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囚室之中寂静无声, 大片阴影垂落,覆盖住天子姣好容颜。
她不知是否信了秦萧说辞,逐一问出心中疑惑。
“匪寨所藏当真为前朝余孽?究竟有多少人马?”
出乎意料, 对前一个问题,秦萧的态度是模棱两可的。
“虽然匪寇对外以‘前朝宁王旧部’自居, 所使兵刃亦是前朝流传,但臣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说, “至于具体人数, 据臣估计,少说有千人之众。”
“若非如此,臣亦不会冒险调动临近的原州军。”
他话音微顿,似是想到什么,嘴角连讥带讽地提了下:“不过我猜,报到陛下案头的数目, 应是打了折扣吧?”
他猜对了。
“孙彦回禀, 匪寨贼寇只有二三十人,”崔芜并无隐瞒之意, “若如他所言, 则你这个‘无诏调兵,图谋不轨’的罪名算是板上钉钉,引黄河水也洗不掉了。”
“但我想不明白,若你所言不虚,那么剩下的近千号人去哪了?为何能说消失就消失?”
秦萧亦百思不得其解,下狱这些时日,除了应付审讯官员,大部分精力都在思索这件事。
“臣以为, 凭空藏起一把金锭并不容易,除非将其淹没于金库之中,”他说了跟崔芜类似的话,“如果挖地三尺也寻不到踪迹,那只可能是……”
话未说完,突然不甚丝滑地断了。秦萧自牙关抽了口凉气,低头就见原本搭在肩头的白腻手掌,不知何时挑开衣襟,自领口处滑了进去。
他竭力不露异样:“陛下……不是要审秦某?”
崔芜俯下身,贴着他耳畔吐息:“该问的问完了,该干点正事了。”
热气顺着耳洞钻入,所经之处攻城略地,激起细细密密的粟粒。冷电般的寒战顺着脊椎游走,需要主人拿出全副自制力,才能掩饰住异常。
“陛下,”秦萧开口,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只得干咳两声,“何为正事?”
下一瞬,他恨不能收回方才的话。
仿佛有蛇在游走,蜿蜒的身躯探索着领地,一路辗转攀爬,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越往深处,肌肉越发绷紧,与主人一同如临大敌。
“那么僵硬干什么?”崔芜不满道,“放松点。”
但凡秦萧能回头,铁定拿眼瞪她。
某位陛下在他身上四处放火,还怪他太僵硬?
然而很快,他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哪怕咬紧牙关,破碎的呜咽依然逸出唇齿。
秦萧反背身后的手死死攥紧,血液滋滋沸腾,撕扯着肌理,灼烧着骨肉。他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那色泽像是有生命般蔓延,席卷了面颊和脖颈。
“外面……有人,”秦萧只觉硬扛乌孙人的酷刑时都没这般煎熬过,每说一个完整的字音都要狠狠抽气,“万一被听见……”
耳垂袭来柔软的触感,像是被什么温热湿润的所在裹住,又一触即分。
秦萧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接下来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酷刑,鼻腔里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竭力克制着本能的反应,发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试图抓住些什么。
最后一刻来临时,他被甩上浪头,呼吸变得尖锐而急促,总是思绪清明的头脑成了全然的空白,过了许久才艰难找回神智。
崔芜半俯下身,极眷恋地亲吻他面颊:“舒服吗?”
秦萧:“……”
他压制住颤音:“陛下就不怕……外头的人听见,之前诸多布置功亏一篑?”
崔芜最喜欢他分明饱受情潮煎熬,却不得不强装克制的模样:“放心,这门厚实得很,外头又有殷钊盯着,保管没有第三人听得到。”
她凑近了些,几乎用气音贴着秦萧耳畔道:“再说,兄长的声音那么好听,我才舍不得给别人听见呢。”
秦萧面颊浮红未消,额角青筋又颤作一团:“陛下可知,何为非礼勿言?”
崔芜嘻嘻一笑,将那登徒子的做派模仿得惟妙惟肖:“知道,就是好听的话我不说给别人知道,只说给兄长一个人听。”
但凡秦萧没被绑着双手,铁定要将这满嘴跑马的女皇陛下揪过来,两腮各拧一把。
“事已至此,”难为到了这份上,他还能转回正题,“陛下打算如何?”
崔芜用鼻尖蹭着他耳廓肌肤:“匪寨兵马有差池,自然有人刻意误导。人家煞费苦心,编排了这么精彩的一出戏,我岂能不配合着唱完?”
“那……”
秦萧刚说了一个字,话音不甚自然地顿住,盖因衣襟内盘旋不定的游蛇盯上最为敏感的腰腹,在侧腰处不轻不重地拧了把。
秦萧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
答案显然是“没完”,因为很快,第二轮情潮来势汹汹又不可抵挡,将大魏军神裹挟其中,身与心一并沉沦。
囚室牢门关闭了足足三刻钟,方不疾不徐地开启。
就“单独问话”而言,这显然是一段不短的时间,难怪殷钊第一时间迎上前:“陛下可还安好?”
崔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朕有什么不安好的?”
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擦拭着手指,尽管那只右手白皙纤细,并没有沾染任何污秽。
“传朕口谕,武穆王单独关押,无诏不得探视,更不许任何人私下问话。若要审讯,须得刑部、御史台与皇城司三部官员同时在场。”
所有官员齐声应诺。
天子无意多言,大步离去,身后跟着扶刀的殷钊。
至于她在里头耽搁这么久,又与武穆王私下达成何种协议,唯有他二人自己知晓。
不是没有心思灵敏者,抢先一步溜进囚室,赶着为秦萧松绑:“王爷,委屈您了。”
绳索自腕上脱落,秦萧站起身,活动了下绑得麻木的手腕。他的脸色还算平静,只有极为亲近之人,才能分辨出眉眼下隐藏极深的异样。
借讨好之机行打探之实的官员殷勤道:“陛下有旨,将您单独关押,您看……”
秦萧没说话,只淡淡睨了他一眼。
官员心里打了个突,不敢多言了。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
得知秦萧下狱的第一时间,颜适就想入宫求情,之所以没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某丁姓侯爷抢先一步溜进他府里,将人提前摁住了。
“你给我冷静点,”他毫不客气地将颜小侯爷怼回罗汉床,“我知道你担心你小叔叔,但你现在入宫求情非但起不到效果,只会让给你家少帅多添一重结党营私的罪名。”
“别陛下原本没想对你小叔叔怎样,你去求情,反而火上浇油。”
颜适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要他眼睁睁看着秦萧在牢里受苦,却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
“陛下就算恼我小叔叔,也不能把人关诏狱里啊!”他满心焦灼,“我小叔叔身子一直称不上大好,诏狱又……万一病了,可怎生是好?”
他难得央求丁钰:“你最清楚陛下的性子,真没法从中劝解?”
丁钰皱眉。
倒也不是完全没法劝解,只不过……
他看着颜适,确认道:“你只想给你小叔叔换个地方?”
颜适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其实他更想面见天子陈情,无论怎样,秦萧都不可能犯上谋逆。但丁钰说得有理,天子如今怕是正在气头上,贸然觐见未必能达成目的,还极有可能适得其反。
“这倒是不难,”丁钰说,“我确实有个法子。”
他在颜适耳畔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后者眼睛倏尔睁大:“这、这能行吗?”
丁钰点头:“放心吧,保准管用。”
颜适想了想,怎么都没法放心:“可你刚才不是说,如果贸然求情,极有可能触怒陛下……”
丁钰一本正经:“你一个人当然是这样,所以要多拉几个人帮着求情,陛下有脾气也不好发作。”
颜适总觉得哪不对:“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丁钰轻飘飘地打断他,“你还想不想给你家少帅换个舒服点的地方待着?”
颜适思忖再三,决定相信这小子一回。
于是一日后,武将于宫门口跪地求情的消息传遍朝野。得知此事,谢崇岚先是一愣,继而罕见地大笑起来。
“冠军侯真是关心则乱,”他摇头笑叹,“这般急切,是唯恐陛下想不到‘功高震主’四个字,急着给她提个醒?”
“原本还担心陛下顾念旧情,不忍下重手处置武穆王。如今看来,倒是没这个必要了。”
他用娴熟的手法点出两碗茶汤,一盏留给自己,一盏递过隔案。与他相对而坐的男人接过茶盏,抬头露出冷戾的眉眼。
正是孙彦。
“如果我是谢公,绝不会在这时候放松戒备,”孙彦面无表情道,“任何一点松懈迟疑,都只会反噬自己。”
谢崇岚危险地压低眉脚。
同一时间,崇政殿中的天子亦是一脸无语。
她沉默半晌,转头看向一边啃点心啃得正欢的丁钰。
“是你撺掇清行和其他人入宫求情的?”
丁钰拍了拍手心里的碎屑,又灌了口茶水。
“戏演得差不多,该收官了,”他打了个饱嗝,“姓秦的身子一直不大好,诏狱那地方又阴又潮,你也不怕他在里头待久了,落下病根?
崔芜沉吟不语。
第392章
所谓的“武穆王私自调兵触怒天子下狱”,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局,始作俑者却不是崔芜。
在她察觉有人针对秦萧横施暗算,不遗余力地在天子与悍将之间安上一根拔不出的利刺时, 她就下定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的决心。
这个计划,她知道, 秦萧知道,至于丁钰,完全是凭着对崔芜的了解自行参悟的。
他不信崔芜舍得让秦萧受委屈, 就像他不信恶龙能亲手剜下与心头血脉相连的逆鳞。
正因如此, 他才在颜适上门求援时,给出“聚众求情”的建议。
或者说,在颜适眼中的“求情”,其实是对崔芜的提醒与催促。
“前戏”铺垫得差不多,该“收网”了。
“你要让世家相信你与秦萧彻底决裂,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丁钰说, “秦萧私自调兵在前,武侯聚众求情在后, 怎么看都是大写的‘功高震主, 目无君上’。”
“这时候‘处置’了秦萧,谁也挑不出破绽,你也能早点把人从诏狱里挪出来——那鬼地方,好说不好待。”
“您老人家天天高床软枕,让人家旧伤没好利索的蹲监狱,亏心不亏心啊?”
崔芜半是无奈半是嗔怒地瞪了这小子一眼。
这便是有个太过了解你的“同乡”的坏处,那些天衣无缝的布局、以假乱真的伪装,在他眼中形同透明。随便一眼扫过, 就能将你百般筹谋的用心摊平在光天化日之下。
令人有种无所遁形的挫败感。
这要换成个“土著皇帝”,譬如曹孟德那一款,早将人拖出去砍了。
万幸崔芜没这个打算。
身陷乱世,就这么一个“同乡”陪着,能怎么办?
宠着呗。
“你说得有理,”崔芜沉吟,“兄长下狱多日,怕是有些吃不消了,是该早些将人挪出。”
她下定决心,拊掌三下。片刻后,阿绰入殿,低眉顺眼:“陛下有何吩咐?”
崔芜:“就今晚吧。”
这旨意下得没前情没后文,阿绰却听懂了,福身行礼,悄然退下。
这个白天似乎格外漫长,将近戌时,太阳仍未完全落山,最后一抹夕晖映照天宇,慷慨泼洒出万般华彩。
随后,浓墨似的夜色彻底降临,所有的重峦飞檐、碧瓦朱墙,尽数隐匿于晦暗深处。
这个时辰,六部俱已放衙,皇城司内却仍灯火通明。孙彦独坐案后,手捧茶盏吹着热气,面前摆着一道明黄旨意,并一个赤金酒壶与一只白玉酒杯。
“圣上的意思,冯兄都清楚了,”孙彦抿了口茶水,“此事非同小可,务必处理得干净利落。”
冯赟立于案后,脸上是不加掩饰的震惊。饶是早已知晓天子与武穆王之间有了裂痕,但将人下狱是一回事,密旨赐死是另一回事。
“可陛下前两日还来探望王爷,又吩咐咱们不许私下动刑,”他怎么想都难以置信,“如何会……”
孙彦想说什么,却先用帕子掩住唇,竭力压抑住到了嘴边的咳嗽。
滚热的甜腥不断涌出,濡湿了上好的湖丝。
好不容易,他止住嘶喘,不出所料地瞥见洁白丝帕上沾染了大片红痕。他并未声张,而是将帕子揉作一团,不动声色地藏入袍袖。
“我等为人臣子,只管奉旨办事,如何追究得了那许多缘由?”他不动声色道,“不过冯兄既然问起,孙某也不怕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大魏朝廷只有一个天子,哪容得下旁人倚功造作、结党营私?”
“冠军侯……呵呵,心是好的,可惜太急了些,反而犯了天子忌讳,得不偿失啊。”
他话说得隐晦,冯赟却不难联想起白日里武侯跪于宫门外求情,反被天子下旨申斥的一幕,前因后果串联成线。
“确实,”他心头疑虑消散大半,情不自禁地附和起孙彦,“武侯这般放肆,实不将天子威仪放在眼里。”
但冯赟仍有疑虑:“天子与武穆王这么多年交情,纵然一时震怒,万一日后想起懊悔不迭,可怎生是好?”
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盖因天子是人,再如何英明神武,终究逃不过肉体凡胎的桎梏,会被一时的激愤蒙蔽心智,也会随着时间逝去,对许久前做出的某个违心决定悔恨不已。
但天子本身是不会承认错误的,因为她已站在世间的至高之处,习惯了居高临下,腰便再也弯不下来。
那么,如何发泄无处排解的悔恨与愧疚?
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一个替罪羊。
这时候,谁从天子手中接过行刑的屠刀,谁就是天子的针对目标。
难怪冯赟如此踌躇。
“是个聪明人,”孙彦哂笑着想,“比姓颜的小子可聪明多了。”
“冯兄的顾虑,孙某甚是明白,”他扶着案沿,缓缓起身,“也罢,孙某为皇城司指挥使,此事原是责无旁贷。”
“我陪你走一趟吧。”
虽说都是要命的差事,但若有职衔更高一级的人在场,则日后出了差池,亦有人扛锅顶包。
不出所料,冯赟面露感激,恨不能给孙彦磕一个:“孙侯大恩,卑职铭记于心。”
孙彦摆了摆手。
诏狱却不是寻常监牢,倒有一小半藏于地下,是以越走越阴暗潮湿。到了最里一间牢房,自有狱卒开锁推门,倚墙而坐的男人听着动静,睁开精光四射的眸子。
冯赟与他视线相对,脚步不期然顿在原地。只是一瞬踌躇,身后孙彦已经缓步上前。
他此行未着官袍,外头披一件黑色的兜帽斗篷,乍一看与寻常府吏无异。虽是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却仍按旧日礼数作揖欠身:“王爷,叨扰了。”
秦萧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陛下惦念王爷,唯恐诏狱阴冷,特赐美酒一壶为王爷暖身,”孙彦做了个手势,自有狱卒端着托盘上前,“此乃天子宽仁,王爷还不谢恩?”
秦萧面无表情地低垂眼帘,只见托盘里盛着一只金壶与一盏玉杯。那一刻,难以分辨的思绪自眼底滑落,又以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快消失。
孙彦使了个眼色,冯赟会意,打开圣旨宣读:“……武穆王秦萧,倚功造作,不思圣恩,无诏调兵,形同谋逆,念其功勋,不忍加极刑,特赐酒一杯,钦哉!”
孙彦催促道:“王爷,领旨谢恩吧。”
秦萧提了下唇角,仿佛自嘲:“陛下呢?她既下了旨意,连最后一程都不愿相送吗?”
“陛下政务繁忙,分身无暇,特命孙某代为相送,”孙彦喉间发痒,却强行忍住,“王爷,请吧。”
秦萧端坐原地纹丝不动,眉间似有踌躇。蜷在袖中的手指抽动了下,指尖闪过一星极晦暗的锋芒。
就在这时,孙彦身后行出一人,上前执起金壶,往玉杯中注满琥珀色的美酒。
“此乃宫中佳酿明月光,陛下素来爱惜,从不赏人,”那人双手举杯,送至秦萧面前,“今日破例赐了王爷,王爷当珍重惜福,莫要牵连旁人。”
秦萧闪电般一撩眼皮,认出此人乃是孙彦麾下家将,昔年曾随他远赴河西,虽不如寒汀倚重,却也算心腹。
他将就被往前递了递,露出拇指上套着的精铁扳指。
黑黢黢的,瞧着不甚起眼。
秦萧心念微动,终是接过那杯酒。
“陛下圣恩,臣不敢辜负,”他淡淡一笑,“临别有句话,还望孙侯转告天子。”
孙彦挑眉:“孙某洗耳恭听。”
“秦某这条命,原是天子所救,今日便还了她,也不算什么,”秦萧低垂视线,“惟愿天子从今往后,平安喜乐,安康百年。”
言罢,举杯就唇,一饮而尽。
孙彦拢在袖中,自方才起就绷紧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松懈了。
“是了,”他想,“这便是武穆王,肝胆赤诚,永不悖君。”
只要是出自天子圣意,哪怕是一杯送到面前的毒酒,他也能毫不犹豫地饮下。
所以她才会这般信任他、爱重他,甚至不惜违背自己“绝不分享权力”的准则,做好大行之后,权柄移交的准备。
孙彦陡然打住思绪,用力掐了把眉心。
事已至此,追究前情已然于事无补。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迈出了第一步,哪怕后面是荆棘遍布,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两个时辰后,紧闭的宫门被人敲响,巡值禁卫自城楼上探头,只见漏夜求见之人居然是顺恩侯孙彦。
“臣有要事禀报陛下,”他急切道,“请开宫门。”
禁卫低语几句,片刻后,一道身形走上城楼,正是殷钊。
“宫门已然下钥,”殷钊居高临下道,“孙侯有何要事,非要连夜闯宫?”
孙彦急切道:“武穆王被人劫走了!”
殷钊瞳孔骤缩。
很快,紧闭的宫门层层洞开,匍匐在夜色中的宫城仿佛被惊动的巨兽,仰天发出沉闷的咆哮。
福宁殿中点起烛火,通明的光线不能驱散天子姣好侧脸上的沉重暗影。她端坐案后,自女官手中接过热茶,接连灌了大半盏。
“皇城司乃是京畿重地,诏狱更是守卫森严,如何能让人逃走?”天子视线冷锐异常,“孙卿,朕将皇城司交与你,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第393章
天子语气十分克制, 甚至听不出明显的愠怒意外。
但孙彦还是捕捉到那一丝隐晦又熟悉的杀机。
他立即跪地叩首:“臣万死!臣也没想到,副指挥使冯赟竟与逆贼勾结,趁臣今日休沐, 将武穆王偷换出狱。”
天子挑眉:“竟是冯赟所为?可有凭证?”
“司内众人皆可为证,今夜是冯赟带人入了武穆王囚室,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人便无故失踪,”孙彦额头触地, 以地砖的凉意, 驱散心头连绵不绝的战栗,“臣自知罪重,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天子不动声色:“如何戴罪立功?”
“此刻贼人想必还未走脱,臣连夜入宫,便是请旨封锁九门,”孙彦道, “哪怕挖地三尺, 也要将武穆王追回!”
漫长的沉默在殿内蔓延,纵然不抬头, 孙彦也能想象出, 此刻的天子是以怎样的眼光打量他。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恰如临深渊、履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孙彦没有选择,唯有险中求生,方能博出一条出路。
万幸,天子对武穆王的关切终是占了上风,此时此刻,她无心追究孙彦, 厉声喝道:“传殷钊!”
殷钊就候在殿外,听宣疾步而入。只见案后的天子面色凝重:“武穆王虽被劫走,时间紧迫,未必就能出城。你与孙卿即刻封锁九门,就说宫中出了刺客,哪怕挨家挨户搜查,也要将人找出!”
殷钊比任何人都清楚“武穆王被劫”这句话里藏着多重的份量,当即应下。
孙彦亦叩首,待要退出殿外,却被天子叫住。
她目光犀利地逼视住孙彦:“武穆王,当真是被人劫走的?”
孙彦头皮发炸,那一刻真切体会到一国之君的威压。然而走到这一步,无论有多少不安,他的答案也只能是:“回陛下,千真万确。”
天子盯了他半晌,直到孙彦后脊出了一层冷汗,才淡淡收回视线。
“知道了,”她说,“你去吧。”
孙彦低眉顺眼,倒退着出了福宁殿。
刚下台阶,就听身后极清脆的“呛啷”一声响,仿佛是殿内的天子难忍惊怒,打碎了什么物件。
众人皆是悚然,唯独孙彦长出一口气,仿佛终于等到意料之中的反应。
殷钊苦着脸上前:“孙侯,你说说,这事闹的……唉!”
孙彦奔波半宿,已是头晕眼花,全凭一口气强撑住:“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尽快封锁九门,若能追回武穆王,或者还有挽回余地。”
殷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了。”
两人奔着宫门匆匆而去,并不知晓此时的福宁殿内,女官已然收拾好散落遍地的碎瓷。少顷,重新换过的茶水送到天子手边,天子却未曾接过,而是曲起白皙纤细的手指敲了敲案缘。
“顺恩侯这个人,你怎么看?”
她问的是阿绰,皇城司真正的执掌者。此刻,她以女官的姿态陪侍在侧,为天子清理脚边碎瓷。
“很聪明,也很懂得人心,”阿绰实事求是道,“他为何成了皇城司指挥使,司里的人其实都知道,即便如此,这些年,被笼络的人手依然达到三成。再这么下去,成为名副其实的指挥使是迟早的事。”
“这便是你我都不如他的地方,”天子低沉道,“隐忍蛰伏,找准软肋,而后一击即中——没有这样的能耐,他也坐不稳江南这盘桩。”
阿绰抿了抿干涩的唇角,到底没能按捺住心中忧虑:“陛下以为,王爷当真……”
她话没说完,因为发现天子眉间褶皱凭空加深了,纵然她掩饰得再好,依然压不住心底焦灼。
阿绰心头打突,当即跪地请罪。
“是奴婢慢了一步,”她说,“若我早些安排妥当,王爷也不至于陷入危境。”
天子闭目片刻,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摁着眉心。
“无妨,”她虽忧心,却未失了理智,“朕说了,皇城司交与你,只管放手去做,旁的朕兜底。”
“你现在替我做一件事。”
可以想见,武穆王的“突然失踪”在本就暗流汹涌的京城中掀起怎样的波澜。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摩拳擦掌,有人暗自窃喜,种种情绪拧成硕大浪头,意图在第二日早朝时,反噬向丹陛上的天子。
只是他们没想到,一早预料到这一出的天子选择了最为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
罢朝一日,谁也不见。
虽然百官对女子之身的帝王有种种不满,但他们必须承认一点,就是这位陛下对待政务的严谨勤勉,比之历朝明君都不遑多让,除了北巡期间,哪怕偶尔病痛,也绝不会辍朝懈怠。
满打满算,这是她登基以来头一回。
不肯罢休的言官追到前朝与后宫分界处——垂拱门,然后被禁卫毫无悬念地拦下。
“陛下吩咐,今日不见外臣,”禁卫说,“几位大人请回吧,若有要事,请将奏本递上。”
几位言官俱是文弱之辈,想正面突破禁卫阻拦,着实强人所难。闯又闯不进,退又不甘心,无奈之下,只能哐哐猛拍朱红宫门。
“陛下,臣有要事求见,还望赐见!”
“陛下,武穆王如此妄为,绝不可姑息!”
但无论他们怎么拍打,怎么高喊,面前的大门依然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皇城司与禁军联手封锁九门,一应人等许进不许出。披坚执锐的禁卫穿行街道上,所经之处门窗紧掩,稍有些见识的人家都意识到,这京城怕是又要变天了。
皇权的威慑力在这一刻显露无遗,每一处砖石被翻动,每一株花木被检视,每一座民宅院落被详细查问。不过三日,除了部分京中大员的府邸还能独善其身,能搜查的地方被搜了个遍。
结果一无所获。
消息传回福宁殿,天子并未恼火动怒,盖因她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禁军每传回一道“失利”的禀报,她就在所对应的位置打一个叉。
很快,可供选择的范围被无限缩小,难度却并未随之削弱。
因为未曾被“红叉”覆盖的,大多是世家豪门占据的宅邸。
诚然,禁军与皇城司大可亮出天子手谕,以强硬的姿态入内搜查。
可然后呢?
擅闯大员府邸,能搜出什么且罢了,若是无功而返,只会落人口舌,令言官们的弹劾对象再添一人。
于这个多事之秋,显然不是绝佳选择。
那么,天子的选择只剩一项。
“围起来!”天子扬眉,“就说有杀人要犯潜藏于此,路口设拒马,不管是谁,一律不许进出。”
“若有违者,即为要犯同谋,一并论罪!”
天子口谕即为最高指令,很快,禁卫拉起警戒,拒马封锁路口。
但封锁道路,或者说,封锁路面以上,就能杜绝嫌疑人等进出吗?
此时的顺恩侯府不比宫中消停,表面看来风平浪静,却唯有牵扯局中之人方才知晓,这平静下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孙彦用最快的速度穿戴好衣袍,那并非常见的宽袍大袖,而是极利落的劲装。皂黑料子,几能与夜色融为一体,箭袖收得极窄,不会阻碍行动。
“我不在的时候,府中交与你打理,你知道怎么做,”他说,“若是天亮之前,我未能及时赶回,立刻给谢公送信,请他清理干净首尾。”
寒汀应了,却有些迟疑:“侯爷,非这么做不可吗?”
孙彦目光幽冷,像是藏了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但凡能有活路留给江东孙氏,我也不想走这一步险棋,”他连讥带讽地勾动嘴角,“但,我有吗?”
寒汀不说话了。
终归是身边跟随最久的心腹,孙彦顿了顿,缓和了语气。
“此计虽险,胜算却大,”他说,“这是当今唯一的软肋,若能拿捏掌中……”
说到这里,他话音突然消失,好似察觉到什么,同寒汀一起看向门口。
下一瞬,房门从里拉开,端着托盘的女人不露异样,屈膝行礼:“侯爷。”
来人竟是孙彦的原配夫人,吴氏。
按说结发夫妻,相濡以沫多年,总有几分情分。但孙彦待自己夫人却殊无好脸色,甚至连寻常心腹都不如。
这当然不是吴氏的过错,论品行论贤德,昔年的吴氏六娘都是江南闺秀中的翘楚,否则也不会被孙昭内定为长子正妻。
但孙彦每每瞧见她,都会想起另一道身影,两厢对比,得不到的蠢蠢作祟,触手可及的却越发令人厌憎。
“本侯说过多少次,未经允许,不许随便进出正院,”他恼怒道,“谁准你进来的?”
吴氏好似受到莫大的惊吓,结结巴巴道:“下、下人们说,侯爷这两日咳疾又加重了,妾身不放心,命人炖了润肺的燕窝。”
“惹恼侯爷,是妾身的不是,妾身这就走。”
寒汀瞧着不忍,出言转圜:“夫人也是体贴侯爷,您不必如此动怒。”
孙彦冷哼一声:“行了,东西放下,你且去吧。”
吴氏温顺答应,放了托盘,福身退下。
走出约莫五六丈开外,她回过头,半边面孔隐在暗影深处,贝齿咬住唇角,留下深深的暗红印迹。
“快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快了!”
第394章
顺恩侯府同样位于被封锁的城区, 纵然孙彦身上领着差事,进出不受限制,他府中下人却不能自由出入。
但这拦不住顺恩侯的脚步, 盖因京中通道,除了路面上的街衢, 还有藏于地下的暗沟。
这些暗沟被称作“官沟”,顾名思义,乃是官府牵头修建, 目的只有一个, 便是在积水难以疏通的时节,将漫涨的河水、路面上的雨水,或是寻常民居的生活污水排出。
这些沟渠藏于路面之下,盘根错节、四通八达,恰如一张隐形的“网”,将不同的道路、街区勾连起来。
其地势固然复杂, 但于孙彦而言, 辨认方位不是问题,盖因这官沟修建之初, 正是由皇城司主导的。
此事并非孙彦职权, 但他身为名义上的指挥使,想拿到图纸却是不难,尤其这图纸一直由副指挥使冯赟保管,而好巧不巧的是,孙彦于冯赟有着“知遇之恩”。
虽说这份人情是顺恩侯“借花献佛”,不过冯赟本人并不知晓,如今要他拿区区一份图纸报偿,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正因如此, 孙彦才能顺利避过禁军与皇城司的双重搜查,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封锁城区。
官沟地势复杂,出口却简单明确,不管如何弯弯绕绕,最后都是通往汴河。
这个时辰,河边人迹罕至,码头却停着一艘船,打出的乃是“户部漕运”的招牌。
自打江南一统,南地之粮便由漕运源源不断地运往北地,从某种程度上说,不亚于大魏的一条生命线。
是以,凡打出漕运旗号的过往船只,通行总能得几分便利,亦省去不少麻烦。
船上自有船工忙碌,孙彦领着心腹侍卫登船时,扮作船工的侍卫上前行礼:“侯爷!”
孙彦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望向身后,只见夜深人静、风高露重,除了一二呕哑远去的枭鸟,并无旁人踪影。
他遂放下心,简短吩咐:“开船!”
侍卫点头,命船家解开绳索,收起船锚。很快,船只随水而去,逐渐隐没入夜色深处。
孙彦亲自立于船舷处警戒,确认周遭足够安全,方猫腰进了船舱。这船看着不大,却分了上下两层,暗门打开,沿着舷梯攀下,船腹深处是一间寻常堂屋大小的暗舱。
舱里摆了几口木箱,孙彦站定在最大的一口箱子旁,吩咐手下:“开箱。”
侍卫推开箱盖,一对冰冷漠然的眸子旋即望出。这箱中居然藏了个人,正是传闻中“越狱逃窜”、朝廷遍寻不得的秦萧。
孙彦对上他清明冷定的双眼,诧异不过一瞬,若无其事地笑道:“比预计早了一个时辰,不愧是武穆王,寻常迷药也奈何不得。”
此时药效还未完全消退,秦萧人是清醒了,太阳穴却疼得厉害。发现自己被封在箱中时,他就知道孙彦逼他服下的不是什么毒酒,多半是一种令人暂时失去知觉的药物。应对这玩意儿,他一回生二回熟,索性不挣不怒,静静等候气力恢复。
然而这药效比崔芜所用霸道许多,等了许久,四肢仍是乏软无力。他心知眼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遂耐下性子,一力拖延时间:“那杯酒,当真是天子赐予秦某的?”
孙彦说谎如喝水:“自然。”
秦萧冷笑:“既有天子旨意,孙侯又何必多此一举?”
孙彦淡笑:“孙某想与王爷谈笔交易。”
秦萧挑眉。
“如今王爷于京中再无容身之处,恰好孙某也是一样,”孙彦道,“下官斗胆,不惜违旨抗命也要送王爷离京,便是想为自己留条退路。”
秦萧服了。
他是兵法大家,临阵对敌也颇有些虚虚实实的手段。可要如孙彦这般扯谎如喝水,脸不红心不跳地颠倒是非,还是不大容易。
“且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秦萧想,口中却故作冷笑:“孙侯这话,秦某听不明白。你执掌皇城司,深得天子倚重,如何就无立足之地了?”
孙彦无需故意做戏,眼眶便已红了:“王爷当真不知?天子容我在皇城司,一则是为替王爷挡灾,更要紧的却是,她在我饮食中做了手脚。一日两日或许瞧不出什么,可日积月累,身子慢慢掏空,这人便药石无灵。”
秦萧:“……”
这个,他还真知道。
虽然崔芜顾虑形象,鲜少将这些阴私手段示于人前,但秦萧与她相识多年,如何不知她对孙氏的切骨恨意?
早在昔年与铁勒谈判、收复幽云之际,秦萧就已察觉孙彦有违常理的衰老病弱,联系天子算计北廷汗王的手段,不难推测出真相。
毕竟,北廷汗王远在千里之外,孙彦却是近在眼前,且一言一行皆需仰承天恩,下手也便宜得多。
只不过……
有一瞬间,秦萧忍不住分神思索:阿芜手段隐蔽,莫说孙彦,便是寻常医家也未必能识破,孙彦是怎么知晓的?
他心中思忖,饶是掩饰得再好,也逃不过孙彦双眼。他当着秦萧的面挑破此语,是示弱,亦是存心试探。
毕竟,满朝文武之中,天子亲近倚重者莫过于武穆王。如果谁人有这个手段与方便得悉内情,非秦萧莫属。
如今见秦萧毫无疑色,孙彦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看来,王爷一早知道了,”孙彦咬牙,两腮微微颤抖,“好,好……好得很!她待你真是什么都不瞒着,对我却是杀伐果决,唯恐要不了我性命啊!”
秦萧在“扯谎拖延虚以委蛇”和“啪啪扇姓孙的耳光”之间犹豫了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也实在不想给姓孙的好脸色,平白恶心自己,遂淡淡一笑:“孙侯如今痛心疾首,当日恃强凌弱之际,怎没想到今日下场?”
孙彦笑声陡住,冷冷看着他。
“昔年陛下虽流落风尘,却从未有一刻甘于自贱,”秦萧双手被缚身后,举动甚是艰难,只能用后背抵住舱角,“你明知天子志向,却还百般折辱,怎么,还指望她待你感恩戴德,将你高高供起?”
孙彦搭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不得不将其死死攥进掌心,方能不露异样。
“孙某确实是自作自受,”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否认这一点,被天子打压数年,终于学会正视自己的挫败与无力,“但王爷,你的处境又能比我强到哪去?”
“一时荣宠无双,一时又身陷囹圄,你以为自己比孙某高明多少?你跟我一样,都不过是当今手中的一枚棋子,一个玩意儿!”
“有用时,她愿意花心思捧着你。等到最后一点价值榨干,孙某固然生不如死,可王爷你,就能逃过一杯毒酒的下场吗?”
孙彦死死盯着秦萧,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寻到起伏与破绽。让他失望的是,无论自己如何无所不用其极地激怒秦萧,后者依然无动于衷。
“孙侯费尽心机,将秦某从诏狱中劫出,就为了说这些?”秦萧神色漠然,“你想怎样?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许是不想在对方面前示弱,见秦萧未能被自己激怒,孙彦也飞快收敛起情绪:“孙某说了,冒险帮侯爷一把,只为给江东孙氏留条后路。”
秦萧冷冷看着他。
“王爷执掌河西多年,麾下安西军战力不俗,若然当初存了逐鹿中原的心思,天下共主之位花落谁家,尚且未知,”孙彦用刻意压低的声气,竭力挑逗起人心深处的贪念,“王爷,就没有不甘吗?”
秦萧答得简单又干脆:“从未。”
孙彦一愣,很自然地将这句回复当作虚以委蛇的敷衍:“事已至此,王爷还要自欺其人吗?”
“并非自欺其人,就事论事罢了,”秦萧平静道,“当年,若非陛下不顾性命、以身犯险,秦某早已死在乌孙人手上。”
“这条命是她救的,便是立时还了她,也无妨。”
似乎是觉得力度不够,武穆王其心可诛地补上最后一刀:“哦,秦某忘了,孙侯这辈子未曾受过陛下偏爱。”
“夏虫不可语冰,也就不必与秦某谈论甘与不甘了。”
孙彦呼吸停滞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地剧烈抽搐。
哪怕他再如何嘲讽秦萧“登高跌重”,都不得不承认,相比自己,秦萧至少有过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荣耀时刻。
而孙彦呢?
只有自天子的愤恨、仇视、恶意。
当他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地,乞求天子放江东孙氏一条生路时;甚至于,当他领受君王天恩,受封侯爵执掌皇城司,沐浴在旁人口中所谓的“天恩”时。
丹陛之上,险恶的杀机与恶意依然如芒在背。
天子从未放弃对江东孙氏复仇的信念,孙彦知道。
哪怕她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与时局、利益的考量,将行动一再延后,孙氏的结局仍然注定。
这是孙彦铤而走险的理由,卑躬屈膝换不来生路,想要活命,唯有放手一搏。
也许是被武穆王的诛心之语刺痛,孙彦眼底戾气骤现,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短刀。
“我想,王爷有件事可能不是很清楚,”他嘴角含笑,眼神却冰冷,“孙某不是在与你商量。”
“无论是否甘心,你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第395章
崔芜不打算给孙彦留活路, 这是秦萧一早预料到的。
毕竟,当今天子从不是以德报怨的圣母性子,此生信奉的准则唯有一条。
以血还血, 以牙还牙,受人一分, 十倍奉偿。
此乃镇远侯之原话。
然而困兽犹斗,兔子逼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人?是以孙彦的谋算与反扑, 在秦萧看来再正常不过。
只他没想到, 这小子竟敢将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孙侯打算以秦某为筹码,胁迫安西军为你所用?”他哂笑,“且不说秦某是否答应,即便我应了,你以为区区三万之众, 就能与天子抗衡?”
更不必提, 这三万人早被天子拆分,掺沙子似地打散进各地驻军。时至今日, 已然融为一体, 难分彼此。
人总是向前看,过惯了好日子,谁也不想回归刀尖舔血的颠沛流离。
人心也都是肉长的,谁待他们好,为他们殚精竭虑、百般筹谋,他们嘴上不说,却都看得明白。
秦萧甚至怀疑,即便自己如孙彦所言, 以昔日主帅的身份发号施令,没了“大魏武穆王”这一重权威光环,又有多少旧部会听他的?
“若孙侯眼光仅止于此,秦某劝你,还是早些打消念头,回去向天子请罪,或许能博一个从轻发落,”秦萧半是讥嘲,半是真心,“似你这等心胸,妄想与天子相争,不过是自取其辱。”
孙彦不光脸颊抽动,眼角也疯狂颤抖。
秦萧在不遗余力地激怒自己,他明白。
他不想在敌视……或者说,妒恨多年的男人面前暴露弱点,奈何秦萧太了解他,每句话都在往软肋处招呼。
如何回敬不屑与鄙夷?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重夺主动权,以掌控者的姿态,处置对方的一切。
譬如性命安危,再譬如身体发肤。
匕首抵住秦萧脖颈,只需稍加用力,便能切断跳动的血脉。
“秦帅,”孙彦冷冷道,“激怒我,可不是什么聪明的选择。”
秦萧淡笑:“杀了好不容易救出的‘筹码’,同样称不得明智。”
孙彦收敛了怒气。
“秦帅大约是误会了,”他重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武穆王功勋卓著,更兼威望深重,孙某怎敢对王爷不敬?”
“我只是在想,您方才的话也有道理,单凭一纸书信或是印鉴,确实没有号令旧部的份量。”
“只不知,将书信换作您的一条手臂,又如何?”
秦萧掀起眼帘,那一刻的目光简直比刀锋还要锐利。
孙彦心口乍冷,好似被利刃裂体而过。但不过一瞬,他意识到自己言辞触及秦萧痛脚,好似输红眼的赌徒扳回一城,笑意越发深邃。
“秦帅武勇天下皆知,若是少了条臂膀,怕是再难提刀上阵,”他一边说,一边操控刀尖滑落肩胛,森然寒意挑破衣料,于皮肉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秦帅,你可想好了?”
秦萧待要答话,原本平稳的船身猛地巨震。舱内二人毫无提防,一个撞上舱壁,一个直接甩飞。
撞上舱壁的是秦萧,他太阳穴本就抽痛,一撞之下,耳畔“轰”一声响,眼前炸开簇簇金花。
甩飞出去的是孙彦,他比秦萧可倒霉多了,整个人斜飞着撞上箱角,一口气好悬没上来。若非自小练武、勤于锻体,足够晕上大半天。
待得艰难地缓过一口气,他暂且顾不上秦萧,回头怒斥:“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是一片混乱,有哀嚎的,惊叫的,厉声嘶吼“保护侯爷”的,就是没人回应他的质疑。
那一刻,孙彦的反应堪称敏锐——不管来敌是谁,也不管是哪一方势力,突起发难的理由只有一个。
秦萧。
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他掉头冲回舱室,伸手去抓暂且没有还手之力的武穆王。
反而比他更快的,是一记震耳欲聋的火铳爆鸣。
孙彦膝弯炸开血花,他嘶声惨号,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与此同时,秦萧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亮出,却不知是何时挣脱绳索,指尖夹着一道乌芒,快如闪电地抹过孙彦右腕。
只一瞬,两股来历不同的剧痛击溃了孙彦。他抱着血淋淋的的腕子哀嚎打滚,又被蜂拥而入的禁卫轻而易举制服。
冲在最前头的却是一抹纤细身影,胭脂红的胡服哪怕在夜色中也足够亮眼。
“兄长!”
来人正是崔芜,她跑得太快太匆忙,额角挂着亮晶晶的汗珠。伸手扶住脚步踉跄的秦萧之际,险些被高出自己不止半个头的男人压一趔趄。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秦萧割断孙彦手筋的一击耗尽了积攒半日的气力,此刻浑身发软,连站直身体都很困难。
然而他强撑着露出微笑:“无事,不曾受伤。”
他说得云淡风轻,奈何脸色煞白如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一句话没说完,身不由己地向下栽倒。
崔芜三魂七魄吓飞一半,忙唤禁卫将人扶住,又亲自为他把脉,只觉脉搏紊乱,似有虚弱之相,所幸并无生命危险,方松了口气。
而后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粒药丸,捏碎蜡封塞进秦萧嘴里:“含着,别咽下,会好过许多。”
秦萧一边听话地任她摆布,一边若有意似无意地摁住肩胛伤处。
崔芜果然被他吸引注意,脸色蓦地变了:“不是说无事?怎么伤的!”
秦萧故作虚弱地咳嗽两声,眼角余光瞟向孙彦。
崔芜自进舱后,全副心神都被秦萧牵挂,此时方有余力顾及罪魁祸首。
她将站不稳当的秦萧交与殷钊,自己面无表情地走到近前。匍匐在地的孙彦冷不防被深长阴影笼罩,抬头对上天子冷戾森然的双眼。
那一刻孙彦意识到不妙,许多隐晦的疑问串联成线:为何他假传圣旨,向秦萧赐下那壶“毒酒”时,后者没有任何疑虑和反抗,如此痛快地饮了?
为何在听说武穆王“越狱”时,天子虽有疑虑,却还是轻易相信了他的说辞?
为何天子能如此之快地寻上自己,简直就像是……她一早洞悉了自己的逃亡线路,专程在此设伏等候一样?
这些一度被疏漏的蛛丝马迹彼此勾连,指向一个令人心头发凉的结论。
她是故意的。
无论是“武穆王私自调兵”,还是“天子大怒将武穆王下狱”,都是一出事先编排好的戏,目的无外乎将计就计,引出他们后续的布置。
他们自以为隐晦的用心、机关算尽的筹谋,早就被天子看破了。
刹那间,孙彦前所未有地明白了秦萧那句话。
以你的心胸,与天子作对只会自取其辱。
原来,那不仅是为了激怒他的挑衅之语,亦是说中事实。
“陛下……”
电光火石间,孙彦脑筋从未动得如此之快:该怎样才能暂熄天子的雷霆之怒?提出何种条件,才能令天子暂缓拔出的屠刀,为孙家挣得一线生机?
“这一切都是谢氏……”
他话没说完,忽觉天转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翻出老远,直到撞上尖利的箱角,才勉强停下。
待得回过神,后背与前胸一并炸开剧痛,连皮带血地冲上颅脑。他佝偻着身子嘶声咳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后背痛楚是撞上箱角造成的,前胸则是被天子狠狠踹中。
许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崔芜眼神冷得怕人。她根本不给孙彦解释与辩驳的机会,一把薅住他衣领,恶狠狠的一拳直奔右颊而去。
“你该死!”她每说一个字都用力抽气,似是从牙关里硬生生挤出的,“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敢把主意打到朕的人头上!”
“朕捧在手心里的男人,连根头发丝都舍不得碰乱!你敢用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糟践他?你算什么玩意儿!你们江东孙氏又算哪根葱!”
崔芜怒到极致,问一句揍一拳。她勤练弓马,手上力道着实不小,尤其食指扣了枚精铁指环,瞧着黑黢黢的不甚起眼,棱角却当真锋利。每一拳砸下,都必定在孙彦脸上剜下一片血肉。
不消片刻,原本还算清俊的男人已是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秦萧起先还好整以暇地在旁看戏,后来觉出不妥——天子一顿暴揍,孙彦话都说不出来,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
他虽不在乎孙彦生死,却也不想崔芜脏了自己的手,强撑着上前拦住天子:“够了阿芜,再打要出人命了。”
崔芜余怒未消,拳头被秦萧攥着,就抬腿猛踹:“这么个只会欺辱女子的货色,杀了就杀了,谁还敢为他叫不平不成?”
秦萧无奈:“此人勾结世家,兴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即便要杀,也该明正典刑,否则要刑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