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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默不作声地交换视线,却再无人应声。

廖靖下手太快,隋从瞻未及指出“密诏”破绽,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旨意的真实性无可指摘。纵然廖靖处置麾下手段狠辣,有资格过问的也是统领殷钊或是天子本人。

于旁人而言,可以唏嘘,可以生疑,但当着血淋淋的尸体,谁也不会蠢到拿性命去赌廖靖手中的屠刀。

廖靖满意了,还刀入鞘。

“没有,自是最好。”

第406章

廖靖的雷霆手段震慑了在场众将, 再没有人当面质疑。待得密谈结束、敲定了诸项环节,他们才陆陆续续退出值房。

唯有一人落在最后,此人姓贺, 名思远,素日与隋从瞻最为交好。今日被召唤至此, 原以为是日常议事,不曾想等候着这样一桩九天惊雷,还累得好友枉送了性命。

平心而论, 贺思远不觉得好友所言有何问题, 非要指摘,便是他态度过于生硬,与顶头上司说话,本该再委婉柔和一些才好。

但这也没办法,隋从瞻生性如此,更兼天子也好, 殷钊也罢, 都是胸襟宽广气量恢宏之辈,不大拦着部下进言。久而久之, 竟是将麾下“宠”得肆无忌惮。

却不想撞在小人手里, 白白送了性命。

贺思远当时明哲保身,未曾多言,离了值房却是越想越愤懑。觑着周遭没人,他半途转回值房,恰见两名禁卫抬着隋从瞻的尸首出来,言谈间似是要自角门出宫,送去乱葬岗上埋了。

贺思远心头生疑。

一般而言,似这等因罪赐死的军官, 除非犯下谋逆大罪,否则应将尸身归还本家,由其亲眷安葬,断断没有草草埋葬的道理。

他寻了个由头引开禁卫,自己觑着没人上前,揭开白布瞧见好友灰败面孔,先是心中酸楚,旋即察觉异样——好友搭落身侧的右手攥成拳头,因为扣得太紧,指节甚至泛出青白。

那一刻,大约是武将的直觉示警,贺思远心头没来由狂跳。他小心翼翼掰开好友手指,只见掌心蘸了血迹,写下三个触目惊心的字样。

诏有异!

刹那间,贺思远的瞳孔收紧了。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谓的“密诏”是伪,意味着诛杀定国公的旨意非是出自天子之口,更意味着本该唯天子之命是从的廖靖假传圣旨,与旁的势力勾结一处,欲对天子麾下大将不利。

即便是政治嗅觉没那么敏感的人,亦不难推断出,这背后定是藏了泼天阴谋。

电光火石间,贺思远的第一反应是“须得告知定国公”,然而他转过身,却与几张朝夕相对的面孔撞了个正着。

“思远兄,随我们走一趟吧。”

与此同时,独坐值房的廖靖仰靠椅背闭目养神。大片暗影当头罩落,他陷于黑暗中的眉眼紧闭,却并没有睡着。

倘若换作一年前,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走上这样一条道路——悖君,叛主,陷害忠良,屠戮同僚。

是什么时候开始行差踏错的?

也许是十个月前,他母亲重病,寻遍京中名医无计可施。最终是谢府的郎师爷不知从哪听说此事,亲自登门赠了几支百年老山参,才勉强吊回母亲性命。

也可能是九个月前,他登门致谢,却在谢府中见到谢尚书的侄孙女。明知身份迥异,天差地别,却还是身不由己地陷入情网,无法自拔。

更或许是年初,天子盘查世家底细。他事先收到消息,唯恐谢小姐受牵连,犹豫再三,还是向谢府暗中报了信。

原以为是“只此一次”,殊不知把柄落入人手,便只能为其驱策,再无回头路可走。

“廖副统领是难得的人才,老夫不会亏待你的。待得功成之日,统领之位非你莫属,吾家七娘亦对你芳心暗许,甘愿下嫁。”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廖靖最终屈从了。

往事已逝,来者可追,他抹了把脸,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回过神。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值房虚掩的门被人推开,却是他身边的心腹亲卫。

“正如副统领所料,此人当真去查验了隋从瞻的尸身。”

廖靖挑眉,方才的万千思绪瞬间收敛,好整以暇地瞧着被亲卫推进值房,身上五花大绑、口中还塞了布条之人。

“贺思远,”他笑了笑,“我知你与隋从瞻过往甚密,却不曾想,你会为这份交情白白赔上性命。”

“原本派人跟着你,只是为防万一,没想到啊,你这般聪明,竟也自投罗网。”

贺思远怒目圆瞪,被堵住的口中呜呜有声。左右屋里没旁人,廖靖使了个眼色,示意亲卫取出贺思远口中麻核。

贺思远喘了口气,眼眶红得吓人:“所以,从瞻兄说的是真的,是你假传密诏,欲对定国公不利?”

廖靖短促地笑了声,没说话。

这反应落在贺思远眼中,与默认无异。一时间,疑问与怒火不分彼此地翻涌上来,竟排不出先后顺序。

“为什么?”他真心实意地不解,“陛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她?又为何对着同袍下手!”

“欺君叛上乃是不忠,屠戮袍泽乃是不义,你图什么,啊?!”

廖靖沙场搏命半辈子,冷不防被扣上“不忠不义”的帽子,饶是早料到这一日,脸皮还是微微抽搐。

“图什么,”他本不想理会,却被贺思远一声接一声的质问逼出真火,“都是跟着陛下打江山,论功勋论本事,我不比殷钊差,凭什么他能稳坐大统领之位,我却只能屈居副职?”

话音脱口,廖靖愣了愣。这不是他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却在激怒之下自然而然地怒吼出来。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也许才是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什么救母之恩,什么坠入情网不可自拔,不过是虚以粉饰的借口。走到这一步,理由无非一个。

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他也想走到高处,去山顶上看看风景。

“我一直觉得,你比隋从瞻聪明,有本事,识时务,懂变通,”只一瞬,廖靖理清了思绪,垂目看着昔日同僚,“若能为我所用,日后我统领禁军,你为我副手,大家一同做出一番事业,不比你屈居人下、看人脸色来得痛快?”

贺思远胸口剧烈起伏,自他这番话中窥见了廖靖背叛的真正缘由。饶是如此,他仍不敢相信:“你忘了当初陛下是怎样把咱们从铁勒人的刀下拉拔出来的?没有她,咱们坟头的草都有一人高了!”

“她待咱们恩重如山,还给了咱们建功立业、平步青云的机会,你、你就是这样报偿陛下的吗!”

廖靖再次被戳中痛脚,但凡良心未泯的,都不会乐意被人指着鼻子斥责“忘恩负义”。

可这点良心,与渴望权柄的雄心壮志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识好歹,非要往死路上闯,可怪不得我,”廖靖眼神冷戾,“来人!”

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传来极轻细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叩响,接连三下,不疾不徐。

廖靖神色陡变,对左右使了个眼色,心腹立刻将麻核塞回贺思远口中。

廖靖背手身后,冷冷发问:“什么人在外头?”

与此同时,他心念电转:不会是禁军的人,禁军上下自有规矩,敲门请见必要报出自家姓名与职衔。

可除了禁军,谁又会出现在值房外?

还偏偏挑了这么个敏感的时点?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门外之人自报了底细:“中书舍人卢清蕙,奉谢公之命,来问廖副统领事情办妥了没。”

这是一个廖靖完全没猜到的答案,不由怔住了。

他知道卢清蕙,不光是他,满朝文武恐怕无人没听说过这个以女子之身担任天子近侍的女子。

然而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她出身范阳卢氏,乃是不折不扣的世家嫡脉。

尊荣显贵的世家嫡女,成了当朝天子的随侍近臣,想想就颇为微妙。

廖靖本性谨慎,并未立即开门,而是若无其事道:“原来是卢舍人。只你这话,廖某却听不懂。你为天子近侍,要办差也当奉了天子旨意,怎又和谢公扯上干系?”

卢清蕙好似颇不耐烦:“这种时候,廖副统领就别睁眼说瞎话了。谢公听闻禁军内部有人洞悉关窍,特命我前来传话,要亲自审一审这人。若他还活着,烦请廖副统领派人随我走一趟,谢公他老人家还等着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前因后果交代明白,甚至连禁军内部出了乱子这等秘辛都了如指掌。廖靖心头疑虑去了三分,命人开了房门。

只见卢清蕙一身碧青官袍,头戴幞头,通身上下不见丽饰,唯有帽檐处扣了两枚金领针。

她袍摆微一晃动,也不见如何抬腿,便轻盈迈过门槛,好似一朵青云飘摇到了近前。

“就是此人胆大包天,险些坏了谢公大计?”卢清蕙随意瞥过一眼, “瞧着其貌不扬,倒还有些能耐。”

她神色太从容、太坦然,瞧不出丝毫破绽。廖靖看在眼里,疑虑又去了两分。

但他仍未完全释疑:“卢舍人口口声声是奉谢公之命,有何凭证?”

卢清蕙皱眉:“怎么,廖副统领信不过我?”

廖靖淡笑:“廖某岂敢?只是卢舍人深受天子厚爱,由不得廖某不小心谨慎。”

“再者,谢公若要见人,派贴身心腹传个话就是,何必卢舍人亲自跑一趟?

卢清蕙长眉倒竖,似要发作,又强行按捺住。

“我是天子近臣不假,却更是卢家女儿。世家大族同气连枝,若没了卢氏,我又焉能安居中书舍人之位?”

“至于派我而非心腹……廖副统领,你领着宫中防务,焉能不知宫禁森严,岂容生人乱闯?谢公当日默许我父送我入宫为官,不就是为了今时今日传递消息更便宜些?”

卢清蕙顿了顿,从袖中亮出一枚物事:“罢了,谢公便是知道你多疑,才把此物交与我——此乃他老人家的随身之物,廖副统领想来见过吧?”

第407章

廖靖目光微凝, 只见卢清蕙拿出的乃是一方巴掌大的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质料,油润生温。玉佩形如海棠, 雕的是灵芝寿鹿,端的是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这确是谢崇岚从不离身的佩饰, 廖靖与他密谋时,曾见谢崇岚佩戴过,是以一眼认出。

至此, 疑心方彻底消散, 拱手赔礼道:“卢舍人莫怪,实在是多事之秋,容不得廖某不小心谨慎。”

卢清蕙不置可否,只道:“谢公还在外头的绛云轩候着,廖副统领可否容我带人走了?”

绛云轩是前廷供人歇脚的一处空置院落,恰好位于禁军值房与六部之间, 地方够偏僻, 也不怎么打眼。

廖靖到底留了个心眼:“此人身手不错,我命人押送他过去。”

卢清蕙默许了。

从禁军值房到绛云轩, 路程不算远, 但也说不得很近。为着掩人耳目,卢清蕙只道禁军抓着个手脚不干净的贼人,正要押去刑部问罪,一路倒也无人查问。

待得进了院子,院门一关,两名亲卫押着贺思远迈过门槛环顾四周,却见空空如也。

其中一人生了戒备,质问道:“不是说谢公在此?人呢?”

卢清蕙微微一笑:“谢公上了年纪, 这会儿怕是在……”

她每说一个字就走近一步,不过眨眼,离那两名禁军只有两步之遥。

卢清蕙是女子,且从未学过武,说句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两名亲卫对她毫无提防之心。

即便如此,那一瞬,两人仍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太近了。

她离他们太近了。

多年征战的警觉疯狂作响,奈何被人以有心算无心,还是慢了一步——只见卢清蕙闪电般一抬手,飞扬的袖口抛出一大团粉末,兜头兜脸扑来。

年长的亲卫反应快些,立刻屏息偏头,闪电般后退。年轻的却没这么好运气,仓促间连吸好几口。

几乎只是两三息光景,药效发作,他头晕眼花,手脚麻痹,身不由己地倒在地上。

卢清蕙扑向贺思远,用最快的速度为他松绑。然而年长的亲卫比她更快,手中寒光乍现,佩刀已然拔出半尺,架在卢清蕙细白的脖颈上。

“把解药交出来!”他惊怒交加道。

除了昔年都城被破,卢清蕙再未试过利刃加颈的滋味。森然寒气割裂肌肤,她脸色微白,神情还算平静。

看着年长亲卫,她嘴唇翕动,几不可闻地吐出三个字:“对不住。”

她声音太低,年长亲卫自然而然地偏过头,全神分辨她说了什么。待得听清,他神色陡变,没等开口,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扑到身后,高举过头的双手赫然握着一只分量十足的香炉。

与此同时,卢清蕙反手握住年长亲卫手腕。她的气力自不能与孔武有力的侍卫抗衡,却成功绊住他片刻。

下一瞬,只听“嗡”一声巨响,青铜香炉结结实实砸上年长亲卫后脑。血花立时“嗞”了出来,亲卫难以置信地瞪着卢清蕙,身体却似脱了线的木偶,哗啦啦散了架。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滑落时,不自觉地带住卢清蕙袍角。卢清蕙正心神俱震,身不由己地跌倒在地,好容易回过神,忙去掰那只沾满血迹的手,却不知是那人攥得太紧,还是自己太慌乱,半天也掰不开。

砸晕年长侍卫的人赶紧过来帮忙,却是时逐月。两名女官手忙脚乱半天,终于将袍角抢了出来。

卢清蕙低头一瞥,只见青绿衣角上多了个殷红掌印,险些晕死过去。幸而她经过治蝗一役,也算有些阅历,总算强忍住。

“你给的药倒是管用,”她不去想衣角血印,努力转移话题,“只是宫中哪来这么厉害的迷药?”

逐月很干脆:“陛下自己做的。”

卢清蕙:“……”

“陛下在西苑有个药园子,没事就去捣鼓新药,有救命的,也有杀人不见血的,配点迷药不算什么,”逐月道,“这药效力强悍,连武穆王都放倒过,何况这俩禁卫?”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全抹两名亲卫口鼻间——免得药效不足,这二人提前醒来。

卢清蕙太阳穴突突乱跳,一点不想知道逐月为何清楚这药能放倒武穆王,只道:“亏得你这么短时间寻来,否则真对付不了这两人。”

逐月:“陛下临行前,为防不测,把西苑的钥匙给了我,让我不必客气,需要什么只管拿……其实用毒药也可,只是无冤无仇,不想下这个狠手。”

这二位旁若无人地闲聊,直把一旁的贺思远急出一头热汗。他尚未松绑,嘴也被堵着,只能“呜呜”昭示存在感。

卢清蕙和时逐月对视一眼,终于想起身边还有个倒霉蛋,当下一个解绳子一个掏麻核,总算让贺思远得了自由。

他顾不上喘匀气息,嘶声道:“快想法通知定国公,今日万万不可入宫——廖靖假传旨意,于丹凤门外设伏,欲对国公爷不利!”

卢清蕙与时逐月俱是一震。

卢清蕙虽得父亲示警,其实并不知晓世家在谋划什么。但她非常清楚,不管谢氏如何布局,都须掌握武力、夺得兵权。

这就意味着在这场乱局中,禁军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饶是如此,深受皇恩的禁军副统领廖靖竟会勾结谢氏背叛天子,依然大大出乎卢清蕙意料。待她赶到禁军值房,远远只瞧见隋从简的尸首被抬出,随后又目睹了贺思远验尸被擒的一幕。

那一刻卢清蕙意识到,京城此番当真是风雨飘摇。

她不知能与谁商量,如盖昀、许思谦等官员虽是天子心腹,却是文官,并不能对掌握兵权的廖靖如何。而贺思远被擒,生死只在旦夕间,不管寻谁求援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正当她没头苍蝇似地乱转时,逐月出现了。

卢清蕙与逐月算是旧识,对彼此的性情为人也颇为了解。最要紧的是,她二人同为女官。

不管出身如何、家世怎样,在如今的朝堂上,性别成为她二人最有力的纽带。

不论时局如何变化,同为女子,她们一定会站定同一立场。

或者说得更明确些,她们都是天子身后的人。

于是分头行事,逐月飞奔去西苑,备好药物埋伏于绛云轩。卢清蕙则只身前往禁军值房,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借由自己出身世家的障眼法,从廖靖手里“骗”出贺思远。

当然,要完成这样精妙的骗局,光她二人还不够。好比谢崇岚的随身玉佩,就是逐月寻来在六部值房伺候茶水的小内宦,觑着谢崇岚没留神,偷偷顺走的。

幸而小内宦伺候茶水时苦练过手上功夫,手掌稳如磐石,哪怕沸水溅上也纹丝不动,手指却灵活异常,能同时兼顾五六只茶盏而不出错漏。

若不然,还真胜任不了此等重任。

卢清蕙费尽心机地救出贺思远,就是为了从他口中得知廖靖的目的,熟料听到这样一个惊天秘闻,整个人都不好了。

“廖靖欲以禁军掌控京中驻防,最大的阻碍就是定国公。国公府有家将八百,人数虽不算多,却极为骁勇。国公爷又是陛下麾下第一大将,威望甚高,若他伸臂一呼,纵是廖靖也未必有把握抗衡。”

贺思远心思细密,是禁军中难得的机敏人,此刻串联起前因后果,不难推测得七七八八:“是以,这厮勾结谢氏,欲将国公爷骗入宫中。又假传陛下密诏,称定国公与世家图谋不轨,命禁军将其就地正法。待定国公行至丹凤门时,两侧伏兵一拥而上,国公爷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只能做个刀下亡魂。”

这一番密谋听得卢清蕙心肝肺乱颤,近距离直面了元光年间最大的一场宫变阴谋,太阳穴炸起突突乱跳的青筋。

“须得立刻告知定国公,”她断然道,“令其第一时间收拢京中防务,不可让廖贼得逞!”

贺思远却愁眉紧锁:“如今宫城防务皆在廖靖手中,他已下令封锁各处要道,轻易不许宫人出入……离国公爷入宫只剩不到半个时辰,怕是来不及。”

卢清蕙亦知形势险峻,即便如此,坐以待毙亦是下下之策:“总得试试。廖靖能封锁要道,可这宫中总还有旁的通道吧?”

贺思远沉吟:“可以一试,只我担心难保万全。”

卢清蕙亦知时间紧迫,可惜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正为难之际,忽听一直沉默的逐月淡淡道:“寻人报信可行,但我的意思,还是要双管齐下更有把握。”

卢清蕙蓦地抬头:“如何双管齐下?”

逐月提起嘴角,仿佛笑了下,开口却是石破天惊:“杀了廖靖!”

卢清蕙:“……”

贺思远:“……”

两人异口同声:“万万不可!”

逐月讶异地看着他二人,用“这个包子为什么不是茴香味”的口吻反问:“廖靖虽为禁军副统领,但他欺君犯上,更勾结世家意图对定国公不利,实乃十恶不赦!”

“即便处置了他,陛下知晓也不会多说什么,有何不可?”

第408章

贺思远暗自叫苦:姑奶奶啊, 这是能不能杀的问题吗?一个弄不好,廖靖死不死姑且不论,您二位的人头先赔上去啊!

但他不好把“我只怕你杀不了廖靖, 先把自己小命送掉”这等不甚礼貌的言辞直眉楞眼地说出来,遂换了个略微委婉的说法:“时大人许不知道, 廖靖自微时起追随天子,昔年还曾于安西军中受训。他能吃苦,又肯用功, 一身功夫精湛, 是连冠军侯都称赞过的。”

“更不必提,他现在位高权重,出入总有亲卫护持,实在不是我等几个能对付的。”

逐月听明白了他的劝阻之意,却未改主意。

“你方才也说了,廖靖假传圣旨号令禁军, 可见禁军当中, 大半还是忠于陛下,否则廖靖无需玩这些掩人耳目的把戏, ”她理清思绪, “所可虑者,无非是廖靖和那几个心腹部下,这说难固然艰险,说容易却也不是没可能办到。”

她抬起头,在卢清蕙和贺思远之间扫了个来回:“故技重施,将人引过来,然后从高处抛撒迷药,迷晕了便是。”

“若能生擒最好, 可迫其下令放弃计划,则国公爷危机立解,禁军亦能收归我等掌握。”

“即便不能,只要廖靖授首,我等出面向禁军解释清楚原委……不必他们全盘相信,只要心存犹疑,就不敢对国公爷痛下杀手。”

这番分析听上去颇有道理,操作起来却难度不小,最要紧的莫过于:“如何将廖靖引来?”

逐月眼珠转了几转,拉着卢清蕙和贺思远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末了挑眉:“二位意下如何?”

卢清蕙和贺思远对视一眼,俱是眉心紧锁。

“还是太冒险了,稍有差池,咱们说不得就得交代在这儿,”卢清蕙顾虑重重,显然不看好计划,就在逐月以为她定会反对时,只听这位话锋一转:“咱什么时候行动?”

逐月:“……”

贺思远:“……”

逐月干咳两声,看向贺思远:“贺都尉以为如何?”

贺思远眼皮疯狂抽跳。

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个稳妥的主意,然而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打定主意,且一个比一个坚决,他堂堂须眉男儿,若再犹疑不决,岂不是被姑娘家看扁了?

是以,哪怕心中仍有顾虑,他还是应道:“既然时大人和卢舍人下定决心,卑职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三人用最快的速度敲定行动细节,逐月立即赶去垂拱殿,寻到信得过的宫人内宦,命他们乔庄改扮往宫外送信。

又格外叮咛道:“出了宫,立刻兵分两路,一路向定国公报信,一路去皇城司寻阿绰姑娘。”

“若有皇城司控制城防,则京中必乱不了。”

宫人内宦听得半懂不懂,却知逐月曾是天子身边近侍,昔年主持宫中琐事时,没少照拂底下人,都念着她的好,也乐意替她办事。

“逐月姐姐放心,”能在宫中办差,没有不机灵的,小宫人将逐月的叮咛复述一遍,又眨巴着眼,“可是这样?”

逐月抚着小宫女的发顶心:“正是如此。待得事情办成,请你吃糖。”

小宫人咧开嘴,露出里进外出的豁牙。

派人送信只是开胃菜,真正艰难的还是如何将廖靖引至绛芸轩。

“不能在禁军值房动手,那是廖靖的老窝,咱们不占优。想扳回颓势,须得想个理由引蛇出洞。”

逐月看着贺思远:“你有能用的人吗?”

贺思远思忖片刻,咬牙道:“有!”

于是一刻钟后,一个年轻校尉闯进禁军值房,进门时被门槛绊了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

“副统领,”他气喘吁吁地禀报,“出、出事了!”

廖靖原想斥责,见他脸上挂了彩,不由凝聚目光:“怎么回事?”

年轻校尉气喘吁吁:“是皇、皇城司!五六个侍卫气势汹汹地闯进绛云轩,要拿咱们的人,说什么……什么勾结世家!”

“唉,这不是胡乱栽派罪名吗?咱们是天子亲军,怎会与世家勾结,保不齐是借题发挥!”

“副统领,您可得去瞧瞧,不能让兄弟们受委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同为天子亲军,纵然所辖职责不同,互别苗头却是在所难免。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时今日,廖靖确实与世家暗通款曲,心里有鬼,看什么都是疑影重重。

“皇城司怎会突然出现?为何不曾有人禀报?”他惊疑不定地想,“莫非除了隋从瞻、贺思远,还有旁人察觉端倪,暗中通风报信?”

一念及此,他厉声喝问:“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皇城司?绛云轩里除了咱们的人,可还有旁人?”

年轻校尉被他骤现的厉色惊住,战战兢兢:“挂着皇城司的腰牌,错不了……除了咱们的人,好像、好像还有个女官?旁的就没见着了。”

廖靖追问:“谢公不在?”

年轻校尉茫然:“谢公?仿佛没看到……”

一时间,廖靖心念电转:谢崇岚未曾出现在绛云轩,究竟是先走一步,还是……这整件事都是旁人设下的圈套?

可始作俑者是谁?皇城司吗?

又或者……外臣?

他思考的时间并没有很久,盖因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只一瞬,他便下定决心:“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若是泄露一个字……”

年轻校尉机灵得很,见他面色不善,忙一叠声应道:“卑职什么都没瞧见,卑职这就告退。”

一边说,一边点头哈腰地退出值房。

他撤得很及时,廖靖骤起的杀心未曾敲定,眼前已然没了发作对象。

“罢了,”他面无表情地想,“今日已经处置两人,再添尸首,难免惹人疑窦。”

且由这小子逍遥两日吧。

“来人,随我去绛云轩!”

为防走漏风声,廖靖带的人手不算多,统共二十精锐,料想应对区区皇城司足够了。

出乎意料,绛云轩里空荡荡的,院中似有打斗痕迹,血迹蜿蜒越过门槛。

廖靖随之抬头,只见房门半掩,地板上露出一星衣角,依稀是禁军服色。

他快步上前,抬腿踹开房门,只见地上躺着三具身影,正是那两名亲卫与贺思远。

廖靖心中生疑,冲身后亲卫摆了摆手,自己缓步上前,摁住其中一人侧颈。

气息微弱,脉搏时断时续,似是重伤或者剧毒。

廖靖越发惊疑,正待回头唤人,忽听“砰”一声巨响,却是两侧屏风后各窜出数道身影,将房门轰然闭合。

廖靖拔刀转身,迎接他的却是兜头兜脑的白色药粉。他反应极快,连退几步,同时偏头闭气,转眼瞥见案上摆着茶水,遂泼湿衣袖,护住口鼻。

这是崔芜教的,因着当今陛下喜欢耍“阴招”,各色“毒气弹”层出不穷,为防误伤自己人,便令麾下以打湿的麻布蒙住口鼻,以过滤毒物。

此举果然管用,廖靖只觉颅脑微微晕眩,用茶水一泼,顿时清醒。

然而他的亲卫却没这般好运——只听“砰砰”两声,两名侍卫不慎中招,神志不清地晕倒在地。

但仍有两人战力犹存,拔刀护持在侧。

更要命的是,门外还有十来人。

这十五人原是分散各个方位警戒,听得房门骤然闭拢,门里传出廖靖的怒吼声,顿生不祥预感。

一时间,顾不得动静太大惹人起疑,或用刀劈,或用脚踹,发狠撞起门来。

宫中建筑却不比寻常民居,虽只是区区轩阁,木料足有两指厚,又浸泡过生石灰,竟是坚硬无比,一时半会儿劈斩不开。待要强行撞破,里头却有人抵住,任他们如何叫喊怒骂亦不肯松手。

一门之隔,逐月用后背抵住剧烈颤晃的门板,高声呼喝:“大家一起上!拿下这乱臣贼子!”

堂内早已乱作一团,两名内宦合身扑上,分别抱住两个亲卫大腿。亲卫久经战阵,如何将宫中内宦放在眼里?正待挥刀斩落,忽觉背心剧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胸口穿出一截带血的刀尖。

贺思远将佩刀一拔,抬腿将亲卫尸身踹了出去,挥手挡开右侧亲卫下劈的刀锋,与他战了个旗鼓相当。

另一边,廖靖稍一思忖便理顺前因后果,目光不善地逼向逐月:“时大人,廖某真是小瞧了你。”

逐月正指挥宫人抵住门闩,只盼贺思远尽快料理完亲卫前来助阵。眼看廖靖步步逼近,她紧咬牙关,将最后一包粉末扬了出去。

廖靖早有防备,以衣袖笼住口鼻,劈手去抓逐月。他心知这女官原是天子近侍,并未学过武艺,是以不怎么放在心上。

谁知逐月不通武艺不假,却跟着阿绰学过几招防身制人的本事,还被对方压着日日练习,力求将招式化作肌肉记忆。

“你记清楚了,”彼时,阿绰指着手背腕横纹上两寸处,“这是外关穴,若是对方仗着人高马大过来拿你,你便握紧利器——随便什么匕首簪子都行,朝这里来一下狠的。”

她握着逐月手腕,引导她持簪往自己穴位处虚虚一戳:“任他功夫再好,这只手也算废了,你便可以趁机脱身。”

昔日叮咛回响耳畔,几乎是身体本能反应,逐月亮出袖中金簪,往廖靖手腕处狠狠一刺。

混乱中,她来不及瞄准,曾经千百次的练习却令簪头准确无误地扎入穴位。廖靖痛得嘶嚎一声,却是不退反进,抬头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眸。

“该死的贱人!”他痛到极致,反而生出一股狠意,“我杀了你!”

第409章

此时, 屋里一团乱战,贺思远被亲卫绊住脱不开身,留下廖靖无人牵制, 一双瞳子如狼似虎地盯住逐月。

他换了另一只手扑上前,这一遭用上武将过招的擒拿法, 却不是区区金簪能逼退的。

逐月不由后退,然而身后就是门板,实在退无可退。眼看要被那只手扼住咽喉, 触及脖颈的指尖却无力寸进——竟是方才的小内宦不顾性命地抱住廖靖后腰, 下死力往后拖去。

“时大人快走!”

然而逐月无路可走,眼睁睁看着廖靖目露凶光,回肘死命击打小内宦背心,一下,两下,三下……

小内宦扛不住, 一口血全喷廖靖袍服上, 却仍死拽着不撒手,嘶声道:“快走……”

廖靖动了杀心, 反手拔出佩刀, 便往向下刺去。忽听逐月一声厉喝:“且慢!”

他本能抬头,迎面又是一团白色粉末扑来。

这一回却不是迷药,而是香炉里的香灰,本身无毒无害,却能迷人眼目。廖靖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正着,一时睁不开眼,下意识用衣袖擦拭。

就这么片刻耽搁, 身后劲风来袭。廖靖知道厉害,待要侧身闪避,却被小内宦抱着腰身不放,更有逐月从前扑来,与小内宦合力牵制住他。

“快砸!”

这一嗓子撕心裂肺,伴随着花瓶炸裂的清脆响动,直令屋里屋外都静了片刻。

廖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血迹蛇一样顺着额角滑落。身后的卢清蕙手颤抖得厉害,眼看廖靖踉踉跄跄,还要举刀,又夺过架上花盆,不管不顾地砸下。

“咣当!”

颅脑乃是人体要害,纵有骨骼保护,也禁不住短时间内的两度重击。廖靖额角爆出鸡蛋大的血洞,长刀脱手,“呛啷”落了地。

两个小内宦扑过去,将他七手八脚地摁住。

这厢动静不小,吸引鏖战中的亲卫分了心。他百忙中回过头,恰好瞥见廖靖受制于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脱口而出:“统领!”

贺思远岂能放过这个千载良机?佩刀横抹,刀光一瞬即逝。

亲卫立定原地,一双眼珠几乎瞪脱出来,颈间血痕逐渐扩大,终于扑倒在地,再不动弹。

贺思远长出一口气,上前制住廖靖:“叫你的人退下!否则,我宰了你!”

廖靖伤得不轻,却侥幸未曾断气。颈间品尝到刀锋凉意,他心知落入贺思远之手,应是死,不应也是死——若然拖到天子回宫,下场只会凄惨半倍。

一时起了破罐子破摔之心,纵声大笑:“你以为杀了我……定国公就能逃过一劫?”

“哈哈哈,痴心妄想!”

“有本事杀了老子,有你们这些人陪葬,廖某人……也不亏了!”

言罢,又转厉声:“外面的人听着,给我冲进来杀光这帮鼠辈!若有畏缩不前者,军法处置!”

外头的亲卫约莫听见了,撞门撞得越发凶狠。几个内宦拼命抵着,却如何扛得住武将的气力?只见门闩颤颤巍巍,门缝越裂越大,已然能瞧见亲卫杀气腾腾的脸。

贺思远暗骂一声,心知廖靖起了“同归于尽”的念头。正琢磨法子,忽见逐月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把揪住廖靖发髻。

廖靖从来瞧不上逐月,眼看死到临头,对着她一口啐出:“千人枕万人尝的婊/子,现在跪下求你爷爷,说不定老子还能给你留具全尸……”

挑衅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不自然地顿住。骤凝的瞳孔中倒映出逼近的刀锋,正抵住咽喉要害。

逐月双手握着于她而言过长的佩刀,猛地往里一收。

“啊啊啊啊啊啊!”

这嚎叫太惨烈、太撕心裂肺,夹杂着说不出的惊恐和绝望,像一把立锥,不由分说地捅进心窝。撞门的亲卫手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停下举动,认出这是廖靖的声音。

他们从未听自家统领这样嘶嚎过,像待宰的猪、待扒皮的羊。这动静瘆人又过分漫长,持续了约莫数息光景,才戛然而止。

紧接着,只听“吱呀”一声,紧闭的门开了。所有人下意识摆出“防御”的姿态,迎面飞来的却是一样圆滚滚的物件,落地后弹了几弹,一路滚下台阶。

血肉模糊,尘埃满面。

所有人看得分明,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

是廖靖。

或者说,是廖靖的首级。

“禁军副统领廖靖假传圣旨,勾结世家,意图对定国公不利,本官奉天子之命将其正法,”冰冷话音自身后传来,“首恶已诛,余孽不及,尔等放下刀兵,悬崖勒马,尤未晚已。”

说话的是逐月,她是天子身边近人,禁军们原本再熟悉不过,这一刻却觉得陌生。只见她一袭朱红官袍,单瞧不甚打眼,仔细分辨却能发现,上面斑驳痕迹尽是血污。

那副清丽秀美的面孔亦被血色浸染,她勾起手指,挑开滑落鬓角的发绺,于侧颊处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你们听廖靖的吩咐办事不假,却是受制于人,天子圣明,必能分清黑白,不令无辜者受牵累,”逐月淡淡一笑,“这姓廖的待你们也称不上好吧?听说他御下极严,差事办得不顺心,非打即骂。”

“他今日自己寻死,你们却是大好儿郎,何必与他陪葬?”

亲卫们面面相觑,似有动摇,却无人肯退。

他们是廖靖心腹不假,若廖靖活着,自当追随到底。

可现在,廖靖死了,其他人没有号令禁军的筹码和底气,亦不想陪着同赴黄泉。

但若就此退去,也是所有人都做不到的,盖因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决定跟随廖靖博一把大的开始,他们便一只脚踏上贼船,现在回头未必能得天子谅解,说不得那处置叛逆的凌迟之刑,自己也得挨上一回。

这境地着实两难,令他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手中长刀颤巍巍的,竟是从未有过的份量。

逐月了然于心。

“你们当真以为天子是被世家诱出京城的?”她逐渐加码,“廖靖与世家的勾当,陛下了然于心,之所以将计就计,无非是想看看,京中如廖贼这般的蠹虫还有多少。”

“天子已然召集勤皇之军,掌控京城易如反掌,尔等现在不降,更待何时?就算不顾及自己,也得为家中妻儿父母想想,舍得他们一大把年纪还要受那凌迟之刑吗?”

亲卫中有人面色惨变,显然是被戳中软肋。

“陛下素来赏罚分明,今日廖靖勾结世家作乱,乃是天赐良机,不赶紧戴罪立功,更待何时?”逐月打量着众人脸色,越发温言细语,“廖靖已死,副统领之位空缺,前三个弃暗投明者,本官可向天子举荐,升任副统领之职。”

“晚一步也不要紧,天子仁德,只要力挽狂澜,亦会赐金赏帛。”

“至于最后三人……死硬到底,毫无悔罪之心,可莫怪我向天子禀明一切,依国法处置!”

凡事有竞争才有危机感,逐月话音方落,禁军面面相觑,神色已有微妙不同。

然而亲卫中不乏对廖靖死忠者,听出逐月的“分而化之”之意,勃然大怒。

“贱人安敢!”他痛斥一声,拔出长刀,“竟敢离间我兄弟?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祭奠大人在天之灵!”

刀锋斩落,带起凌厉劲风。贺思远瞧得分明,忙抓住逐月拖到身后。

然而高举的刀锋未能落下,一把匕首自身后袭来,捅入后腰。拔刀的亲卫瞪大双眼,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正对上昔日同僚愧疚却不改初衷的脸。

“我不求功名富贵,”他嗫嚅着嘴唇,“但我爹娘年纪大了,我婆娘才给我生一个大胖小子,我、我不能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言罢,猛地抽刀,鲜血喷溅而出,同僚满面不甘地倒下。

手刃同僚的亲卫朝着逐月单膝跪下:“武毅为廖贼蛊惑,险些犯下滔天罪孽,求天子开恩,赦我家人无罪!”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即便存了负隅顽抗之心的,眼看同伴跪了一地,唯恐自己成了那“最后三人”,平白担了所有罪责,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跪下。

逐月长出一口气,心知自己的行险之策成功了。

“尔等既弃暗投明,天子必定既往不咎,”她毫不心虚地扯了天子的虎皮当大旗,“现在,随我赶去丹凤门,谁能救下定国公,赏万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有人的眼睛亮了。

此时将近巳时三刻,延昭携五六亲随,策马直奔丹凤门而去。

这是他与谢崇岚商议的“对策”——趁着天子不在京中,以“密诏”的名义收拢禁军,控制城防,力求占得先机。

当然,延昭只是表面应承,实则与盖昀商量妥当,一旦收拢禁军,第一件事便是拿下密谋作乱的谢氏等人,静候天子回京处置。

无论延昭与天子间有过怎样的龃龉,也不管谢氏许下如何的前程富贵,在定国公心里只认一桩死理。

有恩必还,有债必讨。

他绝不会背叛崔芜。

这是一条延昭不能再熟悉的路,长街尽头是巍峨耸立的丹凤门,再往后便是重楼叠宇,好似山峦耸立。但是这一日,他身为武人的那根筋总是若有似无地绷着,放眼望去,见惯的繁艳宫城掩在阴霾中,仿佛藏了说不出的暗箭与杀机。

延昭抬起手臂,身后亲随会意勒缰。他一夹马腹,试探地上前两步。

下一瞬,只听“杀”声震天,无数禁军精锐自丹凤门口涌出,极为默契地切断了前后退路。

第410章

被“包饺子”的瞬间, 延昭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怒或者恐惧,而是鬼使神差地想起崔芜说过的一个故事。

说“故事”并不严谨,因为那是切实发生过的事——前朝年间, 还是皇子的太宗皇帝与同胞兄弟争权,两边愈演愈烈, 终至兵戎相见。

到最后,太宗皇帝于宫门外设伏,成功诛杀两名兄弟, 逼着亲生父亲下诏传位。

当时听听就算, 却不曾想,同样的一出“宫门之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转息,延昭回过神,厉声喝斥:“宋铮,你这是何意?”

宋铮乃是禁军都尉,此番行动原是听廖靖喝令。不曾想定国公入宫, 本该在现场指挥的廖副统领却不见了踪影, 一应职责落在他这个果毅都尉肩上。

因着时机稍纵即逝,宋铮唯恐纵了延昭祸乱宫城, 这才喝令禁军杀出。不料定国公威名深重, 昔年谁不曾在他手下听过训?被他反过来一喝斥,宋铮竟有些乱了阵脚,足足两三息光景不知说什么好。

直到一旁的校尉连连咳嗽,他才反应过来:“奉天子旨意,定国公延昭犯上作乱,密谋不轨,着禁军即刻拿下!”

“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禁军中不少将士曾跟随定国公驰骋沙场, 并非没有敬畏之心,但这一刻,“天子”二字的权威压过一切。

宋铮话音甫落,只听“呛啷”之声响成一片,出鞘钢刀密集如林,更有上弦弓弩对准延昭。

随定国公入宫的家将暗道一声“不好”,虽只五六之众,却悍不畏死地抢上前,以身躯护卫住主将。

然而延昭一摆手,将人斥退。

“天子旨意在哪,拿来给我看看,”延昭一夹马腹,□□坐骑深谙人性,不疾不徐地排众上前,“我也想知道,这密诏上是怎么说的?”

宋铮见了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由头皮发麻,心知今日必是一场硬仗:“密诏、密诏在廖副统领手里。”

延昭:“那就把廖靖叫来,正好我也有话当面问他。”

定国公威武不凡,宋铮被他当面逼问,险些真跑去叫人。幸好理智犹存,最后一刻稳住了。

“贼子休想拖延时间,”他在部将的猛咳声中寻回理智,“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现在下马就擒,我给你一个御前申辩的机会。”

延昭当然不肯束手就擒,他虽一根筋,却并不蠢,联系前因后果不难推断出,自己被谢崇岚摆了一道。

谢尚书毕竟是老狐狸,从未真正相信定国公的“投诚”,从一开始就打着“斩草除根”的主意,之所以派师爷暗中游说,无非是为了引延昭自投罗网。

甚至于,连禁军中,他都早早安插了“钉子”。

好手段,好谋算!

延昭也不认为禁军会背叛天子,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假传密诏,借刀杀人。而这个“有人”除了不曾现身的廖靖,不做第二人猜想。

但麻烦就麻烦在,罪魁不现身,定国公再勇猛也没法一击制敌——总不能拿着天子赏赐的宝刀,斩落天子亲军的人头吧?

一时陷入两难。

他犹豫,宋铮可果断得很,眼看连数三声对面也无投降之意,他发了狠,厉声喝令:“布阵!”

禁军应声而动。

他们布下的并非鱼鳞鹤翼、龟甲长蛇,而是弩箭阵。由丁钰亲手绘制、璇玑司打造的强弩威力不俗,甫一上弦,森寒戾气滚滚而来。

延昭知道厉害,再不愿与自己人动手,亦不得不拔刀相对。

眼看一触即发,忽听远处宫道马蹄疾劲,却是一行人飞驰而来。为首之人不惧刀兵,竟是不管不顾地往战圈里钻。

宋铮差一点就下了“格杀”令,幸而在最后一刻看清马上骑士的脸——朱红官袍,清丽眉眼,襆头不知掉在何处,一绺秀发自额前垂落,晃悠悠地搭落鬓角。

竟是天子身边心腹女官,时任户部侍郎时逐月。

“且慢动手!”逐月唯恐拖延一刻,定国公就成了强弩围攻的刺猬,吼得声嘶力竭,尾音几乎变了调,“我有陛下口谕!”

宋铮:“……”

一边是天子密诏,一边是陛下口谕,什么时候圣旨成了园子里种的黄芽菜,满大街乱跑?

但逐月乃天子信重之人,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宋铮犹豫片刻,还是暂且按捺:“时大人当真有天子口谕?”

逐月会骑马——驻守朔州大半年,不会也会了,却从没这般风驰电掣过。急促的气息尚未喘匀,她自马颈上解下一物,往延昭和禁军中间一抛。

圆溜溜的人头滚出老远,撞着马蹄才消停了。宋铮垂眸一瞥,眉目险些倒竖起来。

“是廖副统领!”他失声惊呼,继而震怒,“是何人所为!”

逐月:“我。”

宋铮:“……”

贺思远及廖靖的几名亲卫慢了一步,分明是沙场老兵,跟在这心急如焚的女官身后,好悬被溜成呼哧带喘的狗蹦子。

好容易追上来,听清这一问一答,以贺思远的身经百战,都不由头皮发麻。

他想起片刻前,绛云轩堂屋里,逐月是如何用刀割断廖靖人头——没错,是割不是砍,女子气力有限,没法如武人一般挥刀斩首,只能用刀锋抵住喉咙,锯木头一样慢慢磨断。

这过程可比寻常斩首漫长许多,更可怕的是,在声带完全切断前,屋里屋外都听得到廖靖惨嚎。

然后在某一个时点,戛然而止。

那动静、那场面,可比杀猪惨烈多了。相隔一扇门的亲卫都惊出一身冷汗,何况屋里目睹了全过程的贺思远?

反正从今往后,他是再不敢招惹这位看似文弱的女官了。

逐月可不知贺思远这番微妙复杂的心理,趁着双方人马被人头震慑,一口气将话说完:“廖靖勾结世家,假传密诏,欲对定国公不利,已被我正法。”

“宋都尉若不信,问问他麾下亲卫便知道了。”

宋铮尚未从惊怒中回过神,就见武毅与两三名亲卫纵马上前,亦如逐月一般调转马身,缓冲带似地横亘在禁军精锐与延昭之间。

“时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武毅打定主意,既要戴罪立功,便将姿态做到位,“确实是廖靖蛊惑我等伏击定国公,他所谓的密诏乃是伪造,当初隋都尉就是因为察觉破绽,才惨遭灭口。”

宋铮不是蠢人,但有那么一时片刻,仍觉得脑子不够使。

虽然逐月与卢清蕙俱是天子近臣不假,虽然有武毅等人证供,言之凿凿地坐实了廖靖假传密诏、谋害定国公的罪行。

但万一呢?

万一真正与世家勾结的不是廖靖,而是眼前的女官与亲卫,他们联手背叛天子,将除贼勤皇的廖副统领杀人灭口,又往尸首上泼了一盆脏水呢?

他若听信了他们,岂非成了助纣为虐之人?

一边是袍泽统领死不瞑目的首级,一边是御前女官灼灼逼视的目光。

宋铮这辈子没这么进退维谷过。

“实在不行,”他下意识摁住腰间佩刀,不动声色地想,“两边全都拿下,待天子回宫再作定夺。”

反正不是此,就是彼,总有一方是反贼。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他缓缓拔出佩刀,跟在他身后的禁军将士做出同样的举动。

逐月被杀人无数的戾气劈中,秀美额头渗出一脑门白毛汗。正当她心念电转,盘算如何寻些说辞博得对方信任时,远处马蹄声再起,这回却是从长街尽头传来的。

宋铮这一日简直“罗生门”麻木了,循着声响转过头,目光突然凝聚。

只见这一波人马穿着皇城司服色,这也就罢了,打头两人一个骑着火焰般的红马,一个坐骑额头生有菱形白斑,竟是冠军侯颜适与镇远侯丁钰。

宋铮如何不知此二人非但是武侯居首的人物,更是天子身边一等一的心腹重臣?若非形势险恶,早已下马恭迎。

他定一定神,驱马上前,于马背上抱拳行礼:“末将见过镇远侯、冠军侯。不知两位侯爷驾临,有何见教?”

丁钰奔到近前,来不及寒暄,先往“缓冲带”一插。颜适紧随其后,簇拥周遭的皇城司呈雁翅状排开,密不透风地护卫住两人。

丁钰一双眼睛从所未有的沉静,自袖中亮出一物:“果毅都尉宋铮接旨!”

宋铮瞳孔骤凝,只见丁钰掌心中扣着一枚四四方方的牌子,竟是以赤金铸造,阳光映照光彩夺目,一面刻着龙飞凤舞的“御”字,一面刻有“如朕亲临”四个稍小些的字样。

此乃天子信物,御赐金牌!

宋铮再不犹豫,下马拜倒,他身后的禁军将士亦随之跪了遍地。

“臣宋铮,恭聆陛下口谕!”

丁钰手持金牌,总是嬉笑无度的眉眼罕见镀上肃杀之色:“传天子口谕,礼部尚书谢崇岚勾结禁军副统领廖靖,欲行不轨之事。令宋铮领禁军即刻擒拿此二人,待天子回京发落。”

有天子金牌加持,镇远侯所言便是绝对的真相、无上的权威,再容不得人质疑。

宋铮深深吸气,自见到廖靖人头起就七上八下的心轰然落地。

他弯下腰板,以头触地:“臣宋铮,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