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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芜骑的正是那匹被她救回的枣红小马。马儿颇通灵性,平时养在节度使府后院的马厩里,谁骑都不让,但它不拒绝崔芜的亲近。出城之后更是跑开了性,四蹄直如风驰电掣般,将如茵绿草和潺潺溪水都甩在身后。

秦萧胯下战马却也十分神骏,不管小红马跑得多快,始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保持半个马身的距离

秦萧催马虽急,语气却很和缓:“还有一事,你那两名亲卫,秦某已经寻到。”

崔芜视线立即投来。

“年轻的那位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许皮肉伤。年长的那位胸口中一刀,幸而他命大,最后一刻避开关键部位,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只是失血过多,现在还在昏迷中,能否醒转得看天意。”

崔芜略有些懊恼,被孙彦激得心绪难平,倒是忘了这一茬。

“我该去瞧瞧他的。”

“郎中已经瞧过,开了调养气血的方子,”秦萧说,“你也说过,自己擅长的是外伤,这种情况不比寻常郎中高明多少。”

话虽如此,崔芜还是不放心,自省道:“若非我托大弄险,他也不至于重伤至此。”

此事给她提了个醒,这回撞上孙彦固然是她倒霉,但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孙彦想要的是她这个人,不会伤及性命,但若来人是自己或者秦萧的死敌,上来就痛下杀手呢?

她岂不是稀里糊涂就送了小命?

“阿芜惯于剑走偏锋,于草莽之际或许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但你现在并非普通人,而是关中主君,手握关中十三州,确实应该放稳脚步,”秦萧赞同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毋庸我说与你听吧?”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崔芜西赴凉州时,镇守凤翔的延昭与贾翊也没闲着。这二位一个用兵,一个用嘴,文武配合毫无间隙,不过一月光景,就拿下宁州以东的坊州,继而挥师向北,半是晓以利害半是武力威慑,说服鄜州与丹州两地守将开城投效。

这还没完,眼看屏障没了,北边的延州也坐不住了。他比鄜、丹两州更乖觉,都不用贾翊亲自上门,主动递了降表,将靖难王军恭恭敬敬地引入城中。

斥候快马来报战果时,延昭大军已然开赴绥州城下,鉴于双方战力与士气对比,拿下城池只是早晚的事。

“其实现在不是用兵的时机,”崔芜复盘,“太仓促了。大军一动,耗费不知多少粮草,去年好容易有些收成,又赔进去了。”

“幸好姓孙的自己送上门,可以狠敲他父亲一笔,这么看来,倒也不算是坏事。”

秦萧不动声色地听着,并没有错过她提及孙彦时,眼底飞快掠过的情绪起伏。

“你怎知,他父亲一定愿意出这笔血?”

崔芜轻哼一声:“他不愿也无妨,大不了我把人卖给南楚国主——死对头的嫡亲长子,怎么着都得值点钱吧?大不了打个对折,十万石粮食,也够填上大军出动的窟窿。”

秦萧:“……”

敢情这丫头是把孙彦当成待宰的肥羊?

他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觉得自己今日推了诸多公务,特意叫上崔芜出城跑马这一遭十分多余且没必要。

然而来都来了,虚度光阴显然不是秦帅的做事路子。他虽是拿教授骑射当幌子,却是认认真真教导崔芜马上开弓。

“双腿发力,夹稳马腹,两手开弓,如抱满月,”他于马背上倾过身,用鞭梢敲了敲崔芜肩膀,“放松,别绷这么紧,太紧张会影响你瞄准时的准头。”

崔芜没法不紧张:“我觉得我要掉下去了。”

秦萧瞧了一会儿,觉得不是办法,干脆寻了块鸭蛋大的平底石头,命她顶在头顶。

“先不碰箭,你得学会在马背上保持平衡,”他说,“两手撒开,头挺直,颈放松。”

崔芜扎扎实实地练了一个时辰的骑射,直到日过中天,头颈与两肩僵得不成样。秦萧勒住缰绳,示意她歇息片刻。

“今日到此为止,”他说,“再继续下去,你明日怕是连路都走不了。”

崔芜确实疲惫不堪,她前一晚几乎一宿没睡,快天亮时躺了小半个时辰,但也无法合眼。

谁知被秦萧拉出来折腾一回,好端端的人,生生累成了狗,上下眼皮仿佛得了相思病,如胶似漆地往一块黏糊,想分都分不开。

正迷糊着,忽觉小红马停了步子,紧接着就听秦萧道:“看到那座山了吗?”

崔芜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只见秦萧马鞭所指,远方大漠凸起一带温柔弧度,依稀是一座山峦模样。

“看到了。”

“那是我母亲的长眠之所。”

崔芜诧异:“河西秦氏的祖坟埋在那儿?”

秦萧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与河西秦氏无关,只是我母亲。”

崔芜这下是真惊讶了:“你母亲没埋进秦家祖坟,为什么?”

想了想,猜测道:“因为她至死不肯服软低头,你父亲对她死了心,不许她葬入秦家祖坟?这倒也是一桩好事。”

埋入秦家祖坟,意味着她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生生世世都逃不出这座金丝牢笼。

秦萧讥诮淡笑。

“我母亲临死前,倒是说了不想葬入秦氏祖坟,宁可一把火烧了,随风散尽骨灰,好过死后困囚笼中,”他淡淡道,“但父亲不肯,坚持将她葬入祖坟,非但如此,还点名要她陪葬主室,就在父亲与我嫡母的合葬棺旁另开一穴,葬入她的棺木。”

崔芜:“……”

她嘴唇动了动,忍下爆出不雅言辞的冲动。

“你父亲既将她葬入祖坟,她的棺椁是怎么迁出的?”崔芜先是困惑,很快恍然,“是你做的?”

秦萧眺望着山峦起伏的弧度,神情说不上是自嘲还是哀凉。

“被父亲逼纳为妾是母亲此生最大的悲剧,”他说,“少时无能,无法助母亲挣脱牢笼,但至少,不该让她死后魂灵也不得安宁。”

每一次崔芜因自己的出身和遭遇而恨得咬牙切齿时,只要想到秦萧生母一生际遇,就觉得自己不算倒霉到家。

仿佛被一剂猛药以毒攻毒,原本荡到谷底的心情,居然有所回升。

“至少你让她身后安息了,”崔芜说,“我要是你,就在你父亲重病临终前告诉他,你母亲的棺柩早被移出秦氏祖坟,他们俩的孽缘纠缠仅限于生前,到了泉下,尘归尘、土归土,永生永世休想再见。”

秦萧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崔芜只以为他怪罪自己对先人不敬,睁眼瞪回去:“怎么,我说错了吗?”

“并无,”却听秦萧淡淡地说,“秦某就是这么做的。”

崔芜:“……”

秦萧微仰起头,眼底映出西北塞外的天高云淡,脑中浮现出生父临终前的那一幕——彼时,重病奄奄的秦显屏退旁人,只将这个庶子留在身边,询问道:“你姨娘临终前,可有提到我?”

这是秦萧自生母逝后,第一次听父亲提起她。那一刻他恍然,这男人临终前不惦记自己的正妻嫡子,反而问起一个过世许久的妾室,心里大约还是有她的,于手握权柄、一辈子独断专行的安西节度使而言,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深情”。

但这份所谓的“深情”困住了秦萧生母一辈子,害得她受尽凌辱、生不如死,最终满怀恨意地咽了气。

难怪话本子上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比纸薄,连冬日里的一盆炭火都不如。

此言不虚。

“有,”秦萧听到自己语气平静,“她说,唯愿死后眼不瞑,且看河西秦家何日家国覆灭、血脉断绝。”

这样歹毒的诅咒搁在平时,定会让秦显且惊且怒,然而垂死之人,连惊怒的力气都没了,只喃喃自语:“她就恨我至此吗?她对我……当真没有一点情意?”

复又冷笑:“她就是再桀骜、再恨我,也葬入了我秦家祖坟!这一世,生是我的人,死也是秦家的鬼。”

秦萧注视着他病重虚弱的父亲,强摁下心头涌起的恶意,一字一顿:“好叫父亲知道,我已将母亲迁出祖坟,墓穴里只是一口空棺材。”

“我将母亲葬在一处极好的地方,天高地迥、景致绝佳,最要紧的是远离凉州。”

“此生已了,夙缘已尽,生生世世,您都再不必见她。”

他的话让病重的秦显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但他没有安慰宽解,而是衔着一丝快意,一动不动地跪在床边,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愤怒与绝望中离世。

“父亲害了母亲一辈子,”秦萧像是对崔芜,又似是对离世多年的先人说,“这是我唯一能为母亲做的。”

崔芜:“你母亲泉下有知,会感谢你的。”

秦萧似笑似叹。

“少时难得与母亲说话,偶尔交谈,印象格外深刻,”他说,“记得她说过,人活一世如江水东流,时而泥沙俱下,时而清流激湍,时而巨浪滔天,时而峰回路转。”

“可只要不改初衷、奋勇向前,总有得见汪洋的一日。”

崔芜将这话放在脑子里回味片刻,只觉那些让她痛苦的、屈辱的、愤懑的,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摧枯拉朽般扫荡抹平。

心境豁然开朗,与此同时,她也反应过来,原来秦萧兜这么大一圈,还是为了开解自己。

不过这种开解方式远比单纯劝慰更让崔芜容易接受,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对于旁人的好意,亦是感念于心:“多谢兄长。”

秦萧睨了她一眼:“不叫秦帅了?”

崔芜略窘,但立刻输人不输阵地怼回去:“兄长若是想听,我也可以改回去。”

秦萧失笑,用鞭梢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下。

***

两人日上三竿时出得城,待得回到节度使府,又是临近黄昏。

崔芜困得不行,坐在马背上,脑袋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下马时趔趄了下,好悬一头栽倒,幸亏秦萧眼疾手快地扶了把,才没让崔使君五体投地。

他有心送崔芜回房,奈何一名亲兵着急忙慌地跑来:“大人,您可回来了,大小姐她……”

“大小姐”三个字好似一针鸡血,瞬间把崔芜打清醒了。她目光炯炯地盯着秦萧,一脸等着听八卦的好奇。

秦萧好气又好笑,不动声色道:“崔使君方才不是说累了?还请早些回屋歇息。”

崔芜心知八卦听不着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她实在太困了,进门仿佛看到丁钰候在阶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没精神听,遂摆摆手道:“我现在困得不行,是要紧事吗?若没那么要紧,容我先睡上两个时辰。”

丁钰细细端详她神色,见她虽然疲惫,眼底那股亮如妖鬼的光已然熄灭,便知是秦萧设法将人劝好了。

心中默叹一声,嘴上却若无其事:“没什么要紧事,你睡你的,睡醒了再说。”

崔芜打了个哈欠,用最快的速度进屋,简单洗了把脸,然后将自己丢进铺着厚厚衾褥的罗汉床上,舒服得打了个滚。

闭眼前还在想:西北就是这点好,不管白天多热,等到晚上太阳下山,又变得凉意侵人。若是能把棉花移植过来,弹一床厚厚的棉被,在上头撒欢打滚,该有多舒服。

然而眼睛一闭,思绪飞快沉入漆黑泥沼,就此人事不知。

***

她睡得香甜,秦萧那边却无法安歇。

亲兵追随秦萧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之所以着急忙慌来报,是因为被强行带回府里的秦大小姐——自缢了。

第117章

秦佩珏是在自己屋里上吊自缢的。

她将贴身侍女支出屋外, 用腰带悬在房梁上,打算将自己一脖子吊死。幸而这位大小姐折腾得次数太多,仆妇女婢都有提防, 听着屋里动静不对,立刻破门而入, 将人从房梁上解救下来。

秦萧赶到时,秦佩珏已经醒转,面色苍白地靠坐床头, 纤细脖颈勒出一圈青紫淤痕。

他皱了皱眉, 挥手屏退仆妇女婢,撩袍在一旁胡床上坐下:“你的婚事已然推了,还想怎样?”

秦佩珏闹归闹,真正面对这个叔父时,心里还是有些畏惧的。盖因秦萧神色太冷峻,领兵多年的人, 眼底压着千重权威, 叫人不敢造次。

她又忍不住想起孙彦,在她看来, 论气度论容貌, 这位孙朗君都丝毫不逊色于自己叔父。而他说话时的温文谈吐、柔和耐心,比之秦萧的冷峻威重更易博得少女好感。

“我没错,”秦佩珏在心里给自己鼓气,“我只是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郎君,有什么错处?”

遂梗着脖子问道:“孙郎君呢?你把他怎样了?”

秦萧:“他怎样了,与你何干?”

秦佩珏原本气息孱弱面白憔悴,此时却不知从哪挣出一股力气,翻身爬起:“你们要敢动他一根头发, 我就死给你看!”

秦萧揉了揉眉心:“他冒犯崔使君,死有余辜。佩娘,我凡事都能纵着你,但此事牵扯到河西与关中盟约,孙彦此人亦不是好相与的,容不得你任性。”

秦佩珏听了孙彦的话,早已先入为主,闻言只是冷笑:“一个风尘女子,还好意思自称使君?那些人是瞎了眼才会听她吩咐……”

秦佩珏的父亲是正经的河西道节度使,母亲亦是名门闺秀,自小耳濡目染,皆是最正统的淑女教育,以女子卑弱自持为美德,且又自矜身份,全然不将崔芜这等出身卑微,还曾为人妾室,如今又混迹男人堆里,与天下须眉争夺权柄的叛逆女子放在眼里。

甚至于,暗搓搓地心生鄙夷。

是以随口臧否,毫无心理负担。

秦萧却凝重了神色,目光犀利锋锐逼人。

“河西秦氏如今是名门,搁在百年前,也不过一蝼蚁草民耳,”他冷冷道,“出身风尘非她所愿,谁不想有个尊贵身份,有父母疼惜、家族庇佑?”

“你托生在兄嫂膝下,是你的幸运,却不是你能肆意轻贱旁人的理由。”

“再让我听到你对崔使君有只言片语不敬,休怪我不念血脉亲情——你这般脾气,确实不适合嫁为人妻,应当送去家庙,好生静静心思。”

秦佩珏难以置信:“你、你要把我关进家庙!就为了那个风尘女子?”

她虽不喜这个叔父,却也知道,父母死后,秦家只剩这么一个长辈,她下半辈子的前程俱在秦萧一念之间。

幸而秦萧念着与嫡兄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对这个侄女十分厚待,称得上予取予求。

如果是聪明人,就该明白见好即收的道理,努力讨这位大权在握的叔父的好,全力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

奈何秦佩珏委实称不上聪明,非但不肯与秦萧亲近,反而隐隐存着忌恨,总觉着是叔父夺了自己父亲的位子。

若是亲生爹娘还在,她哪里用得着瞧叔父的脸色过日子?

尤其这位叔父,还是个贱妾所出的庶生子,搁在前朝年间,尚未礼崩乐坏那会儿,连正经主子都配不上,不过是给她父亲当下仆的出身!

“难怪叔父瞧着崔氏亲切,听说叔父的生母与崔氏一样,都是风尘出生,也算同根同源!”

秦佩珏恨恼到极致,连平日里的敬畏之心都忘了,暗暗咬紧牙关:“叔父自是瞧不上我,你巴不得秦家嫡脉随着我爹娘一并死绝了,既如此,平日里又何必惺惺作态?”

秦萧蹙眉:“你说什么胡话?”

“当年李贼作乱,发兵围了凉州城,与我父亲对峙三日三夜。”秦佩珏攥紧双拳,“我父亲洞悉先机,连派三拨飞骑与叔父快马报信,命你回兵驰援,结果呢?”

“你非但按兵不动,还将大军调往北境,眼睁睁看着我爹娘,还有秦家全族死在李贼刀下!等李贼据了凉州城,你才不慌不忙地带兵回援,用我爹娘的尸首性命铺平了你掌权的路!”

“叔父,别假惺惺地说什么纵着我、宠着我,其实你心里巴不得我早些与我爹娘团聚吧?”

“既如此,也不必挑什么日子,你今日就送我去家庙!我也想寻爹娘问问,当年为何狠心丢下我一人,受尽旁人磋磨!”

***

这段发生在叔侄间的对话无人知晓,亦没人知道,受尽万千宠爱的秦家大小姐差一点就被自己叔父送去庙里面壁思过。

崔芜前一晚睡得早,第二日也醒得早。她一向自律,既睁了眼,就坚决不许自己睡回笼觉,索性起身出屋,在院里正正经经地扎了半个时辰马步。

扎到一半时,丁钰也醒了,推窗见她在院里练功,顿时乐了。这货也实在是贱,不知从哪翻出一包寒具,一边嘎吱嘎吱地咬着,一边吊儿郎当地倚着树干:“哟,蹲着呢?”

崔芜:“滚犊子!”

丁钰偏不滚,反而往前凑近了些,拈起一根寒具在她面前晃了晃,整个塞进嘴里,咬得渣子横飞:“是姓秦的让你扎的吧?我说你也忒听他话了。知道的你跟他平辈论交,不知道的还以为……”

恰好盖昀也正起身,推门听到这么一句,心头不轻不重地“咯噔”一下。

崔芜:“以为什么?”

丁钰嬉皮笑脸:“以为他是你爹啊!只有当闺女的才这么听老爹的话。欸,我说妹子,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干脆认人家当个爹?那两家人可真是亲如一家了。”

崔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马步也不扎了,直接抬腿踹过去:“滚!”

丁钰早有准备,果然一溜烟跑了。

崔芜没当回事,左右这小子满嘴跑马不是一两天。盖昀却站在门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用过早食,两方人马再次齐聚明堂议事。因着前晚风波闹得不小,纵然秦萧及时封锁消息,安西众将还是或多或少地听到了风声。

有好事的,居然找上颜适打听细节,结果被一眼瞪了回去。

“别自讨没趣,”他说,“崔使君可不是好性子,真惹恼了她,非要追究到底,少帅也护不住你。”

打探消息的那位却不信:“一个女子而已,还是借了咱少帅的势才走到今日,能怎么着?”

颜适想了想,觉得这位再这么作死下去,迟早得吃大亏。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决定下一剂猛药。

“你是不知道,”他添油加醋,“那晚在别院里,少帅寻着人时,正见着崔使君发下雷霆之怒。”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削了那歹徒的脖颈子,半个脑袋要掉不掉,就这么晃悠悠地挂在脖子上,人还没完全断气,仍在往里倒着气。”

“崔使君被颈子里的血溅了满脸,人却还在笑,就跟平时一样,对所有人说,谁敢揪着这事不放,这人便是下场。”

“当时所有人都瞧见了,便是咱少帅,也一句话没吭气。”

“你说,要是你撞在崔使君手里,她敢不敢在你颈子里也来这么一下?”

他描绘得极生动详细,说到兴奋处,还抬手在那人喉咙间虚虚划拉了一下。

那人亦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却还是被惊出一身鸡皮疙瘩,脑补崔芜那娇怯怯的姑娘家削人脖颈的画面,直从心底往外冒凉气:“真的假的?一个女人而已……”

颜适斜睨着他。

那人咂摸着嘴唇,不敢吱声了。

崔芜却不知颜适用三言两语替她平息了一场麻烦,此时正端坐明堂内,品着秦萧命人准备的奶茶,口中道:“西域诸部之所以愿意互市,除了盐铁之物,亦想换得茶叶。”

“只是此物盛产于南方,如何交易、交易多少、定什么价格,怕是绕不开那位罗四郎君。”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秦萧颔首:“既如此,就请罗四郎君上堂议事。”

罗四郎自前晚起就“入住”节度使府,名义上是客居,其实形同软禁。他自知理亏,不敢有任何异议,待在自己院里没有丝毫动静,此时听闻秦萧派人来请,立刻赶来明堂。

让人没想到的是,来的不止他一人,还有腿伤未愈的孙彦。他夹着临时削成的拐棍,一瘸一拐上得堂来,第一眼锁定端坐秦萧下首的崔芜,眼神阴戾异常,像是要将人一口吞了。

崔芜视若无睹,捧起茶盏饮了口。

孙彦此次北上,所携部曲人数虽不多,却是精锐心腹。谁知前宿一役,猝不及防地折了大半,剩下的也是身上带伤,再生不出风浪。

他心知肚明,自己如今形同阶下囚,能否活着离开凉州城,与其说看秦萧脸色,不如说是崔芜一句话的事。偏生他也瞧明白了,那女子不只冷心冷肺,更兼手辣心黑,取人性命的事不是做不出来。

孙彦虽独断惯了,到底不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还是明白的。只见他侧颊轮廓绷得死紧,显然咬紧了牙关,而后上前,向秦萧深施一礼:“前日无状,冒犯秦帅,还望见谅。”

秦萧语气淡漠:“你冒犯的不是秦某。”

孙彦明白他的意思,闭一闭眼,将涌上心头的恶意狠狠压下,这才转向崔芜:“请崔使君……见谅。”

崔芜笑了笑,收起前夜的激愤怨毒,开口是无懈可击的官方辞令:“孙郎君言重了。咱们之间,以后还是要常来常往。”

听说当晚内情的安西众将无不感慨:崔使君就是崔使君,这份心胸当真光风霁月,寻常男子也难以企及。

孙彦却听出了崔芜的潜台词,她用官方套话和公事公办的语气,在自己与孙彦之间划出一道难以逾越的雷池,并以此警告他,不要再妄想与她谈交情,一旦两人关系由公转私,便只有以怨报怨、不死不休一个下场。

孙彦手指死死攥紧,却不得不顺着崔芜的话音道:“崔使君所言极是。”

寒暄完毕,罗四郎与孙彦以客宾身份落座。秦萧没再浪费时间,直接将一份自己与崔芜拟定的文书甩给罗四郎:“闲话少说,签契吧。”

言下之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罗四郎用最快的速度扫过契书,果不其然,是与罗家做茶叶生意。然而价格压得极低,虽不至于毫无赚头,但这样一份契书送回罗家,在罗老爷子跟前却是无法交代。

罗四郎苦着脸:“秦帅,这价钱……”

“罗四郎君最好明白一件事,”秦萧曲指敲了敲矮案,语气十分平和,态度却不容更改,“秦某不是与你商量,只是在告知于你。”

“秦某今日愿将罗四郎君奉为座上宾,是因为你我之间还有交易可谈。但若罗四郎君不想同秦某谈交易,那也无妨,之前的旧账,咱们大可摆在台面上算清楚。”

罗四郎骤然噤声。

这就是崔芜明知罗四郎对自己意图不轨,却仍执意留在客栈的缘故。她拿自己作饵布局,就是要引罗四郎上钩,将一个大把柄送到秦萧手里,作为日后交易的谈判筹码。

虽说中间出了些许岔子,生出没必要的波折,但兜兜转转一圈,居然还是达成了原先的目的。

罗四郎心知肚明,秦萧领兵多年,又手握安西四郡,对付他一个小小的行商不过一句话的事。他深深吸气,再抬头时,已是温恭端谨,毫无破绽:“秦帅所言,在下听明白了。在下以为,这份契书十分合理,在下这就修书襄阳,筹备货物北上。”

他倒也乖觉,心知秦萧定是要扣下自己做人质,因此压根不提亲身回襄阳,只说让心腹管事代为跑腿。

崔芜对他的识相很满意。

罗四郎瞄了孙彦一眼,后者会意开口:“其实,我江南也盛产茶叶。秦帅若是有意,我亦可与家父修书一封,谈一谈这门生意。”

秦萧沉吟不语。

崔芜得盖昀指点,这些时日没少修行权谋之术,稍一思忖就洞悉孙彦用意——他麾下部曲已带着盖昀拟好的手书远赴江南,倘若孙昭得知自己寄以厚望的长子为了一个女人阴沟里翻船,还得赔上数十万石粮食去赎他,即便将人平安救出,心里也难免落下疙瘩,说不定还会重新考量继承人选。

但孙彦主动提出这门生意,他留在凉州的性质就变了,从“被扣作人质”转为“以身为饵促成江南与西北的盟约”,更为江南另辟财道,带回一桩价值数十万贯的大生意。

纵然孙夫人与他那胞弟日后想拿这桩事做文章,他也有法子把话圆回来,不至于毫无还手余地。

“高!”崔芜虽不齿孙彦为人,亦不得不佩服他应变的本事,“实在是高!”

这其实是一桩合则两利的买卖,他们又扣着孙彦在手,不怕江南耍花样。只不过……

秦萧将视线投向崔芜,示意她来做这个决定。

崔芜笑了笑:“送上门的买卖,有钱为何不赚?只是茶叶的品类、分量、价码,以及交付日期,都得由我方议定。”

孙彦磨了磨牙,却知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切照崔使君的意思就是。”

按说生意谈到这儿,该敲定的细节都定了,蛮可以散了。谁知这时,一直不动如山的盖昀忽然开了口:“使君稍待,昀有一事想与秦帅商议。”

第118章

所有人的视线投向盖昀。

秦萧心知盖昀是崔芜几经波折请出山的, 隐为她麾下谋士第一人,开口时多了三分客气:“先生有何见教?”

盖昀不着痕迹地瞥向崔芜:“见教不敢当。只是见我家使君孤身一人,从未得过亲长照拂。如今贵我两家既为盟约, 秦帅又与我家使君交好,不如由我家使君认您为义父, 日后也更亲近些。”

“不知秦帅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堂上瞬间安静,所有投向盖昀的目光均转向两位当事人。

崔芜几乎与秦萧同时开口:“绝对不可!”

盖昀微挑长眉。

崔芜道:“我与兄长原是平辈论交, 照先生这么说, 兄长岂不长了我一辈?再者,我与兄长原只差六岁,认义父之说,实在不妥。”

盖昀暗赞崔芜聪慧,立刻改了话音:“不错不错,是盖某想岔了。”

又顺理成章地带出真实用意:“既如此, 使君与秦帅结为异姓兄妹, 日后相互照拂,无分彼此, 岂非美事一桩?”

这一回, 崔芜没再反对,而是与所有人一同看向高居上首的秦萧。

“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秦萧头一回知道“兄长”这个称呼也能暗藏杀机,捏着茶碗的手不觉攥紧了。

他明白盖昀的用意,亦知盖昀看穿了自己用心。这位洞悉人心的谋士唯恐秦萧有朝一日步上孙彦后尘,被“私情”和“女色”蒙蔽了视线,不管不顾要将两家盟约推到一个极危险的地步,是以先发制人,意图用一重“兄妹”名分, 将他拦在雷池另一边。

秦萧眼底横亘着阴霾,像是有风暴无声凝聚。然而他回眸瞥见孙彦,动荡的思绪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了。

垂眸片刻,秦萧平静问道:“这是崔使君的想法?”

崔芜迎上秦萧视线,端起毫无破绽的笑意:“能与秦帅结为兄妹,是崔某高攀,只不知秦帅是否愿意?”

秦萧沉默思索,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复,他的一句话或将决定两家盟约的走向。

满堂沉寂中,只听秦萧缓缓道:“秦某……求之不得。”

崔芜攥紧衣角的手指悄然松开了。

是了,秦萧就是这样,纵然有与她意见不合的时候,却从未让她失望过。

一旦她做出决定,即便有损他的利益,可只要她坚持,他一定是主动退让的那个,从没有改变过。

这一刻,崔芜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秦萧的心意,比她想得深得多,也真得多。

然而她不打算给出任何回应,也不想放任私情泛滥,最终威胁到掌控手中的权柄,只能以冷漠克制相对。

很快,明堂内一应零碎摆设被挪开,堂前多了一道香案。一众人等分列两排,见证这两位当世豪强在案前跪下。

崔芜依然是利索的翻领胡服,虽是男装打扮,跪下去的身姿却娉娉袅袅:“皇天在上,崔芜今日与河西秦萧结拜为兄妹,此后肝胆相照,守望互助,绝不相负。”

秦萧撩袍跪地,忍不住打量过她一眼。

崔芜只道了名姓,却未说明来历,可见身陷江南那十余年于她着实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宁可一力抹去,做一个没有来历的无根之人。

可人活一世,手里总得抓着点什么,崔芜又不是耽于情爱的性子,所能抓紧的不只剩手中权柄?

他过分锋锐的目光微微和软,洞悉了她从不显露人前的不安与软弱。

“河西秦萧与崔芜结为兄妹,”他效仿崔芜的话说道,“日后守望扶持、永不相负,天地为鉴,日月为证。”

言罢,两人对着香案三叩首,又各自饮下事先备好的结义酒。

秦萧摔了酒碗,碎瓷飞溅中,他道:“如此,阿芜可放心了?”

崔芜回以一笑:“多谢兄长成全。”

***

双方麾下本是商议互市的,谁知见证了一出结拜大戏。关中众人尚能泰然处之,河西将领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颜适与秦萧最为亲近,眼瞅着闲杂人等退下,立刻跟着秦萧回了书房:“少帅,您怎能答应与崔使君结拜?”

秦萧不动声色,撩袍坐下:“我为何不能应?”

颜适嘴角都快起火疱了:“可你不是……哎呀,这有了义兄妹的名分,以后还怎么倾诉心声?”

秦萧沉默片刻,自顾自展开案上文卷。

颜适忍不了,三两步上前,拿一只巴掌挡住文书字迹:“你倒是说话啊。”

“你让我说什么?”秦萧很平静,“你刚才没看见吗?结义本就是崔使君的意思,盖昀不过是替她说出来而已。”

颜适一愣。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自己无意于私情,只想专注权柄。我若强人所难,与江东孙氏有何区别?”

提及孙氏,秦萧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又若无其事道:“结义了也好,日后再有人拿出身之事辱她,有这一重义兄名分,出面也更名正言顺些。”

许是秦萧态度太平静、太镇定,颜适的满心焦火也跟着熄了大半。

只还有些不甘心:“真就这么算了?小叔叔,你别瞒我,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她,她……也未必没这个意思。”

秦萧终于抬起头,对颜适笑了笑。

“不急于一时,”他说,“眼下她刚起势,地盘还没稳住,确实分不出更多心思。”

“且……再等等吧。”

同样议论着这场结拜的不止安西与关中两家,离了明堂,立时有亲兵将孙彦送回后院——那原是他被软禁秦府的居所,披坚执锐的亲兵把守门口,未得主帅之令,外头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孙彦拄着拐杖走进院子时,寒汀已然候在门口,见状上前来扶:“郎君,一切可还顺利?”

孙彦避开他的搀扶,想来在心高气傲的江东继承人心目中,决不允许自己如废人一样,被人搀扶着走路。

“我稍后修书一封,你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启程回江南,亲自将信送给我父亲,”孙彦说,“秦萧大约会派人跟着你,不必推拒,由他跟。路上也不必做什么,只要生意做成了,他自会回凉州复命。”

寒汀听完,便知秦萧接受了这门生意,打心眼里松了口气:“这就好。郎君放心,属下一定把事办妥。”

孙彦脸上却殊无笑意,反而充斥着风雨欲来的阴沉。

寒汀追随他多年,哪里不知自家郎君所想?小心翼翼劝道:“芳……崔使君如今已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再不比从前。郎君往后见了她,说话还是多留神些吧。”

孙彦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看待崔芜居高临下惯了,突然间主宾易位、强弱颠倒,一时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是我小瞧她了,”孙彦冷哼一声,“这女人……确实不简单。”

事到如今,哪怕他心里再不甘、再懊恼,也不得不承认,他小瞧了崔芜。

一个风尘女子,从江南逃脱后,竟能于北境翻云覆雨,不仅从铁勒掳掠中捡回一条命,更于关中落地生根,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竟已据了十三州地盘。

便是须眉男子,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而她犹未满足,一边向东推进,一边交好河西,更说服秦萧重开互市,意图引西域之金流入中原。

有那么一时片刻,孙彦恍惚想起当年,崔芜第一次出逃被他抓回后,自己还曾冷笑着讽刺:你一个楚馆小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自入我节度使府后就是金莼玉粒地养着,出去能做什么?叫你吃糠咽菜、布衣荆钗,你忍得了吗?

当时崔芜是怎么答的?

是了,她说,等离了节度使府,她自有法子做起生意,届时沟通南北、互通有无,何愁不能聚天下之财?

若是孙彦够聪明、够警醒,就该由这话生发出一条财路。奈何孙彦全然未曾往这个方向考量,只想着这女子生性桀骜不服管教,还是得打压她的心性、折了她的傲骨,才能叫她安心留下。

遂冷笑讥嘲:“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妓馆出身的玩意儿,也配谈天下二字?你以为天下是什么,由着你一个下贱胚子说了算?”

这次过后,崔芜果然再未提起类似的话。孙彦亦洋洋自得,只以为终于掐熄了她不切实际的心思。

却没想崔芜根本未曾忘记当年的野心与志向,并在离开他之后,悄无声息地做成了。

这无异于在孙彦脸上“啪啪”抽了俩耳光,左边糊上一记“有眼无珠”,右边贴上一张“鼠目寸光”。

他好容易摁下奔涌如潮的思绪,偏生寒汀还在感叹:“夫人……崔使君确实有本事,能以女子之身打下这样大一盘基业。”

“郎君恕属下多嘴,只是以崔使君这般才具,困于咱们后宅,确实……委屈了。”

孙彦听这话极不入耳,却无法反驳,只得冷哼一声:“她若肯与我好好分说,我未尝不会答应,哪至于她先南后北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还赔上彤儿一条性命?”

寒汀只能苦笑。

他在孙氏麾下效力多年,如何不知道豪门世家的规矩?似崔芜这等出身卑贱的风尘女,真成了孙彦妾室,连良妾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贱妾,生下孩儿亦是半仆之身。

莫说在外奔走抛头露面,偶尔出趟门都得看郎君和正室夫人的脸色。想做生意?实在是痴人说梦。

但这话不能明说,盖因孙彦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对不入耳的话一概听不进去。

尤其提到“彤儿”,将他的满腔愤恨与伤痛都引了出来:“她待我薄情寡恩也罢了,彤儿可是她的亲骨肉,从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她竟能狠心将他流掉,不让他来到这世上走一遭!”

都说为母则刚,又有虎毒不食子的说法,这女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怎能这么硬、这么狠!

寒汀欲言又止,他想起别院中,崔芜看待孙彦的眼神。那不只是寻常怨怼,更充斥着激烈的憎恶与愤恨。

那一刻,他毫不怀疑,崔芜对孙彦动了杀机。

如果不是秦家大小姐拦在前头,如果不是还想留着自家郎君的命谈条件,无论孙彦还是孙家部曲,没有一人能活着走出别院。

孙彦大约也想到了这一点,眉间压着沉重的阴戾:“她当真恨我至此?恨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肯留下?”

“我与她朝夕相对半载有余,我曾手把手与她共抄诗篇,她也曾为我洗手作羹汤。”

“她对我,就没有半分情意?”

像是询问寒汀,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自言自语。

寒汀不知该如何回答,实在是崔芜将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太明确,根本不给自家郎君自欺其人的机会。

“这个……崔使君憎恨郎君,大约也是太过在意的缘故,”末了,他只能这般敷衍地劝说道,“流掉腹中胎儿,兴许是无奈之举,毕竟是亲生骨肉,焉能不痛?”

他这话说完,就见孙彦随之沉默,神情晦暗莫测,越发难以捉摸。

寒汀不由噤声,过了不知多久,才听孙彦沉沉道:“你说得对,若非在意至极,哪来这么深的怨恨?”

“毕竟怀过我的孩儿,她对我,到底是在乎的。”

那女人素来牙尖嘴利,更兼执拗刚烈,纵是心里有情,也故意说得绝情寡义,他可不上这个当。

“她如今手握关中十三州,有了些身份地位,再如以往那般确实不妥,还是得做足水磨功夫,”孙彦思忖道,“平妻之位大约是入不了她的眼了,还得给父亲写封信。”

寒汀听出不对,惊道:“郎君,你、你莫不是还想……”

孙彦阴沉着脸,回想起当晚,崔芜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出言不敬的部曲一击毙命,而后用沾了血迹的手指徐徐撩开一缕鬓发。

固然叫人心头发凉,固然离正统意义上的贵家淑女相去甚远,却有种说不出的勾人意味,叫人心里直痒痒。

“她是我的女人,总有一日,我要她对我言听计从,”孙彦咬牙,“再者,她现在掌着关中十三州,若是能与之联姻,则八百里秦川不有一多半成了孙家的?即便是父亲,也不会对这门亲事有异议的。”

他越想越有理,方才还阴沉的心情,此刻倒有些飘飘然了:“届时关中与江南互为援奥,不比终年苦寒的河西强多了?她若是真聪明,就该知道怎么选!”

寒汀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自家郎君还没放弃这个念头,人都麻了:“可是……崔使君未必愿意。即便她应了,属下瞧着那位河西节度使也不是好相与的。”

提及秦萧,孙彦眼神阴冷,然而想起不久前的那场结拜,嘴角又勾起微笑。

“姓秦的,”他说,“已经不成气候了。”

寒汀不解其意,却不敢细问。

同样牵挂此事的还有丁钰,私下里,他没少逮着盖昀兴师问罪:“你怎么在那种场合,突然提起结拜之事?万一姓秦的恼羞成怒,跟咱们闹掰了,阿芜这些日子不白忙活了?”

盖昀却道:“正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秦帅只能认下这事,否则便是给使君当众难堪。日后旁人提起此事,不会以为秦帅有别的考量,只以为他看不上使君出身,不肯认下这个义妹。”

丁钰将这话细细回味片刻,越品越觉得意味深长。

“你这是……”他皱眉,“拿咱家使君当人质?盖先生,这也忒……”

忒渣,忒不厚道,忒不是东西了。

盖昀亦是感慨:“昀也未曾想到,秦帅对主上用心至此……唉,可惜主上志在天下,秦帅能早些收回心思,于人于己都是一桩好事。”

丁钰同意前半句,却对后半句存疑:“明日就要启程赶赴敦煌互市,万一姓秦的存了芥蒂,一路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主上心里该多难受?”

盖昀笑道:“这个丁郎君大可放心,那两位既已结拜,就决计不会如此。”

第119章

事实证明, 盖昀的判断是正确的。

翌日清早启程,崔芜没有乘马车,而是骑马赶路, 美其名曰与“火锅”培养感情。小红马撒开蹄子就收不住,不知怎地跟秦萧的坐骑看对了眼, 放着宽阔的官道不走,非要往人家身边凑。

两匹马挤挤挨挨感情甚好,两位主人结拜为兄妹, 私下相处也少了许多顾虑。秦萧从马背上倾过身, 手把手教导崔芜开弓,崔芜手持弯弓,瞄准的是天上飞隼,长矢飞出,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倒是坠下时运气好, 正中一只探头探脑的野兔。

幸而崔芜脸皮厚, 一点不为箭射飞了尴尬,喜滋滋地拎起野兔——这兔子不知怎么吃的, 在这植被稀疏的大漠中居然也能长得肥美, 拎起来分量十足。

崔芜:“中午烤兔肉吧?拔毛之后抹点糖浆,烤得外焦里嫩,一定很不错。”

其实正经烤肉应该是抹蜂蜜,奈何崔芜行程匆忙,所携皆是容易保存的干粮。只能用水化开糖块,勉强代替。

秦萧自无不可:“阿芜看着办就是。”

中午有肉加餐,崔芜很是高兴,又琢磨着猎点别的什么玩意儿一快烤了。奈何西北实在荒芜, 逮一只兔子是运气好,却没有猎物接二连三往箭上撞的道理。

“敦煌城外常有鹰隼出没,”秦萧说,“阿芜若是喜欢,到时教你猎鹰。”

崔芜越发高兴:“能抓活的吗?早想养只鹰玩玩,左牵黄,右擎苍,那多威风。”

秦萧:“能。只是鹰隼不好养,稍有不慎就会以死相抗,须得耐住性子。”

崔芜抿了抿嘴角,居然摇了头:“那还是算了。它在海阔天空里飞得好好的,何必拘了它?一个不好,伤了性命,反倒有违初衷。”

秦萧却道:“秦某以为,若是真心相待,它迟早会感受到,愿意卸了防备。”

崔芜瞥了他一眼,几乎以为这位是在以鸟喻人。

秦萧却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官道平坦,少有人烟,可想跑一程?”

崔芜正有此意:“那我不客气了。”

言罢双腿一夹,小红马长嘶一声,风驰电掣似地窜了出去。

秦萧失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这是河西多年来头一回开互市,为谨慎起见,也是防着府里的两位“贵客”寻机生事,秦萧和崔芜商议后,决定将孙彦与罗四郎带着一起上路。

这二位可没法骑马赶路,只能坐在马车里,左右俱是河西亲兵,莫说找事,连下车方便都得知会一声。

幸而孙彦暂时不打算多起波折,只管倚着车窗,探头瞧着前头的崔芜。她今日换了身胭脂色的翻领胡服,蹬长筒马靴,骑一匹色泽相近的枣红小马,佳人良驹,相得益彰。

孙彦心头火热,奈何崔芜从不回顾,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双眼睛打量着自己。期间秦萧倒是有所察觉,刻意落后半步,高大的身形投下暗影,将崔芜遮挡得严严实实。

孙彦暗自咬牙,想起还在江南时,有一回出行,崔芜也提出学骑马。只是自己看出她心思未驯,唯恐她学了骑马,有朝一日偷偷溜走,于是坚决不许,只答应与她同乘一骑方便狎玩。

崔芜大约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肯同乘,学马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若是当日应了她,今日与她骑马并肩的,会否成了自己?

孙彦越想越神思浮动,奈何视线被秦萧挡住,瞧不见崔芜身影,恨得咬牙切齿。

倒是与他同乘一车的罗四郎,看出他心思未灭,谨慎提醒了一句:“崔使君可不是普通人,能以女子之身占据关中十三道,其手段魄力只有远超男子的份。”

“我劝子章兄还是绝了那不该有的念头,免得伤及自身,更拖累旁人——你那麾下部曲,可没剩几个了吧?若是都折在河西,日后谁还敢跟着你?”

“富贵捞不到,主子还为女色二字赔了他们性命,亏本买卖啊!”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情。想起当晚别院中的一幕,孙彦收起眼底火热,终于冷了心思。

“总有一日,”他看着前头并肩比骑的两人,咬牙想,“我要她对我,亦如这般亲密无间!”

自凉州往北,过酒泉、经张掖,前头隐隐可见一带城池,正是敦煌。

将近正午,风沙渐大,细碎沙粒敲打着车辕与亲兵们的皮甲,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崔芜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迫不得已戴了帷帽,回头却见秦萧若无其事,只以头盔遮挡,忍不住道:“兄长镇守河西多年,风里来沙里去,没少被迷眼吧?回头我开个洗眼明目的方子,有备无患。”

秦萧习惯了大漠气候,不以为意,马鞭虚虚一点左侧:“瞧见吗?那有一带沙山。”

沙风中能见度低,崔芜眯眼瞧了半晌,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沙山又怎样?”

“此山以黄沙堆积而成,每至夜间,风吹沙起,声如鸣铃,故名鸣沙山。”秦萧起了谈性,“鸣沙山旁还有一眼清泉,形如月牙,水质甘冽,且不枯不竭,取之无穷,当地人称其为……”

崔芜:“月牙泉?”

秦萧诧异:“阿芜听说过?”

崔芜想了想:“算是吧。”

上辈子听说的,也算是听说过。当时还想趁假期去瞧瞧,可惜没来得及成行,就先遭遇了医闹。

倒是穿越后,有机会实地一睹风采,算是圆了上辈子的遗憾。

这么一想,崔芜心里平衡多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老天让她失去的,总会以另一种方式补偿给她。

车马浩浩荡荡开赴敦煌城下,敦煌守将亲自出迎,将自家少帅毕恭毕敬地引入城内府衙。

秦萧本想给崔芜留出休息时间,后者却全然不知疲惫,匆匆洗了把脸,重新坐回堂上:“互市的消息放出去,如今来了几家部族?分属哪几方势力?”

敦煌守将迟疑着看向秦萧,见自家主帅并无阻拦之意,这才为崔芜解释。

“这一次来的多为回纥部族,除此之外,党项、吐蕃也有意加入。只是这两家心思不小,为防其趁互市之机作乱,也是头一年交易,大家都没什么经验,还是求稳为上,所以没让他们加入,只准了回纥部族于城外易货。”

“回纥族内却又分为几派人马,这回来的朵兰部不是最强大的,却与中原最为亲近——听说其祖上还曾迎娶前朝公主,算起来,如今的可汗也有着中原血脉。”

崔芜:“血脉是最禁不住考验的,我不看他是谁生的,只看他做过什么事。”

敦煌守将会意:“如今西域回纥最强大的是乌孙部,势力最盛时,只差一点就吞并了其他部族。”

“虽说当年少帅及时出兵,拦下了乌孙王独霸西域的野心,这些年也是异动频频——前阵子还出兵抢了朵兰部的牛羊。”

“朵兰部与乌孙部早有仇怨,这么一来还不势成水火?正好咱们开互市的消息传出去,朵兰部的汗王立刻派人上门,不仅请求入市交易,更愿与河西结为兄弟之好,永不相负。”

崔芜一开始还频频点头,后来觉出不对,忍不住看向秦萧,用眼神询问:是咱们算计的那个倒霉蛋吗?

秦萧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崔芜懂了。

“原来如此,”她义正言辞,“乌孙部倒行逆施,实在可恶!朵兰部弃暗投明,实为回纥表率,当予以嘉奖——我看,不如将他们此次互市的税率,调低一成如何?”

毕竟抢了人家那么多牛羊,降点税当做补偿,不然良心过不去。

秦萧毫无异议:“如此甚好。”

敦煌府衙格局与安西节度使府相似,只是地方小了许多。崔芜带着一干谋士入住偏院,由狄斐领亲兵护卫。剩下的三百亲兵则驻扎城外,每日入城换防。

崔芜是闲不住的性子,既来了敦煌,当即要去互市瞧瞧。秦萧亦是如此想,两人并不亮明身份,只带了十余亲随,骑马便服出城,不多会儿就到了互市之地。

集市位于敦煌城西十里处,虽说离开市之期尚有半月,却能见到零星的小部族陆陆续续赶来。苍茫大漠之上,营帐如云,连绵不绝,景致蔚为壮观,气味却不敢恭维,盖因每座营帐附近都围了圈栏,关着好些牛羊牲畜,想是用来交易的。

崔芜环顾四周,发现不过数日光景,原本荒芜的郊野已经有了城镇的繁华气息,便想深入其间一探究竟,然而刚一抬腿,就被丁钰薅了回来。

“主子,容属下提醒你一句,上回你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结果可不是很愉快,”丁钰咬紧后槽牙,碍于盖昀与一众护卫在场,还是用了敬称,“阴沟里翻船的经验,一次就足够了,您老说是吗?”

崔芜总觉得这小子在阴阳怪气地讽刺自己。

“放心,我心里有数,”她说,“有安西军神亲自护卫,谁敢不长眼找我麻烦?”

丁钰随她一同看向佩刀走在前头的秦萧,发现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安西少帅勇冠三军,当着他的面行刺或是擒人?

那可真是撞上铁板。

因着互市尚未开始,真正交易的场地空空如也,先到的小部落都是在场外摆摊,前来交易的也以民商居多。

这其实不合规矩,但秦萧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理由是崔芜给的:“水至清则无鱼。互市刚开,最怕的是没有人气。兄长松松手,让人家尝到甜头,先把招牌打起来。等来的人多了,再收严管理,到时各部族为求互市之利,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秦萧认为有理,遂采纳了。

这是安西少帅的另一桩好处,虽领兵多年独断惯了,却不排斥有用的建议。但凡有理,都会酌情采纳,且不十分看重面子这玩意儿,让崔芜省了许多事。

西北正午阳光炽烈,便是戴着帷帽也能感受到火辣辣的热度。崔芜却不在乎,长靴踩得哒哒有声,绕着集市兜了一个大圈。

她发现,中原行商的货物以茶叶、粟米和丝绸为主,除此之外还有瓷器陶器和麻布、草药,至于被视为生命线的盐铁,则没人敢碰。

西域的货物相对单一,除了马牛羊之类的活牲畜,就是毛皮,还有些许肉干。

崔芜转了两圈,并未发现更多新鲜物件,正琢磨着是不是找地方歇一会儿,突然瞥见一处藏在角落里的摊位,来不及跟亲卫打招呼,三步并两步地窜过去。

秦萧紧随其后,就见摆摊的是两个回纥女子,头戴小毡帽,上面插了根洁白羽毛。卖的货物亦是稀罕,是一束束折下的花枝,花苞与中原品种迥异,藏在花萼里,丝棉似的洁白一团。

崔芜瞳仁颤抖起来,慢慢蹲下身,将一截“花枝”擎在手里,反复端详了好一会儿,又看向赶上来的丁钰:“你看!”

丁钰神色凝重,对她点了点头。

崔芜看向那回纥女子:“这是什么花?你从哪寻来的?”

回纥女子有些警惕,用不太灵光的汉话解释道:“这是平原上的野花,我们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听从中原来的人说,有人愿意用高价换这种花,所以摘了带过来。”

崔芜强忍激动:“不错,我们是要买。你们有多少?我都要了!”

回纥女子有些讶异,瞧了瞧她,再看看她身后的秦萧,视线从两人坐骑上掠过,抿了抿唇。

“这个很贵,很贵的!”她为了唬住崔芜,故意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我担心你买不起。”

崔芜笑了:“你只管开价。”

回纥女子:“我要十袋粮食,还要一袋盐,你有吗?”

崔芜二话不说,扭头唤道:“狄斐。”

狄斐走近,将回纥女子要的东西一一送上。

回纥女子原以为自己是漫天要价,没想到崔芜应得如此痛快,倒有种自己要价低了的懊恼。

她解开麻袋,里头流出的果然是黄澄澄的粟米,咬在嘴里咯吱作响。

她蓦地抬头,眼神发亮:“这些,真的都给我?”

“当然是真的,”崔芜说,“如果你能找到更多的花,都拿来,不管多少,我全要。”

一顿,强调道:“不要别的花,只要这一种。”

回纥女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拉着女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秦萧观崔芜神色,有了几分猜测:“这莫非就是……”

崔芜回首,笑意嫣然:“这就是我与兄长提过的棉花。”

“花朵形如丝棉,可以抽丝纺线,若是数量足够,兴许今年冬天,西北将士御寒保暖之物就不止毛衣一种了。”

崔芜满眼皆是盈盈笑意,可见是真心开怀。

这也不难理解,在另一个时空,棉花是在宋代之后才用于织布,更是直到明代才真正推广开。

是以,她虽托了秦萧寻找此物,心里却没敢抱太大希望——怕找不到,更怕就算找到了,这时的棉花也是未经改良的品种,根本无法用于抽丝纺线。

却不想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苦苦寻觅的保暖圣物,就这么经由回纥牧女之手,自己蹦到了面前。

那一刻,崔芜相信,自己是真有些气运在身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心情好极了,一拍手掌吩咐道:“去多买些牛羊,今日我请客,请安西的兄弟们吃顿好的——烤全羊,如何?”

第120章

刚采摘的棉花, 怎么纺成棉线?

崔芜没有纺线织布的经验,只依稀记得,要先筛除棉花里的棉籽, 再用梳棉工具将棉花梳理蓬松,随后套在纺锤一端轻轻转动, 棉花就变成了线。

当然,说着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尤其棉线刚纺成是软的, 容易粘连在一起, 不能直接用来织布,因此要将棉线放在煮熟的稀面汤里浸泡,揉搓均匀,挤干水分后再用木棒捶打均匀。

如此一来,原本柔软的棉线变得挺括光滑不粘连,才是织布的棉纱。

崔芜深知专业的事须得交由专业的人做, 遂请秦萧寻来敦煌城中最好的织布娘子, 将棉花和纺线方法都交代下去,由着娘子们自行研究。

她自己则拎着现买来的牛乳进了厨房, 打算做一碗甜品犒劳肚皮。

刚挤出不足一个时辰的鲜牛乳, 用小火加热至边缘微微冒泡,倒入容器晾凉,待表面形成奶皮。

趁着这段时间,将鸡子磕碎,蛋清与蛋黄分开,只取蛋清部分加入糖渣搅拌均匀,直至完全融化。

接下来的步骤最为重要,用细签挑开奶皮, 将牛乳缓缓倒入另一容器,再用搅拌好的蛋清注入牛奶,混合均匀后重新倒回留有奶皮的容器,让奶皮浮于牛乳之上,最后上锅蒸熟就成了。

步骤并不复杂,操作起来却需要精细的手法,尤其是挑开奶皮的一步,几乎是成败的关键。

所幸崔芜这双手被手术刀淬炼得奇稳无比,奶皮挑得可谓稳准狠。闻着蒸锅里散发出的浓郁乳香,她耳朵动了动,听到脚步声掀帘进了厨房。

这稳健从容的步伐再熟悉不过,崔芜头也不抬,抓了把干果丢进蒸酪,头也不回地递过去:“正好晾凉了,尝尝吧。”

秦萧脚步顿住,微露诧异。

他听亲兵说,崔芜回府后就一头扎进灶间,原以为这心思慧黠的丫头又在捣鼓什么没见过的药物,却没想到是在熬制酥酪。

秦萧其实不爱甜食,对酪浆也无甚兴趣,然而崔芜不容他开口,直接塞了一碗过来,倒让秦帅不好拒绝。

他用调羹尝了两口,发现是从所未见的口感,奶皮细腻柔软,奶酪入口即化,干果则中和了过分浓郁的奶香,配合天衣无缝。

待得秦萧回过神,一碗酥酪已经刮得干干净净。

他有些兴犹未尽:“是你亲手做的?”

“当然!”崔芜略得意,“兄长以为,这样的菜色拿去花门楼,如何?”

秦萧于是明白了,这丫头并非好心给自己做吃食,只是让他品鉴一二。

“不错,”他说,“但如果只有酥酪,未免单调,不足以撑起偌大一家酒楼。”

这个问题,崔芜当然考虑过:“放心,肯定不止一碗酥酪,菜色我都拟好了,保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说着说着兴奋了,又玩笑道:“以后兄长来花门楼用饭,给你便宜些,打八折。”

秦萧被气笑了:“你我结拜的交情,只给八折?”

崔芜勉为其难:“那就六折吧……不能再少,不然我要亏本了!”

秦萧没忍住,曲指在她额角处轻轻敲了下。

这是他自认识崔芜以来时不时会做的小动作,以崔使君关中主君的身份而言并不合适,但崔芜不觉得冒犯,反而颇为自得——毕竟,以安西少帅的老成持重,能被气得跳脚动手,可不是谁都能达成的成就。

然而,所有亲密的玩笑和小动作只能藏在台面下,当着人前,两人又是无懈可击的两方首领。

半月光景倏忽而过,期间,那朵兰部的牧羊女果然又运来更多的棉花。崔芜信守诺言,给足了她报酬,除了粮食和布匹,还有一袋糖和一袋盐。

牧羊女大喜过往,忙不迭扯开袋子,先蘸了点盐尝尝,发现份量虽不多,味道却是上佳,毫无平时吃惯的苦涩,反而隐隐带着回甘。

再扯开装糖的袋子,将一小块红糖渣塞进嘴里,瞬间眉开眼笑,被甜美的滋味征服了。

“今晚我们汗王也到了,”她抬头看着崔芜,大大方方地说,“汗王说,能用盐和糖做交易的,一定是中原的大人物。他想和你们交个朋友,问你们晚上敢不敢来?”

崔芜心下微动,只是顾虑着此地是秦萧地盘,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拿眼瞧着他。

秦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崔芜遂道:“正好,我等也想拜会汗王。”

牧女眉开眼笑,往装粮食的小车上一坐,正要甩动长鞭,崔芜忽然叫住她:“等等。”

牧女回首,只见崔芜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朵极精致的珠花丢给她:“美丽的饰品自然要配美丽的姑娘,你是草原上会走路的花儿,这朵珠花不算辱没你,戴着玩吧。”

牧女愕然低头,只见崔芜抛给她的是一朵珍珠串成的花朵,每一颗珍珠都有指腹大小,拿到汉人的集市上,足以换回两三车粮食。

她知道此物贵重,抬头见崔芜男装打扮,弯眉微笑时风姿绝尘,脸不知怎地居然有点发烫,故作嘴硬道:“这是你送我的,可换不了花和牛羊。”

崔芜:“那是自然。”

牧女一甩鞭子,赶着马拉的小车往回走,走出去五六丈,又回头偷瞄崔芜,见她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欢喜,长鞭甩出清脆响动,划破西北的黄沙散漫。

秦萧从头到尾没开过口,直到牧女离去了才道:“你看出来了?”

崔芜点头。

“寻常的牧羊女儿,哪有胆子孤身前来交易,又哪来的威信驱使旁人帮她一同寻找作物?”她推测道,“而且,她虽穿得与一般回纥女子并无两样,辫子上却扎了两只银铃——那不是寻常牧女能有的饰物吧?”

秦萧赞同:“她的身份定然显贵,兴许与朵兰汗王有着亲戚关系。”

崔芜斜睨秦萧:“晚上说不准是鸿门宴,兄长怕不怕?”

秦萧不答,瞅着身旁无人留意,抬手在崔芜白生生的腮帮上轻拧了把,转身走了。

崔芜摸着腮帮,心说:这应该不是“怕”的意思吧?

这二位虽是各自势力的主君,却还真没赴过“鸿门宴”,即便如秦萧,坐镇河西十数年,还没有哪家回纥部族请他前去赴宴,说来还是沾了崔芜的光。

崔芜照旧男装打扮,穿了身海青色的翻领胡服,足蹬长筒马靴,纤腰束紧不堪一握,乍一看颀长高挑,就像个俊秀的小郎君。

“我好像……长个子了?”崔芜站在丁钰跟前,拿他当参照物比了比,有些不确定道,“刚认识那会儿,我才到你肩膀,现在好像快到你鼻子了?”

丁钰打开她险险戳着自己鼻尖的手。

“那不是很正常?”他说,“你之前吃得少,营养也跟不上,个头长不高,人看着也娇小。”

“这一年多来放开肚皮吃饭,又到处奔波,眼瞅着壮实了不少,个头当然跟着长——本来十七八岁就还是生长发育的年纪,窜个头也不稀奇。”

说着说着,又恨起来:“都是被那姓孙的耽误的!”

兴许是丁郎君自带乌鸦嘴功能,话音刚落,就有亲兵来报:“孙郎君听说主子要去赴宴,想见您一面。”

丁钰听不得一个“孙”字,闻言立刻炸了:“他来裹什么乱?不见!”

亲兵犹疑着看向崔芜。

崔芜亦不想见孙彦,但别院之事后,她与盖昀有过一席长谈。

彼时,盖昀神色如常,一点不因自家主君出身风尘的来历而讳莫如深:“孙彦只是开始,而非结束,若日后再有人以主上出身为由臧否褒贬,主上是否要挨个诛杀?”

崔芜:“有何不可?”

盖昀笑叹:“主上当知言语如川流,可疏不可堵。主上越是淡然处之,则旁人知晓主上不以此为软肋,便不会用其攻讦于彼。但若主上自己心中在意,则人人皆知此为逆鳞,又怎会不手握匕首、刀捅要害?”

道理崔芜都懂,可当真做到又谈何容易?

“我心里有恨,每每提及就如江海翻涌、毒火煎熬,如何能淡然处之?”

盖昀正色道:“昔年韩信受胯下之辱,吕后为冒顿所欺,光武兄长为更始所杀,就连前朝女帝,登基前亦身入尼庵,受了数年凌辱,可最终亦是他们平定乱局、建立万世基业。”

“凭什么?”

“凭一个忍字!胸襟如壑,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心志坚定,不因外人言语而动摇。惟其如此,方能披荆斩棘,于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昀曾说过,主上手腕才具眼光胸襟不在先贤之下,只是差在权谋二字。示弱于彼、忍辱一时固然煎熬,却也是逃不开的帝王手段。”

“主上既有志于天下,昀斗胆,还请您修一修这门学问。”

因为盖昀这句话,崔芜还是决定见了孙彦。

“他知道我不待见他,却敢主动求见,必是想到了能让我动心的筹码,”崔芜说,“且听听是什么,若是不够份量,再打出去不迟。”

丁钰撇了撇嘴:“你总有道理。”

但崔芜做了决定,他不好越俎代庖,盘腿往旁边一坐,意思非常明白,他要旁听,崔芜休想将他拉出去。

于是,当孙彦一瘸一拐进屋时,看到的不仅是海青胡服打扮的崔芜,还有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丁六郎,手里抓了把不知从哪顺来的干果,嚼得嘎嘣响。

孙彦皱眉。

在他的设想中,这番谈话应当只有他与崔芜两人。可对方不打算按他的步调来,非但默许了丁钰的旁听,还把水囊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水顺一顺,空口吃也不嫌噎得慌。”

这才转向孙彦:“何事?”

一边是亲近熟稔不见外,一边是公事公办的疏离,两厢对比不要太明显。

孙彦眼神骤戾,投给丁钰一记极森然的盯视。

丁钰纹丝不动,心说:姓秦的瞪我就算了,你算哪根葱?在阿芜心里连个排位都捞不着,还瞪我?

有能耐,倒是把眼珠子瞪出来啊!

孙彦心里恨极,当着崔芜的面却不好发作:“在下有要事与……崔使君详谈,烦请屏退左右。”

崔芜:“阿丁是我心腹,亦是挚友,我的事都不瞒他。你有话就说,没话便退下吧。”

言语毫不客气,对待下属也不过如此。

孙彦险些把后槽牙咬碎了,才将打好的腹稿托出:“使君说服河西重开丝路互市,固然是目光长远之举,只是身家压在一人身上,若他来日另有算盘,毁弃盟约,使君打算如何自处?”

崔芜不听假设性的可能:“你想说什么?”

孙彦观察她神色:“使君就没想过另开一条财路,以此制衡河西?”

崔芜神色微动,有点明白他的来意了:“把你肚子里的话都倒干净,说一半留一半不难受吗?”

孙彦一五一十道来:“吴越邻近东海,境内杭州、明州、温州、台州皆为深水重港,家父亦于此设博易务,将中原美物远销南洋,再带回外邦风物。”

“如此一来一回,每年获利堪称丰厚,使君也曾在江南数年,当有耳闻。”

崔芜当然听说过,却不是在江南,早在上辈子,无论大小考试,这条生财之道多多少少都会被提及。

在后世,它还有个官方称呼,叫做“海上丝绸之路”。

孙彦紧紧盯着崔芜,不放过她脸上最微小的神情变化:“使君既有心以商敛财,莫非无意于此吗?”

崔芜不置可否:“孙郎说笑了,吴越可是令尊的地盘,哪容外人插手?即便令尊肚量够大,我却是个小心眼的,是行商敛财还是羊入虎口,总得掂量一二。”

孙彦明知“孙郎”二字是当时常见的叫法,从崔芜口中听到时,还是心头微荡,一时连她后半截话中的讽刺之意都忽略了。

“外人自是多有顾虑,”他暗藏深意道,“但孙某自忖,与崔使君相识于微,当不止于外人这么简单吧?”

前面铺垫良多,这一句才是戏肉。

孙彦紧盯着崔芜,心道“话说到这份上,你总该屏退旁人了吧”,谁知崔芜低头品茶,似听非听,仿佛根本没留心这话底下的潜台词。

他只得将话说得更直白些:“使君正当适龄,若能以孙氏妇的名义入股,想来家父不会有异议……”

崔芜:“……”

这姓孙的还真敢说!

只听“咣”一声,却跟崔芜没什么干系,而是一旁的丁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抓起一只茶盏狠狠砸出,碎瓷飞溅之下,有两粒甚至划过孙彦脸侧,留下细细的血痕。

孙彦心头怒火再也压不住:“我与崔使君议事,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放肆!”

丁钰:“放你娘的狗屁!”

崔芜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行吧,让这小子自由发挥,总归吃不了亏。

“你是不是忘了你他娘的对我家使君干过什么缺德事?我家使君不追究,是她大人大量,不意味着你能蹬鼻子上脸!”

丁钰这辈子没这么火大过,唾沫星子直往外喷:“再者,你别忘了,你可是娶过妻房!让使君做孙家妇?当妾还是平妻?你也配!”

“就算休了原配另娶,那他娘的也是填房,我家使君人中龙凤,什么样的盖世英豪找不着,要去捡你这个破鞋?”

“我看你长得磕碜,想得倒挺美!”

孙彦铁青着脸:“这是我跟她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丁钰直接看向正主:“与我有关吗?”

崔芜立场鲜明,帮亲不帮理:“有!”

丁钰对孙彦丢了个挑衅的眼色。

孙彦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呕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