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以后怎么办哪。
有天, 林淑芬问赵诺:“你现在工作如何?”
赵诺觉得她问得奇怪:“挺好的啊。”
“许总还直接指导你工作吗?”
“我是和他直接汇报工作的。你想说什么,妈?”
“没事。就问问。他还单身?”
赵诺听懂了:“妈,我和许总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你们有什么, 但你要考虑下周嘉渝的感受。”
“周嘉渝又怎么了?”赵诺装傻。
林淑芬说:“你就装吧。许总来看我的时间,你千万错开周嘉渝。”
赵诺:“您想多了。”
林淑芬又叹气道:“你们这样两地扯着,以后怎么办啊。”
赵诺说:“这不是您该操心的事。”
“周嘉渝有没有可能把公司开过来, 开到木安市来?”
赵诺觉得林淑芬在异想天开, 她把药递给林淑芬:“妈, 你该吃药了。”-
最近赵诺反复做着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被绑在火上烤, 很焦灼、很烦躁,她想跑又跑不掉,好像只能听天由命。每次梦都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有时候是在沙漠里, 有时候是在冰山上,有时候甚至在海底。她总是得不到解脱,她感到很孤单,也很绝望。
但白天她醒来, 洗一把脸,又告诉自己要坚强。
她想起她之前有两次和周嘉渝开玩笑, 说自己要是回了木安市怎么办, 周嘉渝说:我随后就来。
现在她真的回了木安市, 她却不想问了。
每当想起这事, 她只能淡淡地笑笑-
年底的时候, 林淑芬再一次因为摔跤进了医院。
她这次是在小区里健身。每天晚上, 她都会去小区的健身器材处锻炼身体。她有一个常规动作, 是站在转盘上左转转、右转转, 但那天晚上她没站稳, 才扭半圈,她直愣愣地把自己甩了出去。
盆骨骨折。
赵诺起初不知到底是哪里摔坏了,不敢动她,叫了120,和赵岭两人心急如焚地将她送进医院,拍片诊断,忙了大半夜,林淑芬被送出来,诊断为盆骨骨折。赵诺第二天还有个项目汇报,半夜请不到护工,只能在凌晨三点的时候跟许彦卿发信息请假,希望明天一早他醒来可以安排别的人手替赵诺去一下。如果实在替不了,赵诺问能不能远程汇报,因为明早林淑芬还有个大夫的会诊,在上午九点。她可以早上回家提电脑,能赶上十点的项目会。
早上七点,她收到许彦卿消息:我去吧。你休息一天,安心在医院照顾你妈妈。
这一刻,要说赵诺没有感动,是假的-
下午,赵诺取完最后一个报告单,路过无人的长廊,忽然觉得很累。她找了个长椅坐下,靠在柱边休息,无意识地刷着朋友圈,看到昨晚八点多刘敏发了一张全家福,她坐中间,周嘉渝和周志刚立在左边,右边还有立着两人她不认识——一对母女,女儿看上去二十七八岁,亲昵地搭在刘敏肩上。
刘敏面前的桌上有一个生日蛋糕,看样子是在过生日。
文案写到:愿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赵诺放大图片仔细看了那女孩儿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关了微信。她靠在墙垛上,想休息,但脑子里却异常喧嚣。
林淑芬在她耳边说:“……你们这样两地扯着,以后怎么办啊……”
她又睁开眼,把手机的网络关掉,仿佛这样才能彻底隔绝掉那一片已经虚无的世界。
她再次闭眼靠在墙上。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在收尾。一抹斜斜的暖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动了动,肩上一件男士西装外套顺势滑落。
许彦卿眼疾手快,将它拾起来,披在赵诺身上。
“师父?”这才看到身边坐着一人,“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妈妈,却看到你靠在这里睡了。”许彦卿说,“天凉了,你也不怕感冒。”
赵诺要把外套取下来,许彦卿阻止她:“你披着吧,感冒了谁来给我干活。”
赵诺笑了下,神思清醒了些,把滑到一半的衣服重新拢了拢:“谢谢你,师父。上午汇报如何?”
“很顺利,你前期工作做得很扎实,PPT也做得很好,会议很顺利。”
“那就好。”赵诺放下心来。
“你妈妈情况怎样?”
“盆骨骨折,”赵诺叹气道,“这得卧床好些时间了……脸上的疤还没好。”
许彦卿拍了拍她的肩。
静了两秒,赵诺起身说:“我妈在病房,我带你去……”
“不着急,”许彦卿却说,“不着急进去,就这里坐会儿吧。”他拍了拍凳子,又说,“我点了两杯咖啡,等下送过来。”
赵诺于是又坐回来。
她这会儿异常听话,她就这样坐着。
她需要坐一会儿,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地坐一小会儿。
他们面前是一片花园,种了很多忍冬,初冬季节都还是一片绿色,像一片肥厚的绿土。夕阳的光一点点被前面的建筑收敛,从一大片、到一小片,再到最后几根,等到完全被遮住的时候,许彦卿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你妈妈的检测报告吗?”
赵诺说:“不是,是我的。”
“你的?”
“嗯,我的基因检测报告。”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我妈做了一份,她的结果是基因突变。我们后来咨询过医生,因为我还没有小孩,如果想知道确认我有没有渐冻症的遗传基因,最保险的方法是我也做一份。我们家合计了一下,觉得有道理,我就做了。”
“结果如何?”
赵诺笑了笑:“当然是没有。”
许彦卿也笑了笑:“那就好。”
这时许彦卿的电话响了,外卖到了。
他很快端回两杯咖啡,热的卡布奇诺给赵诺,冷的冰美式给自己。
“大冬天的你还喝冰的。”赵诺说。
“我一直都这样,习惯了。”
“年纪大了会受不了的,你注意下吧。”
“好,我注意。”许彦卿笑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工作的事,许彦卿察觉赵诺情绪逐渐恢复,便说:“外面冷了,走进去看你妈妈吧。”
赵诺点点头,正欲起身,听见前面有人叫她:“赵诺。”
她抬头一看,周嘉渝立在走廊尽头-
周嘉渝走过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赵诺有点懵:“你……怎么来了?”
周嘉渝看了一眼许彦卿,脸上挂起淡淡的笑:“我怎么不能来?”他又看了眼赵诺,赵诺察觉到他的目光,将背后披着的衣服取下来,还给许彦卿:“师父,谢谢你了。”
周嘉渝问:“许总,好久不见。您怎么在这里?”
许彦卿接过衣服:“我来看赵诺的妈妈。周总是过来出差?”
周嘉渝说:“我来看赵诺和她妈妈。”
赵诺觉得这两人语气有点奇怪,忙说:“别站着了,走吧。”
许彦卿迈步往前走,赵诺挽住周嘉渝的手臂,低声问:“你不是出差?”
周嘉渝说:“你妈摔了你都不跟我说?”
赵诺奇道:“你怎么知道?”
周嘉渝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又看了眼许彦卿。
赵诺察觉到他目光里的意思,忙解释:“昨晚突发的事情,小区里摔的,叫了120,忙到大半夜,到现在我都还没睡过觉。我想等处理好了再跟你说。”她又问,“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周嘉渝说:“我今天一早起来就看见你的微信步数排第一,有一万多步。到了中午变成了两万多步。我给你发信息你问干嘛,你说在忙,问你忙什么,你又不回。我后来看到你爸的微信步数也有一万多,便打了个电话给他,才知道你妈妈摔到了盆骨。”
是的,中午周嘉渝和赵诺之间有过短暂的微信交流。那时赵诺刚闲下来,回了个“在忙”,林淑芬又喊痛起来,赵诺放下手机去看她到底怎么了。
“许彦卿也知道你妈妈昨晚摔了?”周嘉渝又问。
“我昨晚跟他请假的。”赵诺道。
周嘉渝说:“他过来倒是方便。”
赵诺觉得他这话有点阴阳怪气的,捏了他一把:“我今天本来有个很重要的汇报,跟他请假,他说帮我去,推进得很顺利;不然我还得一大早回家把电脑带来医院,做线上汇报。”
周嘉渝没说什么,看到赵诺手里的咖啡杯:“喝完了吗?”
赵诺摇了摇:“还剩个底,你要喝?”
“我不喝,”周嘉渝接过来,“喝完就扔了。”他将纸杯顺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许彦卿回看一眼,浅笑一下,轻车熟路地推开了林淑芬病房的门-
林淑芬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先见到许彦卿进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又见到赵诺和周嘉渝走了进来。赵岭也没想到这三人会同时进门,还是赵诺反应快,先说:“妈妈,我师父来看您来了。周嘉渝也来了。”
林淑芬在床上哼哼:“你们怎么都来了,快坐吧快坐。老赵,搬凳子。”
许彦卿说:“林阿姨,别客气了,我站会儿就行。要不让周总先坐,他大老远奔波过来,很辛苦。”
赵岭一听这话,忙对周嘉渝说:“是,小周,你坐。中午不是跟你说了没事的吗,怎么你又跑过来了。”
周嘉渝也站着,没坐,先是对许彦卿做个手势:“许总您是客人,您坐,我没事。”又对赵岭说:“叔叔,我过来是应该的,我不过来谁过来。再说了,我也是过来要处理点事情的,正好合并成一趟了。”
许彦卿和周嘉渝都不坐,赵诺搬过凳子一屁股横在他俩中间。许彦卿手里拎着一盒特仑苏和一袋水果,周嘉渝手里只有一个公文袋。
赵岭说:“许总你怎么又拎着东西来,每次都这么客气,你已经前后帮……”
林淑芬忽然咳嗽起来,使唤赵岭:“你去打点水,给他们倒点。”
赵岭说:“茶壶里不是还有吗?”
林淑芬道:“要烫的,现在不烫了。”
周嘉渝说:“我去吧。”
林淑芬道:“嘉渝你别管,你不知道路,老赵去就行了。”
赵岭一走,林淑芬不咳了。等他打水回来,房间里只剩林淑芬一人了。
“他们人呢?”赵岭问。
“聊了会天我就让他们回去了。”林淑芬说,“老赵你是不是眼瞎,周嘉渝在,你说许彦卿老来看我们干嘛?”
赵岭悔不当初:“我开始没反应过来,你一咳嗽我就明白了。不过小周心胸大,应该不会计较这些的吧。”
林淑芬说:“多少心里会有些不舒服的。所以我赶紧让他们都走了,一个个的杵在这里干嘛,赵诺也回去陪陪他。”
赵岭连连称道:“是是是,是应该这样。”
林淑芬瞧见赵岭的模样,忧愁起来:“你说你这样笨,我要走了,诺诺怎么办……”
赵岭一听头都大,她又来了,只能劝哄着:“你还早着呢,你别老想这些。”-
许彦卿开车来的。赵诺和周嘉渝将他送到医院门口,他问要不要顺路将他俩送回去,赵诺说不用了,他们还有一会儿。这时周嘉渝说,许总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今天你来看林阿姨,我们请你吃个饭再走。许彦卿看着周嘉渝,笑了笑,说,不了,晚上有安排,下次。
许彦卿走了,赵诺问周嘉渝:“你不累吗,还请他吃饭?”
周嘉渝说:“他来看你妈妈,请他吃饭是应该的吧。”
赵诺仔细看着他的表情,没说话。
周嘉渝说:“我很累,你都不问问我吃没吃饭?”
赵诺说:“我也很累,也没吃饭。你想吃什么?”
马路对面有好几家快餐店。周嘉渝说:“沙县小吃吧。”
两人一人点了一碗大排面。
周嘉渝是真的饿了,面上来之后闷头嗖嗖吃面。两人之间除了吃面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赵诺看了会周嘉渝,忽然笑了声,调侃道:“不是吧,周嘉渝,你又在吃醋?”
周嘉渝很冷酷地看了她一眼。
赵诺把自己碗里的大排肉挑到周嘉渝碗里,周嘉渝一愣,又夹回给她,赵诺又准备夹给周嘉渝,周嘉渝夹住她的筷子,扭头说道:“老板,再加一份肉排。”
赵诺只好作罢。
面吃了一半,周嘉渝才开口:“我今天过来的时候,看到你和许彦卿并排坐在椅子上看一张报告单。”
【作者有话要说】
是HE哈。
第112章 他犹豫了。
赵诺微不可查地顿了下。
“是什么报告单?”周嘉渝问。
“检验的报告单。”她说。
“阿姨的吗?”
“我的。”
“你的?”周嘉渝放下筷子, “你检验什么?”
“我的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遗传的基因。”
“阿姨不是做过了吗?你还需要做?”
“我们咨询过医生,我也做一个比较保险。”
周嘉渝皱眉:“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赵诺说:“你不想知道结果吗?”
周嘉渝这才说:“阿姨没事,你肯定也没事——报告怎么说?”
“我没事。”
他放下心来:“你吓我。”
“如果我也有事呢?”她调皮地笑问。
“有基因又不代表一定会病发。”周嘉渝道, “能不能想点吉祥的事。”
赵诺却有点固执地问:“如果我躺在木安市的医院,你会过来照顾我吗?”
周嘉渝:“我不来,难道你又叫许彦卿来吗?”
赵诺觉得他很幼稚, 好笑道:“什么叫’又’, 他也就来看过我妈几次。而且事实上, 他确实帮了我很多忙……”说到这, 赵诺止住了。
周嘉渝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也止住了。
赵诺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还吃吗?”
周嘉渝说:“我吃饱了。”
赵诺揉了揉脸:“周嘉渝, 对不起。”
周嘉渝说:“走吧。”
上了出租车, 两人看车窗外的风景,各自想着心事。周嘉渝过来握住赵诺的手,赵诺疲惫地对他笑了下。
“累吗,嘉渝?”她问。
话音刚落, 周嘉渝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工作的事, 电话里在聊合同的细节, 赵诺听到他对对方的报价很不满意, 听上去是之前已经谈好, 现在又在提条件。电话那头嗓门也很大, 仿佛还带点酒气, 周嘉渝控制着情绪, 眉头微皱, 但语气却很淡定冷静, 跟对方来回斡旋。
电话一直打,打到下车、打到进电梯、打到进门,才说完。
放下手机周嘉渝猛然发现公文包忘了拎,再回头,赵诺将它放在了玄关处。
“喝点水吧。”赵诺端了杯温水从厨房出来。
“谢谢。”他喝了一口。
“工作不顺利吗?”赵诺问。
周嘉渝捏了捏鼻梁处的山根,“没有。谈判嘛,就是这样你来我往。”
“其实你没必要过来的,”赵诺说,“奔波太累了,讲实在的,你来了也帮不了什么忙。”
周嘉渝抬头看她一眼。
“我说真的,真真切切的大实话。下次别来了,我能搞定,”赵诺也看着他,又问,“明天一早就要走吗?”
周嘉渝只问:“你妈妈护工请好了吗?”
“请了。今天下午找到的,现在护工真难请。生病也好像分淡旺季。”
“多少钱一天?”
“600。”
“钱够吗?”
赵诺笑了:“够的。你别担心。”
“我给你的钱你一分都没动。”
“没到那时候,到了还怕不够呢。”
赵诺陪着他说了会儿话,眼皮有点睁不开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哈欠连天。
“睡吧,你也累了。”周嘉渝瞧见她脸色灰白,嘴皮上的口红掉了,嘴唇没什么颜色。
“我是得睡了。”赵诺起身,“我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只有下午在长椅上打了个盹。明天一早要去趟医院,然后再去公司。”她走向卫生间,到了门口又拐了个弯,径直往卧室走去,自暴自弃地说道,“我不想洗了,明早再说吧。”-
明明身体很疲惫,赵诺睡到一半醒了。
她不知道时间,只知道外面天还是黑的,周嘉渝在她身边均匀地呼吸。
她侧过身,与他相对而卧,他的轮廓在黑暗中十分浑浊。
她看了会,手压麻了,动了动。
周嘉渝忽然鼻音浓重地说:“嗯?”
赵诺盯住他,疑心他在说梦话,或者是自己幻听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周嘉渝慢慢睁开眼:“怎么醒了?”
赵诺说:“你怎么醒了?”
周嘉渝没说话。
他没有告诉她,这个夜晚他一直在失眠。
黑暗中,两人看着对方,周嘉渝缓慢而轻声地说道:“睡吧。”
赵诺说:“我睡不着。”
周嘉渝说:“怎么了?”
赵诺忽然涌上无边无际的委屈,她拉住周嘉渝的手:“我好想你。”
可他明明在她身边。
周嘉渝侧身将她抱住,她猫在他的怀里。
两人抱了一会儿,周嘉渝说:“晚上忘了告诉你,木安市这边我新招了一个负责人,姓张,叫张磊,有事你可以叫他。”
赵诺埋着头,“嗯”了声。
“明早起来我把他的电话和微信推给你。”
赵诺又“嗯”了声,说:“谢谢。”
周嘉渝忽然感到烦躁:“你知不知道我很烦你跟我说谢谢。”
赵诺没接话,过了会儿,她说:“我有需要就叫张磊,你不用再这样跑来跑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说张磊不是想用他代替我。”周嘉渝说。
“我知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真的,”赵诺说,“你这样很累,但是又起不到实际性的作用,没有什么意义。”
周嘉渝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我要来”,他似乎也默认了赵诺的建议。赵诺说的是事实,如果他再坚持,就显得他太假了。
仿佛是为了作秀而这样。
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来回确实是没有意义的消耗。
赵诺从他怀里退出来,仰面躺着,忽然说:“周嘉渝,我时常觉得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我觉得人很渺小,很多事情都无法控制。”
周嘉渝抓住她的手:“你只是最近因为你妈妈的病感到心累,不要想得这么上纲上线的。”
“不是的,自从我和郭超离婚之后,我就逐渐清晰地意识到这点。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的话吗,你说人能控制的只有自己,对于自己之外的东西,都不要有过多的期望,因为你控制不了。”
这句话确实是周嘉渝说的。他不记得是在哪一次的电话里跟她说的,也忘了怎么会说起这件事,只记得赵诺刚离婚不久,消极沉迷,不知生活的方向,又说很羡慕他,感觉他很厉害,好像一直都有个很明确的目标走下去,问他怎么做到的。周嘉渝说,我不厉害,我的目标也是在摸爬滚打中逐渐修正清晰,越清晰,就越懂得人能控制的只有自己。
他当时只是用自己的经历鼓励赵诺,没想到有一天赵诺会将这样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很多话,听到是一回事,知道是一回事,自己讲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这是三个层次,三个不同的境界。
现在赵诺将这样的话讲给他,他有些接不住。他是经历过创业的撕拉成长后理解了这件事,创业中经历的欺骗、背叛、无望、迷茫、起伏还有其他的人生百态,一点一点让他认清这个世界的真相和底层运行的逻辑,一点点让他的心脏被锤炼强大,每一锤下去都是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铿锵金属之声。敲多了,人会麻木,也会更清醒。如果有另外一个人说出同样的话,她想必也经历过同样程度的痛苦。
他知道这是人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他之前讲给她听是希望给她力量,希望她认清这些事情后会早日走出来,但现在她懂得了,或许还懂得了更多,他却后怕起来。
因为人一旦想明白,就看清了要走的路。
“没那么复杂的,”他努力把她拽回来,阻止她往下想,但他感到有些词穷,赵诺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只能避开她的锋芒,说,“我还说了很多话,比如我跟你说‘要勇敢、要坚强’。”
黑暗中,赵诺好像笑了笑。
“是,要勇敢,要坚强。它给了我很大的力量,”她简短快速地重复一遍,然后她说,“嘉渝,睡吧?”
“……好。”
他们调整了睡姿,赵诺准备入睡,周嘉渝却环过来,搂着她的腰,慢慢找到她的唇,试探着吻她。赵诺没有拒绝,他们若有若无地接吻,周嘉渝忽然问:“问你件事。”
“什么?”
“我们这么久没有措施,为什么……”
“因为我在吃药。”
“吃药?”周嘉渝的手停下来,“什么药?”
“长期避孕药。”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他起身看她。
“很久了……可能忘了跟你说了。”赵诺说。
周嘉渝哑然,他好像一拳猛力打在了棉花上。两人静静地对视,室内很黑,赵诺看不清他,他也看不清赵诺。
半晌,周嘉渝睡下来,所有的兴致都没了。
“睡吧。”他说-
梦境纷乱。
赵诺闹钟是七点。闹钟滴滴响了,她困顿地醒来,周嘉渝也醒了。他皱着眉,像是刚睡着就被吵醒。
两人在床上拖了两分钟,周嘉渝先起,随后赵诺也起床穿衣服。
赵诺在厕所刷牙的时候,听见周嘉渝在发微信语音。
“是的,就按照我的意思去谈,我和张总那边已经打好招呼,硅晶板先放那里,叫人看管好……还有,这个技术本来就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肯定不能转过去。如果有什么异议,让他们直接打我电话,你不用在中间传话……”
赵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袋速冻小笼包放在蒸格上加热。等她端出来,周嘉渝刚好放下手机。
赵诺问:“喝牛奶吗?”
周嘉渝说:“我来热吧。”
赵诺说:“不用,是盒装的。”她从储物架上取出两盒特仑苏,“之前……”刚开了个头就止住。她想她脑子一定是没睡醒,因为她想说:之前许彦卿送了很多过来,我爸妈根本喝不完……
两人吃着早餐,赵诺手机响了两声。周嘉渝说:“我把张磊的联系方式给你了。他是木安本地人,本是负责业务的,但我和他说了我们的情况,他说没问题。”
赵诺打开微信,一个石头的头像,签名:努力生活每一天!
她发送了好友申请。
“待会你怎么走?”赵诺问。
周嘉渝看时间:“九点二十的飞机。”
“回远江吗?”
“不是,是北京。昨天的会还没开完。”
赵诺说:“那你得抓紧了,最多还能吃十分钟。”
周嘉渝说:“来得及,还不到早高峰。”
赵诺咬着吸管,看着他沐浴在朝阳里的清俊面容,心里想着事情,犹豫不决。等他吃完最后一个包子,赵诺决定开口,而周嘉渝的手机响了——预约的司机已到楼下。
“我得走了。”周嘉渝擦了嘴,拎起公文包。
赵诺送他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赵诺忽然半笑着说:“周嘉渝,你有没有可能来木安市?”
周嘉渝一顿。
赵诺说:“我不喜欢异地恋,我需要一个踏踏实实的你陪在我身边。我想每天睁眼都可以看到你、触摸到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吗?我说如果我来木安市了,你会怎么做?”她停了停,“你说你随后就到——你来吗?”
周嘉渝没说话。
此一时非彼一时。当时是玩笑话,现在不是。
他犹豫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放着音乐:
“……别打扰那些美好画面,
我们经不起考验……”-
林淑芬说什么来着?
不要考验人性。
有时候,大度包容甚至纵容,只是因为还没有触及到他的核心利益。
【作者有话要说】
狗男人!
第113章 我累了。(二更合一)
周嘉渝清晰地记得在电梯合上之前, 赵诺笑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然后电梯门缓缓合上,即将关掉她的笑容。
她的表情很轻松, 眼睛弯弯的,像清晨还未退去的浅浅月牙,脸颊上的酒窝仿佛盛着甜蜜的酒酿, 带着露水的清新。
她目送他离去。
她越是笑得纯净、笑得无所谓, 周嘉渝越是心慌。他忽然察觉到她笑容里有一股放手的如释重负, 背上猛然出了冷汗, 一把拉开电梯门,冲出去,没有任何思考、脱口而出:
“赵诺, 我们结婚吧。”
赵诺愣了愣, 眼睛眨了眨,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周嘉渝急切地重复。
赵诺一点也不激动,反而平淡地笑道:“结婚干什么?”
结婚干什么?
是啊,结婚是为了什么?
为了弥补刚才他的沉默和犹豫吗?
结婚这么重大的一件事, 忽然在他嘴里就变得无足轻重,仿佛只是一时激动、一时兴起、一时热血上脑。
谁都可以识破他在用力找补、下意识地在找补, 欲盖弥彰地弥补他的懊恼、弥补他的心虚。
结婚就可以不异地了吗?
结婚就可以解决现在的问题了吗?
赵诺沉静地看着他, 嘴边仍是淡淡的笑, 一字未讲, 却讲了很多。
周嘉渝觉得自己特别幼稚。
特别失败。
赵诺轻轻理了下周嘉渝的衣领, 像劝哄不成熟的小学生:“快去吧, 师傅要催了。”
就这一瞬, 冷静与理智重新回到周嘉渝身上。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周末我过来, 我们认真谈一谈。”
赵诺说:“快去吧。”-
林淑芬这几日察觉到赵诺情绪有些低落。
她躺在床上, 扯了扯赵诺的衣角,问:“那天回去你和周嘉渝吵架了吗?”
“吵架?吵什么架?”赵诺坐在一旁回复微信消息。
“因为许彦卿来看我,被他遇到。”
赵诺抬起头,似是才想起这事:“都好几天的事了……没有,我们没吵架。”
“我看你这几天不太对劲。”
“我工作要烦死了。”
“你和周嘉渝有没有商量下以后?他总是这么跑也不行吧?人的耐心都有个限度的。”林淑芬提醒。
赵诺说:“没有,我最近工作忙,他也忙,没心思想。”
林淑芬转过头,看了会儿天花板,说:“诺诺,要是勉强,要不就算了。”
赵诺打字的手停住。
“我生病这么久,周志刚和刘敏别说来看,一个电话都没有,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我不想你以后再受任何委屈。”
赵诺没动。
林淑芬说:“你就别瞒着我了。我都知道。”
赵诺无声红了眼眶。
林淑芬说:“人这一辈子很长,有时候有缘无分,有时候情深缘浅,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虽然老跟你催婚,但是其实你还很年轻,还会遇到很多人。反正这个不行那个行,实在不行自己行也行。”
赵诺破涕为笑:“您怎么总说绕口令。”
林淑芬说:“别为难自己。”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赵诺,有些哽咽,“后面的路要自己走了,我再帮不了你什么了。”
赵诺替她捻好被子,鼻子红红的:“我知道,您就别担心了。”-
李晓彤接到赵诺电话的时候正在无聊地等儿子放学。她儿子虽然才上幼儿园,已经被安排了两个兴趣班。此时她正坐在画画兴趣班外面的等候区,和一群妈妈闲聊。
“晓彤,在忙吗?”赵诺问。
“没,在等我儿子放学,无聊得很。”李晓彤说,“怎么想起来和我打电话啦?”
“心里有点烦,想和你聊聊。”
“遇到什么事了?”
“晓彤……我和周嘉渝要分开了。”
“什么?他和你提了分手?”
“没有,是我想好了。”
“你想好了?怎么回事?还是因为他妈妈的原因吗?别告诉我是因为你的师父。”
赵诺叹气一声,忽然不知道从何讲起。是第一个原因吗?是的,但又不全是。是第二个原因吗?当然不是。他们之间还有好多原因,赵诺听见李晓彤那边的忽然喧哗起来,像是小朋友下课了。
“我其实也没什么事。”赵诺说,“你最近还好吗?”
李晓彤站起来张望儿子的身影:“我还好。你呢?怎么刚刚说一半不说了。”
“我……我再想想吧。”
“你和周嘉渝出现什么问题了?”
“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么一直拖着……哎,不说了,你是不是要接小朋友了?”
“赵诺……”李晓彤听出赵诺的言外之音,“需不需要我和他谈谈?”
“不用,我自己会处理好。你别添乱。”
“好吧,你妈妈现在怎样?”李晓彤又问。
“还行吧。谢谢关心。那你先忙吧,来木安市找我吃饭。”
“我知道,你照顾好你爸妈,也照顾好你自己。”
挂了电话,赵诺沿着滨江步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冬日的夕阳像一颗剥掉壳的荷包蛋,挂在天边,鲜嫩红艳,摇摇欲坠。江风吹得有点冷,她操起手,抱住自己,逆风而行。风吹了沙子进来,她眨眨眼,用眼泪将它冲刷掉。
周嘉渝的飞机还有半个小时落地,在这半个小时里,赵诺丈量自己的时速与步伐,是3499步,2.4公里-
飞机落地六点四十八。
周嘉渝上了车,看着木安市繁华的街景一点点后退,沉默不语。路边的高楼大厦、繁盛的花草树木,映在车窗上,又斑驳地落在他脸上。他这半年来去木安多次,唯独这一次,他忽然深刻地意识到,这是赵诺的城市。
这原来就是赵诺的城市。
她出生在剑川市,十四岁来到远江,十八岁离开远江,二十五岁来到木安市,在这里生活了六年,三十一岁,回到远江,在那里生活了一年零五个月又二十八天。
又回到了木安市。
他们在现实生活的交集发生在她十四到十八岁的远江,二十五岁结婚的远江,三十一岁回家的远江。
他觉得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现在一算,才发现原来赵诺在远江生活的时间,并没有在木安市长。
这就是木安市啊。
是她的主场。
他要在她的主场和她谈判。筹码是感情,赌的是未来。他知道她的底牌,她已经亮过一次了,在那个晴朗的早晨,她问他愿不愿意来木安市。
他犹豫,他沉默,她理解,她失望。
摆在他们之间的现实问题十分清晰:他想给的,她不需要;她需要的,他给不了。谁也骗不了谁。
赵诺说:“个人的力量十分渺小。”那句“分开”已经挂在她嘴边。她没有说出口,他已经听到。
他无法否认-
八点零二分,电子锁响了一声。
赵诺坐在沙发上,闻声转头,周嘉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起身迎过去:“回来了?”
周嘉渝点头。
“吃饭了吗?”她问。
“飞机上吃了点。”
“家里留了点菜,我给你热一下。”赵诺说。
“好。”周嘉渝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看到赵诺靠在厨房的流离台上,身边的微波炉烘烘运行着。
“是什么这么香?”周嘉渝走进去。
赵诺说:“鱼香肉丝和排骨汤,我做的,晚上给我爸妈送了些,给你留了些。”
“请的阿姨呢?”
“她家里有事,今天跟我请假了。”
“你吃了吗?”
“我吃了。”
周嘉渝瞧着她,冬季宽松的家居服看不出身材,但赵诺的脸又似乎小了点。
周嘉渝抱住她,还未开口,微波炉“叮——”一声。
“好了。”赵诺推开他,拿了手套,将饭菜捧到饭桌上-
在周嘉渝的印象中,赵诺极少下厨。即便是她到了木安市之后,家里也是请了钟点工做饭,一来她不爱做饭,二来她没有时间。他们都是忙工作的人,对厨房没有热爱的精力。周嘉渝吃到赵诺亲自下厨的机会,不超过五次。
“味道很不错啊。”他尝试着和她说笑。
她果然笑了笑,像花痴一样捧着脸,坐桌对面看他。
“你还要吃点吗?就这么看着我吃?”
“我吃过了,吃得很饱。”她笑眯眯地说。
周嘉渝疑惑起来,他减慢了吃饭速度,他疑惑赵诺是不是在放什么烟雾弹,他已经做好和她谈判的准备,严阵以待,但她却似乎毫无此意;他又担心她是不是在给他回光返照的时间,就像死刑犯上刑场前,总会让他好好吃完最后一顿饭。
“怎么了,”周嘉渝试探着说,“你这样看着我很不自在。”
“没什么。”赵诺说。
“工作顺利吗?”
“还行吧,这几天在推进一个新策划,比较费脑子。”
“你妈妈那里呢?张磊跟我说他周三去看过一次。”
“嗯啊,我知道,他联系我的,我恰好加班错过了。我之前忘了跟我爸妈讲,张磊拎着东西去,他们还以为他是骗子。”
周嘉渝想起张磊的样子——他跑经营的,总是油头粉面、西装革履,不由笑道:“有点像。”
赵诺看着周嘉渝的剑眉,忽然说:“周嘉渝,我们做回朋友吧。”
周嘉渝的勺子停在碗里:“什么意思?”
“做朋友轻松一点。”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嘉渝。”赵诺静静地看着他,“我们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他抬起头。
“我累了。”
“还有吗?”
“你也累,这么跑来跑去的。”
“就这样的吗?”周嘉渝觉得理由荒唐可笑,“赵诺,我们的感情就这样?”
赵诺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嘉渝,我们不要说气话,上次你说周末我们认真谈一谈,我也认真想了想,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们现在的状态没法长久,这样拖着对彼此都是损害。”
周嘉渝放下勺子,不吃了,将碗慢慢推到一边:“把你想说的说完。”
赵诺说:“我跟你提过,我不喜欢异地恋。按照我们现在的情况,我至少在一两年内都是无法离开木安市的,我本来的事业根基就在木安,这样发展下去,我只会在木安越来越牢,即便最后不是因为我妈妈,我也不大可能离开这里。而你的生活工作都在远江,人脉关系都在远江,特别是你的事业,你从创业开始就在远江发展,好不容易把公司做起来了,你是不可能离开远江的。我上次问过你,想法有点可笑,但是认真的。你的回应我很理解,换做我,我肯定也不愿意,任何有点脑子的人都不愿意的。我不喜欢异地恋,真的不喜欢,我的情感经历你很清楚,与其这样拖着,还不如早点结束。”
周嘉渝静静地听着。
“还有,嘉渝,还有一点我们不得不面对——你家里的态度,特别是你的妈妈的态度——她对我、对我们家很不认同。我知道你很难,你已经很偏袒我了,我知道的……我、我也做过一些努力,但是人是很难改变的,你爸妈的出发点没有错,可得不到父母认同的感情很难长久。最后大家搞得精疲力竭,结局难堪,我不想这样。”
“我想了很久,我想不如我们都退一点,退到以前做朋友的时候。那样轻松一点,我不用对你有太大的期望,你也不用这么辛苦的奔波。我们都累了。”
碗里的汤开始冷了,上面凝了一层浅浅的油。
周嘉渝说:“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我们之间,有许彦卿的关系吗?”
赵诺笑了:“周嘉渝,你应该对你有点信心。”
“好。”他颔首,又问,“你说在我父母的问题上,你努力过。是我妈私底下找过你吗?”
赵诺抿了抿唇。
“既然要坦白地说清楚,就一次性说完。”
赵诺点点头:“你妈妈是找过我,她表达了她的立场和观点。你放心,我们谈话很和平,她也没有叫我一定要离开你。她只是实事求是地说,我们这样不会长久。也许年纪大的人都有这样远瞻性吧。”
她回避了刘敏让她做基因检测的事,她想想,算了。不说了。
即便是她后面做了自身的基因检测,她也没有再联系刘敏。她做这个不是为了他们家,她是为了自己,没有必要再向任何人汇报。
也更不必说朋友圈那张照片,她都懒得去问那个女孩是谁。
这样的事情,往后只会只多不少。
也许从那一刻开始,她已经隐隐做好了决定。
“对不起,赵诺。”周嘉渝说,“你应该当时就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呢?告状吗?”赵诺道,“没必要,我不喜欢做这样的事。”
“对不起。”周嘉渝再次说道。他想跟她说他的态度,他想她应该很明确他的态度,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他父母的想法。其结果毫无意义。他只能说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赵诺摇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周嘉渝,真的,你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男人都好了。我挺幸运的。”不知为何,赵诺忽然想哭,但她强忍着,间隔了两秒,等情绪下去,才继续,“到目前为止,我和你之间的所有回忆都十分美好,我不想破坏它,你明白吗?”
她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这一刻,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涌上周嘉渝的心头。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两年里赵诺飞速地成长着,从那个哭哭啼啼地问“我还会爱上别人的”迷茫者,变成了“我爱你但我也会放手”的孤勇者。
在他们长久以来的关系中,周嘉渝的角色似乎更偏向于她的兄长。他长她一岁,人生经历比她丰富,他习惯于将她护于羽翼下。学生时代他们嘻嘻哈哈,他潜意识里会多为赵诺考虑;在她人生低谷的时候,她向他求助、忧愁软弱地问他怎么办,他会耐心地给她力量。他擅长扮演一个倾听着、引领者,他的成熟给她帮助,做了她很多时候的灯塔。他知道她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大,他爱这样的赵诺,他乐见于她的成长,但没想到有一天,她的成长追上了他,她越发成熟独立,而她当然成熟独立后,反手第一件事就是将这样的冷静理性用到了他们的关系上。
他心中有一种悲喜交杂的痛,他看着她沉静的面容:“我忽然很羡慕郭超。”
赵诺一愣:“为什么?”
“至少你为他勇敢过。当年为了他你可以孤身一人远走他乡。那个时候在木安市,你什么都没有。”
赵诺沉默片刻:“周嘉渝,我不再是当年的我,我们也不是当年的我们。”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甚至让他产生错觉,她究竟爱不爱他?
周嘉渝很长时间没说话。
室内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一点一点拉扯两人的耐心。
“你知道吗,我今天在来的路上认真看着外面的街景,”周嘉渝慢慢开口,“我在看这个城市,你生活了六年多的城市,我看到很多场景,我自动带入你的身影,我想在某个时间你或许曾经经过这个路口或者进过这个商店,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对我来说陌生的城市都充满了亲切。我又在想你今晚会对我说的话,就是你刚刚对我说的话,其实我都想到了,但听你亲口说出来,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我想你为什么会这么冷静?赵诺,在你回到木安市的这几月,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异地带来的问题,嘉渝,”赵诺说,“现实很强大,我们都抵不过。”
“是抵不过,还是不想抵?”
“那你愿意来木安吗?”赵诺脱口而出,“你能吗?”
周嘉渝默了默,十分诚实地回答:“我现在无法给你准确的答案。我不想骗你。”
赵诺笑得十分勉强:“我有过期望,但现实叫我不要想。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周嘉渝,感情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削足适履。”
她忍不住握住周嘉渝的手,想给他安慰,也想给自己力量。她想,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这样握住他的手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强撑的理智差点崩溃。她低下头,深呼吸。周嘉渝却顺势从桌子对面走过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给我一点时间,赵诺。”他紧紧抱住她。
她眼泪夺眶而出,脑海却残忍掐掉相信的念头,说道:“那是你的时间了,周嘉渝。”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合一了哈~
第114章 你下来,我亲口讲给你听。(正文完)
从那天起, 赵诺不再像日常那样回复周嘉渝的消息。
她把那六十六万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们偶尔会联络,周嘉渝会问起林淑芬的病情,赵诺会客气地答复。年终工作进入繁忙的收尾阶段, 赵诺一方面疲于应付工作,另一方面医院请的护工要涨工资,林淑芬嫌弃她又贵又不好用, 和护工吵了几次, 护工直接甩手走人, 赵诺很是头痛。周嘉渝的消息很快就沉到底, 有时忘了回复,几天后,她想起这事, 打开对话框, 发现周嘉渝后面也没有再问。
赵诺知道林淑芬现在很难伺候,一点不如意就会骂人。对自己人还好,生怕累坏了赵岭和赵诺;对外人就很不客气,生怕花了钱没尽力使唤。赵诺开导了她很多次, 林淑芬听不进去,有两次固执起来直接把赵诺气哭。赵诺一哭, 林淑芬也哭, 赵诺给自己擦完眼泪又给林淑芬擦, 完了还要好言相劝, 精疲力尽之后, 赵诺像缺氧一样, 整个大脑一阵发懵。
后来实在没法, 赵岭联系到林淑芬在剑川市的一位远方亲戚。她本来在别人家做保姆, 现在那家人要出国, 她即将没有工作,赵诺立刻邀请她过来照顾林淑芬,答应每个月给5000块,包吃包住,只照顾林淑芬,赵岭负责做饭。因为沾亲带故,林淑芬对人家态度好一点,赵诺这才轻松下来。
经济压力一上来,赵诺只能用心工作,希望年终能有个好绩效。
周嘉渝不再出现在医院,赵岭和林淑芬也大概明白回事。赵岭背着林淑芬问过一次,赵诺直接说,分了。赵岭问为什么,赵诺说,我提的,我们这样两地太累了。怕赵岭伤心,赵诺还反过头来安慰赵岭,说自己和周嘉渝是和平分手,不想和郭超那样难堪,不要担心。
赵岭只是一阵接一阵地叹气。
叹气的时候,赵诺发现这一年赵岭不但头发白了很多,背也驮了好多。赵岭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一辈子在电磁厂光荣干到退休,在单位不是什么风云人物,在家里也不像林淑芬那样雷厉风行。赵诺一直觉得她爸爸就是个平凡的技术工人,直到林淑芬生病,直到在医院看到那么多人情冷暖,她才知道她爸爸是一个极为伟大的人。
伟大不是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伟大是在日渐消磨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不离不弃。
不过林淑芬对周嘉渝的态度就不像赵岭那样温和。她虽然头脑清楚这是不可勉强的事,但一想到赵诺的付出,在骂护工的时候也会连着周嘉渝一起骂。后来护工走了,亲戚来照顾,她就只骂周嘉渝。
有一次,周嘉渝信息里问赵诺林淑芬的情况,赵诺说林淑芬现在脾气不好,骂护工,还会带着骂你。
周嘉渝问,骂我什么。
赵诺答,骂你负心汉/大笑。
赵诺当然是开玩笑,周嘉渝回:她开心就好。
又问:你开心吗?
赵诺没回了。
等忙完这些事,赵诺把疲惫的自己扔到床上,白天纷繁的思绪像鹅毛一般缓缓飘落,这条没回的微信在一众下沉的纷乱中缓缓上升。赵诺将手机摸过来,给周嘉渝发信息:以后没事就不要联系了。
周嘉渝没有回复。
等他再给赵诺发信息,赵诺果真不怎么回复了-
只有一次,有一次赵诺下班应酬完毕,喝了些酒,坐在路边等代驾。她不知怎么给周嘉渝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干吗。
两人聊了几句,周嘉渝察觉到她有些醉意,问道:“有人来接你吗?”
赵诺说:“有。”
周嘉渝问:“谁?”
赵诺笑:“代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