信也是因为我的能力能达到他的期许,他才愿意对我招兵买马。他现在要进公司董事会,很需要得力干将,对我也只是工作的需要而已。”
“他喜欢你,和你的工作能力符合他的要求,这并不矛盾。”周嘉渝将水杯又转了半圈,“我相信你对他没有别的想法,但我不信你没有察觉到他对你的好感。”
赵诺握着他的手松了些:“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嘉渝忍了忍,没有继续。
他相信赵诺是单纯而清白的,但他也知道赵诺是很聪明的。而且他更知道,真正聪明的女人,没有几个人敢说这一生没通过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去换那些她想要的东西。
他在职场上遇到过。
他此刻宁愿赵诺笨一点,也宁愿自己糊涂一点。
但磨人的点就在于,他偏偏喜欢这样的赵诺。他喜欢她的聪明带来的坦荡率真和无所畏惧,就要同时接受她的聪明带来的装模作样和洞察人心。
他就这么看着她,不回答。
他同她较劲,也同自己较着劲。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但他不爽,他非常不爽。
赵诺也这么看着他。
半晌,赵诺收回手:“周嘉渝,这样没意思。”
周嘉渝不为所动:“那怎么有意思?我奔波三百公里过来看你算不算有意思?”
赵诺抬起头,口气软了些:“如果你累了,我们早点休息。”
她不想吵架,因为她很累了,她站起身,见周嘉渝木着一张脸,她最爱的那对剑眉仿佛凝着寒气入骨的霜,心头一叹,不由又问:“你晚上吃饭了吗?”
周嘉渝说:“没有。”
赵诺心又软了些:“那我给你点个外……”话说一半,又改为,“我看看冰箱里有啥。”
话音刚落,周嘉渝手机发出一长串密集而紧凑的信息震动。事实上从他进屋之后,他的手机时不时都会因为消息进来而亮屏一下。他没有看,将手机反扣在桌上。而这会儿震动太频繁,他不得不翻过来看一眼,是内部群里需要确认的新项目的合同。
他抬起头看了眼赵诺,赵诺也看了眼他,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赵岭本是打算今日在家做饭的,所以冰箱里买了不少食材。赵诺选了选,打算给周嘉渝简单炒个肉丝青菜饭,周嘉渝处理完事情,走过来,径直打开下面的冷冻柜子,翻了一圈,拎出一袋饺子:“我自己来。”
赵诺没说话,从他手里拿过饺子进了厨房。周嘉渝跟在后面,见她盛了水架在灶上,开大火,没多久水沸了,赵诺将袋子剪了个口,问:“几个?”
“随便。”
赵诺下了二十个。
周嘉渝也没阻止。
煮饺子要等水开三次,第二次水开的时候,赵诺看着被冷水浇灭热情的沸水,问:“周嘉渝,你真的很介意我在许彦卿手下工作吗?”
“我招个对我有意思的女秘书天天围着我转,你介意吗?”
“那不一样。我回木安市是我没得选,你有的选还选对你意思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你也可以选。”
“怎么选?”
周嘉渝看着她。
赵诺忽然明白过来:“不是,你难不成直接包养我?”
“你可以辞掉工作,安心照顾你妈妈,我可以负担。”
赵诺觉得很搞笑,这一点也不像周嘉渝嘴里能说出来的话:“你怎么这么幼稚。”
周嘉渝看着锅里的水:“你看这水,一会沸腾一会平静,沸腾和平静总是交替着。我们的生活也是这样,总有顺利和不顺利。我知道你现在很累,我希望在你感觉累的时候,能借给你一个肩膀。”
赵诺偏过头,由衷地说:“谢谢你,嘉渝,我很感谢你这么说。如果早十年我听见这样的话,我真的会考虑,说不定还会答应。但是现在我觉得,经济命脉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得靠自己。万一哪天我们分开了呢?”
“我们会分开吗?”周嘉渝问。
“你觉得呢?”赵诺反问。
两人静了静。
年轻的时候,赵诺会追着爱人问你会爱我多久,爱人答我会永远爱你;赵诺问永远是多远,爱人答不出来,最后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是十二年。
年轻的时候,周嘉渝也会被爱人追着问你到底爱不爱我,周嘉渝只能说爱;爱人问到底有多爱,热恋的周嘉渝说很爱;爱人说这辈子能不能只爱我一个,周嘉渝也会说好的。但最后走着走着,爱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不爱。
时间和经历都告诉他们,承诺不作数,许诺不保鲜,答应和被答应都没有意义,没有人能保证未来。
赵诺问完笑了下:“这回轮到我幼稚了。”又调皮自我解围,“分开了那六十六万就不还了哈。”
“那你完蛋了,”周嘉渝顺着她的话说,“我这个人嗜钱如命,天涯海角也得追着你还钱。”
锅里开始汩汩翻腾,两句玩笑话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轻松一点。赵诺加了点水:“你别那么吝啬啊,就当做分手费吧。”
周嘉渝:“什么道理,我被甩还要倒给你分手费?”
赵诺笑起来:“哈哈,什么叫……你被甩?就没有可能是你先离开?”
“拜托你搞清楚状况,刚刚是谁在投怀送抱?”
“喂喂喂,你讲清楚点,什么叫投怀送抱,就是握了个手,然后礼节性地安慰一下,哪里有那么夸张——等下,原来你在旁边偷窥我?”
“我需要偷窥吗?我正大光明地坐在那里。”说完周嘉渝仿佛更加生气,他不管赵诺还在煮饺子,忽然孩子气地一把将她揽过来,摁在怀里,像盖章落印一样,狠狠地抱了一下。
赵诺一手还举着漏勺,忍不住笑出声来:“周嘉渝,饺子还没捞起来,你就先把醋吃饱了?”
周嘉渝抱着她没动。
“好啦好啦,尊敬的周总,饺子要煮破皮啦。”赵诺哄劝道。
周嘉渝却把下巴重重一下搁在她肩上,说:“赵诺,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犟。”
叹气一般,听上去是要求,实则更像妥协。
赵诺笑不出来了。她忽然像被抽走气的气球,在周嘉渝的怀里蔫了下来。
她放下勺,抱住他,柔软而脆弱地说道:
“周嘉渝,其实我挺害怕异地的。”
“我知道。”
赵诺窝在他怀里没说话,心里升起一股无言的叹息和对未来巨大的惶恐。
“你相信我吗?”他又问。
赵诺还是没说话,她想说相信,但生活给她的教训实在太惨痛,她已经直接跳过这一题,做好了一切准备。无畏好坏,坦然接受,照单全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诺:“我在想什么?”
周嘉渝的手机连震两下。
赵诺松开他:“饺子真要破皮了。”又道,“你今晚是不是还有什么要紧事。”
周嘉渝飞快回完信息:“没有。”
赵诺端着捞起来的饺子走出厨房:“快来吃吧,趁热。”
话题一被打断就难捡起来。周嘉渝坐回桌边,吃了几个饺子,说:“我买了明天十点的动车,走之前我去医院看看你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别担心哈,结局是HE的。
第108章 我希望你答应我两点。
赵诺一早就给赵岭打了电话, 告诉他周嘉渝已经知道林淑芬的病情,一会儿要来医院看她。电话那头赵岭和林淑芬都没有太过惊讶,他们好像早已料到, 说来就来吧,问几点来。
赵诺说八点就到,周嘉渝十点的动车要走。
赵岭说, 好, 那过来一起吃早饭。
赵诺在电话里强调, 周嘉渝知道林淑芬的病后非但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反而一直很关心林淑芬的病,也很照顾赵诺的情绪,还提到给了她钱。她尽力说着周嘉渝的好话, 一方面打消林淑芬的担忧, 一方面也怕林淑芬万一讲话让周嘉渝为难。
林淑芬在电话那头淡淡应着。赵岭说,你们过来就直接过来,别讲客套买东西。
赵诺说,知道啦。
周嘉渝还是在医院门前买了一大束花、一个漂亮的果篮, 还包了一个红包。他总说赵诺爱讲客气,他其实自己挺讲礼数的。两人进了病房, 里面只有林淑芬和赵岭两人——门口老李走了病床空着, 中间的老张被小张带去做检查。
林淑芬病床旁边有一张移动小桌, 上面放了四杯豆浆、四碗粥, 还有一些包子馒头和油条。赵岭见到二人, 先对周嘉渝打招呼:“小周来啦?快来坐。”
周嘉渝说:“早就该来看看阿姨了, 来迟了。”
“你有这个心就好了, 诺诺跟我们说过, 你工作很忙的, 我们理解。她一个小小部门的主管都忙得不着地,何况你要管一个公司。”赵岭瞧见他手里的东西,略有责备,“我专门跟诺诺讲,不要买这些见外的东西,医院门口的多贵啊,你怎么还这么客气。”
周嘉渝将花和果篮放到另一张空桌上:“也没买什么贵的,我瞧着这鲜花好看就买了,还有就是点水果,真没买什么。”
林淑芬说:“过来吃饭吧,都凉了。”
赵诺拽着着周嘉渝的胳膊往前:“来,我们先吃饭。”
四人围着小桌子吃早餐。周嘉渝进门就注意到林淑芬脸上的纱布,吃饭又注意到林淑芬只用左手喝粥。赵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没说话,她知道林淑芬的手已经无法拿筷子,但林淑芬不想在周嘉渝面前表示出来,所以她一直只喝粥。
赵诺拿起一个大包子,掰开,煞有介事地皱眉说:“今天是肉包子啊,我不想吃馅儿,妈,给你吃吧。”她将肉馅送到林淑芬嘴边,撒娇一般地看着她,林淑芬看了她一眼,慢慢张口,赵诺若无其事地塞了进去。
赵岭说:“小周,听诺诺说你昨晚是连夜从旧北市打车过来的。”
周嘉渝说:“昨晚没动车了,所以叫了一个长途出租车。”
林淑芬说:“辛苦你了,昨天诺诺因为我的事吓到了,魂都丢了。难得你还有心打电话到我这里,来问她是否安全到家。”
周嘉渝说:“林阿姨您真的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一点都没觉得辛苦。”
林淑芬抬起头看着他,说:“诺诺都告诉你了吧?”
周嘉渝道:“林阿姨,我不知道这么讲合不合适,我没拿自己当外人,你们也别拿我当外人。”
林淑芬说:“这不是外人不外人的事,之前我们也没告诉诺诺。我不知道赵诺有没有告诉你原因,我再跟你解释一下,我和你赵叔叔都是退休了的人,有着大把闲暇时间,而你们正是忙工作的时候,忙人不应该为闲人操太多的心。我们没有经济压力,也没有其他负担,可以自己把自己照顾好,就没想着跟你们说。”
赵诺情不自禁地看向林淑芬。
周嘉渝道:“林阿姨,您的心情我特别理解。不过您这会儿不应该再操心晚辈了,我和赵诺都希望您心情开心一点,其他的事儿就别去想。”
赵岭连连附和:“就是,别一天到晚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林淑芬看了赵岭一眼,又问:“你爸妈身体还好吗?”
“他们还行。”
“他们知道我生病的事吗?”
周嘉渝:“您一直在木安市,他们只当您在这边玩儿。不然肯定也会来看看您。”
林淑芬看了眼赵诺,赵诺低头喝着豆浆。
“别来了,这太费周章了。”林淑芬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说了干嘛,还是让他们有个开心的晚年退休生活,别去添堵。”
赵诺咬吸管:“妈,能不能一大早不要讲这些。”
林淑芬:“我跟小周讲话怎么了。”
赵诺把剩下半杯豆浆推给周嘉渝:“我喝不下了,你把它喝了。”
赵岭:“你从小就这毛病,吃不完的就给别人,像什么。”
周嘉渝笑道:“没事,我爱喝豆浆。”
林淑芬问赵诺:“你什么时候回远江?”
赵诺说:“中午的机票。”顿了下,又道,“爸妈,还有个事,我昨天已经和我师父谈好了,我把工作迁回木安。”
“吧嗒”两声,赵岭和林淑芬的筷子和勺子齐齐掉地。
林淑芬柳眉倒竖:“你把工作迁回木安?”
“是的,我不想来回跑了,太累了,开销也大。”
“谁让你回来的?我不在这里吗?”赵岭也有些生气,“工作说迁就迁,这么儿戏?”
两人的目光在周嘉渝和赵诺之间不断来回,向赵诺传递无形的压力:你来木安,周嘉渝怎么办?跟你来?
赵诺说:“我回总部也不差啊,也是很好的机会我才回来的。”
赵岭终是忍不住,拿眼瞧着周嘉渝:“你不跟我们商量,你跟小周商量过吗?”
周嘉渝握住赵诺的手:“她和我商量过,诺诺回到木安市可以更好地照顾你们,确实比她现在一趟趟跑要好。”
赵诺感激地看向他。
赵岭道:“小周你怎么也跟着赵诺胡闹,我们……我们也会有间隙回远江的。”
赵诺微微向下压着唇角,那是她压抑内心不开心的小动作。她说:“我一切都已经安排好。工作说到底是我的工作,班是我在上、活是我在干,我只是告诉你们一下。意见就不必提了。”
赵诺的话有些硬,周嘉渝帮着圆场:“是的,林阿姨、赵叔叔,赵诺回到木安市确实能更好地照顾你们。现在交通方便,我也有些业务在这边,会经常来看你们。”
林淑芬没什么胃口再吃了,擦了下嘴:“谢谢嘉渝,你有心了。”再看一眼赵诺,问,“都吃完了吗?赵诺你把这里收拾收拾。”
周嘉渝起身:“我来。”
赵诺按住他的手,赵岭也说:“小周你坐着,我和诺诺来收就好。”
两人将一次性盒子、杯子装进垃圾袋,正要带出病房,林淑芬说:“老赵,你去楼下看看我昨天的化验单子出来了没。”又看一眼赵诺,“你陪你爸去拉一下,他不会弄。”
赵诺的目光在周嘉渝身上停留片刻,周嘉渝对她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赵诺点点头,和赵岭下楼了。
室内只剩林淑芬和周嘉渝两人。
林淑芬靠到轮椅后面,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黯然道:“诺诺都是为了我。如果不是我生病,她回什么木安市。”
周嘉渝宽慰她:“林阿姨,您应该为赵诺感到高兴,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挑选地方,说明她有本事、有能力。”
林淑芬笑了下:“你倒是会安慰人。我生病不可怕,我今年五十六了,人生一辈子很值了,我一点都不害怕这个病。我唯独放不下的就是赵诺,我不想影响到她。”
“您别这么悲观,您这个病是初期,现在还有药物在研制,总是有些希望的。我问过医生,说营养蛋白质很重要,我回头再给您买点好东西来。我有个同学在东北,他那边会有些不错的人参补品。还有,林阿姨,心态真的很重要,您快乐赵诺才能真的快乐。”
林淑芬淡淡一笑:“谢谢嘉渝。我了解这个病,说慢慢,说快也很快的。这个病真的很怪。我的家族没有一个人得过这个病。我的父亲爱抽烟,在赵诺出生前死于肺癌;我母亲还健在,今年八十,身体也很健朗。我的兄弟姊妹,直系的、旁系的,一个大家族的,连个手抖的毛病都没有,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摊上这么个怪病。”
周嘉渝说:“确实这很难讲,也许和环境有关。”
林淑芬:“我已经做了基因检测,下个月就能拿到报告了。”
“您应该没事的。”
林淑芬看向周嘉渝:“嘉渝,你真是一个好孩子。刚刚我看出来,赵诺决定回木安,并没有提前和你沟通好,对么?我也能看出来,她性子有些倔,你平日里对她包容很多。她前面吃了婚姻的苦,我们都很心痛,但想想她也是幸运的,因为她又遇到了你。你们在一起后,我们都能感觉到她又慢慢恢复了快乐,回到了以前的她。”静了两秒,林淑芬的目光中逐渐带了一点审视:“现在赵诺来木安市,又将面临异地的处境,你们有什么打算么?”
周嘉渝说:“林阿姨,我知道您的顾虑。这话我对赵诺也说过,不妨也再说给您听听。我们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人生是一帆风顺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就是在另一方有困难的时候能拉她一把、扶她一把。现在赵诺需要我的支持,我们两人的事肯定是以她为重。我的工作相比她来讲自主权会更高一点,有时间我都会待在木安市。还有钱这方面有需要尽管跟我开口,我想我还是有一些能力。”
林淑芬道:“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有医保、我们家有积蓄,完全够用。而且这个病是慢性发展,不像什么癌症肿瘤动不动要好大一笔钱。谢谢你有这份心。你工作那么忙,我是知道的……”她没继续讲下去,转而问,“我听赵诺说你之前给了她六十六万?”
“是的,我存她那里的。”
“我们真用不着,我让她还给你。”
“林阿姨,您别。我只是存在她那里,不是送给她。而且这钱是我和赵诺之间的来往,她怎么花是她的事,您就别管了。”
林淑芬没坚持。她看着周嘉渝,忽然问:“嘉渝,你是真的爱赵诺吗?”
周嘉渝微微一愣,继而点头:“是的。”
林淑芬道:“我希望你能照顾赵诺一辈子,但是我也清楚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爱她一辈子,但是我希望你答应我两点。”
周嘉渝:“您说。”
“第一,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不要让赵诺受委屈。我不想我的女儿再受委屈,无论这个人是谁。”
周嘉渝点头。
“第二,如果有一天你不爱她了,请最大程度地减少对她的伤害。我相信你为人处世的原则。我会在天上看着你。”
周嘉渝又是一愣,说道:“不会的。”
林淑芬忽然凶起来,语气哽咽:“答应我!”
周嘉渝重重点头:“我答应您。”
林淑芬这才说:“好。”她缓了一口气,慢慢靠回椅背,目光仍是看着周嘉渝,又像没看周嘉渝。她好像看破了什么,眼里有一点淡淡的水光,静置着一层苍凉-
赵诺站在虚掩的病房门后,死咬嘴唇,豆大的眼泪直往下掉。
哭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了,怎么不哭才是难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给我的浇水哦~
谢谢~
第109章 他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
赵诺是中午一点的飞机。周嘉渝不让赵诺送, 自己在医院楼下打车去了车站。回到病房,林淑芬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看抖音的自动播放。赵诺从家里给她带了几本书,她一本也没看过。
赵诺把间隔空间的窗帘拉过来一点, 说:“妈,你干嘛要跟周嘉渝说那样的话?”
林淑芬:“哪样的话?”
“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林淑芬神思顿了顿,面上没动作, 装作啥也听见, 继续看视频。
赵诺看着林淑芬, 立了一会儿, 有些泄气,拉了凳子自个儿坐下。
林淑芬跳到另一个话题:“对了,我问你, 你调回木安市的事到底有没有和周嘉渝提前商量过?”
赵诺道:“我有这个想法很久了, 和他提过。昨天我师父正好来了,我就决定了。”
林淑芬说:“那你调回木安市怎么办?”
赵诺说:“刚不是跟您说了,您怎么又问。”
林淑芬说:“周嘉渝很在意你,你不要仗着他对你的喜欢就肆无忌惮。任何感情持续的前提都是平等和尊重。”
赵诺低头道:“这我都知道。”
林淑芬又问:“周嘉渝他爸妈真不知道我生病的事吗?”
赵诺说:“不知道。”
“是他们不知道这件事, 还是你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赵诺站起来,把手机放到一边充电:“您这说话怎么跟绕口令一样?”
“之前你说周嘉渝家里想请我们一起吃饭, 现在我们在木安市待了这么久, 他们都不问一问?”
“可能问了吧, 你刚才也不问他了吗?我没详细问过他这事儿。”赵诺敷衍地说道。
林淑芬仔细瞧看赵诺的表情, 地毯式地搜索她脸上可能泄露的线索:“诺诺, 你有什么事要跟妈妈说。”
“我最近都忙死了, 哪还有时间管这些啊, ”赵诺拔下刚充上电的手机, “我出去回个电话。”-
赵诺回到远江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交接工作。许彦卿说得没错, 在找到合适的接手人选前,赵诺不能一走了之。周光明和她约定一月为期,人力在这一个月内找到接班者,她在这一个月里把工作安排好。赵诺才上任三个月就要走,设计部的谣言越传越真:设计部一把手的位置有毒,谁坐谁走。
提桶小组的同事知道她离开的真实原因,远程给林淑芬点了个美团外卖,送去了好些滋补品。赵诺觉得脸上特有面,林淑芬也跟着高兴了好几天,完了又叹息,说远江市干得这么好,现在却又因为她要离开……
除了提桶小组,周嘉渝也给林淑芬买了好些营养品,老参、燕窝、鱼胶、蛋白粉、西洋参……虽然赵诺没在身边,但有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关怀,晚上视频,林淑芬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呈现着愉悦和开心。
李晓彤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意外,第二反应是理解和祈祷。
晚上她约了赵诺见面。两人赤脚坐在江边,像学生时代一样,喝着果酒,看对岸的万家灯火。
“我还以为你就此回乡不会走了呢。”李晓彤说,“你也真是,没拿我当朋友吧,都做好决定了才跟我说。”她没有说笑,是真的有些生气。
赵诺道:“我妈不想别人知道她生病的事。人一旦生病,平日里再好强的人都会变得格外脆弱。她不想别人用可怜的眼光看她,我尊重她的意见。”
李晓彤闻言叹息:“是的,我舅舅也是。前年他胰腺癌走的,得知自己生病后一个月,他把他朋友圈里的人都删光了,杜绝了一切来看他的人。”
“所以我真的不能就这样把我爸妈放在木安市,我得回去陪着他们。”
话题变得沉重,李晓彤试图让氛围轻松点,说:“回木安市也不错,那边毕竟总部,对你个人发展挺好。就是——”她试探着问,“你去木安市,周嘉渝呢?他也去吗?”
“怎么可能,”赵诺垂头说道,“周嘉渝的生活圈子都在这里,这么大一个公司在这里,他怎么和我去木安市?”
“那你们这岂不是又要……两地了?”
又。
赵诺不说话。
她没法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李晓彤说:“周嘉渝当老板,时间比你自由,他应该可以经常去木安市的吧。”
赵诺说:“是。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别太担心啊,”李晓彤握住她的手,“周嘉渝和别人不一样。我觉得两个人相处归根结底要看这个人本身怎样。对方的社会地位、物质基础、形象光环,不能太看重。这些是加分项,要加分的前提是,他首先得及格。”
见赵诺依旧愁眉不展,李晓彤又换了个方式鼓励她,“喂,你可是赵诺哎,平日里风风火火自信无比的赵诺去哪里了?”
“平日是平日啊,”赵诺却完全不接招,一点找补的意愿都没有,直接原地认怂,“每个人都会有脆弱的时候,谁规定平日里自信刚强的人就不能有偷懒软弱的时候了?我不要做那样的人,我也做不了那样的人。我现在很累,我很想躺平。”
她头一歪,索性靠在李晓彤的肩上,遥遥看着天空一轮弯月,“我以前觉得郭超背叛我的时候一定是人生最难的时候,天都塌下来了,我真是太苦太惨了。现在回头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离个婚算屁啊,当生命最重要的人在你面前进行生命倒计时你却无能为力的时候,那才是真的痛。”赵诺顿了顿,“原来人生中要经历的苦难还那么多啊……”
李晓彤安慰她:“也别老想着不好的事,你也得想想好的。你看你现在妈妈虽然生病了,但你家庭条件还能负担,多少人吃不上饭、看不了病;你现在虽然要去木安市,但好歹有个工作让你可以安身立命,现在多少人工作都找不到;即便是你和周嘉渝要异地,好歹现在他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听到你妈生病就转头跑了。”
“你这么一说,我心态平衡很多。人生就是不怕最惨,就怕更惨。一听到比我更惨的,我立刻觉得很知足了。”赵诺笑了笑,“我想起上中学时候读到史铁生有一句话: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好了,别说这些了,再说我要出家了。”李晓彤耸了下赵诺靠着的左肩,有些八卦,“诶,你去木安市,还是你师父那里吗?”
“那不然去哪里?这个时候有人愿意对我抛出橄榄枝,让我可以无缝衔接,我已经很幸运了。不然我还得辞掉远江的工作,回到木安重新找。”
“你师父还单身吗?”
“你干嘛?”
“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赵诺不说话。
李晓彤见有戏,顺着杆子往上爬:“周嘉渝知道吗?”
赵诺还是不说话。
“他知道?靠!好玩儿了,”李晓彤来了精神,“他没什么反应吗?”
“有啊,他不高兴啊。我们还吵了一架。”
“哈哈,我还没见过周嘉渝吃醋什么样子。”
“又酸又别扭的样子。”
“哈哈哈,要不你俩趁机把证领着吧。你不用担心他,他也不用担心你。”
“哎……算了吧。”赵诺却说。
“为什么?”
“我实在没有心情弄这些,”赵诺头痛地叹气,“再说了,领证不领证有什么区别?那张纸啥也保证不了,我已经试过一次了。《婚姻法》全文共计4245字,通篇没有“爱情”二字。”
李晓彤听到这么具体的数字,不由笑道:“你都研究这么透了。”
“好歹离过一次婚,不能白离。”
“那你也别悲观。”
“不是悲观,我是看得清楚,结婚保障不了爱情,最多保证财产。我和周嘉渝之前的婚前财产——特别是他的——弄起来很麻烦,我当然乐意分享他的钱,但我不是为了钱才和他在一起的,婚前最好白纸黑字写清楚,日后吵架谁也别占便宜;还有婚后,我们的共同收益要怎么划分也需要提前写清楚,他的收入是远高于我的,他愿不愿意给我分一半,还是按照一定比例划分……这都是很现实的问题……”赵诺想起离婚时两人为利益撕扯的情形,来回拉扯的不止是利益,还有血腥的人性,“婚姻是两个人拿着原始资料合伙开厂,不是爱情亲亲我我你侬我侬,你是结了婚的人,你肯定懂我说的事情。”
李晓彤听得也沉默了。
两人一块儿看了会儿江景,赵诺又说:“晓彤,周嘉渝的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为什么?盲猜是他妈,对吧?”
赵诺“嗯”了声。
“所以周嘉渝这么大年纪还没结婚,也不是没有道理。”
赵诺笑了声:“他之前单身可能和他妈没太大关系,他妈是很积极地在给他介绍。不过这次遇到了我,他妈妈是确实一直不太满意。”
“为什么啊?你哪儿不好了?”李晓彤愤愤不平。
“我年纪大啊、我离过婚啊、我前夫还是他的好兄弟,这说出去多没面儿啊,”赵诺自嘲道,“现在我妈生病了,他家里是更不愿意了。我要回木安工作,估计他妈偷着乐呢。”
“他跟他家里说了你妈妈生病的事?”
“他可能没说,但他家里人知道。”
“他们怎么知道的?”
“之前周嘉渝说等我爸妈从木安市回来两家人就一起吃个饭,但我爸妈去了就没回来,不是很奇怪吗?大家都远江本地的,他爸以前也开公司的,多少有些人脉可以打听。他妈妈有个好朋友在医院神经科,这个人正是我妈的主治医生。”
“所以他妈妈找过你?给你五百万让你离开她儿子?”
赵诺再次被她逗笑:“这又不是演电视剧。她请我吃了个饭——哦不对,是我请的她,然后她委婉地跟表达了做母亲的苦心,希望我理解她,但他们家确实不希望我们继续耗下去,他们不接受我。”
“他们家这么搞笑啊,是有皇位要继承吗?周嘉渝什么态度?”
“我不知道,我没有和周嘉渝说这件事,他也没和我说他家里的事。我们好像互相瞒着彼此。他很久没回家吃饭了,我猜,他和他家里在冷战吧。
李晓彤想了想,说道:“这事儿周嘉渝也很为难。”
“肯定的。所以我们都不说这件事。有时候我想,一个人得多爱另一个人,才会为了她和家里断绝关系;而一个人如果和家里人都可以断绝关系,这样的人你敢要吗。我感觉这是一个悖论、是一个死命题,无解。”
李晓彤感觉到有点棘手:“那你怎么想的?关键是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赵诺忧愁起来,“我一想到这件事脑子里就有两个人吵架。一个人劝我说算了,得不到父母的祝福最后很难长久,别委屈自己、别折腾,而且从现实层面出发,周嘉渝爸妈也没错,我妈之前一直瞒着我、瞒着周嘉渝,就是担心这一点。我以前总觉得我妈喜欢杞人忧天,现在看来她只是提前看破了很多东西。但每当我这么想,我脑子里另外一个人就不同意,因为周嘉渝是在太好了,他真的很好。”赵诺有点难受,“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人这一辈子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理解。我不知道如果有天我们分开,我还有没有机会遇到和他一样好的。”
“哎哟,么么哒,”李晓彤伸手抱住她,“我们诺诺原来也不是钢铁女侠啊,内心还是温柔得一塌糊涂。”
“你这个时候能不能不要埋汰我了。”
“好好好,那我埋汰周嘉渝。周嘉渝哪里好了,除了长得还行、有点钱,其他都很普通嘛,年纪也那么大了。现在都流行找弟弟,找个二十来岁的体育生弟弟哪儿不香啊。要不咱换个弟弟吧。”
“不要。”
“那要怎么办?”
赵诺烦得踢脚。
“那只能权衡了啊,小诺诺,”李晓彤摸摸她的头,“你也知道生活是很现实的,不能什么都要啊。如果你想要和周嘉渝长久地在一起,就要做出牺牲的准备,你得用你能接受的失去去换取你想要的得到。你得有取舍。但是咱也别为难自己,设定一个底线,如果勉强自己也做不到,即便别人再好,也不如自己对自己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打分留言与浇水哦!
第110章 她想念他的怀抱。
赵诺确实没有猜错, 周嘉渝和家里陷入了冷战。
连周嘉渝自己都觉得很搞笑,他在社会上已经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居然有一天还会和家里人冷战。他每天要忙的事情很多, 也没功夫在这件事情上和刘敏掰扯。他过他的,刘敏说刘敏的,如果她一定要和他说赵诺的话题, 他就战术性地选择忽略。
他觉得父母一定要意识到, 亲子关系无论多近也只是人际关系中的一种;既然是人际关系就一定要有边界感和界限感。他的人生是他的事, 他现在不但在为自己负责, 他还在为一个公司的人负责。他的伴侣最终重要的是符合他的需求,而不是符合刘敏的需求。
于是两边就这样僵持着-
赵诺回到远江的第三周,刘敏再次联系了她。
“小诺, 最近还好吗?”她在微信里问她。
赵诺看到了, 没有立刻回。等忙完手里的事,她才回道:挺好的,刘阿姨。刚才在开会。
刘敏:在忙吗?
赵诺:还好。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刘敏:我听说你要回木安市工作了?
赵诺顿了顿, 回:是的。
刘敏:好好照顾你爸妈,代我向他们问好。
赵诺盯着手机半天没动, 李晓彤和她讲的“取舍与平衡”字字在她脑子里盘桓。
终于, 她低头。
她打字:您和叔叔最近还好吗?
刘敏:挺好的, 谢谢关心。
赵诺:晚上有没有空, 我请您和叔叔吃个饭。叫上嘉渝, 我们很久都没有一起吃饭了。
刘敏:今天晚上吗?今天晚上不行, 家里有客人要来, 嘉渝也得招待。明天中午我过来找你吧。
赵诺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一念之间, 千帆过尽。
最后, 她敲出一个看不出感情的字:好-
晚上,周嘉渝回家。
赵诺随口问今晚是和谁的饭局。
周嘉渝背着她答,以前的一个合作伙伴,来远江市考察-
第二天中午,赵诺和刘敏在同一个餐厅的同一个位置见面。
赵诺带了两盒西洋参。刘敏问你这是做什么,赵诺说上午公司发的,正好您给带回去。
刘敏笑了笑,没要。
“小诺,感谢。但真的不需要。我们家多的是。”她微笑拒绝。
赵诺没坚持,也没收回。
“你工作已经定了吗?”刘敏又问。
“定了,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下周就回木安。”赵诺没有隐瞒。
“回去陪父母是应该的,他们这个时候很需要你。”刘敏也不再拐弯抹角,这里只有她们两人,话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刘阿姨,”赵诺坐直了身子,说道,“其实我一直想约您聊聊,但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想来想去,我还是想跟您沟通沟通。”
刘敏放下手中茶杯,似乎早有料到:“你说。”
“我就直说了。我知道您不是很喜欢我,我也知道您不喜欢我的原因。以前我觉得人是可以日久生情的,时间久了,您会发现我挺真诚、挺好相处,也许会对我有所改观——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讨好您,是因为周嘉渝,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他毕竟是您的儿子。但现在看来时间没有给我足够的机会,我的妈妈生病了,而且这个病……你们肯定也多方打听有所了解,确实后期很麻烦——我妈会瘫在床上,二十四小时离不了人的照顾,谁也不想摊上这么大麻烦,我都理解。”
“不是的,赵诺,”刘敏打断她,“我们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家庭。我上次就跟你说过,如果你需要帮助,无论是金钱上的还是人脉上的,只要在我们家的能力范围内,我们都愿意提供帮助。淑芬好歹是我们直接认识的同事朋友,需要帮助我们不会不理的。”
“谢谢您的帮助,但我们家暂时用不上。”赵诺说道,“这些话我很早就和周嘉渝讲过,我跟他说得清楚,我家里的能力、我的能力,都可以负担我妈妈的病,我妈从小就教我挺直胸膛做人,我也从来没想过靠别人过活。”
“赵诺,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我讲得难听点,淑芬的病你可以负担,如果有一天你病了,是不是就要周嘉渝来负担?”
还有更直白的话刘敏没有说出口:渐冻症是有一定基因遗传概率的。现在没有药可以治,人的死亡过程很痛苦;以后有了药可以治,这个药普通人就可以承担了吗?
赵诺胸膛起伏了两下,像是做了个决定,她说:“您说得没错,所以今天我把我妈妈的基因检测报告带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页纸。看似很简单的动作,她做得很慢,甚至有点艰难,在展开前的那一瞬间她都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打开,仿佛她摊平的不是一张报告,而是她的尊严,还有林淑芬的尊严。但她想已经到这一步了,话已经说开了,不妨就说完。
“这是我妈妈的基因报告,”她说,“上面针对渐冻症的基因点做了检测,检测结果是基因突变。和遗传无关。”
刘敏微微一愣,迟疑地接过报告。她对赵诺的这个举动也有些意外。赵诺给她看这个无非是在跟他们证明,她没有问题,周家不用担心。
“刘阿姨,我给你看这个报告只是想坦白地告诉你们一些实情。我没有跟我妈说今天我来见您,更没有跟她说给你看这份报告。如果她知道,她肯定是不同意的。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她低了头,她做了取舍。
她站在刘敏和周志刚的角度想了一遍这件事,是的,他们需要一个确定,合情合理的确定。于是她给他们确定。
刘敏此刻心绪也有些复杂。她盯着水波微荡的茶杯,好半天才说:“赵诺,如果你不是周嘉渝喜欢的人,我真的很欣赏你。”她把这张报告推回给赵诺,“如果要真的排除基因的问题,不是你妈妈一个人做基因检测就能解决的,需要的是一个家族的族谱,至少包括你妈妈的父母和姊妹,当然也需要你的。”
赵诺猛然抬头,眼里写满愕然。
“我刚刚就说过,你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我知道周嘉渝很喜欢你,但以你和周嘉渝的现实条件,太难了。现在你要回到木安市,周嘉渝的事业又在远江,时空的差距你们要怎么解决?你才吃了异地恋的亏,应该很清楚现实比想象强大得多。他知道我们的态度,我们也知道他的态度,他可以这样坚持着、和我们耗着,我们左右不了他的意见,但你觉得这样对他好吗?不光是对他,对你也不公平,一个女人的青春是经不起这样的消耗的。赵诺,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我们真心祝福你能找到合适的人。”-
很快,远江市的事情交接完毕。
头天晚上赵诺在周嘉渝家里收拾东西。她刚回到远江电磁所的时候,只拎着一个行李箱;等到搬到周嘉渝楼上,变成了两个行李箱;再搬到楼下变成了三个;等到要搬回木安,她收拾了一半东西就已经装满了现有的三个。
周嘉渝看她忙活,感觉这屋子越搬越空,说:“你也不用全部都带走吧,你家那边没有吗?”
赵诺看着满满的行李箱:“我这些都是我最近会常用的。没想到我东西居然这么多。”
“你也不想想你在远江已经是一年零五个月了。”
赵诺愣了下:“对哦,不知不觉啊。”
“你明天能带走这么多吗?你就拿一个箱子吧,剩下的我给你寄过来,或者周末我给你带过来。”
赵诺把箱子拉链拉上,站起身:“没事,我可以托运,下了飞机我爸来接我。”又说,“嘉渝,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我们周日那个例会,能不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一下,不用每周吧?每两周?”
周嘉渝没说话,他一个晚上话都很少。赵诺要走,他之前没觉得什么,等她今晚开始收拾东西,开始把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收起来、开始把衣柜里的衣服取下来、开始把东西使劲往行李箱里摁压,他的心情也如同她手里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摁着下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提前铺陈着什么征兆。
赵诺见他不语,上前一步跪坐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我不想发朋友圈,你应该也不想发朋友圈吧?”
说罢,她在周嘉渝脸上亲了一口。
周嘉渝抵不过美人计,捏了下她的鼻子:“好吧。”
翌日,飞机在天空划出一道完美的直线,赵诺飞离远江-
赵诺新任职的工作是盛辉新开辟的部门咨询部,工作内容从传统技术岗转到更前期的策划,工作对象从设计院、工程部转化为政府机构。盛辉现在在着力开发政府的代建工程,为了争取更多的主动权,在前期他们就会主动参与政府部门的宏观规划,一路跟进,直到项目落地。
咨询部一共四个人,许彦卿是部长,赵诺是副部长,其余两人都是平级,头衔为咨询经理。除了赵诺来自设计部门,另外一人来自营销部,另外一人是社招进来的经济学博士。
新的部门新的工作,压力并不比之前在设计部轻松,但唯一的好处就是赵诺可以天天回家,可以见到林淑芬和赵岭。
第二期的治疗有半年,半年里每个月有两个星期的时间集中住院治疗,剩下一半的时间每周复检。和他们住到一起之后,赵诺才庆幸自己回木安市的这个决定有多么重要——如果只有赵岭一个人留在木安市陪同,估计很快赵岭的体力和精力也会崩溃。
林淑芬的右手基本已经没力气,左手勉强能拿勺子,等到赵诺工作迁回木安,林淑芬的左手也有些抬不起来了,多数时候需要赵岭喂饭。之前住院赵岭还能时常回家,做点营养汤带去医院,现在林淑芬的手不行了,赵岭基本得在医院陪同。赵诺说家里请个钟点工做饭,起初二老都不同意,说浪费钱,赵诺又说这样她下班回家也能吃口热饭,省得天天吃外卖,赵林二人这才点头。
赵诺回到木安市还有一个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很大程度地舒缓林淑芬的心情。两只手都症状明显后,林淑芬开始对自己疑神疑鬼。每天都在怀疑自己的病情是不是更加重了一点,早上感觉右脸发麻,中午觉得脖子的肌肉也不行了,晚上走路又开始观察自己的步子是不是一长一短。伴随而来的就是不间断的叹气、整日不展的愁眉苦脸,还有动不动就止不住的眼泪。
在木安进行治疗后,赵岭的头发白了一半。
赵诺回到木安,家里多了一个说话的人,赵岭的精神压力小了很多,至少不用每日只围着林淑芬转,他也有了喘气的时间。赵诺周末也尽量不加班,带着他们出去逛逛,尽量分散林淑芬只看得到病症的注意力。
只是这样一来,赵诺和周嘉渝相处的时间大为减少。
赵诺只回了远江一次,其余时间都是周嘉渝跑来木安。但周嘉渝能匀出来的时间确实也有限,有几次两人就是匆匆吃了个饭。不同的生活重心让他们的信息回复也出现时差,晚上视频,电话两端两个人都是一脸疲惫。
有时候赵诺上了一天高强度的班,下班再去医院看林淑芬,晚上回到家,倒在沙发上,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已经不想再说一句话。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有的人会痴迷于刷无聊的短视频停不下来。
因为白天的工作生活是将这个人往外掏、一直掏,等他回到家,他已经掏空了、他透支了,他需要不动脑的摄入,精神垃圾的摄入可以让他获得短暂而廉价的快感。
而快感之后,是虚无的空白。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很想周嘉渝。
她并不是想和他说话,她已经说不动话了,她只想他在身边,陪着她。
她想念他的怀抱。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马上就要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