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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平心而论, 孙彦的提议不算太差,倘若崔芜是真正的歧王郡主,确实可行。

然而她不是。

崔芜并非谁的附属品, 而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与人联姻意味着分享权力, 这是她绝对无法容忍的。

秦萧尚且犹豫再三,何况是姓孙的?

结果毫无悬念,她将孙彦不客气地赶了出去。

丁钰余怒未消:“你就不该让他进来!跟傻逼有什么好说的?他只会把你的智商拉到他的层次, 再用他胡搅蛮缠的经验值打败你!”

崔芜原本确实恼火, 即便从日常相处的层面而言,孙彦也不是个令人愉快的交谈对象,盖因他从来听不见旁人说话,总有本

事于三言两语间,刷新崔芜的忍耐下限。

但是丁钰先她一步爆发了,字字句句狠如耳光, 抽得姓孙的找不着北。

就好像一根细针戳进心窝, 本该沸反盈天的怒火和怨毒漏了个干净。

“行了,”她说, “你都知道他是傻逼, 还跟他置什么气?”

仔细想想,她这一世已然算是幸运,有打抱不平的知己,有亦师亦友的谋士,有誓死相随的部将,以及——

匆忙的脚步声登上石阶,狄斐扶刀于门外跪下:“主子,秦帅派人来问, 能否出发?”

崔芜拍了拍丁钰肩头,后者深吸一口气,总算压住无名火。

“你恼火孙彦就算了,”崔芜认真提醒,“待会儿见了兄长,可别带出来。”

丁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敢吗?”

他真不敢。

与孙彦这等太子爷不同,秦萧领兵多年,即便不愠不怒,也自有一股手握权柄的气度。

他自己许是知道这一点,日常相处都会刻意收敛气势,即便如此,眼角眉梢也难免带出悍利之气。

见崔芜一行出来,他十分利索地蹬踏上马,又道:“可曾带了兵刃?”

崔芜学着他的样,也骑上自己的小红马:“带了,兄长送我的匕首,还有阿丁的□□也被我搜罗了来。”

“□□”二字吸引了安西军将的目光,好些人经历过别院那晚,亲眼见识了□□的威力,巴不得弄一把过来自己过过瘾。

秦萧亦上了心:“就是当初阿芜单手引弦,射杀孙氏部曲之物?”

崔芜很大方:“对。兄长若是喜欢,回头我把图纸抄一份送与你。”

秦萧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有这等好事:“果真?”

崔芜思忖片刻,还是不能做赔本买卖,于是道:“有条件的。”

秦萧静候下文。

崔芜眨巴着杏核眼瞧他:“兄长威名加诸河西,以一身镇守丝路入口,长刀所指,无不披靡。我麾下对兄长的崇拜之意,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秦萧听得牙疼,身后亲卫亦是表情各异。

他木着脸:“说重点。”

崔芜遗憾地止了溢美之词:“看在他们这般崇拜你的份上,兄长可否允许我麾下亲兵分批入安西军营,也跟着天下第一强军学学看看,开开眼界?”

秦萧就猜到她是打着这个主意。

当初两军联手平定夏州时,延昭就存了这个心思,美其名曰“方便盟友互通有无”,派了观察团到安西军中,打的正是偷师学艺的主意。

延昭其人忠厚耿直,甚至有点死心眼一根筋的意思,秦萧不信这刁滑主意会是他的手笔,只能是某位最擅剑走偏锋的崔使君想出来的。

如今倒好,连幌子都不打,直接死乞白赖地求蹭训练。

然而有□□图纸这个香饵吊在跟前,秦萧还真不好拒绝。

他沉吟片刻,还是应了:“可以,人别太多!”

崔芜笑眯眯地:“不多,一次也就三百。”

一次。

看来这位是打算做成长期买卖了。

秦萧摇了摇头,对崔使君这不吃亏的商人脾气着实无奈,双腿一夹,□□黑马离弦之箭似地窜了出去。

崔芜骑着小红马紧随其后,西北夏日天黑得晚,但见黑红两骑好似流星,飞驰过茫茫旷野。

小红马年岁还小,看什么都新鲜,崔芜又不十分拘束它,它越发撒了欢,一会儿冲到前头,马尾巴甩来甩去,抽打在秦萧的黑马脸上。见大黑马不搭理它,它又落后半个马身,好奇去叼人家尾巴。

大黑马不满地嘶鸣一声,瞅着背上的主人不动如山,颇有纵容之意,只得无奈忍了。

一行人赶到朵兰部营地时,白毡前的空地上已然点起熊熊篝火。新宰的肥羊羔翻过肚皮,架在火上烤得焦黄香脆,肉香裹挟在夜风中,卷得漫天都是。

早有回纥人上前,拦住秦萧与崔芜一行,面目甚是凶煞,挥舞弯刀用回纥语呼喝着什么,看着像是要给下马威。

秦萧不耐烦与他争辩,等了一会儿,见此人没有让路的意思,遂抬手甩鞭,鞭梢卷住弯刀刀尖,直接甩了出去。

那刀甚是锋利,马鞭虽是牛筋绞成,柔韧异常,要卷住刀锋而不被割断,还是需要些巧妙本事。拦路的回纥人微变了脸色,转身飞奔去报信,片刻后,银铃般的笑声远远飘来,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几个护卫迎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普通的中原人,一般的中原百姓,有几个能骑这么好的马?上好的糖和盐,说拿就能拿出来?”

崔芜定睛细瞧,发现果然是白日里遇到的那个牧女。只她眼下已经换了装束,头上仍戴着白毡帽,插了根洁白如云的羽毛,身上却换过华丽的丝绸衣裳,颈间戴着珊瑚和绿松石交错装饰的项链,腰带上缀满细碎银铃,走起路来“泠泠”作响。

崔芜就知自己猜的没错,这姑娘不是什么普通人物,十有八九和如今的朵兰汗王沾亲带故。

果然,她自己亮了盅:“我父汗等了你们好一阵,还不跟我来?”

秦萧与崔芜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下马,带着亲随进了朵兰人的营地。

他们此行共带了二十名亲卫,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自保已然足够。到了人家地盘,少不了解下兵刃,以示恭敬。秦萧解了腰刀,只配一把装饰用,剑鞘镶了玉石、剑刃也未曾开锋的宝剑。

崔芜也交出匕首,却将丁钰塞给她的□□藏在衣袖里,以备不时之需。

幸而他二人身份贵重,回纥人搜查得并不仔细,居然被她蒙混了过去,轻易到了朵兰汗王跟前。

此时天色向晚,篝火旁聚了好些人,都是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打量秦萧与崔芜的眼神不一,有纯粹的好奇,亦有警惕和戒备。

崔芜与众多含义不一的视线逐一对视过,心知这一趟虽说未必是鸿门宴,要受的试探却也不少。

不过这些人是什么想法不要紧,要紧的是朵兰汗王怎么想。

她坦然落座,微笑静候上首的执权柄者开口。

朵兰可汗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着并不显老,十分健壮英武的汉子。他主动提出邀约,就是猜到了这两人的身份,目光在二者间扫了个来回,定格在秦萧脸上。

“中原人的狼王,镇守丝路的雄鹰,我很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朵兰可汗举起酒杯,“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这样的年轻,这样的英俊。”

崔芜长眉轻挑,直觉朵兰可汗最后加上的那句不是废话。

必须承认的是,老成有老成的好处,虽然秦萧过分锐利的目光时常令他麾下将领直冒冷汗,但在某些特殊的场合,也能震慑住别有用心的试探。

比方说现在,即便他未曾回应朵兰可汗的恭维,只举杯略沾了沾唇,杀人无数的气场全开之下,也未曾有人对此提出指摘。

既是宴饮,自然少不了酒。用金杯盛满的美酒端上,乳白甘冽,竟是上好的马奶酒。

这是崔芜第一次喝发酵型奶酒,心里着实好奇,入口只觉奶香浓郁、酸甜甘醇,酒味倒不是很重,忍不住多饮了两口。

秦萧却还记着她上回喝醉的情状,不时留神着:“别多饮了。这酒虽易入口,后劲却足,小心醉倒了。”

崔芜不死心,小口小口抿着奶酒:“我出来前垫了吃食,能吸收一部分酒浆,没那么容易醉。”

秦萧摇了摇头,顾虑着回纥人在场,不再多劝。

崔芜本以为头回见面,回纥人怎么都得整点血腥场面给个下马威,比方说现场宰羊,或是处死个把奴隶。然而直到黄灿灿的烤羊肉送入席间,也没见回纥人起幺蛾子。

转念一想,她明白了,多半是秦萧入场前的那一手震住了他们,兼之安西少帅军神之名,十多年来杀伐无数,指望用血腥吓人的场面震住他?

还是洗洗睡了比较现实。

崔芜自觉沾了秦萧的光,省了好些麻烦,一边拈着外酥里嫩的羊肉送入口中,一边用胳膊肘怼了怼秦萧:“兄长。”

秦萧没回头,只用眼风瞄她:“何事?”

崔芜借着身形遮挡,暗搓搓地递过一个小瓷瓶:“趁现在服一粒,有备无患。”

秦萧:“这是……”

“醒酒丹,”崔芜坦然揭晓谜底,“饮酒过度恐会伤身,你先服一粒,总归没坏处。”

醒酒丹的方子是按照《寿世保元》来的(1),药材为葛花、葛根粉、赤小豆、绿豆花、白豆蔻和柿霜,研为细末,用生藕汁捣和作丸。主治饮酒过度造成的头痛头晕、口燥咽干、恶心呕吐。

秦萧对崔芜毫无怀疑,连药材为何都没问,直接倒了一粒丢进嘴里。

与此同时,朵兰可汗再次开口:“中原人的雄鹰,觉得烤肉还合你的胃口吗?”

秦萧淡淡颔首:“外酥里嫩,咸淡适中,很好。”

“这是用半个多月前,我们从集市上交易来的盐调味的,”朵兰可汗说,“但是在大漠之中,还有许多我的族人,他们无法得到足够的盐,只能用生血替代。”

秦萧不为所动:“那又如何?”

朵兰可汗犀利的眸子锁定了他,只一瞬,锋芒敛去,原本雄壮的中年人,竟然显出几分可怜的衰老相。

“仁慈的中原狼王,我希望你能允许我们交易更多的盐,”他说,“我希望大漠的儿女们,也能吃到咸淡适中的烤肉。”

盐和铁都是草原上的紧俏货,朵兰可汗这个要求也算题中应有之义。他神色殷殷地看着秦萧,后者却仿佛没听到,只管用小银刀不紧不慢地片着羊肉,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

朵兰可汗身边的汉子露出恼怒的神色,用回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又被朵兰可汗抬手压住。

崔芜好奇:“他说什么?”

秦萧头也不抬:“不相干的话。”

他放下银刀,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才抬头道:“承蒙款待,原本不应推辞。只是对不住,河西的盐都被人预定了,实在分不出多余的。”

朵兰可汗不信:“谁能吞下这么多的盐?”

崔芜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秦萧视线扫来,似笑非笑:“就是这位崔使君,如今已是关中十三州的主人。”

“她与秦某恩情深笃,既然开口要盐,秦某自无不应之理。”

“可汗若想从中分一杯羹,还请与崔使君商议吧。”

崔芜预感成了真,在心里猛抽秦萧小人。

安西少帅不愧是兵法大家,一招祸水东移用得炉火纯青。崔芜凉飕飕睨了他一眼:兄长,可真够意思啊!

秦萧端起酒碗饮了口,同样用眼神回应:阿芜过奖。

崔芜磨了磨牙,但她跟秦萧买盐是不争的事实,又有一重盟友关系,为了日后的“友好联谊”,还是笑眯眯地拉过仇恨:“没错!咱们关中汉子口重,一顿吃三两盐不算什么,五两才是真英雄!”

秦萧好悬被马奶酒呛了,默默横了她一眼。

一顿吃五两盐?怎么不齁死你!

朵兰可汗显然没那么好糊弄:“我只是想让大漠的子民也能像中原人一样,吃上可口的食物……”

崔芜:“那好办,可汗带着朵兰部内附就是。以后两家人变成一家人,兄长定然一视同仁,自己的百姓吃什么,就给你们吃什么,绝不搞双标。”

朵兰可汗奇迹般地领会了“双标”的意思,眯起眼睛端详崔芜。

崔芜笑眯眯地任其打量。

“有人对我说过,来自中原的客人都很聪明,但也太聪明了,你摸不准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朵兰可汗叹息道,“中原的贵客,我拿你们当朋友,你们却不肯拿出诚意。”

“诚意是相互的,”崔芜不甘示弱,“没有人愿意永远吃亏,您希望您的朋友付出,是不是应该首先拿出诚意?”

朵兰可汗听懂了:“你想要什么?”

崔芜:“我要朵兰部内附,从此效忠河西的主人,此生绝不背叛。”

秦萧扫了崔芜一眼。

崔芜当没看见。

对面已然炸了锅,回纥人用听不懂的语言怒骂着。估摸着下马威给得差不多,朵兰可汗抬起手,再次摁住了他们。

“来自中原的贵客,”他沉声道,“你有着天神般的容貌,却没有天神的心胸。你太贪婪了。”

崔芜原就没指望朵兰可汗能答应,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一开始的狮子大开口只是铺垫。

“行吧,就当看在贵我双方的‘友谊’上,”崔芜故作勉强,“如果你们能拿出羊毛,或是上回那种野生的花朵交换,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让出一部分的盐。”

秦萧拈了片烤肉慢慢吃了。

不错,这才是崔芜真正的打算——

第122章

无论棉花还是羊毛, 于朵兰部都无甚影响,至少短期来看是这样。

可以说,用这两样东西换食盐, 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唯一的问题在于,中原人会做这么明显的赔本生意吗?

出于直觉和政治人物天生的敏感, 朵兰汗王问了句:“我想知道,你们要这样两东西,是打算做什么?”

崔芜掂量了下, 东西若是捣鼓出来, 势必要推广开,朵兰人迟早会知道。何况这原就是摆在台面上的明谋,先透个底也无甚妨碍。

遂道:“用于裁制冬衣,御寒保暖。”

朵兰王不信:“羊皮比羊毛暖和多了,中原来的贵客,你不想要吗?”

“羊皮只有一张, 扒下来羊就死了。可只要羊活着, 就能长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羊毛,生出丝绵的野花也一样。”

崔芜心知眼下还没有“棉花”这种说法, 干脆换了个简单通俗的称呼:“我要做的是长远买卖, 杀鸡取卵的事,我可不干。”

朵兰汗王没立刻答应,而是用回纥语与左右低声嘀咕了几句。

这一次,秦萧替她翻译了:“朵兰王询问左右两位叶护的意见,左叶护,就是年纪更长、生了一丛络腮胡子的那位认为,咱们索要棉花和羊毛,一定藏有诡计, 不能轻易答应。”

“但是右叶护觉得,盐才是最要紧的。中原人一直对他们封锁盐铁,这也许是多年来唯一的机会,只要能换到盐,就算有阴谋,也是值得的。”

崔芜惊了:“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听得一字不落?兄长,你是生了一对顺风耳吗?”

秦萧没听过“顺风耳”的典故,却无师自通地领会了崔芜的意思。

忍不住横了她一眼:“阿芜这算是褒扬?”

崔芜忽闪着杏核眼:“必须的!比真金还真!”

秦萧抬手捏了捏额角。

这时,朵兰汗王商议好了,向崔芜确认道:“你们能拿出多少盐?”

一顿,又补充道:“我们至少要五十车盐。”

这事崔芜和秦萧商量过,闻言不假思索:“没有这么多,第一年最多五车。”

朵兰汗王蹙眉,他身旁的左右护叶亦不悦:“这也太少了!大漠子民这么多,怎么够分?”

崔芜笑眯眯地:“大漠子民虽然多,却不都是与汗王一条心的吧?据我所知,乌孙部的影响力亦是不容小觑,又换了个更年轻有为的汗王,这些年明争暗斗,没少叫汗王吃亏吧?”

朵兰汗王脸色阴沉。

“中原有两句古话,一句叫物以稀为贵,一句叫以利相聚、利尽而散,”崔芜意味深长道,“汗王手握食盐这条生命线,还担心不能一呼百应,与乌孙王抗衡?”

朵兰汗王听懂了,眼底闪过心动。

“可要是有人从别的途径、别的势力手里得到盐……”

崔芜看向秦萧,后者会意,抬手拍上腰间剑鞘:“那须得问过秦某手中长剑是否答应。”

朵兰汗王大笑:“好极了!我看到了中原贵客的诚意,你们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崔芜嫣然一笑。

秦萧叹为观止。

当初商议时,他亦觉得五车数量太少,担心朵兰可汗会恼羞成怒。但崔芜说她有法子说服对方,叫他信她。

左不过是一个朵兰部,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翻脸成仇,之前又不是没干过仗。秦萧遂坦然,放手任崔芜操作。

却没想到,这女子不过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将原本于己不利的局面拉了过来,非但抚平了朵兰可汗的怒火,还让对方大有“得遇知己”之感。

“天才!”秦萧在心底感叹,“她天生就该在这个圈子里搏杀,就该置身其中翻云覆雨!”

正事谈完,剩下的自是吃喝饮宴。朵兰汗王颇有深意地扫视过秦萧,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崔芜,沉吟片刻道:“我的女儿月理朵是草原上一朵会走路的花儿,她听说了中原狼王的威名,十分佩服,专门编排了一支舞蹈想献给狼王,不知道狼王是否愿意赐予她这样的荣幸?”

这话说得极谦卑,又是一番好意,秦萧若是不准,那才是真结仇了。

他微微颔首:“荣幸之至。”

于是大漠特有的铃鼓声响起,幽噎的胡笳声中,曾迎秦萧与崔芜进入营地的牧女盈盈步出。她穿着华丽的丝绸衣裳,毡帽却已卸去,编成细辫的长发披散下来,随着她的舞步旋转,与裙摆一起绽放成夜色下惊心动魄的花。

陡然间,崔芜想起见面寒暄时,朵兰可汗的一句“如此英俊”,心头警报瞬间拉响了。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啧啧感慨,又瞟了眼垂眸饮酒的秦萧,心道,“不知兄长可想到了?”

“嘿嘿,这回有好戏看了。”

名叫月理朵的回纥女子跳的应是本族招待贵客的敬酒歌,一边旋转飞舞,一边端过侍女送上的酒碗,媚眼如丝地递到秦萧面前,曼声唱着听不懂的歌词。

秦萧面不改色地接过,一饮而尽,翻腕露出空空如也的碗底。

月理朵满意含笑,又捧起第二碗,这回是送到崔芜跟前。

崔芜瞧那酒碗,竟是比自己脸还大,心道这酒度数再低也有小十度,这么一碗灌下去,以她的酒量不彻底翻船?

可若不喝,难免被视作对朵兰人的不敬,可如何是好?

许是看出崔芜为难,秦萧伸出手:“崔使君酒量平平,这碗我替她……”

话没说完,崔芜眼睛一亮,捧着能当脸盆用的酒碗,笑吟吟地看向朵兰汗王:“月理朵公主的歌舞果然是世间难寻,好叫您知道,崔某少时也学过舞,今日倒是有些技痒。不如我也舞一曲,就当回赠汗王好意的礼物,您看如何?”

大漠民族热爱歌舞,闻言哪有不凑热闹的份?当即掌声如雷地叫起好来。

朵兰汗王也无谓扫兴:“听说中原人的舞蹈只有在见到好朋友时才会跳起,这是我们的荣幸。”

崔芜顺势放下酒碗,对秦萧伸出手:“兄长,可否借佩剑一用?”

佩剑尚未开刃,纯粹是个装饰品,也谈不上犯忌讳,秦萧很爽快地给了她。

崔芜提剑,在月理朵半是好奇半是不服的注视中下场,“呛啷”一声拔剑出鞘,斜斜指定篝火。

火光映照在如水剑锋上,倒映出崔芜一双比水清、比星亮的眼眸,突然持剑横扫,激起的剑风卷过篝火,将火舌带得往上一窜。

周遭再次响起震天的叫好声。

秦萧原还有些担心,见了崔芜举步,便知这场稳了。想来也是,她曾于江南风尘地栖身十年有余,期间少不了教习歌舞,身姿和步态的基本功总是有的。

只是寻常舞蹈,多以纤婉柔媚取胜,崔芜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一支剑舞生生舞出了马踏清秋的飒爽之姿,举手投足皆是刚劲之气,叫人不禁想起前朝名曲《破阵乐》。

那绝不是秦萧见过的任何一支剑舞,潇洒写意,如行云流水。她甚至在舞蹈中融合了秦萧教授的剑招,锐意凛然,一气呵成。

这亦是大漠儿女从所未见的舞蹈,似高山、如流水,意韵悠远而又大开大阖,映照出他们不甚了解的中原风貌。

一个个不由看住了,连那满面傲然的月理朵都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火光照耀下的皎皎身影,唯恐遗漏了任何一丝细节。

最后一剑抹过,不知是巧合还是被剑风带的,空地上的篝火红绸般跃起,火浪暴涨三尺有余。

秦萧眉目亦被剑光映亮,好似藏了一把紫电青霜。他目光沉静地望向崔芜,端着酒碗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

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而后,他仰脖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崔芜借着酒意舞完一曲,收势时本想耍个帅,比如挑掉那朵兰小公主的鬓边珠花,再完璧归赵。

但她身手不过硬,唯恐弄巧成拙,只好中规中矩地收了剑,连刃带鞘一并送还秦萧:“多谢兄长借剑。”

秦萧若无其事地接过,指尖极快速地与崔芜碰触一瞬,随即收回。

围观的朵兰部众人这才回过神,显然是觉得方才一场剑舞足够精彩,连带对中原人的敌意也缓和了许多,兀自意犹未尽地议论着。

月理朵一双极潋滟的眸子更是锁定了崔芜,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朵兰汗王大笑起来:“好!难怪都说中原是泱泱大国,连歌舞也跟咱们不一样。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又转向秦萧,饶有深意道:“中原狼王,你觉得我这个女儿如何?”

秦萧言简意赅道:“甚好。”

这样简单的回答,显然不能让朵兰汗王满意。他再进一步,笑眯眯地说道:“我的女儿是大漠中一朵会走路的花,她十二岁那年织了条彩绣腰带,多少大漠勇士为了得到这条腰带不惜打得头破血流,她只是不中意,还说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穿上她织的腰带。”

说话间,月理朵再次步入场中,手里果然捧着一条彩色腰带。

她此时又换了打扮,身披白纱,缥缈好似夜雾中步出的仙子,雪白足踝上挂着一串银铃,走路叮当作响。

朵兰可汗笑道:“中原贵客,你是真正的英雄,愿意接受我女儿的腰带吗?”

秦萧眼皮倏跳,眉心微微蹙起。

崔芜留意到他神色,唯恐安西少帅饮多了酒,一个不高兴直接掀桌,正待笑着打圆场,眼前忽而一花,一条彩绣缤纷如云似霞的腰带递了过来。

崔芜:“……”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月理朵含羞带笑又强自矜持的眸子。那眼神并不陌生,崔芜曾在青楼花娘看到中意的恩客,或是孙彦身边的侍妾做小伏低时,见过类似的神情。

她猛地一激灵: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朵兰可汗也懵了。

他听过秦萧的威名,有意与河西主人交好,还有什么比联姻更能巩固彼此盟约的方式?

所以他授意女儿将腰带送与秦萧,若是能得到河西主人的支持,那么朵兰部在西域的地位势必水涨船高,再不必担心被乌孙部吞并。

可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月理朵倒是将腰带拿来了,给的却不是秦萧,而是坐在他身边,看着文文弱弱,说起话来却词锋犀利一针见血的小白脸?

以朵兰汗王久经风浪的阅历,都难得懵逼了一瞬。

当他回过神时,立刻斥道:“月理朵,不许胡闹!”

“我没有胡闹!”朵兰部的小公主仰起头,极清脆地说道,“父汗让我把腰带送给真正的英雄,他就是我的英雄!我看中了他,除了他,谁也不配戴我的腰带!”

她双手捧着腰带,往崔芜面前送了送:“中原的勇士,我真心实意地将它送给你,请你收下它。”

周围一片哗然,朵兰可汗有心斥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月理朵已经将腰带送出去,此时改口显然来不及——秦萧就在旁边坐着,即便再提联姻之事,也会被他认为自己并非第一选择,而是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这于心高气傲的狼王来说,显然是一种侮辱。

再者……

朵兰可汗将视线转向崔芜,眯起鹰隼般锐利的眸子。

此人与河西主人关系密切,且自己也占据了一片极肥沃的土地,绝不是无能之辈。更有甚者,从方才的言谈来看,似乎他才是此次互市的真正主导者,若是与其结为姻亲,所得的好处未必比许给秦萧少。

于是他飞快改了口风,神色也由探究转为殷切:“来自中原的客人,你可愿意娶我的女儿,与我们朵兰部从此结为最忠实的兄弟?”

崔芜:“……”

那一刻,崔使君深切地意识到,什么叫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秦萧自朵兰汗王开口起,就一直萦绕眼底若有似无的戾气散去了。他难得露出一点忍俊不禁的神色,单手支着额头,存心看崔芜如何回应。

崔芜深深吸了口气,端出无懈可击的笑脸。

“汗王的美意,公主殿下的爱重,在下深感荣幸,”她起身,字字清晰地说道,“但是很遗憾,我不能接受这条腰带。”

话音落下,月理朵倏然变色,朵兰可汗亦凝重了神情。

“理由呢?”他问道,“我的女儿是大漠上最好的姑娘,多少勇士为了她不惜与狼群搏斗。你为什么看不上她?是你已经成婚了吗?”

崔芜琢磨了下,再多的解释也不如摆在眼前的事实更有说服力,遂放弃了言辞转圜,直接拔出束发木簪。

浓黑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衬着精致眉眼、姣好面容,胜过一切言语砌词。

“如果我是男子,我一定毫不犹豫迎娶您的女儿,”崔芜朗声道,“但是很遗憾,我不是。”

“这就是我不能娶她的理由。”

这一幕着实出人意料,原本忿忿然的朵兰贵族骤然噤声。朵兰可汗亦是瞠目结舌,好半晌才从大变活人的震撼中回过神。

“你、你是女人?”他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狼王分明说,你、你是关中十三州的主人,怎么会是……”

崔芜扬眉:“女人就不能割据一地?就不能成为关中的主人?”

朵兰汗王难得说不出话。

忽听“哇”一声,却是月理朵怔怔许久,蓦地哭了出来。

珠泪滑落白玉似的脸颊,眼底好似有烈火燃烧,她愤怒又伤心地瞪着崔芜:“你居然是女人?你为什么是女人!”

不待崔芜解释,她猛地抽出缠在腰间的马鞭,接连三鞭甩了过去。

第123章

极清脆的三下呼哨, 崔芜衣袖裂开,雪白手臂留下三道鲜红鞭痕。

秦萧变了脸色,眼看月理朵还要挥鞭, 蓦地站起身,竟是赤手抓住鞭梢。

那马鞭原是用极细韧的牛筋绞成的, 梢端生着倒刺,一握之下,于秦萧掌心划出一道淋漓血痕。

不过一个交睫, 中原割据的两位实权人物都伤在月理朵手上, 这本事也算了得。

秦萧抬眸,刻意收敛的气场火力全开,难以形容的压迫感竟叫久经风浪的朵兰汗王都变了脸色。

“我与崔使君怀着诚意来到这里,这就是贵部的待客之道?”他语气森然,显见是动了真怒,“莫贺可汗, 你是否该给秦某一个交代?”

“莫贺”乃是朵兰汉王音译过来的汉名。亦是身经百战的人物, 如何听不出秦萧话里的冷戾与杀机?

他亦起身,厉声怒斥:“月理朵, 你在做什么?还不向中原贵客赔罪!”

那回纥公主大约是被父亲娇宠惯了, 脾气上来,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马鞭被秦萧握在掌心,她夺不回来,干脆一跺脚,抹着眼泪跑远了。

倒是将一地烂摊子丢给亲爹收拾。

崔芜摆手拦住还要开口的秦萧,举动间牵扯手臂伤处,痛得一咧嘴。

“无妨,”她说, “此事确有我的不是,没能及时向月理朵公主说明实情,挨上三鞭就当赔罪了,莫要因为区区小事损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言罢,端起那堪比脸盆的酒碗,极豪迈地敬向朵兰汉王:“我先干为敬。”

果真将一碗酒不带喘气地生灌下去,末了一抹嘴,将空碗展示给所有人看。

朵兰可汗巴不得有这么个台阶转圜场面,立刻哈哈大笑:“好!崔使君虽然是女人,却比咱们部落的男儿更爽快,难怪能成一方霸主。”

说着,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么一打岔,朵兰王的联姻之说没了用武之地,然而崔使君付出的代价也很惨重——离开朵兰驻地时,她整个人都是晕着的,腿脚一个劲地发软,全靠一口气撑住了,才没立刻栽倒。

上马时尤其吃力,腿肚子转了筋,好悬从马背上翻下去。幸而秦萧眼疾手快地托了她一把,才没让崔使君当着回纥人的面出洋相。

“今夜承蒙款待,”难为崔芜强撑一线清明,于马背上回首,对送出营地的回纥人笑道,“来日我于敦煌城内设宴,还请诸位不吝赏光。”

左右叶护皆道:“那是自然。”

至于会不会去,敢不敢犯这个险,那是另一回事。

崔芜抱拳,随即一提缰绳,看着没事人似地调转马头,其实眼前一片恍惚,什么都看不清。

秦萧察觉不对,快马追上:“你可还好?”

崔芜:“还行,就是有点晕。”

秦萧仔细端详过她,见崔芜眼神迷离、满面红晕,就知崔使君今晚喝大了,绝不止“有点”那么简单。

他无奈摇头,回眸见亲卫们离得挺远,遂问道:“要上我的马背吗?”

崔芜愣了下,坚定果断地摇了头。

秦萧没强求,倾身捞过她的缰绳。

崔芜是真晕了,强撑的那口气一旦松下,连视线焦距都对不准,看什么都好像蘸了水,花得厉害。

幸而她的马鞍是专门打造的,除了马镫,还配备了两条极为坚韧的牛皮索,其功能类似于现代驾驶座的安全带,确保崔使君神志不清或者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也不至于被飞奔的坐骑甩下马背。

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抓过牛皮索扣在腰间,估摸着不会被摔下马背,这才眼皮一合,仗着有秦萧保驾护航,放心大胆地昏昏欲睡起来。

秦萧向后打了个手势,随行亲兵会意,呈雁翅状护卫两侧,恰好将并肩而行的两骑围在中间。

这一路不算漫长,快马加鞭一刻钟就够了。但因秦萧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行人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回到敦煌城。

人马入府时,盖昀与丁钰俱等在院里,却没料到自家使君是清醒着出门,昏睡着回来。

丁钰眼睛瞬间瞪圆了:“怎么回事?我家主上怎么了?”

秦萧翻身下马,将半晕半醒的崔芜扶下来,谁知崔芜神志不清,踩蹬时踩空了,身形极危险地晃了下。

亏得秦萧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扶住。

“崔使君并无大碍,”他说,“只是饮多了酒,歇息一晚就没事了。”

大漠民族不仅善歌舞、好骑马,更酷爱美酒。这一出本在预料之中,阿绰也早早熬好了醒酒汤,就温在火炉上。

“多谢秦帅,”她在丁钰的眼色示意下上前,欲接过崔芜,“主子交给我吧。”

秦萧眸光微沉,不知想到了什么,非但没松手,反而后退一步,将崔芜打横抱起。

阿绰:“……”

围观众人:“……”

“你未必扶得动,还是我来吧,”秦萧极客气地点了点头,“烦请为崔使君准备热水和醒酒汤。”

言罢,也不必人领路,直接抱着崔芜回了偏院。

阿绰目瞪口呆,片刻后回过神,不知所措地看向丁钰。

丁钰早在秦萧抢人时已经开始撸袖子,大有和安西少帅一决生死的势头。然而没等上前,就被盖昀摆手拦住。

“秦帅对我家使君照拂体贴,果然是结拜兄妹的交情,”他语气平和地说,“便照秦帅的吩咐办吧。”

盖昀声量不大,秦萧也走出一段距离,但他还是听到了扎心的“兄妹”二字。

只要崔芜还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只要秦萧是镇守丝路的河西道节度使,他们就只能是“兄妹”。

秦萧手臂收紧了一瞬,他怀里的崔芜似是觉得不舒服,不安地挣扎了下。

秦萧回过神,立刻松了力道,心底无声叹息。

盖昀也好,丁钰也罢,都是崔芜的下属,可以劝谏主上,却不能越俎代庖。

说到底,如今这个局面,是崔芜的意思。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崔芜乐见的。

她占据了主动,他又能如何?

沾上床榻的一刻,崔芜向里翻了个身,裹着被子将自己卷成一团。

秦萧失笑,唯恐她闷着自己,将被褥拉扯下来。

然而崔芜不依不饶地拽着被子,非要把脑袋塞进去,活像个见不得人的鸵鸟。

堂堂安西主帅大约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小姑娘的闺房里,跟她玩起拔河游戏。好容易抢过被子,阿绰也将热水送了来,正要拧出手巾替崔芜擦脸净身,秦萧却道:“我来吧,你去把醒酒汤端来。”

阿绰直觉不妥,却留意到秦萧注视自家主子的眼神。

她第一次发现一个男人的目光能如此隐忍,分明有诸多情绪即将山呼海啸地爆发出来,却被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摁压住。

她莫名有点心软,悄然退了出去。

秦萧听到脚步声离去,拢在袖中的手指终于探出来,接过拧好的湿布巾,替崔芜擦拭滚烫的额角和脸颊。

崔芜觉得舒服,裹在被子里蹭了蹭。

微蜷的指尖随即拂开她额头乱发,拇指似有意似无意地拂过柔软面颊。

秦萧微垂眼帘,定格在她散乱乌黑的发间。挽发之物并非秦萧所赠的猫儿玉簪,而是一只极普通的木簪。

秦萧目光微沉。

“你似乎很是笃定,秦某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他像是自言自语,又仿佛询问着崔芜,“你哪来的自信?”

烂醉如泥的人回答不了。崔芜摸不着被子,两只手胡乱摸索一阵,居然抱住秦萧袖口,当宝贝似地捂在心口。

秦萧哭笑不得,眼底刚凝结的冷意瞬间消散。

“罢了,”他淡淡地想,“缘分天定,顺其自然吧。”

***

可想而知,第二日清早,崔芜醒来时又是头疼欲裂。被丁钰和阿绰一手一个摁着,硬灌了三大碗醒酒汤,才稍稍好了些。

“你说你,明知自己酒量不好,逞什么能?”

彼时崔芜还未梳妆,丁钰不好往前凑,隔了道木屏风与她说话:“昨晚回来都人事不知了,万一那姓秦的趁机做点什么,你不是吃了哑巴亏?”

崔芜太阳穴隐隐抽跳:“若不是兄长在侧,我哪敢放开了喝?”

想了想,又有点不甘:“我先前吩咐你把凤翔府那几坛子蒸馏酒都送来,人和酒都到了吗?”

说到这个,丁钰肃整了神色:“正要禀报主上,昨日你出城后不久,酒就送到了。是贾翊亲自押送的,说是使君传了口信,让他来一趟敦煌?”

崔芜捏了捏额角,强打精神:“是我的意思。贾翊人在何处?让他立刻来见我。”

贾翊在府衙客房歇息了一晚,听闻崔芜宣召,立刻更衣来见。

“不负主子所托,您要的那几坛美酒都已毫发无损地送到,”他说,“不过我私心揣度,主子命我赶来,应该不只为了几坛酒吧?”

这是明摆着的。不过是运几坛酒,随便一个小兵校尉都能办到,何必贾翊这个从五品司马亲历力为?

崔芜坐于木屏风后,由阿绰服侍着绾好发髻,重新上妆,正饮着厨房送来的滚热的羊汤:“我有一事想托付贾先生,不知先生可愿替我去一趟江南?”

贾翊讶异:“江南?”

崔芜颔首。

“先生当知,北境尚未平定,幽云之地犹在铁勒人手里,我眼下暂且顾不得江南,”她说,“但江南鱼米乡,素来是天下粮仓,要我眼睁睁看着孙家父子坐稳此间、收揽民心,却是万万不能的。”

当日凉州城内的变故闹得极大,纵然秦萧与崔芜有意掸压,也难免走漏一两风声。

贾翊何其精明?只听得只言片语,就将崔芜与孙氏的恩怨推测得八九不离十。沉吟片刻,他试探道:“主子已然下令将陈二娘子派去江南,随行不乏色艺俱佳的妙龄女子,想必能得孙氏家主以及那位孙二郎君的青眼。孙氏后宅自此怕是多事了。”

“主上又命人暗中给南楚送信,告知孙氏与襄阳结盟,要对南楚内外夹击之绝密。以楚帝心性,绝不会坐以待毙,必要向江东孙氏施加压力。”

“虽说孙家父子手握最富庶的吴越之地,内外隐患却已埋下,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即便让下属谋划,也不过如此。”

“下属愚钝,不知主上命我远赴江南,还能做些什么?”

崔芜“唔”了声,曲指敲了敲案台边缘。

其实在此之前,她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确定是否要走这釜底抽薪的一步。

倒不是担心此举徒劳无功,恰恰相反,这一步一旦迈出,后果极有可能远超所料,将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牵扯进来。

是以迟迟拿不定主意。

直到孙彦求见,提及海运之事,才让崔芜猛地警醒。

诚然,她说服秦萧重开丝路互市,引西域流金润泽北境。可陆地商道,如何能与海运之利相比?

自杭州港至台州、温州,乃至后世福建的泉州,崔芜迟早要收入囊中,也就是说,她与孙家父子对上是早晚的事。

若不及早铺垫,难道要临渴再来打井?

“我有件事要先生去办,”崔芜说,“两军对垒,攻心为上,请先生替我打散孙氏父子统领江南的民心。”

贾翊:“……”

他并非没有设想崔芜命他远下江南的用意,却未曾料到会听见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句,以他的城府都不免怔了片刻。

“主上是说,要下属毁了孙氏父子的民心?”他迟疑着确认道,“据下属所知,孙家父子私德如何姑且不论,坐镇江南这些年,时有鼓励垦荒、农桑之举,不仅扩大垦田,更对垦荒者减免赋税,兴修河堤、治理洪灾,桩桩件件皆是有利民生之举。”

“正因如此,江东孙氏于民间口碑极佳,想毁其民心……恐怕不易。”

崔芜勾起嘴角。

“那是因为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淡淡道,“兴修水利也好,筑堤防洪也罢,是孙家人自己撸袖子上阵吗?”

贾翊一愣。

“不是,是征召的民夫,”崔芜平静地说,“兴修水利固然是不世之功,可这中间要搭进去多少民夫的血泪与性命,你想过吗?”

所谓的征调民夫,其实是强行加派给民间的徭役,也就是强制老百姓给朝廷——不管是中央朝廷还是地方割据干活。

有些是从事劳务活动,叫力役。有些是从事军事活动,叫兵役。

不管力役还是兵役,说白了,都是光叫马儿跑,不给马吃草,卖力卖命不给钱就算了,口粮行囊也得自备。

寻常人家,干活挣钱的顶梁柱就那么一两个,都被拖走给割据朝廷卖命,谁来挣钱养家?

可想而知,“劳役”这玩意儿给普通百姓造成多大负担。

“治水筑堤且罢了,在我印象里,孙家父子还曾征发民夫二十万,连同十三万都兵,重修扩建前朝遗留旧城。我去看过,修出来的城墙确实十分坚固,易守难攻。城中亦是市井繁华,商贸云集。”

“可二十万民夫,且都是青壮男丁,有多少人家会因此失了顶梁柱?又有多少妻子失了丈夫,孩子失了父亲,母亲失了儿子?”

“没了当家男人的人家,该如何过活?他们对孙氏父子又是何等观感,这些你想过吗?”

贾翊全明白了。

他没说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或是“弊在一时功在千秋”的屁话,他想得很清楚,自己是崔芜的下属,关中主君的司马,所思所想皆需为自家主上考量。

“主子之意,下属了然于心,”他俯身行揖,“您打算如何做?”

崔芜将一只锦囊交给他。

“依计行事即可,”她下定决断,“此事非心思缜密、手段决然者不可为,我思来想去,只能倚仗先生。”

“若是觉得为难,不必勉强。我知此事危险,不会责怪先生。”

这就是给崔芜办事的好处,她不会提超乎下属能力的要求。若是任务实在艰巨,一旦完成,她亦会给出与艰巨程度相匹配的报酬。

赏罚分明,事便成了一半。

“属下愿往江南,”贾翊撩衣下跪,正身叩拜,“既是主上之命,属下必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第124章

贾翊极具行动力, 翌日清早便动身赶回凤翔。

临行前,他未曾亲自向崔芜辞行,只命人转告, 自己将于一月之内启程远赴江南。

知道这事的除了他与崔芜,便是丁钰和盖昀。听说崔芜还是打算走这一步险棋, 丁钰神色极为微妙。

“孙家父子确实不是东西,你就算把他们大卸八块,也是活该!”他牙疼似地哼哼道, “可这么干, 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崔芜不怪他圣母,实在是她给贾翊的锦囊太出格、太不留后路。一旦事成,江南势必天翻地覆,孙家父子固然没安稳日子过,那些被裹挟其中的、押上身家性命的平头百姓,也将无路可退。

她闭一闭眼, 将心头不安强压下去。

“乱世求存便是如此, 没有杀人的狠心,哪来救人的决心?”崔芜淡淡地说, “况且, 我动手了吗?”

丁钰讷讷。

“我只是让贾翊挑选适合之人,告诉他们,除了逆来顺受,还有一种选择。至于是否照办,以及采纳建议后如何行动,全看他们自己。”

崔芜眉目冷定:“若是孙家父子顾念民生、爱惜民力,又何至于到洪水滔天的地步?”

丁钰直觉哪里不对,可非要他指出, 又不知如何开口。

盖昀亦是沉吟不决,只他比丁钰想得明白,既是崔芜迟早要对江南动手,则长痛不如短痛,晚动不如早动。

若能趁机断了孙家父子根基,终归利大于弊。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计策本身并无问题。

他顾虑的是另一桩:“使君所提之事于百姓固然极具诱惑力,若贾司马照章办事,十有八九能将因征兆民夫无家可归的流民召集起来。可使君可曾想过,若贾司马所选之人具大胸襟、大魄力,当真将事办成了,您又该如何自处?”

崔芜非但想了,而且想得很清楚。

“古往今来,有志开国者不在少数,举事之初,都是高喊口号为民谋利,可真正能坚持初心的有几人?”

一句话,问得盖昀哑口无言。

“若此人真有魄力做成此事,并且从一而终,将占得的土地归还百姓,我倒是对他刮目相看,”崔芜说,“就算将这天下让与他,又有何妨?”

是的,崔芜塞给贾翊的锦囊中写了两套方案:其一,借民间教派之力,拉拢信徒,安抚人心。

其二,许以均田,即土地非专人所有,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则百姓者,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

前者是阮轻漠给的灵感,后者则是照搬另一个时空,封建社会末期的农民起义纲领。

前人智慧摆在眼前,不用白不用。

崔芜唯一犹豫的,是“分田”这一手段杀伤力太强,一旦放出笼,造成的后果极难估量。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江南煎熬的十年,终于在崔芜身上打下不可磨灭的烙印。不知不觉间,她的心变冷了,也变硬了。

她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拉扯这些苦命人一把,可是当素不相识之人挡在面前时,她也能毫不犹豫地踢开他们,乃至拿捏、利用。

“是我高估了自己,”崔芜低头摊开手心,手掌莹白、指尖纤细,每一根纹路却都纠结着极浓重的血腥气,“我没那么善良,也没那么心软。我最看重、最在意的,始终是权柄和利益。”

她穿越十三年,前十二年都在风尘之地打滚、煎熬,受尽了苦楚与凌辱,至今还留着刻骨铭心的“印记”。

她想活得好,想活得像个人,想手握权柄,有力量守护她看重的一切。

有什么不可以呢?

世道能允许孙家父子这样的人坐拥江南,又为何要对她吹毛求疵?

***

互市为期半月,今年是头一回,人气谈不上旺,但也绝不少。待到后来,往来交易的商人和部族越来越多,将圈定的集市填得满满当当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崔芜喜爱集市的热闹,时常扮作男装四处溜达。若是瞧见别处寻不到的稀罕货,譬如西域的香料、草原的草药,也会出手一二。

至于朵兰部运来的棉花、羊毛,更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不过最让崔芜高兴的还不是互市的热闹景象,而是敦煌城内的织娘当真将收来的棉花纺成一卷线。虽然速度甚慢,甚至未及将棉纱织成布,但经验丰富的老织娘看过,对十分肯定地说道,棉线纺布与蚕丝织绸工艺大同小异,纺布应是不难,且纺出的棉布当比麻布更为柔软保暖。

于崔芜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我记得课本上学过,宋代时就有了织棉布的织机,发明这玩意儿的纺织家叫什么来着?黄道婆?”她拍了拍脑袋,拉着丁钰悄声道,“可惜织布机的构造我只记了个大概,有机床、机头、卡尺、综架……哦,最重要的是梭子,打好的纬线线穗装在里面,线头从两侧圆孔拉出,织布时需要来回投梭。”

她一边说,丁钰一边蹲在地上,不知从哪寻来一根树枝,就着沙土写写画画。

末了将树枝一丢,拍了拍手上灰土:“你瞧着,是这样吗?”

崔芜看了半晌,言简意赅道:“阿丁,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丁钰用鼻子喷了口气:“少来!你别气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彼时并无外人在场,这二位言谈间难免肆意了些,就好像溺水之人,终于能够浮出水面喘息,每一丝机会都格外值得珍惜。

崔芜将丁钰复原的织机图纸快马送回华亭,交由王老汉试着打造。与此同时,她也没闲着,把自己织给秦萧的毛衣交与织娘,任由她们研究针法。

不知是不是想多了,她只觉秦萧将毛衣交还自己时,比平时还要面无表情。那只握惯刀兵的手捏着装毛衣的包袱,任她抽了好几下都没抽动。

崔芜无奈:“兄长,我真不贪你的,等织娘们学会了针法,就还你。”

秦萧这才撒了手。

转眼到了互市最后一日,崔芜兴致上来,拉着丁钰在书房里打算盘。算到一半时,崔芜的手指不动了,丁钰的眼珠也不转了,两人沉默许久,相互看了眼。

崔芜:“我没算错吧?”

她将此次互市的所得税赋一一列明,还没算上自己借机出货赚得的银钱,得出的数字已然令人震惊。

毫不夸张地说,这短短半月所得,已经抵得过河西四郡去岁半年税赋。

这还只是第一年。

“乖乖,这互市当真是来钱的生意,今年还只开一市,若是明年多开一市,河西一年税赋起码翻番,”丁钰掰着手指,“等过个两三年,河西哪里还是蛮荒苦寒之地?你那兄长不富得流油才怪。”

“到时,就是咱们来河西打秋风了。”

崔芜无奈,刚想说你留点口德,抬头却见门口站着一道颀长鹤立的身影,背手驻足,正是丁钰准备打秋风的对象。

背后说人被逮了个正着,以崔芜的脸皮,都不免有点讪讪:“兄长怎么来了?”

秦萧神色淡淡:“今日是互市最后一日,秦某打算于城外宴请朵兰部,不知阿芜可要一起?”

丁钰一听就急了:“还去?上回你就灌得烂醉成泥,这回怕不是要醉死在那儿?”

崔芜摁了摁他的肩。

“去,当然要去!”她说,“不去怎么找回场子?这回不喝趴下朵兰部上上下下,我崔芜两个字倒着写!”

丁钰:“……”

秦萧:“……”

这二位虽然看彼此不顺眼,这一刻却不约而同地打量着崔芜,似是在掂量崔使君这副小身板,够不够回纥人一口吞的。

虽然崔使君的身量和酒量十分没有说服力,但所有人也都清楚,她意志强硬远胜常人,但凡决定了的事,没有谁能勉强她改变心意。

到头来,丁六郎再如何骂骂咧咧,还是得任劳任怨地提前准备解酒药。

鉴于上回的乌龙事件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崔芜特意换回了女装,梳惊鹄髻,乌发绾作惊鸟振翅欲飞状,顶心插一把小小的青玉梳,两鬓垂落赤金流苏。

阿绰为她点了胭脂和花钿,眉心鲜红葳蕤可爱,再换上银朱色的半臂襦裙,外罩一件颜色略深的胭脂纱地大袖衫,推门而出时,直如天边飘来的一朵彤云。

彼时秦萧负手立于阶下等候,听着动静回过头,以他的老成持重,都不禁恍惚了一瞬。

崔芜许久没穿女装,乍一上身,只觉哪里都不对劲:“是不是挺奇怪的,要不我再换回男装?”

秦萧没说话,对她伸出一只手。

崔芜抿了抿唇角,站在那儿没动。

秦萧十足耐心地等着,不勉强,但也不收回。如此僵持片刻,崔芜默叹一声,被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盯得绷不住,勉为其难地伸出指尖。

秦萧一把攥住,引着她走下台阶。这一迈步,崔芜方知秦萧此举实是有先见之明,她太久没穿女装,不习惯曳地裙摆,锦靴踩住裙裾边缘,险些绊自己一跟头。

秦萧反应极快地接住她,被崔芜闷头扎进怀里。

崔芜:“……我果然还是该换回男装吧?”

秦萧没忍住,抿起唇角。

“不必换,”他说,“很好看。”

为着秦萧的“好看”两个字,崔芜到底不曾换回男装,一边扶着秦萧的手,一边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适应这身不甚方便的行头。

却不知自己穿过回廊时,一双眼睛隐在墙角,正死死盯着自己。

这不是孙彦第一次见崔芜穿女装,在江南时,她先为婢女,后为侍妾,没少做丽服打扮。

但这是孙彦头一回知晓,崔芜高绾发髻、唇点胭脂,竟能焕发出如此惊心动魄的艳色。不仅美,更有一股气势,令那艳光透出刚劲之意,叫人不敢逼视。

他直勾勾地盯着崔芜,被他注视的女子却丝毫未觉,拎着裙摆专心看路。

“我这么穿真不奇怪?”

“不奇怪。”

“裙摆太累赘了,待会儿怎么骑马?”

“我带你。”

“……那算了,我还是坐马车吧。”

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去得远了,直到拐过转角消失不见,孙彦仍盯着不放。

鬼使神差地,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应该是我。

是他先遇到她,是他救她离开风尘之地,甚至于,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是他,怀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的。

可现在,她却视他如仇寇,不惜生死相向。

反而与另一个男人把臂偕行,注视他的眼神热烈又亲近。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孙彦死咬住腮帮,将目睹方才那一幕而勃然生出的戾气与杀意强摁下去。

总有一天,他想,我会让你用刚才的目光看着我。

甚至,更依恋,更柔情!

***

到最后,崔芜还是没与秦萧同乘一骑,但也没坐马车,她弯腰将过长的裙摆挽了个结,露出两截膝裤,极利落地踩蹬上马。

秦萧不赞同地看着她,显然是觉得这副仪容称不上得体,但崔芜无所谓。

她现在是关中十三州主君,她有资格不再遵守世俗强加女性的……规矩。

“赶路方便罢了,又没露出肌肤,有什么好在意的?”崔芜皱了皱鼻子,“夏日炎热,军中多有将士打赤膊,也没见谁说三道四。”

秦萧心说:你一个姑娘家,能跟那些军汉比吗?

但他明白崔芜的意思,她要从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乃至将一干男子踩在脚下,就不能拿性别说事。

她从不当自己是女人,少有的几次露了女装,也是为了示弱于彼,达成既定的战略目的。

他回身抖动缰绳,眼不见为净。

有了前头半个多月铺垫,再次见到秦萧,回纥各部的态度远比一开始热络许多。显然,虽只短短十来日,他们却实打实尝到了甜头,交易到不少大漠必需却急缺的物资。

这一回秦萧设宴,除了朵兰汗王,凡有参与互市的回纥部落,都递了邀约。待得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火烧一般的云霞,空地上也点起熊熊篝火。

各部首领们端着酒碗,挂着或热情或谦卑或试探的笑意,向上首的秦萧敬酒。

崔芜见秦萧饮酒的次数不多,盖因安西少帅自律极严,但凡在军中,绝不沾染酒水。他自己也不贪好杯中物,平日宴饮或是私下用饭,大都以茶代酒——当然,安西境内,一般人也不敢压着主帅饮酒。

但是这回不一样,回纥首领敬酒,既是示好也是试探,更兼一口一个“为了中原与西域的友谊”“干了这碗酒,咱们就是兄弟,日后死生不相负”。

话说到这份上,推拒将被视作软弱无力,亦有可能被当成对各部首领的冒犯。

出于种种考虑,秦萧来者不拒,酒到杯干,更将一滴不剩的杯底亮给所有人看。

这一晚来的回纥首脑人物足有十来个,每人一碗,就是十来碗。一碗酒大约四两重,十来碗就是六七斤。

虽说这个时代的酿酒技术不够先进,所谓的“烈酒”充其量十来度,也就与后世红酒的酒精度数相当。

可是对一个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人来说,十来碗红酒骤然下肚,后果也是很要命的。

更别提那帮首领敬完一轮,大有再来一轮的架势。

崔芜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知大漠儿女最是豪爽不过,喜欢用烈酒和歌舞招待尊贵的客人,”她说,“入乡随俗,我今日也备下了中原特有的美酒,还请各位品尝。”

说话间,狄斐领着一干亲卫,抱着一人高的大酒坛子步入场中。

朵兰汗王举着酒碗大笑:“崔使君如此热情,咱们怎么能让好朋友失望?不管多少酒,只管送上来。”

很快,他就为这句狂言付出了代价。

第125章

酒水倒入碗中, 既不是中原米酒常见的、泛着蚂蚁般的绿色酒渣,也不是乳白的奶酒、殷红的葡萄酒,而是清澈无色, 如白水一样。

各部首领先是暗露不屑,只以为这女子出身的中原豪强拿掺了水的劣质酒敷衍人, 端起酒碗却闻到一股极浓重甘冽的酒香,方知确是上等美酒。

再一尝,入口绵甜, 后劲却十足, 好似一把弯刀,横冲直撞地逼住喉头。

当下将到了嘴边的轻慢之语咽回,专心致志与酒力抗衡。

崔芜坐在秦萧身边,将一众首领或震惊或赞叹的神色看在眼里,笑道:“如何,这酒还能入口?”

没人顾上回答, 首领们各自沉浸在头一回尝到的烈酒滋味中, 喉间犹如火烧,舌头却萦绕冽香。

这反应并没超乎崔芜预料, 她笑眯眯地说道:“好叫各位首领知道, 这酒可是我不远千里从关中带来的,就为请各位尝个新鲜。”

“是汉子的,就把我带来的这几坛酒都喝光,否则就是看不起我崔某人,更瞧不上咱们秦帅!”

回纥首领几乎是在酒坛中泡大的,第一口就知这酒极烈,比之族中酿造的马奶酒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崔芜拿他们挤兑秦萧的招数对付他们,回纥首领就算把牙咬碎了, 也只能将碗中烈酒喝得一滴不剩。

朵兰汗王心思活络,眼看清澈甘冽的酒水第三次注满酒碗,忽然道:“我曾经尝过中原人的美酒,与崔使君酿的酒味道不太一样?”

崔芜杯中仍是低度数的米酒,甜滋滋的,与糖水没什么区别:“酿造工艺不同,酒的味道当然相差甚远。”

这是她用蒸馏工艺酿的酒,保守估计至少有四五十度,实打实的烈酒,一碗抵得过四五碗马奶酒。

崔芜连着灌了他们三碗,打定了替自己与秦萧找回场子的主意。

一众回纥首领方才敬酒时,自己也没少饮,腹中已然有了四五碗奶酒打底。再灌下三碗烈酒,两种酒混在一起发作出来,醉得越发厉害。

自朵兰汗王以下,或多或少出现头晕目眩的症状。

“大漠子民会将好东西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很喜欢崔使君带来的美酒,不知崔使君是否愿意将酿酒的法子分享给我们?”

朵兰汗王虽然头晕,却没完全失去神智,撑着一线清明盘算道:“实在不成,我可以拿更多的羊毛和棉花与您交换。”

崔芜看穿了他的意图。

大漠苦寒,多饮用酒水取暖,越烈的酒越受欢迎。可想而知,这独一家的烈酒将受到何等追捧。

说不定,还能从自西而来的蕃商手里大赚一笔。

“难得汗王喜欢,我本不应拒绝,”崔芜说,“但这酒酿造工艺繁复,需要特别的器具辅助,差一点火候都酿不出这等甘冽馥郁。”

“汗王若是喜欢,我私人再赠您两坛便是。”

朵兰汗王心说“两坛哪够”,不甘心道:“这酒好得很,我想把它也列作互市的货物之一,用羊毛跟您交换,这样总可以了吧?”

崔芜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微笑应道:“当然可以。只是这酒酿造工艺繁复,我自己手上也就这么几坛。汗王实在想要,恐怕得过上几个月才有。”

话说到这份上,朵兰汗王只能暂且作罢,心里却暗暗记下一笔。

崔芜有烈酒助阵,一口一个“为了中原和西域的友谊”“不喝就是看不起咱们秦帅”,硬是将五六坛烈酒给各部首领灌下去。

待得饮宴接近尾声,一干首领全喝多了,眼神迷离口齿不清,酒量好的还能硬撑,酒量差的坐都坐不住,直接滑落案几底下。

崔芜报了仇,心满意足地放过一干首领,命亲卫挨个扶出去。

直到外人散干净了,她才转向秦萧:“兄长可还好?”

秦萧不语,只抬手摁着额角。

崔芜瞧这情况,就知秦萧也饮多了。

她虽有心作弊,给秦萧的“烈酒”都用掺了少许米酒的清水替代,奈何秦萧被各部首领轮番上阵,实在灌了不少。

此时酒力发作,太阳穴嗡嗡乱跳,几乎能听到剧烈拨动的心跳声。

只是他素来自持,七情轻易不上脸,看不大出来。

崔芜凑近了些,伸出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兄长,这是几?”

秦萧横了她一眼。

崔芜想了想,此刻不报仇,以后再没这么好的机会,遂火上浇油道:“需要我带你骑马回城吗?”

秦萧是喝多了,却没断片,闻言极没有好气,抬手在她额角处轻轻敲了下。

他身姿挺拔,步伐依然稳健从容,若非崔芜对他十分了解,甚至看不出这男人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她拎着裙摆跟在他身侧,许是受塞外大漠肆意天风的影响,脚步变得格外轻快,几乎有几分“蹦蹦跳跳”的意思。

“我算了这回互市的赋税所得,若都折算成粮食,兄长今岁冬日可不用担心了,”她踮着脚尖,专挑不平坦的砂石露尖处走,“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兄长想要毛衣和棉纱的纺织法子,得按老规矩给报酬。”

秦萧一只手始终虚虚护在她身侧,怕崔使君乐极生悲,绊自己一跟头:“你想要什么?”

崔芜嬉皮笑脸:“不管我要什么,兄长都答应?”

秦萧很想说是,但他到底神智未失,遂道:“不违道义,于河西利益无损,皆可。”

崔芜:“若是我说,从今年往后,丝路互市所得都分我三成,兄长可答应?”

秦萧:“可以。”

崔芜:“……”

她原是狮子大开口,也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谁知秦萧居然一口答应,根本没有丝毫迟疑。

崔芜之前问秦萧是否醉了,还是以玩笑居多,此刻却觉得他确实喝大了——不然怎会这么好说话?

“算了,现在与兄长说什么,你都只有一口答应的份。”她翻了个小白眼,“等你酒醒,大约要跟我秋后算账了。”

秦萧:“我没醉。”

崔芜:“嗯,我知道,喝多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秦萧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这回是被人气的。

“互市本就是阿芜提出的,若非你点醒,秦某也想不到做起这门生意,”他极清晰客观地说道,“更不必提,你费心引中原行商入敦煌互市。互市所得,原应有你一份功劳。”

崔芜“唔”了声,心道这逻辑清楚、条理分明,好像是没醉。

她拿眼瞧着秦萧波澜不惊的脸色,掂量片刻,再次试探道:“兄长,我今天好看吗?”

秦萧:“好看。”

崔芜:“我那晚跳的剑舞好看吗?”

秦萧眼眸深了:“……好看。”

崔芜:“其实你比我好看,要不下回换你跳舞?”

秦萧:“……”

他脸色瞬间黑沉,竟然不管崔芜,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崔芜暗自琢磨:这样都没大发雷霆?看来今晚还是喝大了。

正待追上去,忽听远处传来一声迟疑的:“喂,我叫你呢,听到了没!”

这声音耳熟得很,崔芜蓦然驻足,回头见十来步开外,狄斐带着亲卫将一人拦下,正是当初饮宴之上,抽了崔芜三记马鞭的回纥公主月理朵。

崔芜瞧见这刁蛮小公主,就觉得手臂伤处隐隐作痛,有心不搭理她,又恐这被朵兰汗王宠坏的小公主怀恨在心,给互市使绊子。

思忖须臾,转身折了回去:“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又道:“上回已经挨了你三鞭,欠的债算是还清了。公主若再想动手,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站着不还手。”

月理朵神色复杂地端详着她,只见崔芜换过女装,愈显得眉黛鬓青、眉眼精致。额间一点鲜红花钿,映照出容光之盛,比之以美貌著称的月理朵还要艳烈三分。

她当初实是瞎了眼,才会将明艳如斯的丽人当成男子!

“谁稀罕抽你鞭子!”她冷哼一声,“我有东西给你!”

言罢手腕一甩,将卷成一团的物事抛给崔芜。

崔芜下意识接住,只见她抛来之物轻薄柔韧、色泽艳丽,竟是一条彩绣腰带,织得极为精致。

崔芜心念微动:“公主这是……”

“给你了就是给你了,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月理朵背手身后,冷冷扬起下巴,“你若不要,自己找个水塘丢进去吧!”

说完,也不待崔芜反应,直接掉头走人。

崔芜:“……”

这大漠风沙滋养出的小公主,性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烈。

她盯着手里的彩绣腰带瞧了片刻,想到这玩意儿的意义,嘴角抽了又抽……

然而到底是人家一番心血,不好随意毁了,踌躇半晌,还是收在怀里。

这一晚,崔使君站着出去又站着回来,大获全胜。

她原担心秦萧饮多了酒,可是见回城路上,他骑马的身影矫健挺拔,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于是回府之后,她与秦萧打了声招呼,心安理得地回屋蒙头大睡。

又在一个时辰后,被门外的说话声惊醒。

自江南出逃后,崔芜睡觉就很轻,除非如上回一样饮多了酒,或是累得睁不开眼,否则很容易被周遭动静吵醒。

听到门口有人交谈,她第一反应是探手入怀,握住贴肉藏着的匕首。

然后静静躺卧在被褥中,看似兀自沉睡,其实是屏息听着门外之人的对话。

一男一女,应该是阿绰与秦萧身边的亲兵。

“……少帅半个时辰前就觉得不适,只是夜深了,怕请郎中来被人察觉,这才忍着不说。”

“……煮了热姜汤,喝下去也不见好转,反而发作得更厉害。”

“……实在没法子,小人这才斗胆,想请崔使君去瞧瞧。若非事关少帅,万万不敢打扰使君歇息。”

阿绰有些为难:“可使君已经歇下了……她这阵子为互市之事劳心劳力,没睡过几个好觉,好容易歇下,我实在……”

亲兵也知自己强人所难了,可想到突发急症的主帅,只能硬着头皮道:“烦请姑娘帮忙通禀一声,若崔使君实在起不来身,那便算了。”

阿绰知道秦萧在崔芜心中分量,咬了咬牙,正欲转身敲门,忽听“吱呀”一声,从里拴上的房门自己开了。

崔芜未曾梳妆,只裹了件外袍,漆黑如缎的长发披散肩头:“兄长怎么了?”

秦萧是半个多时辰前开始不适的,症状为腹痛。

他习武多年,身子强健,不把小小病症当回事,只以为是晚上饮多了酒,忍一忍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