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别挑战人性。
赵诺跟公司请了三天假。她的年假有五天, 她刚上任部门主管,很多事情要处理,休假太多实在不好。对于她请假, 林淑芬和赵岭一万个不愿意。他们觉得赵诺请假完全是浪费时间,一来她帮不了什么忙,林淑芬现在生活还能自理, 赵岭退休了也能照看她, 赵诺留在木安市没必要;二来林淑芬的治疗分两期, 一期两个星期, 中间间隔一个礼拜,时间还久着呢,赵诺请假陪这三五天, 没啥意义。
赵诺把赵岭和林淑芬的话都听进去了, 但是没有遵照。她忽然觉得父母真的老了,老了就变得固执。她改变不了他们,他们也改变不了她。她想如果是她生个什么病,林淑芬和赵岭会怎么对她?——怕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哪还会计算年假请几天、耽不耽误工作这样的小问题。
父母对子女的爱和子女对父母的爱向来不公平。父母之爱,是倾尽全力毫不保留;而子女给他们只要反馈一点爱, 他们就受宠若惊感动不已。
这让赵诺感到心痛又心酸。
赵诺跟周嘉渝说了晚两天回远江。她没说林淑芬的渐冻症, 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 她又咽了下去。她只说远江市有个朋友的亲戚是医生, 正好对林淑芬的过敏性疾病有独到药方, 她带他们去看看。这个医生在乡下, 正好陪他们游玩一下。
这是林淑芬千叮咛万嘱咐的。
周嘉渝的语气听上去十分正常, 只淡淡问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工作事情不多吗, 你的假批得下来?”
赵诺道:“所以我才只请了三天,没有五天全部请完。”
周嘉渝:“……阿姨的病严不严重?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
“还行啊。我妈就是精神压力大,想到以后这个季节都不能在远江市和朋友玩儿,有些不开心。所以我打听到偏方就赶紧带她去看看。”赵诺语气尽量轻松。
“哦,”周嘉渝顿了下,“赵诺……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嗯?什么事?没什么事啊。”
“好吧。你回来时候带着叔叔阿姨一起吗?”
“不了,他们还没玩儿够呢。”
“行,到时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赵诺坐那儿发呆。
周嘉渝说得没错,新官上任事情很多,赵诺是和周光明讲了实话才请下来的假。赵诺白天在医院陪林淑芬,基本都是在阳台上开视频会。李来鹏有很多事情没有交接完成,王冉对她敷衍不配合,韩晓明还没有来上班,其他的人她得想法调动起来……还有,盛辉每年中期的项目评检又开始了,例行抽检到两个赵诺从未经手的项目,赵诺翻看以前的资料,感到一团乱麻……手机不是挂着充电宝、就是插着充电线,都快成了座机。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一只抽打的陀螺,好累。这些累她都可以挨过去——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向上级汇报,实在不行躺平也不会影响地球转动——但林淑芬的病怎么办?
她能解决吗?
她不能。
她能推给上级吗?
她没有上级。
她能躺平吗?
她不能——那是她的妈妈啊!
赵诺感到一种极为深刻的无力感。谭教授告诉她,林淑芬几次的肌电图都表征出明显的渐冻症症状,基本可以确诊。林淑芬比较幸运的是,她目前的症状浅,病程发展慢,生活尚能自理。但要注意这个病的发展是断崖式的——在某一个阶段会发展很慢,在某一个阶段会忽然急速恶化,然后又停滞在恶化后的阶段……直至病人死亡。
赵诺听得手脚冰凉,问:“利鲁咗之类的药没有用吗?”
谭教授答:“只能延长寿命,但延长得非常有限,主要还是病人的自身条件决定寿命。”
“这个招募实验呢?也没用吗?”
“目前我们是将国家已经获批的药用在病人身上。这些药本来是治疗别的病的,比如现在这个疗程的药是用在艾滋病人的身上,但是医学发现这两个病有共同的靶向,所以也用在渐冻症人身上。”
赵诺听明白了:“所以我妈现在就是小白鼠?”
谭教授说得很委婉:“每一种病的攻克都是无数实验的结果。这是必经之路。”
“那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尽量让病人开心一点,情绪对病情影响很大。”
……
所以当林淑芬跟赵诺讲,暂时不要把她生病的事告诉周嘉渝的时候,赵诺忍住了。要搁往日她下意识反应就是发出不认同的反问:为什么?
但这次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吭声,默了默,抬眼看向林淑芬,顺从地说道:“好。”
林淑芬当然知道赵诺所想,她说:“我们也不是要骗他,是想晚点告诉。你看我现在还在医院住院,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来看我。看我就要专程飞到木安市,他工作那么忙,就先不要跟他讲。”
赵诺一听是这原因,便道:“他不是怕麻烦的人,如果他想来看看您,我觉得也应该。”
林淑芬道:“我不愿意很多人知道我生病。这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对你。”
赵诺说:“妈,您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您看您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再说了,谁没有妈妈?谁没有生老病死?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要面临的课题。您千万别背包袱,更不要说什么对我不好之类的话,我不爱听。”
“诺诺,你说的都对,就是太理论了。你得接点地气,你得活在地球上。”
赵诺说:“您又开始批评教育我。”
她转过身,不想再和林淑芬继续这个话题,拿起刀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变长,赵诺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妈,您是担心您的病会影响我和周嘉渝的关系吗?周嘉渝不是那样的人。”
林淑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诺诺,从今年春节确诊到现在,这大半年,我和你爸进出了好多次医院,知道我们感触最深的是什么吗?”
赵诺问:“什么?”
“不要把人想得太好——这不是悲观,这是事实。”
赵诺没说话。
“靠门那个病人,一直拉着帘,知道怎么回事吗?我听楼下小花园里的病友讲,这个姓李的人膝下有一子一女。和老婆离婚后,也没有再婚,儿子判给了他,女儿给了老婆。才发病的时候都是儿子跑前跑后,任劳任怨,但他病情发展很快,半年后儿子就不乐意了、媳妇意见也大,两人对老李没了耐心,开始埋怨妹妹,说老李也没少给妹妹抚养钱,妹妹也应该来出点力。妹妹开始也来,坚持三个月后就走了,说老李头每个月只给我800块,给到十八岁就没给了,我做这些也够了。兄妹二人相互推脱,都不再管老李,还是老李的姐姐实在看不下去,请了个护工。过了半年,兄妹两人忽然又殷勤起来,像是良心发现,跑前跑后,殷勤得不得了,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老李名下的房子要拆迁了。”
赵诺感到悲哀,叹气道:“也不能算完全的坏事。至少他又有人管了不是?哪怕是冲着钱。”
“如果有人管,他何必现在随时都拉个帘子?”
“那是怎么回事?”
“两个月后,政府没钱,拆迁方案无限期搁置,兄妹俩翻脸比翻书还快。老李一气之下把房子卖了,留了点钱自己吃药请人。以前每隔两周还能偶尔看到子女的影子,现在是完全看不到了。有血缘的亲人都会这样,何况没有血缘的人。”
“妈,老李是个个例,您也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人。您旁边老张和小张不是就挺正能量的吗?”赵诺安慰她,“我也不会抛弃您。”
“那小张和你说过他的事吗?”
“什么事?”
“他有个谈婚论嫁的女友,处了三年,知道他爸生病后,隔了三个月年两人就散了。女方当时还了怀着他的孩子,孩子都打了。”
“他没和我说这么细。”赵诺有点不想听了。
“诺诺,大家都是人,别把自己想得很伟大,也别把人家想得很崇高。我讲难听点,后面这病就是一个十足的拖累——金钱的拖累、精神的拖累。久病面前无孝子,或许你到时候都会厌烦我,更何况周嘉渝这么一个外人。你们现在是感情好,但是感情好这事儿,我想你经历过郭超应该也大概明白就那样。更何况周嘉渝也有亲人,也有爸妈,退一万步讲,他情愿,他爸妈情愿吗?换位想,我也希望你另一半的父母健健康康的,父母健康,子女压力就小,你的生活质量就有保障。谁要是拖着个重病绝症的家庭找对象,那肯定是大受影响的。我现在病症轻,看不出来,你和他又真心相爱,就先别告诉他。”
“可是妈妈,”赵诺一急,手中的苹果皮断落在地上,“他总会知道的啊。您是我的妈妈,不管我以后的对象是谁,这个人总要接受这个现实。如果这个人因为这件事就离开我,我也没必要和他在一起。”
“我刚跟你说什么?你是在考验人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淑芬道,“可能等他看出来的时候,你们已经结婚了、或者都有小孩了;又或者,我干脆都不在了,总不会再影响你什么吧。”
“妈!”赵诺实在听不下去,“您在说什么啊?!越说越没道理了,简直在乱讲!再说了,就算我不说,您和爸爸现在都在木安,我也肯定得反复跑木安市,这……这是不可能隐瞒得过去的啊!”
“谁要你来木安市了?我不要你来。你来做什么?又是在浪费时间!”林淑芬大为不悦。
“怎么是浪费时间呢?我过来陪您不好吗?”
“我现在能走能吃能动,不需要你陪。你先把你手里工作做好,把和周嘉渝的感情经营好,等到那一天,我需要你了,你再来照顾我。”
赵诺知道道理和林淑芬讲不通了,只能直接强调自己的观点了:“妈……嘉渝真的不是这样的人。我们这样瞒着他不好。我不想做这样的事情。”
看见赵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林淑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说:“好吧,既然你这样笃定,诺诺,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在你们离婚之前,郭超知道我生病的事。”
“郭超?”赵诺听见这名字,万分讶异地抬起头,“您怎么提起他?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一句话她没问出来:这和他与她离婚,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退休前,有一次单位的集体疗养,你还有印象吗?当时去了海市一个月。”
赵诺印象里是有这么个事情,那时郭超刚去海市培训,林淑芬单位组织去疗养,郭超还抽空带了林淑芬在海市逛逛。
“我的右手一直都有抖动。疗养有体检,医院很不错,我就顺便检查了一下这个手抖。郭超陪同我的。那个时候医生给了好几个诊断可能:颈椎病、帕金森,还有一个就是渐冻症。这件事我压根没有放心上,只觉得是医生小题大做,连你爸爸我都没有告诉。但是郭超很上心,他购买了一个医疗追踪套餐,医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主动询问我的情况,还邀请我去复诊。因为海市太远了,我没有再去过,倒是心疼郭超花了冤枉钱。但是只过了一年,郭超就在海市出事了,你们也离婚了。”
“……我……他也没从来没跟我说起过这件事。”
“我起初没当回事,跟他说不用告诉你和你爸,省得操些没用的心。他也是真的没告诉你们,但后期的跟踪结果,他应该都是知道的。”林淑芬意味深长地说道。
“妈,你是说他和我离婚,还有这个原因?”赵诺又惊又怒。
“诺诺,过去的事我不想提,毕竟是你的伤心事。咱们也不去追究这是真是假,因为已经过去,追究也没有意义。但毋庸置疑一点,他肯定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刚才我说什么来着?你和郭超十几年,也早该看清感情这个事就那么回事。”
外面艳阳高照,室内开着空调。风口处一根红线被风吹着,就像毒蛇沁凉的信子一般钻入赵诺心里。
“反正诺诺,你记住,人性是不能挑战的。”林淑芬再次强调,“我的病,你现在千万别告诉周嘉渝。”
赵诺不争了,胸膛起伏两下,把话都憋了回去,低头把掉地上的苹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不再说话。
晚上,赵诺回家处理公事,手机微信群接连跳出来好几条信息,都是林淑芬在群里发的视频。
“关于人性,你需要必须了解这几点。”
“爱情与婚姻,你到底了解多少?”
“关于爱情,女人你一定要知道这几件事。”
……
还专门@赵诺。
赵诺用力搓了搓脸,然后回道:收到。
又打开电脑,回了几条工作消息,周嘉渝的电话忽然跳出来。
这两日周嘉渝也在出差,两人都是晚上十点后才联系。
“怎么了?”赵诺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桌上。
“在忙吗?”周嘉渝问。
“在处理点工作的事情。”
“在家?”
“嗯哪。”
“你住哪个单元,几楼?”
“什么?”赵诺手中之事停住,眼睛傻愣愣地盯着手机,“你在哪儿?”
“我在你家小区楼下。”
【作者有话要说】
周总来了。
第102章 无边无际的害怕。
周嘉渝仰着头往上看, 这个小区有八个单元,环绕小区排列一圈,中间空出一个巨大的小区花园。每栋楼里都零散地亮着灯, 不知道哪一盏灯属于赵诺。
周嘉渝没有来过赵诺在木安市的家。他知道她住的大概方位——很好记得地方,靠近省人民医院,旁边还有一个商场。去年他来木安市出差, 和赵诺吃完饭的地方离她的小区不远。他查看二人的聊天记录, 很快就锁定了小区。
“周嘉渝——”背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 赵诺急急忙忙地从五单元的门厅出来。她脸上的表情惊吓大过惊喜, 三两步走到他跟前,问:“你……你怎么来了?”
周嘉渝笑说:“我怎么不能来?”
“不是——”赵诺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不停打量他的神情, “你一声招呼都没跟我打……而且,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小区,我没和你提过吧?”
“这么不欢迎我啊,”周嘉渝跟着她往门厅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赵诺一愣,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忙顺着他的话勉强笑着说:“是啊, 藏了一位00后的小帅哥, 怎么办, 你还要上去看看吗。”
“那更得上去看看了。”
走了两步, 周嘉渝说:“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过来吗?”
赵诺脚步一缓, 疑惑地看着他, 猜想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可心里又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很小, 因为她都是才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
她说:“什么?”
周嘉渝也驻足看着她。
半晌,他将她揽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我们说了每个周末的晚上都有例会的。你没有提前请假,是想发朋友圈吗?”
赵诺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原来是这样。她身体和内心都被他的温暖环绕,顾不得小区里有熟人,她伸手回抱他:“你不是还在出差吗?”
“出差的事结束我就过来了。”
“明天就走?那你好累的。”
“明天不走,我在木安市还要处理点事情。”
“哦,对哦,你在木安市也有些业务联系。”赵诺疑虑彻底打消。她想起去年周嘉渝和她吃饭就是出差过来的。
“你爸妈在家吗?”周嘉渝问。
“他们不在,”赵诺说道,“他们还没回来。”
“没回来?你不是说带你妈去乡下看病了?怎么你回来了把他们扔那儿了?”
“是啊,”赵诺面色如常地说道,“我今天下午先回来了,明天木安总部的这边还有些事情,所以先回来。他们还想在乡下住几天,我就没管他们了。”
“你妈的病看好了吗?”
“医生开了中药说先吃,”电梯到了,赵诺领着周嘉渝轻车熟路地出门右拐,摁了指纹锁,开门,指给周嘉渝,“你穿这双吧,我爸穿的那双。”
周嘉渝换了鞋,立在门口,打量这套他从未来过的赵诺的房子。这是在他不在的时间里,承载过赵诺光阴的容器,也是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婚房。
暖白色的墙纸、樱桃实木的家具,墙上的挂画……都是他不了解的地域,他感到陌生,接连着心里泛起一点不痛不痒的微澜。微澜很快过去,赵诺站在眼前,将手机插入餐边柜的充电线。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瘦的肩胛骨透露出一股倔强。他知道赵诺的性格里有一股倔强,这股倔强让她有时候看上去很可爱,有时候又让人感到心疼,让人感到生疏。
赵诺似乎感受到周嘉渝的异样,把桌上的东西匆忙收捡到柜子里,用聊天的语气说解释的话:“我爸妈来住这两个月,这家早不是以前那样了。这桌布、这挂画、这沙发,都是他们来之后自作主张地换的。还有主卧里那张床——”这句话实在是有些欲盖弥彰,但赵诺还是说了,“他们也帮我直接换了新的——诶,你站那儿干嘛,怎么不进来?”
周嘉渝静静地立在门口。
“你怎么了?”赵诺又问。
“赵诺,你还想……”
尖锐的手机铃声忽然打断周嘉渝。赵诺拿起手机,面露意外——是许彦卿的电话。
“是我师父。”她对周嘉渝说,按了接听键。
许彦卿问赵诺在哪儿,赵诺被问得有些不知如何回答,看了一眼周嘉渝,往阳台走去。
许彦卿直接说:“我碰到你们周总,问起你的情况,说你这几日妈妈生病了在木安市住院,你也在木安市。”
赵诺这才道:“……哦,是的。”
“怎么了?阿姨是什么病?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神经有些毛病,现在正在检查。”
“哦,神经疾病比较麻烦,因为人体的神经很复杂。在哪个医院?”
“就省人民医院。”
“找好医生了吗?我舅舅是省人民医院的心血科专家,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招呼一下的?”
“谢谢师父,这些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就好。”许彦卿也没多问,“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事情太多,不能离岗太久。”
“阿姨也出院吗?”
“她……她还得待一阵子,估计还得个把月吧。”
“你走了那她怎么办?”
“我爸还在的,我爸妈现在都退休了,木安市我的房子也空着,这些都没有问题。”
许彦卿说:“行,还好你木安的房子没卖。你可以把我电话给你爸妈,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太感谢了,师父。我妈现在都还挺好,只是检查要住院,这样才好报销。您也挺忙的,就不用了。”
“人到中年,父母健康就万事大吉。你这个时候跟我客气,就是对你妈不孝顺。”
赵诺有些感动,说:“行,那等下我把我您电话告诉他们。以防万一。”
挂了电话,赵诺走进客厅,见到周嘉渝站在沙发前,端详挂在墙上的那副画。
“这是我爸妈挑选的,我看着还行。”赵诺说道。
周嘉渝回过头。
“我带你参观一下这个房子?”赵诺又说。
“好。”
赵诺在木安市的房子是三室两厅两卫,赵诺睡主卧,赵岭和林淑芬睡次卧,北面的小房子用作书房和杂物间。虽然林淑芬过来后给这套房子添置了不少新东西,但看上去还是有些空荡。
介绍完这一圈,赵诺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有些空荡,她问:“你今晚要住这里吗?”
“什么?”周嘉渝回神,他似乎也在想着别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你刚问我什么?”
“我说你今晚住这里吗……”赵诺有些迟疑。毕竟郭超也曾经住这里。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介意。”
“我会吗?”周嘉渝不以为意地笑了下,“我又不是小孩子。”-
周嘉渝拿了毛巾去洗漱,赵诺回到客厅,拿起充电的手机。
她点开半个小时前林淑芬发来的未读信息:记得妈妈的话,先别跟他说。
再往上翻,是她们的聊天记录。
赵诺:周嘉渝来了。
林淑芬:来哪儿了?
赵诺:来木安市,在楼下,我下去接他。他来出差。
匆忙而简短交代,然后便是林淑芬的叮嘱。
周嘉渝很快洗完,接着赵诺去洗。赵诺从卫生间出来,见周嘉渝点了一盏床头灯,靠在床上看书。
黑色的封面,麦家的《人生海海》。赵诺平日里放在床头柜上的。
“好看吗?”赵诺上床,靠在他身边。
“还行。”周嘉渝翻了一页。
“累不累?”赵诺见他面色有些倦怠,“你明天处理完了就远江吗?”
“看情况。你什么时候的机票?”
“周三晚上7点的。”
“那我看看能不能跟你买同一班。到时候你爸妈来送你吗?我这两天要不要去看看他们?”周嘉渝侧过头,长睫下眼神幽深。
她回避他的目光,躺下道:“他们不来。他们在乡下,你来去折腾就别去了。睡吧,我困了。”刚闭上眼,她又悄悄睁开,默默地看着周嘉渝,打量着他、端详着他。她努力不想去想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就像打不沉的泡沫,摁入水里又反弹般地跳起来——周嘉渝知道后也会像郭超那样离开她吗?
她看了好一阵,周嘉渝盯着书也没翻页。终于,他低下头,问:“怎么了?”
赵诺说:“周嘉渝,你会不会……你不会熬夜吧……”
周嘉渝合上书:“睡吧。”-
半夜,周嘉渝被赵诺吻醒。
睁开眼,黑暗中,吊灯在天花板上剩个依稀的轮廓。
他抚上赵诺的腰,轻轻摩挲,带着刚醒的鼻音:“嗯?”
……
……
……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
……
……
……
……
……
……
……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她背着他,却又渴望牢牢靠着他、被他拥抱。
忽然间,脑海散漫的漂浮中涌出难以抑制的脆弱,她又害怕起来,哀求一般说道:“别出去。”
周嘉渝听得心碎。
他忍不住又将她搂紧一点,恨不得将她完完整整嵌入身体。【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朋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又删】她死死地拽住他,好像在狂风暴雨中大海中拽着唯一的救生板。
直至烟花绽放。
【作者有话要说】
累了。
第103章 你想不想结婚?
赵诺很早就醒了。
这几天她的睡眠不好, 少,且浅。她心里有事,时常感觉像被一座巨石压着。天已经朦朦胧胧地亮了, 周嘉渝躺在旁边安睡。
赵诺侧了个身,拿起手机看时间。
05:45。
她脑袋已经睡不着,身体还没休息够, 于是她仍旧侧躺着, 无聊地刷着清晨的朋友圈。听见背后有人在动, 接着周嘉渝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醒了?”他闭着眼, 头靠在她肩颈的窝上,声音低哑。
“吵到你了?”
“没有。”他闻到她头发的幽香。
“再睡会吧。”赵诺放下手机,转过身, 见他双眼都闭着, 轻声说,“还早。”
周嘉渝没了声,就这么抱着她睡觉。赵诺平躺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 望着天花板。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听见他问:“在想什么?”
“嗯?”赵诺奇怪, 这人明明闭着眼睛的。
“你的心跳比我快。”周嘉渝说, “这一分钟我跳了75下, 你跳了92下。”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抱着她, 仍旧一副睡意沉沉的样子。
赵诺换了个睡姿。
“有心事?”他朦朦胧胧地问。
“没有。”
“那怎么醒这么早?”
“可能昨晚喝了咖啡。”
“有心事要跟我讲。”他又拥了一下她, 下巴蹭过她的头发。
赵诺仰起头, 瞧见周嘉渝的长睫在皮肤上投下一片阴影。他似乎仍未醒来, 赵诺只当他说梦话, 靠在他胸膛, 低声哄道:“睡吧。”
两人相拥而眠。过了两分钟,周嘉渝慢慢睁开眼,他轻抚赵诺的秀发,问道:“赵诺,你想不想结婚?”
如果赵诺醒着,她会听到周嘉渝此刻的心跳很快,一声一声,远超她的92下。
但她睡着了-
白天,赵诺到医院“上班”。
林淑芬很紧张周嘉渝到底怎么回事,赵诺强调他就是来出差,其他没有发现。
林淑芬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赵诺的面色,想想算了。赵诺也不愿多提周嘉渝的事,说到了许彦卿的关心,她本是把许彦卿的电话给了赵岭,可没过多久,就看到许彦卿最新的朋友圈下多了一个林淑芬的赞。
赵诺:……-
赵诺走后,周嘉渝在家里处理公文。
打完好几通电话,他站起来,无意识地刷了下朋友圈,意外看到许彦卿的朋友圈下,出现了林淑芬的点赞。
他一时没动。
这时,高铭电话打来,问他晚上几点的飞机回。
周嘉渝的会议在下午,下午结束后他在木安市就没有安排。但他和高铭讲,他周三晚上才能回。
高铭问怎么了,他说赵诺的妈妈可能生病了,在木安市检查。结果没下来,先不要和别人讲。
两人合作多年,自然懂了。他又详细问起木安市这边的业务情况。木安市的业务不在光辉世界的主要商业板块内,光辉世界主要以远江市辐射省内。木安市属于省外东南区域下的小版块,只有一个办事点,高铭说晚点把资料发过来。
两人又说了些工作上的事,挂了电话后周嘉渝走回室内。墙边立柜的抽屉角上压着一页纸,他走过去打算将纸放平,打开抽屉,一眼就瞧见了林淑芬的病历。
他想起昨晚进门时候,赵诺将桌上遗落的一角的纸张慌忙塞进抽屉。
他没有拿起来专门看,白纸黑字,林淑芬的名字和诊断结果一目了然。他病历捋平放好,再慢慢合上抽屉。他来之前基本就已经确认了,看到这张纸并不意外。
这只是一个印证。
刘敏的话他虽然不想听,但他知道至少80%是真的;赵诺新官上岗、事务繁忙,出差却忽然请假——没有天大的事,她是不会请假的。两相印证,唯一的可能,就是赵诺到了木安市知道了林淑芬生病的事。
赵诺没有在电话里告诉他这件事,她的语气听上去很正常,对于他的旁敲侧击也回答得天衣无缝。周嘉渝有点摸不准赵诺心里的想法,但他也无法告诉她他已经知道——赵诺一定会问他怎么知道,他难道说是刘敏去查的?但是他很肯定的是,他现在应该出现在她身边。
这么大的事,他应该给她支撑、给她肩膀。
于是他改了行程。木安市的会议本是回绝推掉了的,又临时告知主办方可以参加。
他看到赵诺下楼时候眼里的意外和一闪而过的慌乱。在后面的说笑中,她表现努力表现得自然平静,他没有戳穿。他知道她又在装,她一向很擅长这个技巧,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对她的微表情了如指掌。她始终不说林淑芬生病的事,他也只能安静陪着她。
他以前觉得赵诺这种掩耳盗铃的鸵鸟行为有种天真的愚昧、淳朴的可爱。但现在他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们已经是如此亲密的关系,赵诺的妈妈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她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他。可是她没有。也许是她太忙没顾得上、也许是她还没有准备好、也许是她心里有别的顾虑……总之,她没有告诉他。
她跟他说,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他深信不疑。他以为最好的朋友至少能无话不谈,但她似乎没有。上次李来鹏的事情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这次林淑芬的事她也没有告诉他。
他感到失望。他不希望他们之间有隔阂。
但当他看到她的时候,他的失望在她面前立刻缴械投降。她嘴上丝毫不提她的痛苦,但她消瘦的肩膀、疲惫的神态、少且浅的睡眠以及不自觉的叹气,都在诉说她的压力和折磨。他觉得她撑得有点苦,他很想帮她承担一点;但他又知道她很倔,有时候骨头又臭又硬。他很心痛她,想抱着她,当他抱着她的时候,他深切地感受到她也是那么的需要他-
会议结束后,赵诺来接周嘉渝。赵诺奇怪周嘉渝出差怎么没有商务接待,周嘉渝说都推了。赵诺难得笑了下,说,怎么我的魅力这么大。周嘉渝说,是啊,又问她想吃什么。赵诺其实不太有胃口,但不想扫周嘉渝的兴,便带他去了一个商场。刚下车,周嘉渝说,这是不是你去年带我来吃饭的地方?赵诺一愣,想起来还真是。
两人找了个不排队的餐厅吃了便餐,散步到江边,周嘉渝发现这条路又是去年同她一起走过的路。他清晰地记得,赵诺指给他看对岸那个震惊全国的保姆案的事发地。一年过去了,对面那个楼的那一块仍旧是黑洞洞的,像一个巨大的豁口。
赵诺双手撑在岸边的栏杆上,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带着夏日的潮湿。
“一年多了,”她忽然说,“上次你来的时间。”
“是,”周嘉渝道,“时间快吧?”
“去年你在这里和我说话的时候,有想过我们的今天吗?”
“没有,你想过吗?”
“完全没有。我记得那个时候我还问你,是回远江好还是留在木安好。内心十分的迷茫。”
“你现在找到答案了。你回了远江。”
赵诺忽然侧过脸来,开玩笑一般:“如果我又回了木安市,怎么办?也许命中注定我不能离开。”
“怎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随便说说。”她低下头,敷衍地笑了下。
周嘉渝说:“那个时候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现在也是啊,”赵诺道,“现在是最好的朋友。”
“我们说过理想的伴侣是最好的朋友,但没有说过什么才是最好的朋友。”
赵诺一愣:“你说说看。”
“我觉得应该包括三观一致、兴趣相投,还有,”他顿了一下,话里有话,“独立且互助,无话不谈。”
赵诺没有接话。
周嘉渝问:“你觉得呢?”
赵诺方才说:“是的。”
简单两个字,没有延续话题的意思。
周嘉渝凝视她的侧脸,半晌,收回目光,眺望江景。
赵诺说:“周嘉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什么?”
“我妈生病的事。”
周嘉渝没有说话。
“你没有说,但是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能感觉得出来。有时候交流不需要语言。就像我和我爸妈之间很多事情一个眼神就懂。其实我和你也一样。”
周嘉渝侧过头:“你说得没错,你我也一样。你没有说,我也能感觉出来。你回木安市这几天,很不对劲。”
赵诺默然低头。
周嘉渝问:“是什么病?”
赵诺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水泥栏杆。
“赵诺。”周嘉渝覆上她的手。
赵诺很聪明,她知道周嘉渝也很聪明。她忽然不想瞒着他了,她从一开始就不想瞒着他,她觉得这样没意思,于是心一狠,像赌博一样,说道:“渐冻症。”又加了句,“你大概都没有听说过。”
这句话就像一个开关,说完赵诺的眼泪就下来了。她的眼泪很安静而克制,她没有哭,她只是流泪,就像风将沙吹进了眼睛。她用手抹去脸上的眼泪,可下一行立马就流了下来。
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人性不可考验,是什么结果她都接受。
比起生死,这压根都不算什么。
她迷蒙着一双泪眼,在周嘉渝脸上寻找答案。
而周嘉渝却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我知道这个病。”
她微微颤抖。
他抱紧了些。
好一阵。
“我们回家吧。”她忽然疲惫地说道-
回到家,赵诺的泪已经干了。她和周嘉渝讲了林淑芬的病情和这几天的经历,周嘉渝提出去看看林淑芬。赵诺拒绝了。
“她不想要太多人知道她生病的事,还叮嘱我不要告诉你。”
“为什么?”
“她担心她的病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我会离开你?”
“我妈这个人心思比较多,特别是现在生病了,想得更多。”赵诺解释。
“我其实可以和你妈妈聊聊,解除她的担心。”
“还是别了吧,”赵诺想了想,说道,“她和我爸本来想瞒着我,结果被我发现了,他们有些猝措手不及;她叫我不要告诉你,我又告诉了你,她可能会生气。再等一段时间吧,等时间久一点,我找个时间和她说。”
周嘉渝不强求:“好。”
“只是和你爸妈安排吃饭的事,又要往后推了。”赵诺说道,“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了远江。”
“这是都是小事。”
“那你怎么和你爸妈交代?会不会显得我家太傲气。”
“我就说我太忙,没时间安排。或者忘了。”
“或许你爸妈暗地里高兴呢,本来就不想和我们家吃饭。”
“说什么呢。”
赵诺笑了笑。
忽然又说:“嘉渝,这个病后面会很麻烦,我已经做好了辛苦的准备,这是我应该做的。你要是和我在一起,你可能也会很辛苦,你知道吗?”
周嘉渝说:“你在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这几天我觉睡不好,一方面是我妈的病情,一方面我妈还老跟我说一些人性的负面东西。我也在思考我们的关系。我们都不是二十来岁凭着一腔热血靠爱情就能活着的人了,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走,或者有更好的选择,我不会拦着你。”
赵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也很坦诚。
周嘉渝也没说话,他沉着气看着她。见他不语,赵诺继续说道:
“话既然说到这里,我就一股脑干脆全部说了吧。这个病有5%-20%的概率来自基因,我妈已经做了基因检测,大概三个月到半年才能拿到结果。拿到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如果有基因的原因,我也会去做一个基因检测。嘉渝——”赵诺很认真地说道,“我没有说笑,如果我也有这个潜在基因,我这辈子可能不会生小孩,你也可以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说真的,我可不想以后万一有这么一天,你再来嫌弃我抛弃我,我这么高傲有骨气的人,你这么对我还不如让我去死。”说到后面,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还有,关于钱这一块儿,”赵诺又道,“我爸妈都有医保,也有积蓄,我没有别的负担,我还在工作,钱这一块我们家完全可以自给自足。这个病没有可以根治的药,现在的特效药我们负担得起,后期可能会买仪器、请护工……开销会稍微大一点,但都在我们家的能力范围内,你不用担心。”
“所以你现在是在和我划清界限吗?”周嘉渝不动声色地说。他感觉他好像陷入了一场商业谈判。
“不是的,嘉渝,”赵诺清醒而冷静,“我觉得有些话我应该和你说清楚。这样我轻松一些,你也会。我妈叫我不要考验人性,我想了想,所谓考验人性不过是价值与诱惑的权衡,很多事情都可以用经济规律来解读。我刚跟你说的那些,其实是想……”
“是想告诉我,你家不图我的钱,不会让我陷入金钱的无底洞,也不想成为我的拖累,更不想让你被我另眼看待,是吗?”他终于忍不住打断她。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她倒是极度坦诚,“虽然我知道你大概率不会。”
“好,我收到了。”既然她要那么赤裸裸地谈经济规律,他也用商人的属性和她谈一谈,“你要和我谈价值,你首先清楚你自己的价值吗?”
赵诺一愣。
“你对我的价值,在于我对你的感情投入,在于我的沉没成本。而这两点又取决于我的个人喜好和你的稀缺程度。我的喜好大概就是你这一款了,而你的稀缺程度——上次我就和你说了,目前没有更好的。是玩笑话,也是事实。而且我想,这辈子都没有更好的了,因为除了你,我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维持十几年感情的异性,而且这个异性还让我有一直和她讲话的意愿。时间越长,我的沉没成本就越高。你老和我提人性,沉没成本越高我越难舍弃,这是我的人性,也是你的价值。”
半晌。
赵诺问:“周嘉渝,你经常和人这么谈判吗?”
“从不。这种底牌只要露一次,我就会亏到破产。”
“那你还这么说。”
周嘉渝却不说话了。
——因为可以赢得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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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不经苦楚,不信神佛。
回了远江市赵诺才知道, 除了她和年事已高的爷爷奶奶和外婆,她在远江市的姑姑一家、在剑川市的小姨一家,都知道了林淑芬生病的事。她被瞒了许久。她又气又心酸, 但此时追究这些已没有意义,她只希望林淑芬的病能发展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最好能等到药品成功研制出来的一天。世界上那么多病曾经都是绝症, 天花、肺结核、狂犬病……都曾经是, 但现在它们都有了可以根治的药。渐冻症一定也有这么一天。
她祈祷林淑芬可以等到这一天。
周末她打算再飞木安市, 被林淑芬和赵岭坚定拒绝。二老在视频那头十分严肃地批评她乱花钱。赵诺妥协, 约定下个周末去看他们。她心里总是不安。周嘉渝说,我开车带你去庙里逛逛。
远江市有一座全国闻名的寺庙,曾经是座皇寺, 香火十分旺盛。寺庙被群山环绕, 环境优美,前面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岸边被僧人圈养着不少锦鲤。
赵诺醒得很早。两人六点多从家出发,半个小时就到了。寺庙早晨供有斋饭, 五块钱,两个素包一碗白粥, 管饱。赵诺听着门外僧人用竹扫把扫地的声音, 默默喝完了白粥。
早上庙里的人相对来讲少很多。殿内不许点香, 赵诺在大雄宝殿外面的香炉前, 对着东南西北恭恭敬敬拜了四个面。寺庙依山而上, 周嘉渝陪着赵诺一个殿一个殿的拜上去, 在药王殿里, 赵诺闭着眼睛跪了很久, 起身的时候眼圈有些发红。
周嘉渝知她所想, 尽力让她想一些开心的事。他们走出药王殿,前面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两侧各立着一颗五百岁的高大的银杏树,周嘉渝说这里蝉鸣蝶舞、生机盎然,一定是灵气使然。
赵诺笑了笑,看着殿内的造像出了会儿神,忽然说:“嘉渝,我有一次来这里,遇到三两个人,其中有一人在佛像前跪着又哭又闹,身边的人怎么搀扶都不肯起来,动静闹得太大,后来是保安来拖走的。”
周嘉渝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那个人讲着方言,我听不懂。我当时的感受是,佛堂清净之地,他怎么大声喧哗。就算是不信佛寺,但至少这里是公共场合,也不应该这么大吵大闹的。但是现在我好像懂了。”赵诺往前走去,“他当时一定遇到了人生的难处。”
周嘉渝跟上来,拍拍她的肩。
“不经苦楚,不信神佛。”她回头,淡淡笑了一下,抬脚迈进高大昏暗的殿堂中-
周三,赵诺刚开完会,收到许彦卿的电话。他说上午去医院看了林淑芬,她状态很好,赵诺不要操心。
赵诺挺吃惊,转念一想,许彦卿的朋友圈下能出现林淑芬的点赞,许彦卿去看望林淑芬也不为奇怪。
她想许彦卿是不是已经都知道林淑芬的病了。果然许彦卿道:“赵诺,我跟我舅舅讲过你妈的病,他帮忙打听了。负责神经科的谭教授是他好友,会多照顾一下。”
赵诺不知说什么好,好像也只能说:“谢谢。”
许彦卿说:“你又客气了不是。我觉得你对你妈妈的病要乐观一点。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精神很好的。”
赵诺说:“是,她其实病情算轻的。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许彦卿问:“你这周末来木安看他们吗?”
赵诺道:“我订了周六晚上的机票,手里事情实在多,只能周六来,周日回。”
“你太折腾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没能陪在他们身边,心里很内疚。”
许彦卿顿了下,说:“你有没有想过回木安市?”
“回木安?”
“你妈妈的这个招募治疗计划有三期,后面还会继续开展。你总是这么奔波,人受罪,钱也受罪。你本来就在木安市工作了很多年,有没有想过再调回来?”
赵诺没说话。这几日这个念头一直在她脑海盘旋。如果只考虑林淑芬的病情,无疑这个是最优解:他们在木安市治疗,她回到木安市工作。
但是她刚刚在远江市安营扎寨,好不容易弄走了李来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现在又要走吗?
还有——她不可避免地想到周嘉渝——她回到木安市,他怎么办?他们怎么办?
有点烦。
她说:“我刚在木安市安稳下来,总部的区域经理招聘也已经结束,我回木安没有现实条件。”
许彦卿说:“我的部门还差一个副部长。我以前就说过,我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师父……”
“别说谢谢,也别先拒绝。我的事业处于新的阶段,需要左肩右膀,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又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当然第一顺位想到你。我知道你现在比较难,工作上的烫手山芋还没有接稳、生活上的难又来了。我给你提供这个选择,是因为你足够优秀,你值得这个。”
挂了电话,赵诺走到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咖啡机哄哄作响,她站在窗前看楼下。今天太阳暴晒,地面晃得她眼睛刺痛。
在第一次从木安市返航远江市的飞机上,她就在想这个问题。
林淑芬和赵岭两人在木安治病,她在远江工作。工作日都只能电话视频看看,周末才能飞过去看他们一眼。现实里的接触能做到平均两周一次就不错了。
赵诺扪心自问:这样好吗?
电话又响了起来。
赵诺拿起手机,眼神迟疑。来电显示——刘敏。
她有刘敏的电话。这个号码只存在于她的通讯录里,她们并没有直接联系过。
她按了接通。
“小诺,在忙吗?”
“没呢,刘阿姨。怎么啦?”
“我今天路过你们公司,下午在附近办点事,中午你有没有安排,我请你吃个饭?”
“哦——没有安排。我请您吃吧,我叫上周嘉渝?”
“不用叫他,我也是到了这边才临时起意约你。你要是忙就算了。”
“今天还好,不是很忙。再说了午饭总是要吃的。我选个地点,您想吃什么?”
“你先上班,我选个离你们公司近的,等下地址发你。你们几点吃饭?”
赵诺看了下时间,已经是11点28。
“我现在就过来吧。”-
刘敏选的地方确实离盛辉很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餐厅是中餐,赵诺和同事来吃过,但不常来,因为中餐上菜慢,不适合工作日的中午。刘敏选了个靠窗的卡座,赵诺到的时候,她看着窗外在喝茶。
“小诺来啦?”刘敏看到赵诺,放下茶杯,“我还没点,你想吃什么?”
赵诺落了座,扫桌面的二维码,说:“您想吃什么,我来点。这家我来吃过,可以跟您推荐一下他们的拿手菜。”
“那你点吧,”刘敏倒也不坚持,“我们两个人别点多,最多三菜一汤就够了。”
赵诺礼貌笑道:“好的。”
赵诺低头点菜的时候,刘敏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她小的时候刘敏就见过她,后来又被周嘉渝带回家吃饭,她对赵诺的样子并不陌生,却没有机会像今天一样好好观摩她。她想起赵诺今年三十二,下半年就满三十三。她头发依旧很好,发量多、发色亮,大波浪披在背后,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眉目间是轻熟的女人味。低头的时候,睫毛尖尖、鼻头尖尖、下巴尖尖,鼻翼处的法令纹很淡,胶原蛋白还没离她远去。脸上是淡妆,唇色透露出水润的桃红。滑动手机的手指很白,没太多皱纹,显然也不怎么做家务。
年轻真好。她想。
这是岁月给她的礼物,一个女人在最应该绽放的时候就应该好好绽放,怪不得周嘉渝会喜欢;但又想,她给周嘉渝介绍过的女孩子有更年轻的、更好的、家里还能帮到周嘉渝事业的,他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我点好了,刘阿姨,您要不要看看?”赵诺忽然抬头,将手机推过来。
刘敏收回目光,盯着手机看了看:“先就这样吧。够了。”
赵诺点点头,拿过手机下单,然后锁屏放在桌上。
两人之间有一点微妙的冷场。
她们并没有单独吃过饭。
倒是刘敏十分自然地给赵诺也倒了杯茶,拉起家常:“最近工作忙吗?嘉渝说你升职了。”
“也没有什么升职,”赵诺谦道,“不过忙确实是比以前忙。”
“好像你瘦了些。”
“有吗,”赵诺摸摸脸,笑道,“还好。刘阿姨今天是要来办什么事?”
“我上午约了姐妹喝茶,下午在这边的电信局办理些业务。他们下午一点半才营业,所以中午找你吃饭。小诺现在还是做工程这方面?”
“是的,主要还是做工程管理。”
“嘉渝说刚刚竣工的那个超高层——叫什么IF——?就是你做的?上次我们路过看到,很高的两栋,莉莉还跟我说以后要入驻那里。”
“是的,是IKF,是刚刚竣工的超高层。”赵诺笑道,“也不是我做的,这个是我们集团的代建项目,我主要在负责而已。”
“能做好这样的项目,说明你的能力很厉害,”刘敏道,“工作辛苦,也多注意休息。这两周你们也没回来吃饭。”
“……嗯……这两周我周末都有安排,有些推不掉。”赵诺抱歉地说道,“这周末嘉渝应该没事的,他可以回家好好陪陪您二老。”
刘敏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赵诺:“他也忙的,一天到晚都忙。”又问,“你爸妈还在木安市?”
赵诺垂下眼帘,给刘敏添茶:“他们还在的。”
“木安市这么好玩儿,好像都去了两个多月了吧。”
“是,我妈喜欢那边的风景,都有点乐不思蜀了。”
“过敏性的神经炎好了吗?——我记得好像是这个毛病。”
赵诺抬头看她一眼:“到那边就没事了。可能就是对这个季节的远江市某种颗粒或者植物气息过敏,我也让她去查到底是哪种过敏源了。”
“那就好。”
服务员来上菜,两人对话暂停。第一道菜是黄牛肉,赵诺说:“这是这家的TOP1,尝尝。”
刘敏尝了一口,味道不错,笑了笑,说:“对了,我有个同学在医院神经科,如果你妈妈回来了,可以找她也看看。”
赵诺筷子一顿:“哪位大夫?”
“刘萍教授。现在也是医院神经科的学科带头人了。”
赵诺夹着的肉轻轻一抖,她放入碗里,说道:“谢谢刘阿姨。到时候我妈回来了再看看。”
刘敏道:“不客气。周志刚和你爸爸本来就是同事,我和你妈也认识很多年,我们楼上楼下还做过邻居,你和嘉渝也是校友,这么说就是你客气了。”
赵诺抬起头,看着刘敏的眼睛,揣摩她这番话的意思。刘敏没有回避她,眉眼带着端庄的笑意,好像正等着她来揣摩。
刘敏说了很多种关系,但是就是没有她和周嘉渝的情侣关系。
哦不——她说了——她说他们是校友关系。
“刘阿姨,您……”
服务员来上第二道菜。
刘敏见是松鼠桂鱼,极为自然地笑说:“这道菜嘉渝最爱吃。我记得第一次带他吃这个菜是他小学三年级,我们去苏州玩儿吃的,回来心心念念。”
赵诺看着金灿灿绽放的桂鱼,淡声附和:“这也是这里的拿手菜。”
刘敏又道:“转眼嘉渝都这么大了,马上都三十四了。真快啊,时间。小时候一天到晚屁股后面‘妈妈妈妈’叫不停,我总说他长不大;现在终于长大了,成熟了、独当一面了,但好多话也不愿意和我讲了。到头来还嫌弃我,说我思想老土、腐朽封建。其实做父母的的怎么会老土封建呢,只是不想自己的孩子吃亏罢了。还有那些不跟我们说的话,儿女怎么可能瞒得住父母呢,虽然他不说,但是父母总归是父母啊。”
言罢,她加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到赵诺碗里,轻言道:“有一天你做了妈妈,你会理解我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她来了……
第105章 我想把工作调回木安市。
周末飞木安市, 赵诺拒绝了周嘉渝的陪同。她跟周嘉渝说,平日里你工作已经很忙了,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 就别跟我折腾,你也好久没有回家了,抽空回家陪陪父母。
赵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特别是林淑芬生病后, 她忽然特别真切地感觉到父母的老去, 意识到有一天他们真的会永远离开。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她害怕这件事, 将心比心,她希望周嘉渝也能多陪陪父母。
周嘉渝说:“好。”然后又说,“你不去, 我就说你出差封闭学习去了。”
赵诺点点头, 又问:“你爸妈知道我妈妈生病的事吗?”
周嘉渝面色平静:“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是过敏的事。”
“哦。”赵诺淡淡地应了声-
周六晚上到了医院,林淑芬说明天上午去看个中医,许彦卿介绍的。
赵诺一愣:“我师父?”
“是啊, 许总明天早上八点来接我们。我们从医院直接走,你从家里走吗?”
“等等……妈, ”赵诺没回过神, “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您怎么跟我师父这么熟了?”
“就上次你把他电话给我们之后我们就有联系了。许总人很好, 他舅舅在医疗系统, 帮了我们不少忙。明天的中医也是他联系的。虽然这个病现在没得治, 但我总想去试试。”
赵诺道:“试试肯定要去试试的。只是我师父……那是得好好感谢他。还有, 妈, 这些事儿应该跟我说下, 免得欠了人情我还不知道。”
“这些我们心里都有数,平日里你忙,小事就没跟你说,有大的事会告诉你的。”-
许彦卿介绍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看完诊,老中医还建议林淑芬一三五都来做一次肌肉按摩推拿。林淑芬还没来得及心疼钱,赵诺就把钱给交了。又问今天能不能做,医馆的人看了下排班,赵诺他们来的早,约好的患者还没来,于是林淑芬正好有空位。
林淑芬做按摩推拿的时候,赵诺去抓药。
许彦卿陪同她一起。
“谢谢师父。”赵诺开口就是道谢。
“我说过不用的,你怎么老是忘记。”许彦卿假愠道,“这些都是我能力范围内的,能力范围外的我想帮也帮不到。”
赵诺没说话,队伍往前走了点,又忽然说:“师父,你说中药能不能有点用?好像世界上很多西医没法解决的问题,中医都解决了?”
许彦卿看着她期许的眼神,说道:“或许有点用。在我的理解中,中医是由内及外地调理,调理的是整个人体的系统工程,可能整个人体大环境好了,病也就减轻了。这里的推拿师父也不错,虽说推拿是在表面,但至少能缓解一下肌肉的紧张感。哪怕就当做是做按摩,做了也会舒服一些。”
赵诺点点头,脸上是由衷相信的样子。轮到她拿药,医生问是在这里煎还是回家煎,赵诺说带回家。
许彦卿道:“这里可以帮忙煎了寄回家,比家里方便很多。”
赵诺道:“我妈叮嘱过,说一定要自己煎药。反正我爸照顾她,我爸可以在家煎好。”
不一会儿,医生抓了两大包药过来。赵诺抱了一包,许彦卿帮忙提了一包。两人将药放进赵诺的车里,正要离开,赵诺道:“师父,您等等。”
许彦卿驻足,只见赵诺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两瓶上好的白酒和一盒茶叶:“师父,我给您放车上吧。”
许彦卿没动,脸色像是真生气了:“赵诺,你钱多了是吧?”
“不是,师父,”赵诺局促地解释,“我真的挺谢谢您。我妈跟我说,我不在木安市的日子里多亏了您的照拂。您看今天本来也是周日,是休息日,您也没休息,专门带着我们看病。我真的很感谢,您要是不收下我过意不去。”
许彦卿说:“如果是别人我帮了他的忙,这份礼我可以收。但赵诺你要把这东西送我,我们之间就很生分了。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想喝酒喝茶,我不缺你这点酒和茶,你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求人的地方也很多,你留着,不必给我。”
“不是,师父……”赵诺还想说服他,可许彦卿没给她机会,直接拎过她手里的袋子放回她后座。
“真的不必,赵诺。”许彦卿关上车门,看着她,摇了摇头。
赵诺不再坚持。她没法坚持,许彦卿是她的师父,她职场那一套80%都是他教给她的,师父要拒绝徒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只是他不收这个礼,赵诺心里有些乱。
许彦卿看了下时间:“我们往理疗馆走吧,你妈妈快做完了。”
赵诺默然跟在后面。
“明天几点的飞机?”许彦卿问。
“晚上八点。”
回答完这句话,赵诺想许彦卿是不是要和她聊把工作转回木安市的事情,但是许彦卿没有。
那次拒绝许彦卿后,他没再问过她。
走了两步,许彦卿忽然说:“你男朋友没陪你来?”
“没有,他也挺忙的。每周都会出差,周末好不容易可以休息,就别飞了。”
“他知道你妈妈生病的事吗?”
“他知道。我跟他说了。”
回答完这句话,赵诺想许彦卿是不是又要问周嘉渝的态度,但是许彦卿也没有。
他很多话,都只是点到为止-
周嘉渝晚上来机场接赵诺,两人上车说了一小会儿话,赵诺就靠着车窗睡着了。
周嘉渝关掉了车里的音箱。
他沉默地开着车,机场高速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他的脸一半映着灯光,一半藏在阴影里。
周末他回家吃饭,刘敏再次问起他和赵诺的事。
他重申了他的立场。刘敏说,嘉渝,你这样做只是在耽搁赵诺的时间,一个女人的青春是经不起耽搁的。
他吃了一半就走了。回到家,他给周志刚打了个电话,问他是不是也和刘敏一个态度。周志刚一向开明,很多事情男人更容易理解男人,但这次周志刚说,你妈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们担心以后赵诺生病、或者你们的小孩生病。
周嘉渝说,赵诺的妈妈已经去做基因检测了,结果很快就会拿到。
周志刚说,那等拿到结果再说吧。不过小诺年纪也不小了,你也别耽搁人家-
车辆开进地库,过了几次减震带,赵诺迷迷糊糊地转醒。
包里的手机响了两声。
赵诺揉了揉太阳穴,打开手机,发现银行卡里忽然多了六十六万。
转账来自周*渝,尾号9981。
“你干嘛?”赵诺意外地看着周嘉渝,“你干嘛忽然给我这么多钱?”
周嘉渝下来帮她拉开车门:“就是想给你。图个吉利。”
赵诺下车:“你傻了?”
他却看着她:“你瘦了。”
赵诺还是问:“你干嘛啊周嘉渝……不是和你说了……”
“赵诺,”周嘉渝上前一步,捧着她的脸打断她,“我知道你说了很多话,我知道你不会要,但是你说归你说,我做归我做。就当我先存一点在你那里。”
赵诺心一下就软了,她说:“你……你真是小气,那么多钱只存这么点。”
“那我再给你一些,你要多少。”他当真掏出手机来。
“你干嘛呀……”赵诺摁住他的手,“我开玩笑的,你有这份心就好了。”
他抵住她的额头:“我知道……”
他想说“我知道钱……可能也有些无力……”,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赵诺伸手抱住他,像一只可怜的小狗:“有空多陪陪我,好吗。”-
第一期的治疗结束后,林淑芬和赵岭回到了远江。但他们只待了一个星期便又去了木安市。生病后,林淑芬变得小心、敏感、多疑且沉郁。赵诺觉得她的妈妈以前是有点社牛的,但现在她回避很多人,怕人知道她生病,怕人来看她,怕人对她投来同情又怜悯的眼神。在木安市,在陌生的环境里,她反而自在很多。
赵诺理解林淑芬。她庆幸她在木安市的房子没有卖,她的父母去了还有个歇脚的地方。这段时间工作调动的事情频繁在她脑子里盘旋,特别是当她看到林淑芬开始用左手吃东西——她右手的手指已经无法控制筷子了。她每见一次林淑芬,她的病仿佛就发展一点,她们的见面变成了片段式的,她内心很是折磨。
她想,如果她在木安市,她每天都可以见到爸妈,趁林淑芬现在还能走,她周末能带着他们出去逛一逛。可现在她在远江市,她连每周与他们见面一次的频率都难以保证。更别提什么陪伴-
林淑芬回到木安市后,赵诺有天忽然察觉到,周嘉渝好像也很久没有回家了。
她想起刘敏那次和她的吃饭。林淑芬的病好像会传染,她虽然没有得病也总觉得无力——心态上的无力。不光是对林淑芬的病情无力,对很多事情都感到无力。
周嘉渝洗漱完上床,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嘉渝,你爸妈知道我妈妈渐冻症的事了吗?”
周嘉渝微不可查地一顿,拿起空调遥控板:“没有,没告诉他们。”
“你不打算告诉他们吗?”
“暂时不吧。”周嘉渝将温度调到22度,“之前你妈妈没有确诊,我就没说,现在他们又一直在木安市,我最近忙,也好久没回家了……”
“其实没事的,”赵诺给自己盖好空调被,“你也没必要瞒着他们,迟早都会被知道。”
周嘉渝没说话。
“我觉得你爸妈知道后,更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了。”赵诺笑了下,翻身把那头的灯关了,“我想我以后有个儿子,我也会介意。”
“你老说你有个儿子你怎样怎样……我儿子在哪儿呢?”周嘉渝和她说笑,上床摸到她肚子,“我儿子在哪儿呢?这儿吗?”
“没有。”赵诺将他手移开。
周嘉渝躺下,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谈个感情还要问爸妈同不同意,你几岁啊?”
赵诺默了默,说:“没事的,嘉渝。真的没事。睡吧。”
几秒后,周嘉渝伸手把灯关了。
他没有睡意,问:“什么没事?”
“他们知道也好、介意也好,我都觉得没事。很正常。”赵诺语气平平,“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诺在心里说。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她没办法改变的事了。她没有办法改变周嘉渝和刘敏的母子关系、她没有办法改变林淑芬的病、也没有办法改变刘敏对她的看法。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她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目前也没有精力来处理这个问题。
“就是什么?”见她不答,周嘉渝追问。
“就是……怕你为难。”赵诺说。
“我不为难。”周嘉渝抓住她的手,将它放到身上,两手盖住,“你现在先照顾好你妈妈,其他的不要多想。还有,下次去木安市,我和你一起去。我去看看她。”
赵诺无声地哽咽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句。
她换了个睡姿,将手从周嘉渝手里抽出,背着他侧身而睡。她看到她从木安市带来的那个玉器挂在博古架上,隐隐有幽幽的光泽。
“嘉渝,我想把工作调回木安市。”她忽然说。
“……回木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