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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无论立功的还是犯事的, 都不难料理,真正棘手的是藏身幕后之人。

“谢崇岚这时候探听宫中动向,可见是真急了, ”崔芜将喝光的空碗递回给潮星,曲指叩了叩桌案, “孙彦可有说什么?”

“顺恩侯嘴巴硬得很,除了动刑,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殷钊道, “他大约是知道死期将近,想着保了始作俑者,能替他护住一家老小。”

崔芜轻挑眉梢,自这番话里分辨出隐藏极深的戾气。

她转念一想,随即恍然:“昔年你随朕赶赴凉州,被姓孙的算计, 当胸挨了一刀——风水轮流转, 他可算落你手上了。”

这话可轻可重,殷钊不敢怠慢, 单膝点地:“臣因私废公, 罪犯渎职,请陛下责罚。”

崔芜却不吃这一套:“行了,记仇怎么了?朕也记仇,还得治自己一个渎职之罪吗?”

她伸手把殷钊提溜起来,想了想道:“人在你手上,要报仇要还怨,朕都不拦你。就一点,别在面上留伤, 平白落下把柄,能办到吗?”

殷钊会心一笑:“主子放心,兄弟们都是行家里手,出不了差错。”

崔芜眨眨眼:“再有,替朕多揍几拳。”

殷钊有点想笑,忍住了。他单手捏拳,摁住胸口。

“陛下放心便是。”

这话扯着扯着就偏没影了,亏得天子靠谱,将相隔万里的“正题”拖了回来。

“孙彦乍然失踪,总得寻个由头——这事你去办,总归他夫人还算深明大义,大不了寻她配合着,再做一场戏。”

“微臣明白。”

“再有,”崔芜思忖着,“谢崇岚这回动静不小,怕是要有狗急跳墙了……可惜寒荻不比寒汀,是孙氏身边第一心腹,许多事知晓得并不透彻。”

“不过,孙氏摆出这么大阵仗,若只落得一个‘畏罪潜逃’的结果,有些吃力不讨好。若是朕,必要以此为由,引出后续的手段。”

殷钊听入了神:“怎样的手段?”

“比方说,朕看重兄长,满朝皆知。他大可以此为饵,将朕诱出宫城。”

“在京中不好下手,更有一重君臣之分压着,离了京可就不一样了。”

殷钊听出一身冷汗:“谢崇岚有这般胆子?”

“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若能不显山不露水自然好,但若逼到那份上,什么做不出来?”崔芜嗤之以鼻,“哪怕是中原社稷,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头鹿,只配炖了鹿脯下酒。”

“何况朕这个以女子之身执掌权柄的挂名天子?”

这话更不好接,殷钊干咳两声,打算以沉默糊弄过去。

就听内殿传来一声睡意未消的:“谁要拿鹿脯下酒?”

这声气再熟悉不过,殷钊回头,果然见秦萧惺忪朦胧地走了出来。大约是还没睡醒,他身上披着松垮垮的外袍,却不曾着好鞋袜,赤足踩在厚厚的氍毹上,脚背白得简直有几分耀眼。

饶是殷统领早已知晓,天子与武穆王关系匪浅,突然撞见如此暧昧的一幕,冲击力仍不是一般的大。

他闪电般垂下眼:“臣先行告退。”

崔芜摆手示意他自便。

待得殷钊退下,崔芜触电般弹起,三两步窜到近前:“怎的不着鞋袜就出来了?着凉了怎么办?”

秦萧往罗汉床上一坐,十分自然地搂住崔芜腰身,在她脸上偷了个香。

崔芜:“……你还没漱口吧?”

天子的洁癖这辈子没治了,秦萧无奈,抬手在她腮上拧了把,又接过潮星递来的热手巾敷脸上。

热气蒸腾而上,将裹成浆糊的脑瓜壳刨出一条清明的缝隙。

秦萧精神顿爽,眼神也锐利了不少:“有吃的吗?”

此时已错过早膳,却也没到午膳的时辰。但武穆王要吃的,谁也不敢让他饿着。

少顷,热腾腾的鱼羹端了上来,一并送来的还有两盘点心,甜的是玫瑰酥饼,咸的是鹅鸭签。

崔芜还想劝秦萧少用些,免得午食坏了胃口。谁知点心上来,她自己先馋了,也不用箸,空手拈了鹅鸭签送进嘴里——其实就是熟鸭肉撕成细丝,用春卷皮裹成细条,炸得金黄酥脆,是京中常见的点心。

秦萧拿调羹品着鱼羹,还惦记着方才偷听来的话:“好端端地,怎么说到鹿脯?可是又有新鲜鹿肉了?”

崔芜扑哧一笑:“醒来就惦记鹿肉,可是馋了?”

嘴上调侃,却还是吩咐女官:“问问厨房,可还有新鲜鹿肉?若有,中午做一道鹿肉卷。”

潮星笑嘻嘻地出去传话。

秦萧将崔芜抱上膝头,喂了她一勺鱼羹,方道:“方才与殷钊说什么呢?”

崔芜将宫人传信之事说了,又道:“谢崇岚冒险打探宫中动向,怕是有大动作。这时候,着急的是他,且看他下一步如何动作,顺水推舟便是。”

秦萧联手天子演了如此跌宕曲折的一出戏,便是为了以身为饵,诱得蠹虫自行现身。

如今听得一句“顺水推舟”,他凭空生出不太妙的预感:“阿芜打算怎么做?”

崔芜耸了耸肩:“走到这一步,不是朕想怎么做,而是姓谢的要如何应对。他若非得往死路上闯,朕也不必拦着他。”

这话乍一听没大问题,奈何秦萧太了解崔芜,敏锐捕捉到“姓谢的要是敢设套,我就敢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弦外之音。

“陛下,”他不赞同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臣同您说过无数遍了。”

崔芜挑眉:“兄长好意思说我吗?”

刚以身涉险当了一回诱饵,还差点赔上半条命的秦萧沉默了。

传递消息需要时间,筹谋布局更需要大量的筹谋和精力。崔芜估摸着谢崇岚的动作没那么快,遂陪着秦萧安安心心用了一顿午食。

末了不忘交代潮星:“宫里上下敲打一遍,旁的错处朕可以不追究,但涉及福宁宫与朕的消息,一个字不许走漏出去。”

“主仆一场,朕也想顾念旧情,别闹得彼此难堪。”

潮星郑重其事:“陛下放心,阿绰姐姐早吩咐过,不仅陛下的消息一字不许透露,连您日常爱用哪些菜色,用几道菜,口味有何变换,这些细枝末节都务必仔细谨慎,不可说与外人知晓。”

崔芜满意点头:“阿绰办事,朕是放心的。”

待得日上中天,午食送上,果然有一道鹿肉卷并炙鹿肉。除此之外,还有南边送来的新鲜榛蘑,做了一道口蘑汤,香气四溢。

崔芜爱喝汤,秦萧则钟爱烤肉,这两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菜色亦是天南海北。

幸好他俩都不挑,只要食材新鲜烹饪可口,什么都能吃。秦萧悠悠然盛了一碗汤,回头就见崔芜从他碗里偷夹了块鹿肉。

他失笑:“盘子里有的是,怎么偏要偷秦某的?”

崔芜振振有词:“兄长碗里的看着香。”

秦萧倒转筷头,在天子金贵的额角处掸了下:“小孩脾气,隔碗香。”

崔芜得瑟地扬了扬眉。

一顿正经午食被这二位耍成了花腔,少顷残羹撤去,潮星送上漱口香汤和热茶。崔芜捧过茶盏吹了吹,吩咐道:“眼看天气渐热,跟小厨房说一声,晚上备一道莲子羹。再有,宫人酷暑劳作不易,让司膳房多备些绿豆汤,朕出钱。”

如今的天子不差钱,尤其是远下南洋的船队归来,除了赎买海贸债和充实国库,天子被北境战事耗空底的小金库也填得满满当当。

领导发福利,底下人哪有不举双手叫好的份?潮星极响亮地应了,下去传话时,一路合不拢嘴。

秦萧慢条斯理地漱了口,低头饮了消食的山楂茶:“陛下如今倒是财大气粗。”

崔芜笑眯眯地:“财大气粗谈不上,不过嘛……”

她拿腔拿调地拖长音,秦萧明知她后面没跟好话,却还是忍不住上套:“不过什么?”

果然,就听崔芜下一句道:“不过,包养兄长还是没问题的,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秦萧又想摁额角了。

他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伸手去薅崔芜衣领。不料天子吃一堑长一智,早在开口之际就躲他远远的,此时正捂着两腮眯眼笑。

正闹得有趣,不长眼的通禀声自殿门口传来:“陛下,礼部尚书谢崇岚求见。”

秦萧伸出的手顿住,与崔芜飞快交换过眼色。

后者似笑非笑,那意思大约是: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接见谢崇岚却不是在起居的福宁殿,而是外朝的垂拱殿。

这是天子的习惯,只有真正心腹之人,才有资格踏入她的起居之所。

做戏做全套,崔芜换了极隆重的高髻,凤冠、鬓角纹丝不乱,妆容却与以往不同,非但显出苍白憔悴,眼角尤其泛着乌青。

瞧着像是三天三夜没睡好的样子。

可想而知,她以这副形容出现在谢崇岚面前,很难不令后者讶异。然而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

“天子于武穆王或有余情,到底是先君臣,后情谊,”谢崇岚不动声色地思忖,“武穆王下落不明,犯了天子的大忌讳了。”

他自诩拿准天子命门,开口直奔主题:“禀陛下,臣已有了武穆王的下落。”

御案之后,天子倏尔抬眼,竟比紫电还要锋锐。

第402章

垂拱殿中, 万籁沉寂,唯有长短不一的呼吸声盘桓不绝。

良久,天子冰冷的声音自上首传来:“朕记得, 武穆王的下落是禁军和皇城司在追查,怎么谢卿的耳报神这般灵敏, 朕的人尚且未曾传回消息,你倒先有了线索?”

时至今日,谢崇岚再不敢因为上首之人的性别与年岁而有所小瞧, 腹稿是一早打好的。

“此事说来凑巧, ”他字斟句酌道,“老臣府中有一姓郎的师爷,数日前其母病逝,他告假还乡,因避雨而躲入一户农庄,却发现蹊跷之处。”

天子不动声色:“如何蹊跷?”

“早在他之前, 已有一支商队入庄避雨, 说是往幽云互市讨生活的,但说话却是西北口音。”

天子:“或许原就是从西北来的?”

“确有可能, ”谢崇岚道, “但寻常商队,不会携有西域良驹,且从这一行人的谈吐做派来看,像极了出身行伍。”

天子撩眼看来:“会相马,懂观人,谢卿的这位师爷倒是个能人。”

谢崇岚只当没听出天子话中讽意:“他察觉不妥,是以上了心,仔细留意之下, 发现商队中有一人身形酷似武穆王,只是戴着斗笠,轻易不显露容貌。”

天子收了讽意,曲指叩叩案缘:“继续。”

“他怕打草惊蛇,假称是酒楼账房,因母亲过身回家奔丧。对方见他一人,逐渐卸了防备,”谢崇岚低眉顺眼,“他窥伺多时,终于等到那人露出正脸,确定是武穆王无疑。”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谢崇岚不必抬眼也知道,上首的天子正在仔仔细细打量他。

谢崇岚心知肚明,以天子的聪慧敏锐,不难判断出所谓的“偶遇”有诸多水分。但他更加可以肯定,以天子大权在握的铁腕决断,万万不能容许心腹大将私逃在外。

那不仅是对皇权,更是对她本人性命的威胁。

纵然天子对武穆王再有情谊,孰轻孰重,也分得清楚明白。

在短暂的等待后,他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天子冷冷发问:“这位郎姓师爷是在何处遇到商队的?”

谢崇岚:“京城以西二百里,快入河东境内。”

天子厉喝道:“传殷钊觐见!”

谢崇岚于垂拱殿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方告退离去。

他出宫之后径直上了马车,里头已等候一人:“东翁,如何?”

谢崇岚摆手做出“噤声”的示意,待得马车行出两条街,已将宫门远远甩在身后,方道:“天子召见殷钊,多半要有所行动。”

他身旁之人便是谢崇岚口中的“郎师爷”,亦是他府中第一心腹,就连亲孙子开蒙,都是郎师爷手把手教导的。

“天子为人乾坤独断,想必已有定论,”郎师爷蹙眉,“可若天子不亲自跑一遭,之前诸多筹谋终究白费心机。”

谢崇岚却是笃定一笑:“她会去的。”

郎师爷不解。

“天子为人独裁擅专,凡事必要亲力亲为,从她几次涉险诱敌就可见一斑,”谢崇岚显然对崔芜过往行事有过了解,道来笃定从容,“何况,此番事涉武穆王,若非天子亲至,寻常将领未必压得过。”

“老夫可以肯定,以天子手段,必会亲自赶去将人带回。”

郎师爷略略放心:“那孙侯那边……”

“他府中派人报过信,一切按计划进行,”谢崇岚捻须沉吟,“有这张底牌在手,即便你我筹谋不成,也有了与天子斡旋的余地。”

郎师爷颔首,将通盘布局考量过,叹息道:“东翁思量周全,这一盘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三分看人力,剩下的七分却是看时运。”

与此同时,垂拱殿中。

“谢崇岚以兄长下落为诱饵,便是要逼朕离开宫城,朕若不遂了他的意,岂不让谢卿的诸多心血没了用武之地?”天子高居案后,对殷钊道,“点八百禁军精锐随行,朕与你不在时,京中防务由廖卿执掌,皇城司仍由阿绰坐镇。”

如此,不敢说万无一失,至少短时间内出不了岔子。

殷钊对京中部署没意见,却对天子亲身犯险很有意见:“陛下身份贵重,实不必亲自冒险,遣卑职前去也是一样。”

崔芜却摇头:“不管谢崇岚想做什么,必是要诱朕离京方会动手,朕若不入毂,以他的心机绝不会铤而走险。”

“到了这一步,两边都是图穷匕见,明知前路难行也得走这一趟。”

崔芜很清楚,自己若不应招,大不了前番心血打了水漂,也碍不着什么。

世家吗,满心满眼都是一个“贪”字,纵然今日不落网,也难保明日不会露出破绽,有的是机会。

可如此一来,秦萧的牢狱之罪算是白受了,且有蠹虫在朝一日,民间百姓得被搜刮多少口粮?

种种思量不过一瞬,再睁眼时,崔芜目光犀利:“这一趟,朕非去不可。”

殷钊听她话音,就知天子心意已决,非人力可以扭转。正暗自着急,忽听殿后有人道:“臣倒是有个主意,既能引谢氏入局,又可保天子万全。”

崔芜与殷钊同时回头,只见屏风后转出一抹颀长身影,正是秦萧。

崔芜瞳孔微微放大。

归府后的谢崇岚一直等待着宫中动向,他没有等太久。约莫一个时辰后,确切的消息传来:天子亲领八百禁军,径直往郎师爷所指的方位而去。

闻言,谢崇岚和郎师爷不约而同地出了口气。

“天子既动,此事便成了一半,”郎师爷道,“剩下一半,却是看京中。”

谢崇岚颔首:“还需你亲自走一趟。”

郎师爷作揖:“愿为东翁效犬马之劳。”

于是相隔不过半个时辰,闭门已久的定国公府迎来一位不速客。闻听家将禀报,延昭很是诧异,却还是将人请到书房议事。

谁知没说几句,定国公神色大变,反手拔出腰间佩剑,架于来人颈间。

“贼人大胆!”他怒喝,“竟敢劝我谋逆犯上?我就是即刻斩了你也不为过!”

长刃森寒,更有一股杀人无数的血气,直往骨子里钻。郎师爷后背窜上凉意,万千寒毛争先恐后地炸开,面上却故作平静:“国公爷息怒。在下性命已在国公手中,但国公爷的性命在谁手里……嘿嘿,可就不好说了。”

延昭眯眼,那一剑却未曾斩落:“什么意思?”

“国公爷细想,天子待你当真亲厚吗?”郎师爷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不遗余力地游说道,“您才是跟随天子最久的功臣,可天子即位以来,宠信武穆王、冠军侯,心里眼里,哪有你们这些追随微时的老人?”

“您看看您这国公府,呵呵,说的好听是公府门第,说难听些,和冷宫有何区别!”

“国公爷年富力强,骁勇不输旁人,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当真甘心在此消磨一生?”

延昭眼角抽跳,似有动容,更多却是犹豫:“若无陛下,我兄妹也活不到今日。”

他眼角眉梢的动摇如何逃得过郎师爷双眼?立刻打蛇随棍上:“天子救过国公不假,更多却是为自身筹谋。且国公爷追随天子多年,助她奠定千秋基业,再多的恩情也还完了。”

“国公爷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令妹多想想。她如今失了天子信重,前途如何,全看您这位兄长。”

“若您不振作一二,来日与外邦谈和,说不得令妹就被推出去,封个郡主什么的远嫁异域。”

“到时,嘿嘿,你们兄妹余生还能见上几回?”

延昭瞳孔剧震,握着剑柄的手触电般颤抖,终于冷汗涔涔地放下了。

郎师爷点到为止,拱手告退。待他离去后,延昭面上犹疑尽去,往衣袖上擦拭过剑锋,还剑入鞘。

“果如盖相所言,这贼子将主意打到我头上了,”他轻嗤微哂,“您瞧着,我吊他多久合适?”

书房一角屏风移开,其后现出盖昀身影。他不知藏了多久,浑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坐下,抬手斟了杯茶。

“不可太短,也不能太长,一日光景最为合适,”盖昀道,“待到晚间,定国公可乔装改扮,亲往谢府,如此方显诚意。”

延昭啐了口:“我只怕按捺不住,一刀取了那谢氏老儿狗头。”

这便是武将的麻烦之处,脾气暴躁,动辄喊打喊杀。

“自魏晋年间,谢氏便为世家魁首,姻亲门生遍及天下,人脉势力盘根错节,”盖昀劝道,“要动他,须得有确凿罪证,秉雷霆之势而下,否则朝野动荡,绝非我朝之福。”

“陛下便是顾及这一点,方隐忍至今,国公爷与天子君臣同德,自不会坏了陛下筹谋,是吗?”

延昭糟心地看了他一眼。

“行吧,我尽力而为。”

京中云波诡谲,京外杀机四伏。

天子草莽时曾亲自领兵攻城拔寨,纵马赶路自是不在话下。这一追便是一日一宿,待得日薄西山,方缓下脚程。

“此处荒凉,不见人烟,可否就地扎营,以防不测?”

天子的火锅赠了颜适,此次出行选了匹白马。闻言,戴着幕篱的脑袋微微晃动,应允了。

殷钊立刻传下谕令,又命斥候巡视周遭。

谁知这一巡视,发觉了不妥。

第403章

斥候发现的是一处坞堡, 隐藏于山林深处,不仔细勘察很难发觉。

这玩意儿围墙环绕,前后开门, 坞内建望楼,四隅建角楼, 是一种防卫性建筑,乱世之中尤其常见,盖因富豪之家为求自保, 多构筑营壁以据险自守。

在铁勒南下之前, 此地主人姓裴——没错,就是后世绿站网文里常见的“河东裴氏”。

只是并非嫡系,乃是一处旁支。

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旁支底蕴也足以成为一方豪绅。

如果不曾赶上外族南下这档破事,此间主人大约还能作威作福很久。

可惜这世道没有“如果”, 事实是裴氏旁支湮灭于异族铁蹄, 进可攻、退可守的坞堡也就此荒废。

不过现在看来,坞堡似乎迎来新的主人。

相隔百丈, 殷钊举着千里眼观望, 将里外情形尽收眼底。至少从当下看来,此地完全看不出废弃之状,反而墙高石坚、戒备森严,似是经营了不短的时间。

更耐人寻味的是,院墙上架着威力不俗的强弩,分明是丁钰亲手绘图、天子拍板铸造的床子弩。

“寻常坞堡怎会有三弓床弩?”殷钊眉头皱得死紧,“此地必有蹊跷!”

他不敢怠慢,亲自将军情报到天子跟前。果不其然, 那征伐半辈子的一国之君耐不住寂寞,非要亲身驾临一探究竟。

“准备火箭,”天子口谕简单明了,“入夜后发动进攻。”

殷钊一丝不苟地传达下去。

他此番所携禁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一声令下,所需军械以最快的速度备好。待得夜幕降临,幢幢暗影笼罩大地,无数强弩随之张开。

箭头火光撕裂夜色,也映照出禁军簇拥中的纤细身影。

“张弓,”她亲自下令,“放箭!”

火箭如天崩,浩浩荡荡砸向坞堡。哪怕隔了老远,依然能听到堡内声嘶力竭的示警声:

“敌袭!有敌袭!”

“快,准备迎敌!”

驻守此地的势力显然不是普通流寇,竟能第一时间作出应对。望楼上的巡逻守卫敲响铜锣,无数悍卒自营房中窜出,身上居然衣装整齐,连皮甲都套上了。

“敌军在哪?”

他们呼啦啦涌向堡门,摆出和来犯者决一死战的架势。但禁军根本不跟他们硬拼,第二轮火箭山呼海啸般推出。

“再放!”

坞堡内的“贼寇”也不是吃素的,觉察来犯者故技重施,立刻举起盾牌迎敌。更有反应快的,冲到井边打满水桶,预备着扑灭火势。

谁知禁军贼得很,第二轮放出的根本不是寻常火箭,而是加了“料”——落地的瞬间,中空的箭头仿佛碳烤的栗子,噼里啪啦炸开。里头弹出的却不是香甜可口的瓤,而是簇簇灰烟,裹挟着刺激性十足的气味和足以令人短时间麻痹的效果,肆无忌惮地飘散开。

守卫猝不及防,被加了料的烟雾拥抱满怀,四仰八叉倒了遍地。刚凝聚的士气消散大半,剩下的亦无心御敌,只顾抱头逃窜。

千里眼中,殷钊瞧得分明,征得天子同意,一声厉喝:“杀!”

数百禁军亮出屠刀,恰如随着夜色降临的“怒潮”,汹涌向紧闭的坞堡大门。失了抵抗的堡门禁不住巨木冲撞,三两下丢盔卸甲,门后堡垒好似撬开蚌壳的软肉,失去一切抵御手段,只能任人宰割。

殷钊亲自带人冲锋,不费吹灰之力攻入堡垒。缴械的“贼寇”被挨个控制,确认还算安全,一队精锐护卫簇拥着一骑,徐徐驰入堡中。

殷钊疾步上前,却见天子不必搀扶,极利索地跃下马背。长及胸口的幕篱不能妨碍她的举动,她环顾四周,纱幔后的秀颌微微扬起。

“只有这些人?”

天子的疑虑并非无的放矢,盖因眼前“贼寇”不过一两百之众,怎么看都与坞堡规模不相匹配。再环顾空荡荡的堡垒,刹那间,大写的“开门揖盗”掠过殷钊脑海。

他浑身寒毛炸成密林,回头以急促的语气说道:“此地怕是有诈,为防万一,臣护卫天子暂且离开。”

天子再胆大妄为,也不至于拿自己小命打水漂玩。然而没等走出堡门,只听远处尖锐呼啸,紧接着,无数火光自林间亮起,此起彼伏、漫无尽头,仿佛催命的潮水,冲着坞堡碾压而来。

只一瞬,捉鳖和被捉的就调转过来。

殷钊当机立断,命人封闭堡门,又派斥候上望楼戒备。很快,最新的情报传回,火光之中尽为伏兵,瞧着乌泱泱的,少说有千余之众。

殷钊心头疑窦大起:“此地何来这许多贼匪?他们又是如何摸清我等行踪的?”

“无所谓,”天子压低声音,隐着不易察觉的躁动与兴奋,“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殷钊:“……”

禁军大统领默默擦了把额角冷汗,有一瞬间几乎怀疑不是自家被人围了,而是伏兵自动跑到天子嘴边送菜。

火光来得好快,不过眨眼,离堡门只余百步之距。然而来人并不急着攻城拔寨,反而高举铜吼——也就是一大一小两个喇叭相叠的扩音器,同样出自丁钰手笔,冲着堡内高声放话。

“殷统领,我家主子敬你是条汉子,此时缴械投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殷钊不动声色,命人喊话回去:“你是何人?既知殷某身份,怎还如此放肆!”

那人身形隐在暗影之后,瞧不清相貌,听声音约莫四旬上下,谈吐甚是从容:“若不知统领身份,在下怎敢在此相迎?说到底,你我并无私怨,皆是为主家办事,何必枉送了性命!”

殷钊暗自心惊,虽不知此人身份,听他话音,分明是一早知晓天子出巡,存心请君入瓮!

“你好大的胆子!”他厉声斥道,“天子驾前,岂容你嚣张?”

那人却不再多言,料想殷钊不会轻易缴械,回头喝令:“来人,放箭!”

风水轮流转,这一回,轮到殷大统领体会被人当靶子瞄准的滋味。他唯恐乱箭伤及天子,护着居中之人且战且退。如此一来,顾此失彼,只听“轰”一声巨响,却是堡门禁不住第二轮狂轰滥炸,山崩般砸落。

尘土飞溅,火光汹涌而入。先头喊话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近在耳畔:“拿下天子,死活不论!

殷钊大怒:“贼子安敢!”

禁军终究不是吃素的,随着他一声令下,第一时间集结布阵,借着堡内地势之便,与伏击之人形成对峙。

原来这坞堡之内并非一马平川,而是曲折重重,依山起势。禁军是跟着天子打江山的,最擅长莫过巷战,此时于狭窄甬道中摆出鸳鸯阵,虽兵力不及来敌,却有攻有守,纹丝不乱。

这时便能瞧出沙场老兵与寻常部曲的区别,任来敌如何号令冲锋,禁军只是以不变应万变,大有“我自稳坐钓鱼台”的阵势。待得来敌心头焦躁,欲令援军压上,却发现自己选的交战地,反而成了禁锢己方的枷锁,盖因地形逼仄,根本施展不开阵脚。

最先喊话之人却是落在最后,由重重部曲护卫。眼看久攻不下,他心生焦躁,冲身旁之人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一道鸣镝冲上夜空,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嚎叫。

殷钊心头倏紧,唯恐来敌布了什么要命的阵法,却不想危机不是来自眼前,而是身后。

只听喊杀震天,竟是自耳后袭来。殷钊百忙中回过头,尚未瞧见贼寇,先听得破空声迭连响起。

殷钊大惊,挥刀格挡暗箭,他身旁禁军亦做出同样举动。不料此举正中伏击者下怀,盖因禁军一动,阵型难免紊乱,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卫圈也随之出现小小的破绽。

对于处心积虑的伏击者而言,这已足够。

这些人于堡门攻破之际藏身地下暗道,静待许久,方等到这一刻的时机。现身的第一时间,他们锁定了目标,分出一半人手拦住禁军精锐,剩下的却是直扑头戴幕篱的女子而去。

殷钊大惊:“保护天子!”

他不顾一切地挥刀砍杀,然而潜伏暗处的袭击者将他团团围住。混战中,殷钊刀锋横扫,将一人头上斗笠掀落,显露出的面庞赫然是异域长相。

殷钊瞳孔骤缩:“你是……铁勒人?”

那人嘿声一笑,不退反进,拼着被长刀所伤也要拿下殷钊。后者眼神狠厉,干脆以肩膀为盾,生生受了他一刀,趁着刀锋被肩胛卡住的瞬间下了杀手。

那人浑身陡僵,少顷,脖颈处多了一道血色淋漓的红线,整个人仰面倾倒。

殷钊捂着伤处嘶声后退,下一瞬,却听短促的女子惊呼传来。

这仿佛一个不祥的信号,一干禁军动作骤停。只见为首的袭击者横持刀柄,吹毛断发的刀锋正架于天子颈间。

殷钊神色大变:“放开她!”

为首的袭击者摘下斗笠,借着远处明暗不定的火光,殷钊看清了他的脸。这同样是一张极具异域特点的面孔,然而这张脸的主人有着更为显赫的身份。

昔日北廷汗王麾下第一大将,忽律。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立刻投降,”忽律用流利的汉话威胁道,“否则,你们的陛下人头不保!”

殷钊目眦欲裂:“你敢!”

第404章

忽律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并非虚言恫吓, 只见他刀锋收紧,薄如蝉翼的纱帘受不住力,居然被割裂一截, 轻飘飘落了地。

殷钊既惊且惧,不敢再言语。

忽律与中原人争斗多年, 第一次明确地占了上风,霎时间只觉汗王身死与被迫签订盟约的腌臜气一扫而空,仰头大笑:“你们犯我草原、屠我勇士的时候, 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而后双目圆瞪, 厉声喝斥:“投降!”

殷钊两腮绷得死紧,看着像是发怒的模样,话到嘴边,却露出一个诡秘的笑:“看来,你就是谢崇岚的底牌。”

“主子说得极是,以世家的心胸, 除了勾结贼寇、里通外国, 也干不出别的。”

他这一刻的从容冷静像一支带毒的响箭,深深扎透忽律心窝。多年杀伐的直觉凝成锐利细针, 毫不留情地刺入脊椎。

忽律不期然出了一身冷汗中, 猛地抬头,却惊愕地发现杀伐声比方才嘈杂了许多,且不是来自坞堡之内,而是相隔遥远,竟是从堡外传来。

先前喊话与领兵攻破堡门之人比忽律看得清楚,火把映亮了他的面孔,赫然是谢崇岚身边的郎先生。而他眼下所处乃是坞堡高地,纵然没有千里眼加持, 仅凭一双肉眼,也不难看清夜色深处蜿蜒如龙的火光。

密密麻麻,竟似绵亘数里开外,一时不知来了多少人马。

“怎会,”郎先生难以置信,“天子只携了八百禁军离京,这些人马……是从哪来的?”

若是一早安排,则他们此次谋局环环相扣,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竟被天子提前洞悉,反将了他们一军?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此起彼伏地划过,每一种猜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挟持了天子的忽律同样震惊:“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有援军?从哪来的援军!”

殷钊自然不会回答,只淡淡一笑:“忽律将军方才的话还你,现在缴械,则我家陛下仁德为怀,兴许能饶你一条性命。”

谁知他不说这话还好,说了反倒提醒忽律,想起自己还拿捏着中原人的“命门”。

只见他伸手一招,将天子纤细的脖颈拿捏掌中,铁石般的手指扣住咽喉:“有援军又怎样?不想让你们的皇帝死,就放下兵器!”

殷钊没说话,只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忽律直觉他神色有异,没等想明白哪里出了纰漏,被他挟持手中的女子衣袖晃动,一把短而锋利的匕首跃入掌心。

下一瞬,她果断拔刀,这一刀却是反刺向身后,“嗤”一声好似利刀切豆腐,轻轻松松入肉三分。

那女子犹嫌不足,狠狠拧动刀柄,令鲜血喷了自己半身,方惬意地吐了口气。

被捅且罢了,刀锋拧动的一瞬,疼痛感不是一般外伤可以比拟。以忽律的坚忍强悍,都不由发出惨嚎,一时痛怒交迸,将那女子往身前一推,挥刀就要斩落。

殷钊下意识抢上前:“小心!”

谁知那女子身量不高,力气也比不过杀伐多年的悍将,身手却着实敏捷。眼看刀锋劈落,她非但不退,反而闷头前冲,正撞进忽律怀里。

后者伸手抓她,却不想男女间的体能与力量对比被失血过多拉平。那一击只有平时一半力道,被那女子轻易拧住手肘,反而借力攀紧,猴似的攀上肩头,两条细长小腿死死夹住忽律脖颈。

她来不及拔刀,索性将幕篱一扔,拔落发间金钗狠狠刺下。

刹那间,血花四溅。

忽律征战多年,从未这样痛过,狼一般仰起脖颈嘶声哀嚎。视线被血色模糊,所见十分有限。但是那一刻,他分明看见簪头雕着两只活灵活现的燕子,飞扬的翅膀斜斜掠过鬓颊。

火光中,所有人看得分明,那骑在敌将头顶一击制敌的,根本不是大魏天子。少女身量与崔芜相当,两腮却带着青涩的圆润,赫然是天子身边的新燕。

“你想对陛下不利,”新燕的汉话已经说得很流利,但她平时不爱开口,是以脱口而出的每个字都略带低沉,听着格外有力,“你该死!”

首领被制,剩下的铁勒刺客群龙无首。此番冒死伏击,他们事前推演过许多种战况,唯独没想到勇冠草原的忽律将军会被一个小姑娘制服。

一时间,双方人马都没动作,一边是始料不及,一边是惊掉下巴。

不过一晃神,喊杀声已然逼近坞堡,强弩无法阻拦,拒马亦形同虚设。当先一人劲装黑马,只略一提缰,□□坐骑便如腾云驾雾般跃过阻碍。

火光如潮水,托举住那人面庞。郎师爷看得分明,心头错愕直如惊涛骇浪:“武、武穆王!”

秦萧似乎是听见了,极锐利的眼眸掠过他,虽只一瞥就淡淡转开,郎师爷却似被寒刃裂体,从皮肉到骨血都冻结了。

“怎么可能,”他肝胆欲裂地想,“武穆王不是、不是……”

怎可能突然出现于此?!

他的疑问注定得不到答复,除了秦萧本人,也无人能回答。

在武穆王出现的刹那,战局已定。伏击禁军的势力本就不比正规军饱经战阵,只仗着人数占优勉强拼了个旗鼓相当。如今被秦萧带头冲阵,直如宝刀劈朽木,甚至未能像样地抵挡几个回合,就大水崩沙、溃不成军。

这一次,殷钊学聪明了,带着禁军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确认再无漏网之鱼,方将残寇与刺客绑成一串,押到坞堡中央的空地上。

与此同时,大门口的拒马被人挪开,数十骑簇拥着一人行至近前。正牌天子翻身下马,仿佛郊游般从容不迫,甚至有闲心将绕于指间的马鞭转成风轮。

“我知道谢氏必有底牌,却还是小瞧了这老狐狸,”崔芜背手身后,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瞧瞧这阵仗,虽不能与兄长麾下的安西军相比,乍一撞见也够糊弄人的。”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盖因伏击禁军的势力足有一两千之众,更有铁勒人暗中相助。若非她足够谨慎,玩了一手李代桃僵、黄雀在后,说不准真要阴沟里翻船。

秦萧自己便是世家出身,最清楚世家的底细:“大约是谢氏豢养的私兵部曲,也算是矮子里拔将军了。”

崔芜“啧啧”有声:“一两千人可不是小数目,谢氏藏得这样好,皇城司在京中挖地三尺,竟都不曾寻到痕迹?”

“倒也不难,”秦萧说,“将私兵化整为零,扮作寻常佃户,藏在自家庄园内。谢氏家大业大,又是世家魁首,除非皇城司挨个庄子搜查,否则很难摸清底细。”

崔芜眼馋:“谢家果然油水丰厚。兄长以为,这头肥猪够我吃多久?”

秦萧凉凉睨她:“陛下擦擦嘴角,口水要下来了。”

崔芜白他一眼,到底用袖口抹了抹嘴。

这二位在尸山血海间谈笑无忌,瞧着不像刚打完仗,倒似是出门游玩踏青。少顷,殷钊清点完毕,上前禀报:“俘虏私兵五百有余,更有铁勒刺客共三十人。”

“为首的乃是铁勒汗王麾下大将忽律,只是被新燕姑娘所伤,瞧着出气多,进气少。”

崔芜挑眉:“新燕有这能耐?带朕瞧瞧去。”

她说去“瞧瞧”,真就只是站在边上瞧。彼时,忽律一只眼睛成了血窟窿,腹部伤口虽经草草包扎,但似崔芜这等行家,看一眼创口就心里有数。

伤及静脉血管,没救了。

当然,如果天子亲自出手,不是没有救回来的希望。但崔芜本性无利不起早,忽律闯进她家地盘,喊打喊杀不算,还想要她的命。

看着这样的人死,天子毫无心理负担。

“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家王妃?”她悠悠问道,“看在忽律将军是条汉子的份上,朕替你转达。”

忽律半面披血,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得几要核突出来。只见他仰起头颈,似是要留遗言,张口却是喷出一道寒芒。

崔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倒是她身后之人横过佩刀,替她格开暗器。此人身量高大,面庞棱角分明,竟是传闻中“潜逃在外”的史伯仁。

“这铁勒贼子忒狡猾,臣在雁门时就险些中了套,”史伯仁配合自家陛下演了一出大戏,被迫藏身幕后不见天日,早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新仇旧恨凑成一股,也不管忽律伤重垂危,抬腿就踹,“还敢暗算我家陛下?简直找死!”

忽律喷出一口血,怒目圆瞪:“不能……替汗王报仇,我……不瞑目!”

言罢,话音消散,再无动静。

竟是就此断了气。

史伯仁啐了口,想起这些时日的藏头露尾,又委屈得很:“陛下怎不让颜适那小子演戏?臣一个粗人,这俩月吃不下睡不香,就怕哪里不谨慎,坏了陛下的大计。”

崔芜身经百战,哄人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清行之前演过戏,再让他来,难免打眼。再者,伯仁嫉恶如仇、宁折不弯,乃是人尽皆知的。这出戏由你来演,才能取信于人。”

难为天子一张嘴抹了蜜,将“你小子脾气暴躁跟野马似的,只有你干出屠戮使者的缺德事,旁人才不会起疑”表述得春风化雨,令当事人受用得很。

“还是陛下懂我老史,”他美滋滋地想,“这条命没卖错。”

说话间,殷钊来报:“武穆王请陛下过去,有要事相商。”

崔芜挑眉:“什么事连兄长都拿不定主意?”

殷钊:“臣等于乱军中俘虏一人,有人招供称,此人乃是谢崇岚麾下心腹谋士。”

崔芜眉心微微凝蹙。

第405章

这一仗看似赢得艰险, 其实于崔芜和秦萧这等身经百战的老手而言,已经是难得顺风的碾压局。

因为崔芜贵为天子,执掌天下权柄, 也因为秦萧坐镇枢密院,于军中威望之高, 堪称一呼百应。

只要这二位一条心,陈郡谢氏也好,旁的世家也罢, 都只有被碾死的份。

之所以花这么多功夫, 玩这么多手段,无非是为了逼出世家最后的底牌,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

当然,也为了抓住老狐狸的确凿把柄,毕竟陈郡谢氏乃是累世名门, 不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一刀咔嚓了, 于天下人跟前交待不过去。

崔芜不介意简单粗暴,但要为谢氏赔上自己一世英名, 不值当。

所以当她看到被押跪在地的郎先生时, 虽没什么印象,却知晓他定是殷钊口中的“谢崇岚麾下谋士”。

遂笑眯眯地上前,用胳膊肘捅了捅秦萧。

“这人瞧着磕碜,兄长想审就审,不想审就拉出去砍了,何必非得污了我的眼?”

秦萧却面色凝重:“此事干系重大,须得向陛下禀明。”

崔芜见他神情不似寻常,也收敛了嬉色:“怎么回事?”

秦萧看向郎师爷:“把你方才对秦某说的话, 再对陛下说一遍。”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京城。

卢清蕙抱着折子匆匆穿过长廊,纵然天子不在京中,她这个中书舍人却不可玩忽职守。且她身为女官,比寻常舍人多了一道职责,便是将折子的主要内容拟成条陈,再分门别类归档。

仅这一桩职责,就令卢清蕙超然旁人之上,行走中书省也多了几分底气。

这条路原是卢清蕙最喜欢的,盖因台基拔地而起,凭栏眺望,能将巍峨宫城、芸芸众生尽收眼底。但今日被她瞧出些许不一样的景致,只见披坚执锐的禁军穿行其中,竟似比往日多出不少。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惊飞了停落檐上的小雀。

卢清蕙秀眉微蹙,再行两步,却见一小宫人执着扫帚立于拐角,不住冲她使眼色。

这宫人却是她父亲送进宫的,因着地位低微,打探不到要紧消息,更不敢在天子眼皮底下搞动作,只求京中有变时,能及时递风声进宫,保女儿太平周全。

卢清蕙答应了,却也明言警示父亲,天子最恨内外串通,若非十万火急,不要让小宫人主动联络自己。

如今见了小宫人,卢清蕙心头剧震。她使了个眼色,领着对方到了无人处,方沉声道:“父亲要你传什么话?”

小宫人也机灵,语速飞快道:“京中恐有风雨,请三娘子务必谨慎小心。”

天子定都数年,挨过的风雨迭连三番。卢清蕙见怪不怪,只道:“可知风雨自何处而来。”

小宫人低声道:“陈郡。”

卢清蕙瞳孔骤缩。

陈郡其地无甚稀奇,只是出了一方累世名门。

谢氏。

“尚书大人说,三娘子久在宫中,免不了和禁军打交道,还望小心言语,以明哲保身为上。”

这便是暗示谢氏和禁军有勾结了。

小宫人话已带到,躬身退下。卢清蕙并未阻拦,只是品着父亲之言,眉心拧成疙瘩。

京中风雨虽多,却非无的放矢,若将过往波折串联起来看,会发现一条极隐晦的脉络——几乎每一次风波,世家的羽翼都被削弱一部分,先是皮毛,再是肌理,最后则是剔骨割肉。

时至今日,京中世家苦苦支撑的,不过一个谢氏。

卢清蕙想象不出谢氏作乱会从何着手,盖因天子登基数年,内政清明、外患消弥,更有收复幽云之功,足够她于青史之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好比谢崇岚就寻到这一局的关键题眼。

禁军。

是的,天子离京,身为大统领的殷钊亦随侍左右,若能趁机收拢禁军、控制城防,确实可以占得先机。

但……可能吗?

卢清蕙思量再三,摇了摇头。

那是天子一手打磨出的利刃,是她崛起微时起就追随左右的心腹,若非信重非常,怎会调入禁军,又怎配近身护卫天子?

除非……有人趁着京中之变大作文章,混淆视听,方有可能浑水摸鱼。

但要做到这一点,还差一个条件。

买通禁军中说话算话的人。

眼下殷钊不在京中,除了副统领廖靖,谁又能对天子亲军发号施令、如臂指使?

一念及此,卢清蕙后背窜过游蛇般的寒意,赶往垂拱殿的脚顿住。

原地驻足片刻,她蓦地转身,往禁军值房而去。

此时禁军值房中,都尉以上的高级将领几乎都在。廖靖高居主位,持了布巾徐徐擦拭刀锋——这原是殷钊的位子,殷钊的佩刀,换作半年前,廖副统领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取而代之。

“今日唤诸位来,只因事态紧急,刻不容缓,”他往刀面上呵了口气,隔着水雾注视自己面目全非的倒影,“天子密旨,定国公延昭勾结世家,图谋不轨,令我等即刻擒拿,就地问斩。”

满屋将领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

他们追随天子多年,知晓自家陛下乃是个不走寻常路的脾性,时有出乎意料的决断,看似违背常理,却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成效。

好比年关时查抄各府私库,再好比昔年秉雷霆之势屠了荀李两家。

可对付政敌是一回事,诛杀功臣又是一回事。

谁人不知,定国公乃天子麾下第一猛将,论爵位或许被武穆王压过一头,但论这些年的恩宠和礼遇,实不在任何人之下。

如此心腹大将,怎会无缘无故勾结世家?天子又何至于审都不审,便要将人缉拿格杀?

一时间,无数疑问跳丸般窜上心头,此起彼伏汹涌不定。

许是他们过于安静了些,廖靖抬起头:“怎么,尔等对天子旨意心存疑虑?”

众将犹疑片刻,终于有人站出来:“敢问副统领,定国公勾结世家,可有真凭实据?”

廖靖微微眯眼,却知要人信服,总得拿出些确凿凭证,遂摆了摆手。

只见立于他身后的侍卫上前两步:“卑职奉副统领之命监视定国公府,亲眼见到前日夜间,定国公微服离府,进了谢氏府邸,商谈了足足两个时辰方离去。”

先前开口之人追问道:“可知定国公与谢氏商谈了什么?”

侍卫摇头:“谢氏府邸,岂容旁人窥伺?”

先前之人又道:“定国公无论怎样都是一品国公,又追随陛下多年,功勋卓著。既无真凭实据,怎可随意治罪?”

这是正理,侍卫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廖靖,后者撩起眼皮:“隋都尉说了这么多,莫非是要抗旨?”

“抗旨”这顶帽子太大,若是个有眼力见的,这时就该识趣闭嘴。但崔芜带出来的人,除了极个别,大多随了她的倔劲,明知有些话不该说,事关是非人命,仍是不吐不快。

“卑职不敢,只是昔年曾蒙陛下教导,立身于世,当令朝廷清明,天下治平。定国公乃天子麾下大将,有功而无过,贸然诛之,与陛下教导相违背,”隋都尉梗着脖子道,“卑职并非不信统领,只是既有天子密旨,还请明示我等,以免有所误会。”

廖靖没说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好似今日才认识此人。

“平时瞧着从瞻沉默寡言,没曾想口舌这般伶俐,直叫人有振聋发聩之感,”他皮笑肉不笑道,“你这话的意思,是怀疑廖某假传圣旨?”

隋从瞻人虽耿直,到底不是真傻,听他话音不对,立即单膝点地:“卑职不敢!卑职并无此意。”

廖靖哼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卷掷与他:“此为天子密旨,还请隋都尉过目。”

隋从瞻口称“不敢”,却还是接过旨意,认认真真地看了。

确实是天子笔迹,隋从瞻认得出。落款的印鉴也没问题,朱红印泥笔走龙蛇,是阴文大篆的“芜然蕙草”。

追随天子多年的心腹大都知晓,这是天子私印。

天子发布密旨,多以私印落款。

耳畔传来廖靖冷冷的发问:“可看清楚了?”

隋从瞻其实未曾完全释惑,但旨意就在眼前,容不得他质疑。

“卑职不敢,卑职再无……”

话未说完,他目光凝聚在落款处那枚小小的印鉴处。瞧着与天子所用私印殊无二致,但隋从瞻记得,天子私印中“草”字的顶端一横带出少许旁逸,仿佛冬日里的嶙峋梅枝。

而眼前印鉴并无此等暗记。

刹那间,隋从瞻心口陡凉,猛地抬起头。不料下一瞬,血色溅染了视线,猝不及防的凉意洞穿前胸。

他只来得及张开嘴,就再发不出丝毫声响。

廖靖面无表情地拔出佩刀,抬腿一踹,将那尸首踩在血泊中。而后他抬眼,冷冷环顾四周。

“隋从瞻抗旨不遵,已被我正法。若还有人质疑天子密旨,现在就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