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与寒汀一样, 孙彦也不认为凉州于此时戒严城门、搜索全城只是简单的巧合。
可他同样不曾将此事联想到崔芜身上。
理由很简单,一个风尘出身的女子,能有多大分量, 竟惊动安西节度使府为她戒严全城?
即便她攀附上秦萧,堂堂安西节度使能为一个风尘女子做到这般地步?
“大约是罗家人的投石问路起了效果, ”孙彦沉吟着,“只是,节度使府既然戒严全城, 为何不直接上门相谈?”
寒汀回忆着这些时日打探来的消息:“听闻安西节度使接连派了几拨轻骑出城, 会不会秦帅自己也在其列?”
孙彦左思右想,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们入城途中撞见一伙人牙,误打误撞救下一批被拐卖的女子。不料其中竟有一位大人物,倒成了此行绝佳的敲门砖。
罗家人白日里送去珠饰,原意是邀秦萧上门详谈。谁知节度使府按兵不动,到了夜间反而戒严全城, 唯一的理由是安西节度使秦萧为了找人, 随轻骑一同出城,此刻不在城中。
节度使府没了发号施令的主人家, 只能一面快马送信给秦萧, 一面封锁戒严,以免罗家人借机生事。
而寒汀的探报也印证了这个猜测。
“属下白日探查,发现客栈左近确有人暗中窥伺,多半是节度使府巡防武侯,”他说,“罗四郎君多此一举,只怕秦家的门没敲响,先招来秦帅忌惮。”
只要不牵扯上崔芜, 孙彦从来思绪清明:“无妨,左右是孙家的事。即便真招来忌惮,也牵连不到咱们身上。再不济,咱们也不是没有‘王牌’。”
他与寒汀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贵客住得可还安耽?”
说话间,院外传来异样骚动,有年轻的女郎开口询问道:“孙郎君可是住在这里?小女此来是向孙郎君当面道谢。”
声音略有些娇柔,自矜之意溢于言表,与孙彦寻常听惯的女眷说话无甚区别。
寒汀垂眸,不敢瞧自家郎君神色,只听孙彦似无奈似不耐地叹息一声,到底走了出去。
“秦小姐,”他作揖行礼,抬头的瞬间,人已端上温雅笑意,“怎地亲自来了?可是寒舍招待不周?”
站在门口的是个美貌少女,十四五的模样,娇怯怯的身姿,一看就是世家娇养出的千金女郎。
见了孙彦,她未语先含羞,盈盈楚楚地福身行礼:“可是搅扰了孙郎君?我只是想来道谢,并无他意,还请孙郎君见谅。”
她身后跟着个年长些的丫鬟,跟着主人一同行礼,神色却不甚赞同。
许是在她看来,自家小姐还是太莽撞了,这般冒冒然过来道谢,知道的是她感恩图报,不知道的还以为行事轻佻,毫无大家闺秀风范。
孙彦将大家子的教养端得极好,伸手虚扶了一把:“小姐不必客气。在下已通知了安西节度使府,只是这两日,秦帅似乎不在府中。待他归来,必会亲自迎你回府。”
秦小姐方才还含羞带笑,听得“秦帅”二字却变了脸色,眼底浮起一层泪光,沾着睫毛,泫然欲泣似的。
孙彦极和蔼地问道:“秦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家受了委屈?”
秦小姐拿帕子掩了掩眼角:“我这位叔父日理万机,哪顾得上我?许是在他心里,没了我这个侄女才是最好!”
孙彦作诧异状:“这是怎么说?纵然你非他所出,到底是他嫡亲兄长的女儿,血脉相连,怎会不真心关怀?”
秦小姐本不待多言,然而眼前郎君容色俊雅、风度出尘,显然是受过极好的教养,比之她素日在节度使府里见过的粗蛮军汉,可谓天差地别。
她又想起初见时的情形,自己和侍女被人牙盯上,迷晕了强行劫走。忠仆欲阻拦,却被对方仗着人多势众,毫不留情地打杀。她本以为己命休矣,必会被卖去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谁知半途杀出一伙人,抓了人牙,救出一干被拐卖的女子。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被绑住手脚,塞在马车里,听着车外震天的喊杀声,瑟瑟等待命运的降临。谁知喊杀声逐渐弱下,没多会儿,车帘被人掀开,一位极温雅的公子三两下跳上马车,替她解开手脚上的绳索:“莫怕,贼人都已毙命,不会再有人害你。你家住在哪?我这便送你回去。”
秦小姐——前安西节度使秦湛之女秦佩玦抬头,对上的是一张从所未见的清俊脸庞,好似明珠美玉一般,霎时间怔在原地。
那一刻,她脑中颠来倒去只有一个想法:属官之子算什么?那些粗俗不堪的将领又算什么?这才是我想嫁的郎君!
而后,她就稀里糊涂地随着这自称姓孙的郎君回了凉州城。
在秦佩玦看来,孙郎君实是平生罕见的风姿绝佳之人,且气度谦和,对她也极温柔耐心。自己叔父虽也相貌上佳、气度不俗,却总板着一张脸,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怎及孙郎君这般体贴入微?
好比前两日,她说与家人闹得不痛快,不想回府,孙朗郡就赁了这处宅子,许她暂且住下,还派人送信给节度使府,说要请她家人前来接她。
哼,可惜孙郎君不知,她那个叔父最是心思奸滑,爱做表面文章,什么疼爱有加关怀备至,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若不是他当年为了独占节度使权柄,于叛军作乱时不肯立刻回援凉州,她母亲又怎会被乱军虐杀阵前?父亲又怎会寡不敌众,生生战死?
我没错!秦佩玦咬牙告诉自己,是叔父先负了我,是他对不起我们秦家,我只是不想被他当作拉拢下属的筹码,有什么错?谁知道他选中的人家是什么外表光鲜内里腌臜的东西!
一念及此,她看向孙彦的神情越发楚楚。
“孙郎君有所不知,叔父与先父一向不和,这些年照拂我,其实也甚为勉强。这回我离家出走,他说不定正中下怀,哪会真来接我?”
说着说着,又自伤身世,抽抽噎噎地哽咽起来。
孙彦瞧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却兴起一丝不耐。
他并不是能放软身段哄着女人的性子,只是这女子身份微妙,作为秦府眼下唯一的女眷,安西节度使秦萧最看重的侄女,他当然要把人哄好,牢牢拿捏在手里。
秦萧不看重这个侄女吗?秦小姐一叶障目,孙彦却不这么想。若是不看重,何必连派几拨轻骑出城寻找,最后还亲自赶了去?又怎会闹出戒严全城这般大的动静?
只他面上不露,依然耐心道:“秦小姐多虑了。你若不嫌寒舍简陋,且安心住着,等令叔亲自来接,可好?”
秦佩玦巴不得他这一句,闻言笑逐颜开:“那就叨扰孙郎君了。”
安抚了秦佩玦,再命人送她回院歇息,孙彦这才放任不耐与烦躁流露脸上。
他不是没看见少女眼中的娇羞与痴迷。换一个男人,难免会自得于获得了一个美貌少女的垂青,尤其这少女还是安西节度使的嫡亲侄女,身份贵重,非同小可。
但孙彦不是寻常男子,他是镇海军节度使的嫡长子,江南地界有实无名的皇太子,这辈子折服过的闺秀太多,获得的垂青也不计其数,早就见怪不怪。
他非但不觉得愉悦自得,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这烦躁并非针对秦佩玦,而是由崔芜而起——以孙彦的出身品貌,似秦佩玦这般痴迷爱慕的眼神才是正常。毕竟孙彦自忖,当今天下似他这般俊杰英豪可不多见,再矜贵的女儿家都难免暗送秋波。
可为何崔芜对他全无如此神态,反而每每相见,都如仇寇一般?
孙彦是在权力中心长大的,知道如何折服最难缠的政敌,却对女子心思全无了解。崔芜越是不屑,他越想征服她,越想折了她的傲骨,逼她承认离不开他,只有依着他、靠着他,才能过上好日子。
可她偏偏不肯低头,一身锋芒如刺,扎得他鲜血横流,竟有无从下手之感。
这是孙彦从未有过的体验,只觉新鲜又烦躁,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抓握了把,凭空有种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的错觉。
“来人!”他突然唤道,“命人备水,再唤芳荃去净室服侍。”
寒汀将他的吩咐一丝不苟地传达下去。
然而崔芜根本不屑搭理。
她坐在被软禁的房间里,不能出门,就自己摔了个茶盏,用碎瓷在精铜包角的酸枝木长案上雕猫儿头玩。
寒汀站在门口,见崔芜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重复道:“芳荃姑娘,郎君有命,请你……”
崔芜头也不抬:“我长耳朵了。”
寒汀被怼得噎了下,见崔芜依然坐着不动,心知这位郁气不小,不由暗自叫苦:亲娘啊,你们小俩口闹别扭,拿咱们底下人出什么气!
却只能硬着头皮劝道:“夫人莫要动怒。郎君看着面冷,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您。这一年多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时常从噩梦中惊醒,嘴里只是唤着您的名字。为了寻您,他和咱们大人争执了好几次,这次出来前,还硬生生为您争了一个平妻的名分……”
崔芜听着“夫人”两个字,几乎冷笑起来。幸而她不会读心术,不曾听到寒汀“小俩口”的心声,否则非恶心反胃不可。
她突然打断寒汀:“他唤我的名字?”
寒汀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不错,郎君他还……”
崔芜不容他把话说完:“他叫的是哪个名字?”
寒汀再次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自然是芳荃……”
“芳荃,”崔芜回味着这两个字,脸上讥嘲意味越发浓烈,“所以我说,你们这位孙大郎君从不听人说话,也学不会睁眼看人。”
“忘归属兰杜,怀禄寄芳荃,倒是个好名字。可惜,我不是柔弱无害的香草,我是斩不断的荆棘,烧不烂的野草!”
崔芜抬头看着寒汀,一字一顿:“你给我听清楚,我不叫芳荃。我叫——崔芜!”
寒汀张口结舌,被崔芜刀锋般戾气逼人的目光逼视,竟觉得心口发冷,不知如何回话。
他忽然心有所感,回头就见孙彦站在身后,脸上面无表情,以他追随多年的了解竟都看不出自家郎君此刻在想什么。
“你先下去。”孙彦淡淡吩咐。
寒汀巴不得这一声,逃也似地跑了。
孙彦眉目冰寒,突然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抬手捞起崔芜,扛在肩头就往外走。这是一个在渣狗破镜重圆文里性张力十足,于崔芜却非常不舒服,乃至极具侮辱性的姿势。然而她并未挣扎,而是抓住这个绝佳时机,不动声色地扣动指环机关,在孙彦敞露在外的后颈处极快速地抹过。
指环内□□刺,极尖细且锐利,割开皮肉犹如利剪划破丝绸,当即见了血。然而那伤口非常细微,本身痛感就不强,孙彦又在情绪激荡之下,压根未曾差觉。
他大步流星地进了净房,里头早已备好盛满热水的木桶,白汽氤氲四散,熏染得屋里好似仙境。
“噗通”一声,崔芜被他整个人丢进浴桶,里外衣裳立刻湿透,发髻也散了大半,还倒霉催地呛了一口水。
她连连咳嗽,人却下意识往头上摸了把,确认秦萧所赠的猫儿发簪还在,这才长舒一口气。抬头一看,瞳孔蓦地紧缩,只见孙彦扯开束带、去了外袍,一步跨进浴桶,双手摁住崔芜肩头,将她刚探起的半个身子重新压回水里。
“哗啦”一下,水花四溅,净房地板瞬间汪起积水。
崔芜大恨,却听孙彦冷笑道:“你不是最爱往水里钻?这回如愿了?”
崔芜听得这一句,立时被他提醒,索性憋足一口气,整个身子沉入水底。这浴桶极大,容纳两人绰绰有余,孙彦见她沉下后再不起身,皱眉将她拎起:“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我告诉你,你既被我抓住,可别想着……”
话没说完,只见崔芜口一张,一股水线笔直喷向孙彦眼目,糊了他满脸。
武艺再精湛之人,眼目遇袭之际也难免浑身僵硬。孙彦下意识松了手,崔芜蓄势待发的一拳立刻挥出,却是直奔孙彦咽喉要害去的。
她跟着秦萧习武,光牛皮沙袋就戴了大半年,手上颇有些力道。这全力以赴的一拳若是击中,孙彦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
然而孙彦到底是武艺精熟之辈,听得风声不对,下意识出手,极精准地拿捏住崔芜手腕。
柔滑细腻的肌肤握了满怀,他却生不出旖旎心思,只因感受到崔芜这一拳的力道,是真奔着要命来的。
“你竟想杀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崔芜,“你当真……狠心至此!”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对我到底有无情谊”,只是这话太儿女情长,有失男儿气概,似他这等心高气傲的世家郎君问不出口,话到嘴边便打了个折扣。
崔芜冷笑:“对一头只会拿下半身想事的畜生,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一顿,又补刀道:“不,是我错了。我养在马厩里的坐骑尚知怜弱悯孤,你他娘的连畜生都不如!”
孙彦遭她如此贬损,简直出离愤怒,咬牙狞笑道:“好、好!反正我在你心里已是畜生不如,倒不如坐实了这名头!”
说着,就去撕扯崔芜衣裳。
崔芜衣襟被撕裂半边,露出雪白肩膀,她却纹丝不动,只用那种冰冷而戾气凛然的眼神瞧着孙彦。
“我很好奇,”她轻言细语,“你现在感觉如何?”
孙彦先是一愣,下一瞬,一股乏力的虚弱感涌入四肢,他撑不住身子,竟一头滑落水中。
第112章
这一下事起仓促, 以孙彦的阅历应变竟都未曾立刻反应过来。待得察觉不妙时,他人已滑落水中,口鼻浸没在水面之下, 根本无法高声呼喝。
反观崔芜,倒是动作敏捷手脚便利, 撑着浴桶边缘翻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跳了出来。
她懒得去看孙彦,先在屋里转悠两圈, 实在寻不到女眷衣裳, 只得拿了孙彦外袍披在身上,再将过长的衣摆扯去一截,宽大的袍袖用布条扎紧,勉强凑合不露肌肤。
她找衣物蔽体的同时,孙彦也在努力自救。他不知自己是何时中的暗算,也不知暗算他的究竟是何物, 但他可以确定, 那应是某种毒物,且生效极快, 见血之际已然深入肌理, 不出片刻就令人手脚麻痹、身体乏软,只剩任人鱼肉的份。
好比孙彦现在。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撑起身子,奈何那毒效用太猛,根本不给他以血肉之躯抵挡的机会。他一口气憋尽,嘴边吐出一连串气泡,眼看就要这么憋屈地活活呛死,一只白如玉的手揪住他发髻,将人从水里提溜出来。
孙彦猛地喘了两口气, 边咳嗽边抬头,就见崔芜似笑非笑地睨视着他,将方才的讥诮原样奉还:“如何?钻水里滋味好受吗?”
孙彦张口欲呼喝,崔芜早料到这一招,眼疾手快地往下一怼,将他重新摁回水里。
水花泼溅的动静不小,门外却无人进来查看,这要多亏孙彦平时御下有方,自寒汀以下,都知道自家郎君与美人独处时不喜外人打扰,是以躲得远远的。
却不曾想给了崔芜做手脚的机会。
她极耐心地在心里数着数,估摸着水里这位憋到极限了,才将人重新提出水面。
“滋味好受吗?”
这一回,孙彦咳得更凶更狠。他方才憋不住气息,被热水灌入肺脏,咳起来直如撕心裂肺一般,到最后甚至呛出血沫。
孙彦心中恼恨,但他也算见识了崔芜手段,知道这没心肝的女人一言不合,真能将他溺死在浴桶里。
遂道:“我若死在这儿,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
崔芜讥诮勾唇:“要不咱们试试?”
她嘴上说试试,手里就要动真格的,孙彦察觉不妙,抢在她动手前道:“我若死了,你那两名侍卫也得陪葬!”
崔芜蹙眉,手上动作顿住。
孙彦深吸一口气,刻意放缓了语气:“芳荃在外流落这一年多,没少吃苦头吧?外头的腥风血雨,还没吹够吗?”
崔芜听得“芳荃”两字,脸色已然阴得厉害,二话不说,再次将人怼进水里。
“你这双耳朵,当真是长来喘气用的,”崔芜只将他口鼻浸入水中,留了一双耳朵在外听自己说话,“我最后与你说一遍,我姓崔,单名一个芜字,荒芜之芜。再让我听你叫什么芳你姥姥的荃,我就把你这双长了当摆设用的耳朵割下来喂狗!”
再次被拎出水面时,孙彦脸色青白交加。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何况叫他阴沟里翻船的还是个风尘女子。然而比身体受辱更难以忍受的,是崔芜与他说话时那股不屑又鄙夷的神态,就连她拎着他发髻都得隔着一层布料,仿佛孙彦是什么脏东西,碰一碰就污了手。
孙彦心里一时怒火翻涌,恨不能将人碎尸万段。然而抬头一瞧,只见崔芜裹着自己外袍,眉眼被热水氤氲蒸腾,依然是精致楚楚,漂亮得不可思议,唯独右颊一道两指宽的红肿,瞧着有些可怜。
他心头怒火凭空熄了大半,暗道这等风姿楚楚的玉人儿,若是这辈子得以与她相依相偎,真是神仙不换。又想,她性子这般孤拐倔强,我偏要让她转过性来,叫她对我百依百顺,婉转身下承欢,该是何等风情。
一念及此,最后一点怒意也烟消云散,口中道:“崔芜?这名字起得好,敢情你也知道自己只是这乱世中的一把荒草,随便哪的战火烧过,都能叫你尸骨无存。”
崔芜淡然:“便是在荒野之中尸骨无存,也好过你江东孙氏的后宅,看着花团锦簇,其实不过是个锦绣棺材。”
孙彦冷哼:“我孙府怎就是棺材了?你入府大半年,哪回出门我没准过?若不是你牛心左性,总想着逃跑,我又怎会将你关起来?”
“我原想着等你生了孩儿,心思也该定了,到时便可解了你的禁足,让你想去哪逛就去哪逛,谁知你竟是个倔驴脾气!”
说到这里,孙彦陡然想起被崔芜流掉的胎儿,心头炽火再次大盛:“那是我的长子!是你我第一个孩儿!你怎能如此狠心!”
“我为何不能?”崔芜冷冷反问,“他的生父是个□□女子的贼人,他身上流着罪恶血脉,我若叫他留在世上,才叫脑子不正常!”
孙彦素来知道这女人嘴巴倔,总要百般诋毁自己,听得多了,竟不如一开始那般恼火:“贼人?你出来一年有余,怎还这般天真!”
肃整了神色道:“你在外奔波多时,该是见过真正的贼人,狠心起来,杀人劫财拐卖女子都是轻的,甚至有人开了屠市,专门买卖菜人!”
“你大约是没见过,若真见着了,哪还有胆子与我在这儿议论贼人不贼人?早找地方躲起来了!”
崔芜冷笑,心说我不仅见着了,还替菜人收了尸,所有牵扯其中的兵丁全部斩首示众。
再者,屠市吃人,姓孙的就不吃人吗?一个吃的是人之□□,一个食的人之尊严,说不上谁比谁更高明。
孙彦一面说,一面暗中观察她神色,见崔芜脸上一派漠然,并未因他言语而动容,心中蓦地漫起一丝狐疑。
“我瞧你在外奔波许久,吃穿用度倒似不亚于江南之时,身边竟还有护卫随行,”他盯着崔芜,“你莫不是攀上了别的高枝?”
崔芜眼底泛起浓烈讥嘲,根本不屑搭理。
她其实也就是最近半年日子好过了些,被铁勒押解北上之际,一路颠沛流离,吃穿所用几与乞丐无异。
但这些犯不着与孙彦解释,她也懒得费这个口舌,索性不言不语,由着他去猜测。
孙彦却是越想越恨:“我在江南辗转反侧,追悔欲狂,几是形销骨立,你却毫无悔意,反而攀上了旁人!”
他厉声道:“原来你不愿与我做妾,竟是盯上了高枝,巴巴赶来给旁人做妾!”
“那安西节度使府为何突然封锁全城?可是因为与你有所瓜葛?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个庶子出身,靠着父兄死绝坐上节度使的位子,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你就是为了他,将我弃如敝屣?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这话问完,孙彦其实有些悔意,盖因听着太软弱、太婆妈了些,全无一方豪强的英霸之气。
崔芜冰冷的眼神却波动了下,自谈及这个话题后第一次开口。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她冷冷道,“你连秦帅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孙彦先是大怒,继而大恨,咬牙半晌,挣出一句:“所以,你不愿给我做妾,要去给他当妾?”
崔芜真是连话都懒得与他说:“你脑子里除了做妾,再容不下旁的,我就纳闷了,你这么喜欢做妾,自己怎么不去给人投怀送抱?”
孙彦已经学会将她的牙尖嘴利当空气,冷哼一声:“不是妾室,你还指望他能明媒正娶不成?即便他是庶子出生,生母也是个卑微的贱妾,到底出身大家,如今也是手握权柄、执掌四郡的一方豪强,怎可能娶一个卑贱的玩意儿!”
崔芜终于明白,有些人的脑回路生来与常人不同,跟他们争辩没有任何结果,反而容易把自己带到沟里。
她不再与孙彦争执,环顾四周寻找出路,忽听房门被人敲响,寒汀急促的声音传来:“郎君,不好了!有大股轻骑围了这处宅院,瞧着像是安西军的人!”
崔芜精神一振。
算算时间,从她失踪到现在,总也过去了两三个时辰,以盖昀与丁钰之能,差不多该寻到这里。
她不说话,孙彦也不吭声,只管端详着崔芜神情,见她眼底似有亮色,他神情也愈发阴戾。
“你以为姓秦的是冲你来的?”他知道自己只要大声呼喝,崔芜定会将他重新摁进水里,是以将声气压低,免得自讨苦吃,“人家多半是为了迎他侄女儿而来,谁会在意你的死活?”
崔芜闻言挑眉:“所以,秦大小姐是你救的?”
事已至此,孙彦无谓瞒她:“途中撞见一伙人牙,原本只是顺手,没想到秦大小姐也在其中,倒是歪打正着。”
崔芜瞧着他的眼神十分奇异。
孙彦看懂了她的不信与讶异,恼怒:“你当我是何等样人?人牙拐卖女子,为非作歹,我怎地不能救人?”
崔芜:“只是没想到□□女子的禽兽,也有偶发善心的时候。”
孙彦听她句句不离“□□”“禽兽”,仿佛那段于他而言刻骨铭心的旖旎岁月,于她只有耻辱与不堪,心中越发火大,说话也带上口不择言的恶意:“别说的好像你有多委屈似的,在我身下婉转承欢时,也没见你不乐意,怎就成了我强迫你?”
崔芜微微眯眼,如果丁钰在这儿,就会意识到,这是她杀心大起的征兆。
但是这时,敲门声再次急促传来,却是寒汀一直没听到孙彦答复,心中生疑,忍不住追问道:“郎君,您可还醒着?郎君?”
孙彦口中不言,却拿眼角睨着崔芜,那意思大约是“现在回头是岸,看在以往情分上,我或能既往不咎。”
崔芜根本不屑搭理他,扬声冷笑道:“你家郎君怕是自顾不暇,你有这个精力,不如想想怎样应付外头那位贵客。”
门外寒汀听得崔芜说话,就知情形不妙。他不假思索,蓦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扫过,门板被生劈成两半,轰然洞开。
崔芜没想到此人剑术如此了得,反应却极迅速,仗着这些时日勤练臂力,从桶里捞起落汤鸡似的孙彦,往寒汀剑下一送。
寒汀那势不可挡的一剑险些扫到自家郎君,情急之下慌忙抽手,先将孙彦稳当当地接住。趁此机会,崔芜已经奔向门口,身手敏捷地窜了出去。寒汀还想检查孙彦是否受伤,却被连声催促:“我无事!去把那女人带回来!”
寒汀应了一声,直追崔芜而去。他身法极快,一只手眼看捞住她后衣领,忽听风声凌厉,百忙中不及细想,驻足振臂横剑格挡。
只听“当”一声,寒汀一条胳膊从手腕麻到肩膀,长剑虽未落地,却是再也抬不起来。
他低下头,就见地上躺着半截断箭,箭头却已钉入身侧砖墙,光秃秃的箭杆尚在颤动不休。
寒汀蓦地回首,居高望见一道身影立于墙头,也正森冷看来。手中长弓已然架上第二只长矢,弓弦扣紧,如抱满月。
正是颜适。
明晃晃的箭头直指寒汀,后者见识过他箭矢的力道,心知对方此举无外乎威慑,十足谨慎地驻足原地,侧身护住屋里的孙彦。
颜适嘴角勾起一丝锐笑。
与此同时,只听“轰隆”巨响,反锁的院门被人撞开,披坚执锐的安西军蜂拥而入,与护卫院落的部曲战作一团。精锐士卒之后跟着两个文士打扮的男人,却是丁钰与盖昀。
丁钰已经急疯了,根本不顾院里打作一团,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嘶声唤道:“丫头?丫头,是咱自己人来了,别躲着了,快出来!”
“要是人还好好的,起码吱个声啊!”
他只顾抻脖往院里看,没留意身后冒出一道人影,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吱。”
丁钰听着话音熟悉,大喜回头,待得看清崔芜衣裳形容,又转惊怒。
只见崔芜人倒是好端端地站在跟前,却不是原来那身衣裳,裹着一看就是男子过分宽大的衣袍,只将衣摆撕去半截,袖口和腰身用布条扎紧。
除此之外,她头发湿漉漉地披散颈侧,半松不紧地束了只猫儿玉簪。一绺乌发贴着鬓颊,虽稍作遮掩,却挡不住半边红肿的脸颊。
丁钰见状大怒:“谁打的你?我他娘的要活剐了他!”
崔芜面无表情,随手扯开腰间布条,将那件过分宽大的男袍扒下丢在地上——幸而她里头还有件中衣,倒不至于露出肌肤,只是已然湿透,裹在身上轮廓毕现,惊得丁钰赶紧脱了外裳披她身上:“你你你,你就算要换衣裳也别挑在这时候啊!”
崔芜只答了一句话:“脏,我恶心。”
丁钰看懂了她眼底的戾气和杀意,骤然噤声。
说话间,院内的激战已然现了胜负。安西军无论战力、人数都高出一筹,没多会儿就压制住院中部曲,长刀架在脖颈间,糖葫芦串似地押跪一排。
院外的颜适收起弓箭,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怎么处置?”
崔芜瞧也不瞧:“就地格杀!”
颜适毫无异议,冲押着部曲的亲兵打了个手势。
亲兵高举长刀,正要斩落之际,忽听院外有人高声道:“手下留情!误会,都是误会!”
第113章
开口拦人的却是罗四郎君, 他大约以为安西军此行是为秦大小姐而来,呼哧带喘地赶到别院,一眼锁定了院里衔职最高的颜适, 上前赔笑道:“这位将军,咱们此行原是为送秦大小姐回城, 并无恶意,您千万别误会!”
颜适知道这姓罗的人脉颇广,乃是此次互市的关键人物。然而他瞅着眼前形势, 显然没法善了, 是以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崔芜。
那罗四郎走南闯北,靠的正是生意人的眼力见,循着颜适的视线看向崔芜,立刻明白谁是这里真正说话算话的人。
一时叫苦不迭。
当初孙彦找上他,请他帮忙将人留在客栈,只说这是从他节度使府逃出的妾室, 要将人带回。罗四郎想着, 一个妾室没什么打紧,纵然观崔芜形容, 身后似是有些势力, 却也只当她攀附上旁的权贵,本身无足轻重。
在这乱世之中,大族之间互易姬妾本是常有之事。孙彦此举固然有些出格,可他贵为镇海军节度使之子,吴越实际上的太子爷,想要个把女人,谁会没眼力见到跟他对着干?
即便这女子背后之人乃是一地豪强,甚至是这凉州城的主人, 大不了多赔几声不是,谈价码时再出点血,这事也就过去了。
左右有孙家太子爷兜底,他一个跟在后面跑腿办事的小喽啰,有什么好慌的?
却不曾想,崔芜背后的水远比自己想象的深,孙彦这一出手不要紧,直接惊动了安西节度使府,不仅连夜封城,还出动精锐围了此处,将孙氏部曲一锅端了。
罗四郎心中懊恼,早知这样,拼着得罪了孙家太子爷,也不能在凉州城里如此胡来。
可事已至此,他再埋怨孙彦也不能眼看着他死在这儿,只因那后果同样是他无法承受的。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意图向崔芜赔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夫人……”
崔芜视线似笑非笑转来:“谁是你娘的夫人?”
罗四郎一句话没说对,好悬被崔芜利如芒锥的视线捅个对穿,顿时僵在原地。
但他深谙唾面自干的道理,定了定神,继续道:“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位……娘子,还请大人大量,莫与在下等一般见识。”
崔芜抬眸,见寒汀扶着毒性未消的孙彦,一步一蹒跚地走进庭院,勾唇冷笑:“你这话怕是说错了,如今可不是我要与你们一般见识,有人白长一双招子,非得惹到我头上。”
“你说,我该怎么回报尔等这番盛情?”
罗四郎听着她声气不好,暗道糟糕,心知这事怕是难以善了。回头瞧见孙彦,赶紧抢上前,猛扯他衣袖,又拼命使眼色:“子章,你这回真是莽撞了,还不与这位娘子赔罪?”
孙彦平日里与罗四郎相处不错,他存心折节下交,自是将功夫做到十成十,“子章”这个表字也是彼时相告对方的。
但他眼下满心满念只有一个崔芜,见她倨傲而立,根本不屑搭理自己,身边又围着好些男子,竟似众星拱月一般。
最要紧的是,她片刻前还裹在身上的自己的外袍,竟被毫不怜惜地弃置在地,身上穿了件大了一圈的外裳,显然是身边那油头粉面、仅着一件中衣,此时还围着她不停询问什么的男人的。
刹那间,孙彦只觉戾气上涌,妒意、恼意,恨崔芜冷心冷肺的凉薄,哀自己情意错付的自伤,凑成一股惊涛浪头,在胸口推来搡去,将五脏六腑拧得不成样子。
他蓦地推开罗四郎,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冷笑反问:“我抓回自己府中逃妾,怎就是莽撞了?又触犯凉州城哪一条王法,值得小将军这般大张旗鼓地私闯民宅?”
他嘴角勾起恶意的冷笑:“且不说,在下途中救下秦大小姐,算是于安西节度使府有恩,就是寻常生意人,也不应受到这般待遇吧?”
“莫非外间所传,安西秦帅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只是谣传而已?那还真是让人大失所望!”
罗四郎脸都白了,心知这话撂出去就是当众撕破脸,想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一时却又想不出来,急得冷汗都冒了出来。
其实孙彦这话很是聪明,拿“声名”二字挤兑颜适,换一个重名之人指不定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奈何颜适不吃这一套。
此次秦萧领轻骑出城,唯留颜适在城里,就是知晓他与崔芜情分深厚,有意命他护持崔芜周全。谁知秦萧离开才没几日,崔芜就撞上这么一档破事,虽说有崔使君自己作死之嫌,到底没法向自家主帅交代。
更别提,这个姓孙的口口声声贬低崔芜,一声“逃妾”嚷嚷得人尽皆知,他甚至瞧见自己身边好些士卒露出讶异,打量崔芜的眼神也变得不太对劲。
颜适当机立断:“把这些猖狂宵小都押回节度使府!”
士卒终究是安西精锐,不管心里怎么想,绝不会违抗军令。然而正待上前,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尖利的女子呵斥:“我看谁敢!”
这声音十分耳熟,颜适吃惊回头,只见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扶着贴身女婢的手,跌跌撞撞上前,正挡在孙彦与安西士卒之间。
她大概是乍闻变故,匆忙赶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梳齐整,鬓边垂落一绺,气喘吁吁之下,显得狼狈又惹人怜惜。
颜适却极细微且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再如何不待见,依然按礼数问安:“大小姐怎么来了?这里不安全,末将且命人护送你回府。”
正待打手势命亲兵上前,那秦佩玦突然放开侍女的手,死死盯住颜适:“好啊,原来你也知道我是秦府大小姐!我问你,我的话你听不听?”
颜适眉头皱得愈发紧:“大小姐有何吩咐?”
秦佩玦:“我要你们统统退下,莫管孙郎君的家事!”
颜适实在不想和娇养深闺的骄纵大小姐掰扯,奈何秦佩玦姓秦,顶着秦氏血脉的名头和一层主从之分,不容他怠慢:“此事内情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明白,还请大小姐先回府,容末将慢慢与你解释。”
“有什么复杂的,不就是孙郎君抓了个逃妾吗?”秦佩玦似不屑似轻慢地睨了崔芜一眼,“我都听说了,孙郎君人中龙凤,府里有一两个服侍人有何大不了?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咱们秦家却恩将仇报,插手别人的家事,说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还不退下!”
颜适太阳穴突突乱跳,不由佩服起自家主帅,平日里顶着这么一位刁蛮大小姐的撒泼胡闹,是如何不露声色、处置妥当的。
他还想再分说,却有人等不及了,只听一直没吭气的崔芜冷笑道:“秦小姐这话不错,此事原与河西秦氏无大干系,确实不该由颜小将军出面处置。”
而后厉喝:“狄斐何在!”
颜适耳根动了动,听得身后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立刻闪身让路。
下一瞬,狄斐带着精锐亲兵冲入别院,在安西精兵围成的包围圈内,又形成了第二层包围圈。
狄斐疾步上前,于崔芜身前三步处站定,而后扶刀跪下,沉声请罪:“属下接应来迟,请主上责罚!”
此次崔芜赶赴凉州,随行带了五百亲兵,不足以在凉州境内生事,自保却是绰绰有余。
若非她此番行险,又为了秦大小姐的声誉刻意低调,孙彦再有十倍能耐,也碰不到她半根头发丝。
虽然崔芜阴沟里翻船,泰半责任在己,可主辱臣死,狄斐身为崔芜下属,将孙彦适才那番羞辱听得清清楚楚,深知姓孙的当众点破“逃妾”二字,下的不仅是崔芜的面子,更将万余靖难军的颜面剥得干干净净。
若不找回场子,不仅崔芜这个关中主君的位子坐不稳,狄斐及麾下数百亲兵也再无颜披着这身皮甲。
“末将无能,令主上遭劫受辱,愿受军法,以儆效尤。”
他此次前来携了一百亲兵,乌泱泱的人群簇拥崔芜下跪行礼,场面颇为震撼。
这是孙彦万万不曾料到的,一时且惊且疑,简直如坠梦中。
崔芜披着不合身的男装宽袍,眼神却极冷峻:“凡孙氏之人,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狄斐应下,起身打了个手势,百余亲兵呼啸上前,好似一股潮水将势单力薄的孙彦主仆围在中间。
“呛啷”一声,百余把明晃晃的长刀出鞘,如林般抵住孙彦身侧。
只需崔芜一声令下,便是血溅三尺。
强弱之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颠覆过来,往日卑贱如玩意儿的,成了高居上位发号施令者。而昔日拿捏旁人命运的,则成了被人拿捏的板上鱼肉。
孙彦脸色铁青,笼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捏紧。
事到如今,他就是再不聪明也该看出,崔芜眼下今非昔比——也许是她攀上的高枝格外了不得,也可能是她根本不必攀高枝,仅凭自身才具就足以折服这些人。
当然,后一种猜测是孙彦无论如何不愿承认的。
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崔芜不必反驳一个字,只用实际行动就扇了孙彦狠狠一耳光。
逃妾?逃你姥姥的妾!
见过哪家逃妾言谈间能调动百余精兵,且令之所至,如臂指使,莫敢不从?
这于孙彦而言,甚至比反驳更难以忍受——还有什么是比习惯了尽在掌控之人突然发现,被你当做玩意儿、只能三跪九叩接受垂恩的玩物,突然脱离掌握更打脸的?
更何况,他现在连性命都被人拿捏手里。
他死死盯着崔芜,那眼神像是愤怒欲狂,又似不敢置信。
崔芜却根本不看他,淡淡一挥手。
手握长刀的亲兵齐刷刷向前一步。
秦佩玦见势不妙,立刻瞪向颜适:“你还愣着干什么?上去帮忙啊!”
颜适抱着长刀后退两步,寻了株树干懒洋洋地倚着:“大小姐刚才不是说,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姓秦,不好随意插手?恕末将无能为力。”
他不发话,一众亲兵亦将手从佩刀上挪开,非常有默契地后退两步。
坚决不掺和崔使君和靖难军的家务事。
秦佩玦急得鼻尖冒汗,眼看崔芜亲兵步步进逼,突然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孙彦身前,而后拔下发间金簪,抵住自己咽喉要害。
“谁敢上前一步,我今日就死在这里!”
崔芜:“……”
颜适:“……”
这姑娘是不是脑子里有坑?
然而秦佩玦毕竟是秦萧的嫡亲侄女,凉州城又是河西秦氏的地盘,崔芜杀意再重,到底理智未失,不可能把她牵扯进来。
一时举棋不定,形成僵持之势。
秦佩玦用自己性命拿捏住所有人,又对押着孙氏部曲的亲兵厉斥:“愣着做什么?还不放人!”
她是秦家嫡系血脉,这重身份天然具有威慑力。亲兵不知是否应当听令,被孙氏部曲瞅准机会,纷纷挣脱出来。
十来号人拥护在孙彦身侧,虽不具备人数上的优势,场面却不再是一边倒。
罗四郎瞅准时机,再次上前劝和:“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孙郎君到底救过秦大小姐……您二位就算有天大的仇怨,且看在秦帅的面子上,化干戈为玉帛?”
崔芜唇角泛起凉笑,然而还未开口,身后传来一句更为森然的:“看在秦某面子上做什么?”
所有人回头,只见火把照亮院落门口,一道颀长身影背手而立,五官轮廓隐没在背光暗影中,唯有两道极锋锐的目光隔空扫来。
正是秦萧。
见到自家主帅的一刻,所有安西将士扶刀跪地,颜适亦肃整了站姿,抱刀行礼。
秦萧约莫是来的路上已然听说前因后果,目不斜视地走上前,竟是直逼秦佩玦而去,后者一个娇养深闺的大小姐,哪禁得住安西少帅杀人无数的戾气?被逼得连连后退,口中道:“你、你别过来,我真的会自裁!我……”
一口一个“自裁”,握着金簪的手却直哆嗦,连丝油皮也没划破。
两句话的功夫,秦萧已经到了近前,抬手二话不说,直接一耳光扇了过去。
“啪”一巴掌清脆至极,在秦萧其实并未如何用力,在秦佩玦却已禁受不住。她踉跄着倒退两步,亏得婢女忠心扶住,才没跌坐在地。手中金簪被震落兀自不觉,只捂脸怔怔瞧着秦萧:“你、你打我?”
秦萧神色冰冷:“来人,请小姐回府!”
他是一军主帅,权威岂是秦佩玦一个闺阁女儿可以抗衡?当即上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仆妇,一左一右搀住秦佩玦——还不敢直接上手触碰,是拿帕子裹了手掌,将秦佩玦半扶半拖出去。
秦佩玦被拖到半路时回过神,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开做惯粗活的仆妇?只能连哭带嚎:“你若伤了孙郎君,我就死给你看!一头撞死在秦府门口的石狮子上,就跟我母亲一样!”
“且看你百年之后,如何向我爹娘交代!”
秦萧眉目冷定,对嫡亲侄女这番哭嚎充耳不闻,只漠然下令:“全都带回去!”
待得哭嚎声逐渐远去,他才转过身,对崔芜深施一礼,竟是从所未有的客气:“秦某治家无方,累及崔使君,还望使君见谅。”
第114章
秦萧姿态放得极为客气, 这一刻,“兄妹”之间的情谊和私交被无限淡化,他们俩更像是一对平起平坐的政治盟友。
崔芜还了一礼——不是女子的万福礼, 而是与秦萧如出一辙的揖礼。
“秦帅言重了,”她改了称呼, “此事乃崔某行事不周之过,与河西节度使府原无干系,谈何见谅?”
她自称崔某, 意味着她此时的身份是关中君上, 八百里秦川唯一的主人,而非“崔芜”。
秦萧如何听不懂她的潜台词?
“若非秦某招待不周,崔使君也不必受此虚惊,”他没有论交情,而是将对方当作与自己平等论交的一地豪强,“此处非说话的地方, 还请崔使君随秦某先行回府, 不管是问话还是算账,都不急在一时。”
崔芜在孙氏别院待了几乎一整晚, 也确实觉得身上脏得紧:“那就叨扰秦帅了。只是, 崔某尚有两名亲卫陷于此地,烦请秦帅帮忙寻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萧颔首:“使君放心。”
他半侧过身,对崔芜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芜转身举步,与此同时,狄斐打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将孙氏人等尽数拿下。
孙彦却视逼近身侧的刀锋于无物, 一双眼只管死死盯着崔芜。可惜崔芜根本不看他,倒映在孙彦瞳仁中的只有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她的言辞、行动、肢体语言,无一不在告诉他。
她不爱他。
所有的痴念、相思、哀毁过甚、形销骨立,都只是孙彦的一厢情愿。
世上怎会有这般冷心冷肺的女人?
孙彦不可思议地想,神情似笑,又似哭。
她不爱他,她眼里没有他,她连话都不想与他多说一句,眼风亦不肯多瞄片刻。
那就叫她恨他!
让她想起自己就恨得咬牙,恨得哆嗦,这辈子都逃不开自己的影子!
“都说江南楚馆调教出的女人最是自甘卑贱、温驯顺从,你那鸨母是怎么教的,竟教出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从咬紧的牙关里迸出话音,字字句句化成刀锋,直往崔芜最软肋的地方捅:“还使君……哈哈,一个风尘女子,一个玩意儿,还敢自称使君?你是哪里的使君?掌的是我镇海节度使府的床笫吧!”
崔芜蓦然驻足,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孙彦心中大快,一刀捅进逆鳞,终于叫这女人回头瞧他。
“口口声声说我□□你……你忘了当初是谁在孙某床上宛转呻吟?出来这么久,怕是没少尝男人的滋味,如何?可有及过孙某的?”
“青楼出来的卑贱东西,天生尝千人唇、枕万人臂的,在这儿装什么三贞九烈?传出去,不怕笑掉世人大牙!”
周遭一片死寂,许久无人开口。
无数道目光悄无声息地投向崔芜,或震惊、或错愕、或讶异,更多的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微妙情绪,被深深压抑在表面的恭敬客气之下。
在这当中,狄斐与颜适算是脾气最烈的,不约而同摁住刀柄。只是狄斐未得崔芜示意,不敢贸然出手,颜适却是在堪堪拔刀之际,被秦萧下压的手势摁了回去。
颜适有些着急,不解自家少帅为何阻他出手,殊不知秦萧另有用意:孙彦口口声声辱的是崔芜,这个场子只能崔芜自己找回来。若是此时,秦萧代她出面,固然能震慑众人,可崔芜以后如何服众?
她还能坐稳关中主君的位子吗?
怀着这样的隐忧,秦萧若有所思地看向崔芜,却发现她此刻的神情十分平静,平静到以秦萧对她的熟悉,竟也看不穿她的所思所想。
那么,崔芜到底在想什么?
崔芜其实没那么愤怒,至少未如孙彦设想的那般恼羞成怒。那一刻,她神色平静,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他能如此理直气壮,将自己干的那些破事说出来?
就好像他带给她的所有伤害和羞辱,是值得炫耀的勋章和装饰品?
她忍不住分了下神,回想起自己一路北上的见闻:女子被当成货物,肆意劫掠拐卖;被当做玩物,收于后院凌辱践踏;被当做污点和笑柄,一朝失去清白,连家门都不让进。
莫说古代,便是千百年后的文明现代,还有多少男人动不动就用“妓女”之类的字眼贬低女性?
为什么他们能肆无忌惮地践踏女子,用□□羞辱打压她们的尊严、贬低她们的人格?
还不是被这千多年来的世道给惯的!
因为有社会舆论与固有价值观的偏帮,有约定俗成的眼光,他们就像掌握了皇权的上位者一样,以为自己可以对女人为所欲为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如何改变这一切?
让他们付出代价!
崔芜撩起眼皮,目光在一瞬间凝聚森然:“狄斐。”
狄斐闻言看来,只见自家主君面无表情地抬起一只手,往后挥了下。
他虽不解其意,却还是依令后退,原本缩小到极致的包围圈瞬间变大,扩散到十来步开外。
崔芜又道:“六郎,你防身的家伙还带着吗?”
丁钰会意,从腰间解下一只两掌长的“木棍”,递与崔芜:“已经上弦了,尽管用,不够还有。”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崔芜手里,只见那“木棍”原是两根并拢,左右张开后,恰好形成□□两翼,中间凹槽处卡着一支两掌长的铁箭头,已经上紧弓弦。
如颜适等的安西军将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小巧、甚至可以随身携带的□□,目光顿时直了,勾着脖子盯着崔芜的手,恨不能将那□□借来自己使使。
寒汀却是头皮发麻,刹那间掠过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保护郎君!”
十来名部曲同时上前,用身体护住孙彦。与此同时,崔芜抬手,指尖回弯扣动扳机,三箭连珠似地射出!
流星般的光撕裂夜色,凝聚成极尖锐璀璨的细丝,倒映在围观众人的瞳仁中。颜适虽捞不到机会亲自上手,却近距离见识了□□威力——它竟是可以一只手操作,射程固然不如两手合力的劲弩远,却是近战防身的绝佳利器,覆盖三十步之内的距离绰绰有余。
而现在,激射而出的三支弩箭正正钉入三名部曲胸口,血花如泉涌,高大的身躯向后倒下,眼看是活不成了。
崔芜轻言细语:“我说过,你伤我麾下,我要你孙家十条命来抵。”
言罢,□□对准孙彦,又是三箭连发。
部曲不要命地抢上前,这回学了聪明,挥刀猛力挡格。然而用机械装置射出的弩箭岂是人力可以阻拦?手中佩刀震落在地,箭头的准度不过稍稍偏差,从原本的当胸致命改为钉入肩头。
这一只□□的箭匣原可容纳六支箭,崔芜两轮射完,自有丁钰上前,亲自为她换装弩箭,口中道:“放心射,他们总共也就十来个人,带的箭足够了。”
另一边,寒汀也意识到不妙。
□□威力太强,两轮射完,尚能站着的人手不过一半。他冲麾下打了个手势,其他人立刻分散突围,与此同时,寒汀尽最后的努力劝说崔芜:“夫人息怒!郎君只是气头上,有些口不择言,他这一年多来当真一直惦记着您,为了北上寻您,与咱们大人吵了好几回,还……”
话未说完,崔芜换完弩箭,抬手又是一轮三箭连发。
突围的孙氏部曲刚冲到近前,就被狄斐及其麾下亲兵挡了回去。若要拿下崔芜做人质,中间却隔了十来步的距离,且崔芜身旁就是秦萧及虎视眈眈的安西军,莫说挨到近前,敢打这个主意,怕是连命都难保。
寒汀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强攻不成,一边拖着孙彦努力闪躲,一边垂死挣扎:“夫人……”
谁知崔芜突然调转□□,下一轮三发竟是奔着寒汀来了。
寒汀始料未及,虽竭力避开两箭,第三支却避无可避,正中大腿。
鲜血疯狂涌出,他身体晃了晃,拿刀鞘拄地勉强稳住身形。
崔芜终于开口,杀机几乎凝成箭头:“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谁是你夫人?”
寒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旁的丁钰大声道:“崔使君息怒!”
他恍然了悟玄机在哪,紧跟着来了句:“崔使君息怒!是小人说错了话!”
崔芜神色冷峻,不说话,但扣住□□扳机的纤指也不曾摁下。
寒汀突然意识到,他既称了崔芜为“崔使君”,就意味着这是两方势力间的争斗博弈,不能再以私情动人。他必须将崔芜当作与自家郎君平等……甚至高出一筹的上位者,以全然客观与谈论利害的姿态,动摇对方心意。
换言之,要扭转崔芜的杀机,他就必须拿出足够的利益和好处。
可牵扯到两方势力博弈的好处,哪里是他一介身份卑微的部曲能决定的?
寒汀硬着头皮道:“崔……使君和秦帅,此次邀罗家人前来凉州,原是为互市一事。如若我家郎君于这凉州城中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两位的互市也会平添波折,得不偿失。”
崔芜嗤笑:“我纵是杀了他,你们那位孙节度能拿我如何?带兵杀来不成?他不妨问问看,南楚国主答不答应?戍守襄阳和樊城的两位又给不给他借道?”
寒汀不意她竟对长江以南各方势力如数家珍,虽只寥寥数语,却字句击中核心,不知如何回话才好。
“还是说,你想联合罗家掐断江南货源,以此要挟我?”崔芜继续冷笑,“你以为你是谁?全天下的行商就只罗家一家不成?即便是罗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到一个碗里吧?”
“若我去信襄阳,请罗家十二郎北上,你猜会如何?”
罗四郎脸色骤沉,到了嘴边的转圜之语也被自己咽下。
十二郎与他并非同房,虽说小了三岁,于经商却颇有天分,深得罗老爷子青眼。他与十二郎并称襄阳罗氏一时瑜亮,私下里却是暗流汹涌、面和心不和。
倘若真如崔芜所言,十二郎不趁机狠踩他一脚,将长江以北的生意场尽数纳入囊中,倒是枉费了他对这个堂弟的了解。
罗四郎面上不显,心里暗自着恼。此次赴凉州交易,本是合则两利的美事一桩,但凡谈成,不仅能与关中和安西交好,更可引西域之金流入江南,借着这股东风令罗家更上一层楼。
却如何弄成今天这般局面,非但没谈成生意,反倒同时得罪了两方豪强?
一念及此,罗四郎瞧向孙彦的眼神也不太好了。
吴越固然是鱼米之乡,可说到底,中间隔着一个南楚,怎及关中邻近?再者,这孙家大郎君看着头脑精明,却为着“女色”二字得罪了独掌河西的秦家,生生掐断了财道,瞧着也不像是能成大器的人物。
为了这么个主,断送襄阳罗氏的青云路,当真值得吗?
所有的利弊权衡只在一瞬间,当他抬起头时,又是长袖善舞无懈可击的罗家四郎君。
“罗家是生意人,从来信奉和气生财,”罗四郎极客气,甚至是恭谨地,对着此地真正的话事者笑道,“崔使君虽为女子,却心胸不凡,能为使君效力,实乃罗某三生有幸。”
寒汀没想到这生意人倒戈得如此之快,不由瞠目结舌。
当然,做生意讲究八面玲珑,罗四郎要给自己留后路,自不能把事做绝。只见他上前两步,对崔芜殷殷赔笑道:“方才有句话,小人听着甚是有理,咱们此行原是为互市而来,不宜横生枝节。”
他极谦卑地垂落眼帘:“孙郎君是孙节度的爱子,行事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既是他冒犯在先,自该向使君好生赔罪,若他真有悔悟之心,还望您大人大量,莫与他一般计较才是。”
这话说得颇有意思,饶是崔芜杀意未消,也忍不住挑了下眉。
生意人到底是生意人,难为他能把“这小子就是被人捧惯了,难免犯浑,您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平白显得自己跌份”表述得如此春风化雨,不动声色。
奈何杀心一起,可不是轻飘飘的三言两语能掐灭的。
“我若非要计较呢?”她慢条斯理地上满箭矢,端平□□直指孙彦,“尔等素日里最喜做的,便是仗势压人,昔年逼良为贱、强人做妾时,怎么想不到,也会有性命被人拿捏于手的一日?”
孙彦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但他终究不蠢,看出崔芜此刻不止憎恨,更是杀心大起。他若再刺激一句,这没心肝的女人当真会下杀手!
孙彦虽为女色迷了心窍,到底是一方豪强,心中未尝没有包揽天下的野心与志向。
他可以死,但是因为一段风流韵事,死于一个女子的报复,太无能,也太跌份了。
奈何他想明白了,却有人尚且懵懂。一个肩头中箭的部曲大约是见过崔芜当年做小伏低、婉转承欢的模样,看不惯她如今的盛气凌人,冷笑着刺了句:“本就是出身青楼的贱货,哪里逼良为贱了?若非我们郎君抬举,你这等卑贱货色,还入不了咱们节度使府的门!”
寒汀慢了一步,没拦住人,头皮顿时麻了。他根本不及开口央求,就见崔芜调转弩机,极轻的“铮”一声嗡鸣,弩箭钉入部曲小腿,他身不由己,屈膝跌跪在地上。
部曲痛怒交迸:“你这个……”
寒汀忍无可忍,厉声斥道:“给我闭嘴!”
崔芜置若罔闻。
她被孙彦所擒时,随身匕首亦被搜走,只能对一旁的秦萧伸出手:“秦帅,可否借兵刃一用?”
第115章
秦萧一言不发, 解下腰间短刀拍进她手心。
崔芜拔刀上前,森寒刀光映照她半边侧脸,冷意压过眉眼艳色。
寒汀张口, 却只发出虚弱的:“使君留情……”
崔芜回以冷笑。
所谓的“留情”,从来是强者对弱者, 是上位者对卑贱者,是手握权柄者对无依无凭者。
若她还是那个出身风尘、身份卑微,毫无自保之力的青楼贱妾, 寒汀会说出这种话吗?
经历了自逃妾至一方豪强的转变, 崔芜前所未有地明白一个道理:乱世之中,权威与尊严原是用鲜血与尸体堆出的。
凡此一生,她再不会对任何一人留情!
火把映照出的长影笼罩住跌跪在地的部曲,他被迫以臣服的姿态仰视曾被视作卑贱的女子,咬牙道:“你这个……”
话没说完,崔芜蓦地抬腿, 一脚踩上他小腿箭疮。
部曲未及开口的鄙薄斥骂化为惨叫, 伸手要来抓她。
崔芜被秦萧调教数月,反应极快, 出鞘短刀毫不留情刺下, 竟是捅穿他手掌,钉入青石板砖缝隙。
部曲固然勇武,奈何手掌是人体薄弱部位,被利器洞穿后立刻失去反抗能力。即便崔芜拔出刀锋,由此造成的贯穿伤及二次损伤也轻易割断了肌腱、韧带、神经,甚至勾裂动脉,整只手掌完全麻木,疯狂涌出的鲜血不断带走体温。
他动弹不得, 彻底成了板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崔芜却丝毫没有怜悯之意,厚底长靴踩上他掌心伤处,在部曲凄厉的惨嚎声中揪住他发髻,锋利的刀刃抵住他咽喉要害。
然后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嫣然一笑。
“为免再有人扯着这个话题不放,我一次性与你们说个明白,”崔芜轻言细语,“我不是什么狗屁歧王的女儿。我出身江南,自小被卖进楚馆,逃出后又被镇海军节度使之子看中,强掳入府为妾。”
她笑吟吟得过分平静,周遭众人反倒收敛了本应生出的轻鄙之心,莫名有些脊背发凉。
“我不甘受辱,辗转逃出,又于汴梁城中遭铁勒劫虏,被带到阴山脚下、西套之地,历经九死一生,从党项定难军手中逃出,入萧关,冒王女,聚人心,定凤翔。”
崔芜用寥寥数语,将自己过去一年间的百转千回尽数概括,末了一笑:“我给你们个机会,若在座有谁对我以女子之身执掌关中不服,或是对我出身风尘有所质疑,现在可以站出来。”
崔芜自曝的身世确实耸人听闻,万幸的是,此次赶赴凉州,她所携亲兵大多是自平定凤翔起就追随左右的老人。既有共患难的情分,又有一手提拔的知遇之恩,更别提这一年多来,他们眼看着关中一点点变好,自己从流离失所的蝼蚁变得一点点扎下根系,未来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如何容忍旁人夺走这份安稳与盼头?
桀骜如狄斐,都撇了撇嘴角,投给孙彦一个连讥带讽的冷笑。
而后撩袍扶刀,单膝跪地:“狄斐这条命,还有萧关城的安危,都是主上给的。末将愿追随主上,赴火蹈刃,生死无悔!”
他身后的百余亲兵有样学样,跪地高声:“追随主上,生死无悔!”
百多个精壮汉子的呼喝声汇成一股,直冲夜霄,惊飞了停落枝头的鸮鸟,也惊散了遮蔽星月的浓云。
孙彦脸色极不好看,却不再是阴戾暴怒,而是阴云密布的凝重。
他为节度使之子,亦曾带过兵,如何看不出这些精锐士卒开口效忠时,一字一句皆是出自肺腑?
哪怕明知自己效忠的主君出身微贱,还曾有过极为不堪的过往,依然死心塌地、不改初衷。
一个风尘女子,她凭什么!
崔芜唇角抿起极微妙的笑意,对狄斐等人的效忠之言不置可否,只看向安西军将:“当真没有异议?”
安西军唯秦萧马首是瞻,眼看自家主帅垂目摩挲剑鞘,一点没有就崔芜出身找茬挑刺的意思,他们也不约而同地闭紧嘴,哪怕心有微词,也不敢在这时表露。
只听崔芜淡笑:“好,莫要忘了,我给过你们机会。”
言罢,收起笑意,字句冷峻,锋锐逼人。
“今日之后,若再有人就我出身来历提出异议,或是据此质疑我入主关中的资格——”
她话音骤顿,手腕横切,刀刃于一瞬间切断皮肉、声管、气带与脖颈动脉,鲜血泉涌般喷出,滋了崔芜满脸。
她用指尖勾着鬓发,在洁白如玉的侧颊上挑出一道极为妖冶的血色弧线,将那尚未全然断气、犹在抽搐挣扎的躯体丢在地上。
“此人,就是你们的榜样!”
崔芜眼角带笑,明媚如水,极温柔可亲地问了最后一句:“可都明白了?”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安西士卒们若有深意的目光交汇消失了,藏在恭敬下的暧昧又隐晦的思绪消失了,他们看着那手握短刀、半身披血的女人,看她抬起蹬着乌皮长靴的脚踩在没了气息的尸首上,看她沾满血迹的厚靴底在尸骸额头上落下一个狰狞血印,看她抬指撩开挡住侧颊的鬓发。
心底寒气越来越浓重。
崔芜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男人会鄙薄、会不屑、会轻慢误入歧途的良家妇女,但他们不敢用同样的眼光评头论足一个满手血腥的女杀神。
区别在哪?
在于她拥有了力量,她掌握了权柄,她一呼百应,她锋芒所指,便是将士长刀所向。
乱世之中,谁都有可能负你,唯有权柄永不相负。
“既都明白了,”崔芜轻言细语,“那就最好。”
她再次看向孙彦,他身侧部曲只剩小半不到,且大都挂彩带伤,警惕又忌惮地盯着崔芜。
崔芜喜欢他们现在的眼神,正如她喜欢被人畏惧和忌惮。
这种感觉,太好了。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与孙彦交汇,曾以为被淡忘的憎恶与愤恨卷土重来,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杀了他吧。
她想,杀了他,将他的尸骸踩在脚下,将他的尊严践踏进泥里,当他腔子里的血源源不断流出,沾湿了她的厚底长靴。
就能洗尽当初的憎恨与耻辱。
杀了他。
杀了他!
崔芜扣住弩机的手再次抬起,任谁都看得出,这一回,孙氏部曲再无抵挡之力。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未曾开口的盖昀上前一步,语气不疾不徐,却似空山流水,有种抚平人心的力量:“主上且慢。”
崔芜扣住扳机的手指顿住,眼风回掠过他。
盖昀漫步上前,以几乎贴近她耳畔的亲近距离,压低声道:“此人乃镇海军节度使之子,搅乱江南这池水,他还有用。”
“使君志在天下,当从大局着眼。因一己私愤而打乱部署,得不偿失。”
这话比什么求情哀嚎都管用,短暂的沉默后,崔芜居然收了□□。
“先生说的是,”她用同样的声量回道,“是我一时激愤,想岔了。”
但她不会如此轻巧地放过孙彦。
“孙郎君,”崔芜轻笑,“看在你父亲镇海军孙节度的面子上,现在跪下求我,我便开恩饶你一回。”
孙彦脸色骤变,说不上是恼是恨,继而大笑起来。
“不然如何?”他冷嘲地看着崔芜,“杀了我?”
他心中笃定崔芜不会杀他,不然也不会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有心反将一军,却见崔芜眉眼舒展,露出一个自重逢以来,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不会杀你,”她说,然而未等孙彦开口,又道,“我会割了你的耳朵,让你的亲卫护送回江南,亲手交到令尊大人手里。”
“你猜,令尊知道他悉心培养的嫡长子没了一双耳朵,还会不会如以往那般看重?你再猜,若你那尊贵的母亲和被你压制多年的胞弟知道这事,会作何感想?”
孙彦刚露出的一点得色瞬间收敛。
他明白了崔芜的打算,若是他以残废之身回到江南,必将令本就心有不满的父亲更加失望,亦会让偏疼幼子的母亲和嫉恨兄长的胞弟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
到时,他原本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身份势必动荡,吴越之地也会因孙家兄弟的大位之争而引发一场天崩地裂,从而给虎视在侧的南楚以可趁之机。
这才叫得不偿失。
这一刻,孙彦明白了被人拿住痛脚软肋的滋味。他固然承受不起落下残疾的后果,但若当真对崔芜跪了,以后在这女人面前还有何尊严可谈?又要如何御下服众?
孙彦的拳头无声捏紧,领会到两难之选的煎熬。
崔芜却等得不耐烦,正待再逼一步,眼角忽然瞥见一道流芒以极快的速度掠过。
孙彦猛地惨哼,本就毒性未消的身子站不稳,狼狈地跌跪在地。
一只冷铁长矢钉在他右膝处,入肉三分,端的是精准狠辣。
崔芜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只见秦萧已然上了第二支长矢,弓弦拉紧,如抱满月。
“孙大郎君,”他语气极平稳,“你是自己向崔使君下跪赔罪,还是要秦某将你另一条腿也废了?”
秦萧不比崔芜,是真正经历过浴血厮杀的悍将,他说废了孙彦一条腿,就绝不会手下留情。
寒汀急得冷汗都出来了,拼命与孙彦使眼色,只差跪地哀求:“郎君,识时务者为俊杰。”
孙彦险些将一口牙咬碎,终于将另一条腿屈下,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行了揖礼:“原是孙某无状,冒犯崔……使君,请使君见谅。”
崔芜冷笑一声,收了□□,隔空抛还给丁钰。
“全都带走!”
***
崔使君一声令下,狄斐领着一百亲卫拿了孙氏众人,一股脑押回安西节度使府,暂押后院看管。
而崔芜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热水,将沾满血迹的身子浸入浴桶,恨不能把每一寸皮都搓烂,好重长出一身新皮,免得想起被那姓孙的触碰过,就恶心得想干呕。
她在水里泡了许久,直到热水再无一丝热乎气,这才起身,扯了干净衣裳裹住自己,挽着湿漉漉的长发坐在矮案前。
然后,她看着入浴前卸下的猫儿玉簪,沉默良久,还是没有伸手,换了根平平无奇的木簪束发。
彼时已是天色微明,丁钰和盖昀已在会客用的正堂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见崔芜出来,两人不顾私下场合,同时用最郑重的姿态行礼:“主上。”
崔芜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两位昨晚熬了大半宿,一定很累了,我长话短说,”她道,“第一件事,请盖先生拟一封书信,大意是告诉镇海军节度使孙昭,他儿子在我手上。我给他三个月时间,凑齐二十万石粮食来赎人,少一石粮食,或是晚了一日,我就斩断孙彦一根手指——放心,我不贪他的,原样送回江南,好让孙节度睹物思人。”
丁钰喉头滑动了下,只觉再也无法直视“睹物思人”四个字了。
盖昀若无其事:“使君放心,交与盖某便是。”
崔芜点头,又道:“烦劳丁兄修书一封,知会江南的陈二娘子,命她择选容貌姣好的适龄女子,充作女婢送入镇海军节度使府,设法接近孙彦之弟孙景。”
丁钰是聪明人,如何猜不出崔芜盘算:“你这是打算对孙景用美人计,离间他和孙彦的兄弟之情?”
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跟自己人没必要玩聊斋,崔芜一口应下:“光离间怎么够?记得让陈二娘子好好调教送去孙府的人选,不光要有美貌、够心机,更要熟读诗书,懂得揣摩人心。”
“那孙二被他父亲轻视了好些年,心里想必是憋着一口气,只是他素来纨绔,身边若没个聪明人提点着,如何争得过他那位好长兄?”
盖昀笑了:“主上是想要孙二郎君取长兄而代之?”
“自古亡国灭家的手段,无非那几样——奢侈靡费、宠爱美色、好大喜功,若是再添上废长立幼与同室操戈,那就更稳了,”崔芜冷笑,“我曾对孙彦说过,有朝一日必要江东孙氏九族陪葬,他当我说笑不成?”
她虽是笑着说的,不管丁钰还是盖昀却都察觉到一股森然入骨的戾气。
盖昀发出与秦萧一样的感慨:“冒犯使君,乃是孙彦最错的一步棋。”
崔芜思忖片刻,却道:“也幸好姓孙的是这等被色相迷了心窍的愚蠢狂悖之人,若然如铁勒耶律氏那般精明强干,我还真是要伤脑筋了。”
盖昀听到这一句,终于放下心,知道崔芜已然摁下孙氏造成的心绪动荡,恢复到往日的冷静清明。
***
然而有些心绪,压下容易,遗忘难。
好比崔芜,与盖昀和丁钰议事时泰然自若,等那二位告辞离去,她一个人端坐房中,被公务与大局压下的,痛苦的、耻辱的、憎恨的回忆,便都翻江倒海似的涌上心头。
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孙彦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以及那句带着得色的“在我身下婉转承欢”。
太恶心,太不甘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崔芜猛地一惊,堪堪滑落深渊的思绪被这一记动静拖回。
她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仪容,开门就见初升的晨曦中,秦萧背手立于阶下,长身鹤立,侧脸轮廓极为深邃。
“方才忘了问,”秦萧说,“前些日子教阿芜的骑射功夫,可曾落下?”
第116章
崔芜以为秦萧是来安慰自己的, 没想到是来检查作业的。
她自从被孙彦劫持,几乎一天一宿未曾合眼——当然,以她现下的思绪动荡, 也的确睡不着。
可秦萧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提溜出城, 拉到荒野上跑马,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更坑爹的是,他不仅牵了马, 还带了弓箭, 分明是要教崔芜驰马开弓。
崔芜:“……”
她知道安西少帅治军极严,可她是秦萧的盟友,不是他麾下的兵,这般严格冷酷不近人情,真的好吗?
秦萧却神色如常:“阿芜射箭准头是有的,勤练了这些时日, 手腕和下盘力道也强了不少。只是日后行军打仗, 原地瞄准敌人的机会可不多,这马背上的骑射功夫, 还是要尽早练起来。”
崔芜用极其微妙的眼神睨着秦萧, 脸上凿着一排字:秦帅,您老是人吗?
秦萧泰然:“阿芜若不愿,那便算了。只是秦某有言在先,你不肯好生习练,我就不教了。”
崔芜直觉自己被威胁了。
然而奇异地,她被孙彦胁迫时,满腔怨愤与不甘,恨不能将此人碎尸万段。但是换成秦萧,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快,只是有点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好笑。
“秦帅是在威胁我吗?”她似笑非笑,“这可不像你的为人。”
秦萧视线掠过她发髻,留意到往日不离身的猫儿玉簪被一支普通的木簪代替,眸光微沉:“秦某是何等样人?”
崔芜想了想:“君子心性,光风霁月。”
秦萧勾起凉笑。
“秦某征伐多年,手里压着的人命不比宰杀务少多少,”他说,“不敢以君子自诩。”
崔芜却坚持:“君子在心不在迹,秦帅若不是君子,这世上也无人敢以此二字自居。”
说话间,两人已经快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