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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钰反应片刻才搞明白,乱世流民众多,为求一口吃食,卖儿鬻女屡见不鲜,是以各地都有人牙子的行当。崔芜这是打算假扮卖身女,由自己这个“人贩子”运进凤翔城,找个由头入伪王府探听虚实。

如此冒险的计划,只有崔芜想得出来,丁钰都快没脾气了:“不成!”

这时就能看出一个独断专行的主君的坏处,她固然能在下属争执不休时果断拍板“我意已决”,可当她下定决心做出某个极具风险的举动时,丁钰和延昭联手也没法将她拉回来。

到最后,丁钰几乎气急败坏:“你就不能不把脑袋悬裤腰带上吗?都手握一州之地了还这么莽莽撞撞,真把命玩没了,看你找谁哭去!”

延昭倒抽一口冷气,战场杀伐没把他怎么样,却被丁钰这一嗓子惊着了。

他不安地瞧着崔芜,唯恐她脾气上来,直接将人拖出去斩了。

幸好崔芜没这个打算,非但没有,还颇为耐心地安抚丁钰:“这回不一样,我又不是孤身冒险,让延昭领五百精锐随后护送,届时分散潜入凤翔城。若有个不好,夺城不敢说,至少能把我给抢出来,处境其实没那么危险。”

她孤身一人时尚敢几进几出胡人大营,没道理地盘有了,军队变多了,胆子反而小了。

丁钰说不过她,只能闷头灌凉水。

到最后,临时拼凑出的商队还是按照崔芜计划出发。“商队伙计”共三十人,都是从士卒中挑选精锐假扮而成。延昭再领五百士卒尾随于后,随时准备接应。

崔芜有心体会一把被人拐卖的滋味,奈何丁钰坚决不允,只让她女扮男装,假作伙计跟在队伍里。

崔芜没坚持,只是问他:“我是伙计,那货物是什么?”

丁钰臭着一张脸,揭开盖在板车上的皮褥子:“这个。”

崔芜:“嗯……啊啊啊啊啊!”

不能怪崔芜少见多怪,实在是这玩意儿在眼下这个时空尚算稀罕货。看着其貌不扬,黑黢黢、冷冰冰,好似石墨一般,但崔芜知道,只需稍加炼制,这东西就能发光发热,成为广大民众冬日严寒离不开的取暖圣品。

毕竟,现代穿越来的灵魂,谁小时候没见过几块蜂窝煤?

“你找到了煤矿!”崔芜不敢太大声,呼喊都压在嗓子里,唯独一双眸子晶亮异常,“你居然找到了煤矿!”

丁钰被那双光彩异常的眼眸盯得有些得意,尾巴不自觉地翘起来。

“那可不,我这一趟可没白吃苦受罪,”他说,“我问了好些当地人,说是这玩意儿颜色黝黑,石头似的不起眼,点着了却能取暖,只是烟太大,呛得厉害。他们有时冬日柴火不够,就去寻这种黑色石头,虽有些呛人,也能勉强度日。”

崔芜将丁钰丢进山里,原是为了寻找铁矿或是铜矿,没想到这小子没找到铜铁,反而挖了一堆煤球回来。

“也好,”她说,“眼看没两个月入冬了,陇州百姓被王重珂祸害得不成样,必然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单是上山砍柴也不是个办法,能烧煤取暖,总比没有强。”

她说着说着,思路变得通畅,也理解了丁钰的想法:“你是想假戏真做,带着这些煤球去凤翔城,找伪王拉投资?”

丁钰:“……”

是这个意思没错,可这话从崔芜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别扭?

“去都去了,不能白跑一趟,”丁钰说,“伪王治下也有百姓,也得想法过冬,我这主意不比你毛遂卖身强多了?”

崔芜咂摸了下嘴:“唔,行吧。”

第46章

崔芜虽喜欢行险, 却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回也不例外。

当派出去的亲兵还在满山坳地寻找丁钰踪迹时,留守华亭的贾翊已然送来降兵口供。

与崔芜猜测的出入不大, 他们确实是来自凤翔,却并非听命于伪王, 而指使他们的人也的确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赶路的马车上,丁钰一目十行地扫完贾翊送来的口供,假装没看到供纸上的红黑血痕。

“华岳神母转世?”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我怎么没听说有这么一号神仙?如来佛祖和玉皇大帝认不?”

崔芜盘腿坐在他对面, 有滋有味地啃着一张干饼。

“前朝人笃信山川有灵,但凡叫得上名的名山大川,都有管事的神仙,”她回忆着上辈子翻过的野史杂谈,“华岳就在陕西地界,地位当然不一般。我记得野史传说里, 前朝有个姓裴的宰相(1), 发迹前一度穷困潦倒,死马当活马医地拜祭了岳神, 结果当天晚上就做梦梦到神仙, 还告诉他什么时候会飞黄腾达。”

丁钰嗤之以鼻:“真这么灵验,怎么不下凡把这乱世收拾一番?每天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也不耽误他们高居莲花座!”

崔芜:“若非亲眼见到神母显灵,你以为他们能这般死心塌地?”

丁钰:“……”

他难以置信:“难道还真有神仙?”

崔芜看过俘虏供状,也不知贾翊用了何种手段,居然真让这些死鸭子嘴硬的汉子们开了口。据为首之人说,他们并非伪王私兵,而是听命于“华岳神母”。这位“神母”可了不得, 相传法力无边,能令无根软绳直通天庭,摘取瑶池蟠桃,也能让烈火之中绽开红莲。

更要紧的是,神母所赐灵药,可消业障,可除百病。他们蒙她救命,甘愿为她肝脑涂地。

丁钰看完,眼神发直:“你信吗?”

“应该是确有其事,”崔芜客观地说,“比如让软绳直通天庭,偷取蟠桃之说,就很像见诸史料的戏法‘神仙索’,个中原理直到后世都未曾完全破解。至于火中绽放红莲,虽然没听说过,想必也是一种杂耍手段。”

“至于治病救人,那就更好办了,新手上阵的赤脚医生都能做到。十个病人里只要有两三个救活了,再找几个熟人扮托,将神母的本事大吹特吹一番,不愁没人上当。”

丁钰听了半晌,忍不住憋出一句:“我怎么觉得,咱不是去见什么伪王,是跟一帮杂耍艺术家过招啊?”

崔芜:“……”

她想了想,更正道:“与其说是杂耍戏团,不如说是传销组织,艺术家可没那么强的忽悠功底。”

丁钰觉得自己已经离发疯不远,他竟以为崔芜说的有道理。

崔芜以为自己是去跟一帮神棍骗子过招的,也做好了遭遇挫折的思想准备——毕竟在另一个时空,因为古时人对神佛的盲目信仰,也因为所有披着宗教外衣起家的政权在忽悠人方面格外炉火纯青,他们往往拥有大量而坚实的拥趸,即便最后覆灭,取代者也势必会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崔芜自己也是初创企业,家底薄,耗不起。是以并不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先摸清底细再图后续。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而变化主要有二。

其一,她把形势想的太美好了。

打从进入凤翔地界起,崔芜就觉得不对劲。这种“不对”并非来自于格外森严的巡查兵丁,或是凋敝破败的街道房屋,而是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呛人压抑的气味,途经的行人无不神色凄惶,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折磨着。

丁钰故技重施,用两吊钱和两块腊肉换得守城兵丁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兵丁为人还算厚道,因丁钰“孝敬”给得足,额外塞给他一个粗陶小瓶:“别说没提醒你们外地人,这阵子城里闹瘟疫,亏得有神母赐下护体灵药。进城时每人服一粒,百病不侵。”

丁钰:“……”

他强忍牙疼谢过守城兵丁,回头就把小瓶塞给崔芜:“看看这药有没有什么问题。”

崔芜不待他说完,已经取了一粒碾碎,先闻了闻气味,又用舌尖轻抿一口。

丁钰:“快吐出来!让你看,没让你塞嘴里!”

崔芜白他:“不尝到味怎么弄清楚成分?”

然后低下头,连呸好几口。

丁钰被她惊一跳:“药有问题?”

崔芜:“没有。”

丁钰:“那你……”

崔芜龇牙:“这他娘的就不是药!”

她灌了口凉水漱净嘴,方道:“外头是面团子,里头裹着香灰,估摸着吃不死人,指望治瘟疫就不用想了。”

话音顿住,又瞅着丁钰玩笑道:“倒不如穿成链子戴身上,说不定比吃进肚子里好使。”

丁钰嫌弃:“不要!又不是雍和宫开过光的!”

玩笑归玩笑,想到城中瘟疫横行,老百姓却只能吃香灰预防,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崔芜:“还是得先弄清楚是什么瘟疫,否则想对症下药都开不了方。”

丁钰难得没跟她呛声,点了点头。

一行人找了客栈投宿,丁钰自去街上打听丁家人下落,崔芜则塞给掌柜的一块肉干,向他探听城中瘟疫之事。

结果出奇的顺利,她刚表露出对瘟疫的恐惧,掌柜的就安慰道:“不必害怕。正好今日神母开坛祈福驱邪,也会给乡亲们分发灵药。你们跟着一起去,保准百病全消。”

崔芜心说“这也太巧了吧”,嘴上问道:“在哪祈福?”

掌柜的给她指了地方。

地方倒不偏僻,毕竟是做法事驱邪,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正好伪王府门前有一大片空地,因没人敢在旁边建屋,是以空旷又敞亮,正适合忽悠信徒……划去,是安抚百姓。

崔芜带着两名亲随,没怎么费力就寻到广场。只见周遭已经围了一圈人,妇孺居多,也有些青壮,但不管性别年岁,或是怀里,或是身边,大多带着孩童,年纪从三岁到十岁不等。

等等,孩子?

崔芜似乎想到什么,悚然一震。她仔细观察那些孩子,发现他们大多面色暗红,伏在大人怀里直咳嗽,而且一咳就停不下来,似哮非哮,似喘非喘,活像咽喉里有异物卡住,吐不出也咽不下。

崔芜后脊阵阵发寒,仿佛有冰水从头顶灌下。

她瞧了瞧人群中做法的“神母”,估摸着距离足够远,于是偷偷摸到一对母子身边,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递去。

当娘的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没留心身旁动静。孩子却只有六七岁的模样,见了饴糖哪有不馋的?虽咳个不停,还是塞进嘴里,然后对崔芜露出一个挂着鼻涕泡的笑容。

崔芜趁机把了他脉门,脉浮紧。又看了他舌头,苔薄白。

再问:“小弟弟,你是不是总觉得身体发冷,咳嗽,打喷嚏,流鼻涕,而且咳出来的痰是浓白色的?”

男孩看了眼母亲,母亲只顾着念叨经文,压根没听见崔芜问话。

看在饴糖的份上,男孩点了点头。

崔芜吐出一口气,在心里确诊了:没错,这是百日咳的症状。

什么是百日咳?

用西医的说法解释,其实是由百日咳杆菌引起的一种急性呼吸道传染病。古人谓之曰:“湿痰蕴肺,因感风而触发。”清代医家赵学敏描述的更详细:顿咳一症,从小腹下逆上而咳,连咳数十声,少住又作,甚则咳发作呕,牵掣两胁,涕泪皆出,连月不愈。

这种病症看起来很像普通感冒,但是对于婴儿和儿童极其可怕,甚至是致命的。幸运的是,以崔芜的判断,在场大多数孩子还处于初咳期,症状不算严重,只要服药调理,有很大几率能治好。

不幸的是,他们父母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只以为是邪祟纠缠所致,非但没及时延医用药,还将他们带来人多之地,唯恐不能交叉感染似的。

偏偏凤翔是大城,在场的孩童没有上百也有数十,这么多“病源”聚集在一起,其中还不乏发展到痉咳期的重症。

崔芜只要稍微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在场百姓显然是神母拥趸,笃信神明护体驱邪辟疫,她此时指出是百日咳,无异于砸了神母招牌,更会成为众矢之的。

崔芜知道被狂热信徒群起围攻是什么下场,一点也不想亲身尝试。

因此,哪怕手指掐在掌心里,险些抠出血来,她也管住自己的嘴,一个字也未曾多说。

这时,人群发出骚动,原是被簇拥中央的神母念完了经,走下神坛,开始为百姓分发“灵药”。当然,她不必亲自动手,自有身后侍女代劳。几个侍女穿入人群,见到带孩子的大人就发一瓶香灰和成的面团,换来当爹娘的无数感激——

“神母慈悲!”

“有了灵药,咱们家狗儿有救了!”

崔芜站在远处,趁着人群散开,仔细打量了神母几眼。她果然年岁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袭白苎衫裙,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亦蒙着轻纱,被香炉中腾起的烟雾簇拥,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羽化乘风的意思。

难怪能忽悠住这么多病儿父母。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瞎了眼。当一个侍女将油纸包裹的“灵药”递到一个年轻姑娘跟前时,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纸包,就像崔芜那样碾碎灵药,拈了一点放嘴里细品。

然后,她对所有人大声道:“大家别被骗了,这不是什么灵药,就是那香炉里烧着的香灰!”

百姓哗然。

崔芜:此真勇士也!

“勇士姑娘”的壮举还没结束,她几步窜上前,指着神母鼻子厉声质问:“你为什么骗他们?你知不知道那些孩子得了瘟疫,是会死人的!你给孩子吃香灰,他们爹娘就不会去找郎中看病,也不会买药吃药,最后只会耽搁病情!”

“这些孩子都会死的!”

崔芜不知那自诩慈悲的神母被人指着鼻子骂是何感想,但孩子的父母们显然有不同意见。

“怎么可能!”

“神母怎么可能害我们!”

“你说神母的坏话,你才不是好人!”

偌大的广场上再次传出骚动,只是这一回,声浪越来越大,逐渐汇成噬人洪流,朝着始作俑者当头拍下。

崔芜很清楚即将出现的局面走向,冲身后亲随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撕下衣摆蒙住面孔,继而箭步上前,拖起那愣头青的姑娘就往外冲:“快跑!”

百姓们没回过神,眼睁睁看着这两人跑出人群。与此同时,最中间的神母抬起手,纤纤玉指指定那两人逃脱方向:“他们是邪祟的使者,抓住他们!”

百姓们将神母的话当成金科玉律,发一声喊,山呼海啸般冲过去。

崔芜一拉仅剩的亲随,两人好似裹挟在滔天浪头中的漏网之鱼,悄无声息地隐去踪迹。

***

崔芜于半个时辰后回到客栈。

她生了一副外乡人面孔,担心被人盯上,故意自南而北兜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有“尾巴”跟着,这才带着亲随回了客栈。

再一看,救人的亲随居然早她一刻钟到了,而丁钰还没回来。

崔芜倒不担心丁钰:“那小子精得很,出不了事。”

又问先回来的亲随:“人呢?”

亲随:“怕被其他人瞧见,关在房里。对外只说是随行女眷,入城时不幸过了病气,住了店才发作出来。以后吃食饮水都由咱们的人送上去,房钱算作三倍。”

此人原是秦萧身边亲卫,特意留下护卫崔芜。如今看来,这些人不光战力过人,办事也十分谨慎周详。

反正崔芜对他的安排十分满意,递过去一个赞许眼神,提着衣角上了楼。

凤翔城自伪王占据后,少有商队路过,住店的就更少了。他们一到,干脆包下二楼,七间上房,丁钰和崔芜凑合挤一间,剩下的正好五人一间。

而被亲随救回的“勇士姑娘”,眼下就关在崔芜房里。

可能是途中试图逃跑来着,那姑娘被绑着双手,坐在床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听到有人来,她紧张地抬起头,看清崔芜后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又摆出不服倔强的表情。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又扁扁嘴:“长得这么好看,可惜不干人事!”

崔芜便知,自己女扮男装得太敷衍,至少没瞒过眼前姑娘一双慧目。

她越发觉得有意思,拖了张胡床坐下:“你怎知那神母发的药丸有问题?你懂医术?”

姑娘用鼻子喷了口气,大约是觉得“医术”两个字从崔芜口中说出,从医到术都侮辱了一遍。

崔芜又问:“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何人?”

她依然置之不理。

崔芜琢磨了下,跟钻了牛角尖的丫头片子不能太委婉,于是直截了当道:“我给你两条路走:第一,我把你交给那个什么神母,看她想抓你的着急模样,应该是一份不错的投名状。”

姑娘的眼睛瞪圆了,盯着崔芜像是要喷出火。

然而没等她开口,崔芜下一句又道:“第二,你配合我,咱们想个法子把神母装神弄鬼的面具拆穿,让生病的孩子尽快吃药医治。”

姑娘沉默了,片刻后问道:“你真能做到?”

崔芜微微一笑——

第47章

崔芜看得出来, 这姑娘衣衫简朴,心思单纯,肩头还背了个竹编的篮筐, 十有八九是出身乡野的农家女儿,只不知是家中渊源还是得了旁的际遇, 学过医术,谈吐也较寻常村姑有见地有章法。

事实也的确如此。姑娘直承姓康,名春娘, 祖上曾是前朝御医, 只因卷入后宫争斗,家族成了替罪羊,这才全族没落,被迫远迁至凤翔城外的小山村避祸。

但毕竟是御医之家,再没落,底蕴摆在那儿, 到底是寻常农家比不了的。此时的男女之分还没后世那么离谱, 父亲也肯教女儿学医,是以她自小在医书中浸润长大, 论中医功底, 兴许比崔芜还扎实。

崔芜:巧了,这不是现成的军医送上门?

她如今独掌一州,庶务繁忙,虽每日坚持抽时间练习开刀和缝合手法,却也知道非长久之计。

迟早有一天,她必须在“精研医术”与“专心治地”之间做出选择,而哪个更重要,简直不言而喻。

因此, 崔芜非常需要在这一天到来前,为自己寻好替代者,起码下回再有战事,不必她这个一州主君亲自下场做腹腔缝合手术。

康姑娘可不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自己被当成了薅羊毛的冤大头,兀自眼巴巴地盯着崔芜:“你真有法子拆穿那个鬼神母?

崔芜:“你跟她有过节?”

康春娘面露不忿:“那些孩子本就得了顿咳,幸好还是轻症,若能吃药调理,多半是可以治好的。可她,那个鬼神婆,将凤翔城里的郎中都赶了出去,凡有病患就发所谓的灵丹,这么耽搁下去,孩子的病怎么好得了?若是拖成重症,说不得有性命之忧!”

顿咳,是古人对“百日咳”的另一种称法。

崔芜观她神色,情急之状不似作伪,遂猜测这位姑娘当真是心地纯良,满脑子都是患儿病情恶化该当如何,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处境。

她无心与对方说明,安抚几句便下了楼。再一看,丁钰也回来了,问掌柜的要了一碟蒸饼与一碟腌菜,正就着热茶自顾自吃喝。

崔芜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捞起蒸饼往嘴里一塞,又去抢他茶碗:“吃得倒挺香,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丁钰哀怨地瞪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姑娘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饱草,忒不厚道。

但他出去逛了一圈,也知道如今的凤翔城是什么鬼德行,未曾与崔芜争执,只一抹嘴:“寻着了。”

崔芜扬眉,示意他说详细些。

“确实是济阳丁家的人,只是与我那一房血脉远了些,快出五服了。”

光听语言描述很难对这些人产生直观认知,崔芜考虑再三,决定亲自见他们一面。

当然,不是以“歧王郡主”这个敏感的身份。

血脉实在是乱世中一种可信又有力的凭证,因为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荣辱与共祸福相连,只要不是各为其主的极端情况,哪怕内里斗得再狠,出门在外,依然得相互扶持提供方便。

与神母搅和在一起的丁家人乃是丁家五房的四叔,比丁钰父亲小了两岁,言谈行事极为老成。

听闻丁钰相邀,他立刻赶来客栈相见,像一个爱护子侄的长辈那般,捏着丁钰肩头拍了又拍。

“听闻铁勒军攻破汴梁,老太爷担心得很。算算时日,你和三郎自江南北归,差不多正好是那时候,”丁四叔唏嘘不已,“既然脱险了,怎地不回丁家?就算你有事脱不开身,也该遣小厮报个平安。”

他又环顾四周:“对了,三郎呢?没与你一起?”

丁钰舔了舔嘴角,犹豫着该怎么把“他死了”的意思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但他显然小看了上了年纪的人……尤其是商人的精明,只是两息迟疑,已经足够丁四叔反应过来。

“可惜,”他摇头感慨,眼底有了几分情真的惋惜,“三郎是小辈中天分最高的,老爷子手把手教了这么些年……可惜啊!”

乱世人命如草芥,嫡亲子侄的亡故,也不过换回当长辈的一句“可惜”。

“侍女”就在这时端上热茶。当然,丁钰此行连赶车的马匹都是公的,所谓的侍女自然是唯一的女子——崔芜假扮。低头奉茶的一瞬,她明显感觉到丁四叔的视线从自己脸上转过,但他到底比王重珂有城府得多,很快转了开。

“六郎出现于此,想来不是赶巧?”他拈着胡须道,“跟自家长辈,不必拘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只管说。”

丁钰不着痕迹地看向崔芜,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剧本往下演。

“既然来了这凤翔城,当然要拜会最大的山头,”他把崔芜拉到身边,托起她的下巴让丁四叔瞧仔细,“听说四叔跟王府打过交道?你瞧着,这么个货色,可能让王府那位满意?”

之所以不直说目的是有缘故的,盖因济阳丁氏乃当世豪贾,偏偏市场就那么大,每房分到手的只得馅饼似的一小块。

丁钰的地盘原在江南,却阴差阳错跑来关中,而这恰是丁四叔负责的。若是上来就明说抢生意,哪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也得提防自家人使绊子。

但献美就没这个顾虑了,不管美人是谁寻来的,人情都算在济阳丁家头上。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丁钰本以为丁四叔不帮忙引见,也多半不会拒绝这个主意。却不想眼前的中年人眉头耸动一会儿,叹了口气。

“四叔跟你说句实在话,咱家在关中奔走多年,确有几分薄面,”他说,“若你早两个月入城,四叔定要替你引见,可现在……”

他微微苦笑:“不见也罢。”

丁钰好奇又诧异:“这是为何?”

丁四叔略带疑虑地瞧了崔芜一眼,丁钰会意,故意搂住崔芜肩头,往身边一带:“四叔放心,这丫头是小侄救回来的,对我忠心得很——否则我也不敢送她进王府。”

丁四叔想了想,又左右探看一番,压低声道:“这话我也就跟咱们自家人说,歧王这两个月,身子怕是不大好。”

丁钰讶异地睁大眼。

“如今府里当家说话的已然不是这位,你现在弄个美人送进去,嘿嘿,只怕是马屁拍在马脚上。”

丁钰眼珠滴溜转动:“这话怎么说?当家的那位,莫不是个和尚?”

丁四叔:“和尚不至于,是个女人。”

丁钰作恍然大悟状:“难不成,是百姓口中传上天的华岳神母?”

丁四叔一拍大腿:“可不就是她!”

他神色虽郑重,嘴角却透着暧昧的笑。丁钰如何瞧不出,也随着压低声:“四叔,你跟咱说句实话,那神母到底是何来历?一个装神弄鬼的,怎就做起了歧王的主?”

丁四叔作势去捂他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那是仙人转世,神通广大,要是被人听到,可是会杀头的。”

顿了片刻,自己却也道:“能有什么来历?不过是底下人孝敬歧王,见她长得好,就把人送了来。谁知这女人神得很,先得了歧王宠爱,又自称神仙下凡、普渡众生,见歧王身有王气,特意寻了他点化……唉,一来二去,歧王对她信得不行,当初身体康健,王府里的事已有三分是这女人做主,何况现在不行了呢。”

丁钰听明白了,敢情这二位一个会忽悠,一个需要人替他忽悠百姓,能不如胶似漆一拍即合吗?

他借低头喝茶之机,再次与崔芜对过眼神:“听着倒是有些本事,四叔,可否为我引荐这位神母?”

丁四叔狐疑:“你见他做甚?”

丁钰大言不惭:“人家是女的,当然看不上我送去的美人。可你侄儿我也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让我与她见上一面,说不定就登堂入室蜜里调油了呢?”

崔芜嘴角触电似地抽个不停,只听“噗”一声,却是丁四叔被这侄儿的厥词惊着,生生呛了口水。

***

丁四叔没信丁钰的话,只说要考虑一二,便告辞离去。

丁钰也没指望他立刻做决定,将人送走后,小心掩上房门。

“如何?”他看向崔芜,“你观察我四叔这么久,瞧出什么名堂了吗?”

崔芜:“从我进屋后,他少说瞧了我五六眼。”

丁钰心说:废话,就你那张脸,哪个男人能忍住不瞧?

“前两眼跟寻常男人一样,都是见色起意。但是从第三眼开始,意味不一样了,”崔芜说,“他打量我时的神色很认真,仿佛看出了什么。”

丁钰惊疑:“不至于吧?这都看得出来,他才是真神吧?”

“他是不是真神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方才的话,”崔芜说,“他说那女人的来历,是底下人孝敬来的,你可觉得耳熟?”

丁钰回想片刻,脸色不对劲了:“驻守汧源的徐知源说,他曾救下一个女人送给歧王,难不成是她?”

崔芜摸着下巴:“是不是的,咱们在外头瞎猜也没用,总得离近了才好探听底细。”

丁钰从她话音里嗅出异常熟悉的意味,狐疑又警惕地盯着她:“你、你想做什么?”

崔芜对他极温柔地笑了笑。

光阴过得极快,转眼就是一个昼夜更替。翌日晌午,神母照旧在空地上开坛祈福,身边侍女照样给围观百姓分发药材,忽听一声极尖锐的女子呼号打破喃喃的念经声——

“救命啊!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我不回去!”

被惊动的百姓不满抬头,只见一个衣着褴褛的女子闯进人群,三下五除二扑到近前。神母身边自有侍卫和侍女上前阻拦,她却不肯让开,反而抓着那侍女的衣袖哀哀恳求。“神母慈悲,求您救命!”

与此同时,追赶她的“打手”也到了近前。此二人生得虎背熊腰,面相凶恶,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

身量高的那个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步上前,揪住女人头发就把她往回拖:“臭婊子,还敢跑!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

女子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却怎样都抵不过壮汉气力。挣扎过程中,衣袖撩起,露出手腕上两道极为明显的红痕,看着像是绳索捆绑所致。小臂上更有一道道的青紫淤痕,分明受过残酷虐打。

围观百姓一瞧就明白了,这女子多半是被掳来的,说不得还受了虐待毒打,又见她生得娇弱,指指点点间带上几分怜悯意味。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红痕是牛皮沙袋磨出的,青紫淤痕是崔芜自己在桌角上磕的,一定不会再怜惜这女人。

但这些都是极淳朴的老百姓,虽然愚昧,虽然亦有自私自利的一面,却如何想得到世间竟有如此心机之辈?

当下同情心占了上风,指着壮汉纷纷喝斥——

“你们要干什么?”

“为什么抓这小娘子?”

“神母面前,哪轮得到你们逞凶放肆!”

还有机灵些的,转身朝着神母拜下:“请神母发发慈悲,救救这小娘子!”

白衣女人一开始或许并不打算理会崔芜死活,可百姓都这么说了,总归只是举手之劳,她也不介于彰显慈悲:“给我住手!”

然而那三名男女还在纠缠,两个壮汉揪住女人衣领,就要将她拖走。

白衣女人皱紧眉头,冲左右使了个眼色,当即有精明强干的侍卫上前,硬生生分开三人:“干什么?神母面前,也敢拉拉扯扯!”

那两壮汉也机灵,眼看管事的人要插手,将侍卫一推,掉头就跑。

侍卫未得命令,迟疑着未曾追上前,转身看向白衣女人:“神母?”

白衣女人沉吟片刻,目光掠过匍匐在地哀哀哭泣的崔芜:“先带回府里。”

于是一刻钟后,在围观百姓狂热殷切的注视下,歧王府恢弘巍峨的大门轰隆闭合,将红尘喧嚣拒之门外。

歧王府共五进宅院,外加东西跨院与一个打理精细的花园。论华美精致,与富甲天下的江南自是没得比,但在连年战乱的北境,已是相当不错。

做戏做全套,崔芜将一个被抢又被救的弱女子扮演得淋漓尽致,跪伏于正堂之中,对上首的白衣女人连连磕头:“多谢神母救命之恩!神母慈悲,惠及百姓,非大功德者不可为!”

短暂的沉默后,上首传来一个清冷威严又不失柔和的女人声音:“你是什么人?家在何方?”

崔芜定了定神,细声细气道:“妾身原是江南人士,因家贫没饭吃,自幼被卖进楚馆学艺,后又被镇海军节度使之子看重,强抢入府。”

“妾身不堪折辱,舍命逃出,途中遇商队搭救。谁知这伙行商心怀不轨,见妾身薄有几分颜色,便动了拿我讨好北地豪强的念头,又将我强行带来关中。我假作温驯,待他们稍懈戒备,这才寻机逃出。”

这番话说得九真一假,又用上十成演技,着实感人。

崔芜出身江南楚馆吗?是真的,她也的确被姓孙的抢回府里强纳为妾。

救她的商队想把她献给北地豪强吗?也是确有其事,只是被秦萧搅和了。

至于途中遭遇乱兵、辗转西行、大闹定难军营地、阵前刺杀铁勒大将,乃至拿下陇州之地,则被她颇有技巧地略去。

但不管怎么说,你不能说她说的是假话。

正因为说的是真话,才格外禁得起推敲试探。白衣女人连问几处细节,她都答得滴水不漏。

白衣女人寻不出破绽,只得温言抚慰道:“你能逃到凤翔,实属不易。我给你些盘缠,你自去过日子吧。”

崔芜精神一振,膝行上前,拿出十二分的演技,抱着女人大腿哭道:“如今这世道战乱频出,况且那些家丁定在府外等着拿我,我若现在离去,哪还有命在?”

“求神母慈悲,看在妾身命苦的份上,且容我在府里做些杂活度日吧。”

第48章

崔芜很懂得示弱于彼的道理, 但一味示弱只会让人觉得厌烦,因此也需要适当亮一亮肌肉。

“妾身曾在楚馆中学过琴棋书画,略识得几个字。此外, 烧水做饭之类的粗活也能干。实在不行,妾身、妾身还学过女红, 能为神母做几身衣裳,只求神母赏我一口饭吃。”

白衣女人看着哀求不已的崔芜,蒙着面纱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她刚要说话, 一旁侍女忽然弯腰低声道:“‘那一位’最近闹腾得厉害, 身边侍女被逐走好些,不如让她去服侍?”

崔芜听得分明,脑筋立时转开了:那一位?莫非是伪王?

白衣女人沉吟片刻,双手扶起崔芜:“你既这般说,我也不好硬将你赶出去。这样吧,你且留在府中, 照看一位贵人饮食起居。”

崔芜作感激神色:“多谢神母慈悲!妾身愿服侍神母, 结草衔环结草肝脑涂地。”

白衣女人笑了笑:“你要服侍的人可不是我。”

崔芜一愣。

不容她细问,早有侍女将她带去换了身衣裳, 又领她到后院一处雕梁画栋的院落。崔芜忖度此处奢华, 必是住着身份极为显赫的女眷,若不是那伪王的姬妾,十有八九是世子郡主一类的人物。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宅院四面立满兵丁,不像守卫,倒似是严防里头的人逃出。侍女领路到这里就再不肯往里走,崔芜硬着头皮自己进去,刚到门口, 就听屋里传出摔杯摔碗的动静:“我说了我不想吃,滚出去!”

接着是一阵收拾碎瓷片的动静,一个贴身丫鬟模样的女子捧着托盘出来,临出门时正好跟崔芜打了个照面。

崔芜看清她脸上红肿,像是被谁抽了一耳光,不由愣住。

没等细问,大丫鬟已经捂脸跑远了。

崔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绕过当地一扇镂空木雕屏风,撩开迤逦垂地的珠帘,就见宽大的罗汉床上趴着个少女,瞧着比崔芜还小一两岁,穿着丝绸寝衣,人也未曾梳妆,保养极好的长发垂落后背,像是一把乌缎。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斥道:“我说滚出去!我不吃饭!”

崔芜想了想,做戏还是要做全套,遂强忍住对熊孩子的不耐,温婉行礼:“禀郡主,奴婢今儿个第一日入府,奉神母之命照料郡主起居。”

没人告诉崔芜她伺候的“贵人”具体是什么身份,但这个年纪,这种一眼瞧见就让人想抽她的脾气,不像姬妾,十有八九是歧王的女儿。

事实证明,她又猜对了。

但这并不能帮助崔芜更好地完成工作,一个颐指气使的熊孩子发脾气时被人没眼力见地打断,会有什么反应?

她连头都懒得抬一下,随手抓起一只茶盏,朝着讨厌的“噪声”方向恶狠狠丢出。

“——滚开!”

崔芜本可以闪身避开,但她思考了下,没有躲。于是茶盏撞中她额角,力道虽不算大,却还是无可避免地留下淤青。

崔芜学着前头侍女的模样,拿袖子掩住脸,“嘤嘤嘤”地遁了。

同为伺候人的下仆,没什么比被难缠的主子打一顿更能拉近距离的。在崔芜亮出额角伤痕后,很容易博得“同类”的怜悯与物伤其类,再相互吐槽一番身世,或是八卦主子的私隐,一来二去,距离就这么拉近了。

与此同时,崔芜也收集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不出所料,她伺候的那位小主子确实是歧王……更正,伪歧王的女儿,鉴于伪王身份得到了晋帝认可,她也算是板上钉钉的郡主娘娘。

那么一地郡主,为何被当成犯人一样软禁院中?

答案很简单,她生母是歧王正妃,如今已经失势,现下府中,乃至整个凤翔城说话算话的,是那位自称华岳神母转世的侧妃娘娘。

下人们说不上来她的闺名,只知道姓阮,都称她为阮侧妃。她于一年前入府,因着年轻美貌又善于逢迎,不过短短数月便深得伪王宠爱,连正室王妃都被压过一头。

但她真正得到伪王看重,乃至掌握府中权柄,还是去年年尾的祭典上。

“去年年成不好,先是大旱,后来又闹蝗灾。为了安抚民心,王爷就在小年那天焚香祈福,以祭上苍。”

“当时青铜鼎里烧着火,侧妃娘娘将写了祭文的纸丢进去,你猜怎么着?她伸手一指,那青铜鼎里居然开出火红的莲花!”

“这可不是神迹!在场百姓都瞧见了,当时就跪倒一片,口呼神仙下凡!侧妃娘娘趁机昭告天下,自己是神母转世,因着王爷是天命真龙,特意化身凡人前来辅佐。也唯有王爷,能结束纷战乱世,还百姓一个安稳世道。”

崔芜听得眼角直抽,敢情普天下的神棍忽悠人,用的都是同一种套路。

她随着下仆的话感慨几句:“那倒真是神人下凡。只我不懂,这般大功德之人,合该受人人敬仰,怎地咱们郡主这般牛心左性,毫无敬意?”

下仆无奈:“还不是亲事闹的?”

崔芜诧异。

“咱们王爷宠信阮侧妃,凡事都要命她扶乩问卦,那一日侧妃扶乩,算出郡主唯有嫁与一韦姓军官,方能逢凶化吉,更有助于咱们王爷大业。”

“侧妃还说,此人左肩有一道弯月形伤疤。王爷听了,立刻把武定军中的部将挨个搜寻过,终于找出这个肩上带伤的韦姓军官,要为他与郡主赐婚。谁知郡主死活不肯,为了拒婚,饭都不吃了。”

“咱们王爷膝下单薄,就这么一个女儿,能不心疼吗?见郡主不愿,也有些犹豫。可没多久,王爷就生了一场大病,请了好些郎中都看不好,还是侧妃亲自为王爷祈福施法,才好转了些。”

“这事过去,王爷就把城里的郎中都赶了出去,又说之所以得病,是因为郡主不肯成婚,冲了王爷的福气。一怒之下,将郡主软禁院中,又重新定了婚期,还说郡主哪怕是绝食饿死了,也得将她的尸体送去韦家。”

崔芜:“……”

封建迷信害人不浅啊。

她有些好奇:“郡主为何不肯?是那韦姓军官不够温柔体贴,还是相貌不够威武俊俏?”

按说私下议论主子八卦不是下仆应为之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郡主是正室王妃所出,一向与侧妃不合。如今侧妃得势,又受封神母,郡主失宠已是板上钉钉。

说白了,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有什么好怕的?真正可怕的,是她身后手握生杀大权的歧王。

连当爹的都不待见闺女,谁又把她当回事?

“你是伺候郡主的……唉,也是运气不好,这话说与你听,心里好有个数,”下仆压低声道,“倒不是那姓韦的校尉有何不好,而是郡主心里有人了。”

崔芜配合地露出惊异神色。

“既是郡主有了心上人,为何不与王爷明言?”她不解,“王爷疼爱郡主,赐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下仆叹气:“可郡主的心上人,是个有妇之夫。”

崔芜“啊呀”了一声。

“这人姓王,族中排行第三,出身可了不得,祖上据说能追溯到琅琊王氏,”下仆说,“虽说如今没落了,但咱们凤翔人提到这位王郎君,都省去了排行,只称呼一声‘王郎’。原因无他,生得太好了,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说到这儿,他话音顿住,运足目力打量了崔芜几眼:“倒是与小娘子你不分上下。”

崔芜“呵呵”。

“两年前上元夜,郡主赏灯时见着了,一见倾心,死活要嫁。可是一打听,人家已有妻室,且恩情深厚,断不肯和离。郡主又身份尊贵,总不能委身做妾吧?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

崔芜心说:这要搁在一百多年前,那都不是事。前朝女帝一封诏书颁下,有妇之夫又怎样?直接将元配赐死,谁又敢多说什么?

由此可见,歧王再威风,终究是“王”不是“皇”,掌控力有限,轻易得罪不起当地大族。

“然后呢?”她问,“以郡主这般脾气,恐怕不会轻易放手?”

“可不是!”下仆道,“郡主得知王爷不肯,当晚就服了毒。”

崔芜:啥玩意儿?

王府里哪来的毒物?

“说是砒霜,厨房毒耗子用的,幸好分量不多,这才救了回来,”下仆说,“为了这事,王爷气得很,将郡主院里贴身的侍婢杖毙两个,其余都逐出府外,又换了一批新的。”

崔芜沉下脸色。

任性娇蛮还能说是熊孩子脾气,追求真爱也算人之常情,可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甚至拖累了无辜性命,这可不是一个“熊”字能敷衍过去的。

“然后如何?”

“还能如何,事情闹得这般大,王家怎可能听不见风声?王郎君唯恐被逼休妻,简单收拾了行囊,带着夫人连夜逃去河东,整整两年未回。”

下仆唏嘘:“可怜王郎君,被逼着远走他乡。不过这样也好,咱们郡主寻不见人,这两年倒是消停了不少。”

“只是与韦家的婚事一出,郡主又要闹了。你们这些贴身服侍的,可得看好了人,千万莫像当初那两个,成了枉死鬼!”

***

过来人的劝告是有道理的,崔芜自认也算谨慎,却还是低估了小郡主瞎闹腾的本事。

这一晚,论理该由郡主的贴身丫鬟值夜——崔芜初来乍到,如此近身的差事,还轮不到她。

哪知睡到半夜,忽听正屋传来惶急的呼叫声,紧接着满屋子的灯烛点了起来,无数人进进出出,不知出了什么要紧事。

崔芜一个激灵,翻身爬起,箭步冲到正屋,正好听到侍女带着哭腔的嚎叫:“不好了,郡主悬梁了!”

崔芜:“……”

这小崽子还真能折腾!

她此番潜入府邸本是为了打探神母底细,谁知这姓阮的女人不是省油的灯,随手一指,将她调来看孩子。

崔芜本就心气不顺,偏又遇上熊孩子闹事,四下里的火气立刻涌上头顶,忙默念几遍“人在屋檐下”,这才强压下去。

她未曾如旁的侍女一般围在周围嘘寒问暖,只冷冷站在一旁,忽听院外骚动连连,火光潮水般涌进院子。

歧王到了。

这下麻烦了。

崔芜不在乎小崽子死活,可日间下仆的话不能不让她担心,小崽子闹出这么大动静,是否会牵累她院中婢女?

分神之下,倒忘了眼前伪王是她名义上的杀父仇人,也没顾上仔细打量对方相貌。

伪王身边站着阮侧妃,两人都只匆匆披了件外袍,可见是大半夜惊醒,闻讯赶来的。伪王前脚进了院门,后脚就发作起来:“这院子里的奴才呢?都给本王滚出来!”

服侍的下仆婢女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了满院。

崔芜心知躲不过这一遭,只得从藏身处走出,在最后排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跪下。

“总有一天,”她勉强按捺着想,“得把这些跪下的膝盖都收回来!”

伪王暂时没功夫理会他们,快步进了屋,不多会儿,隔窗传出他训斥女儿的声音:“闹了两次还不够,又来!你还有完没完!”

他调门虽高,声音却透着中气不足,确实是大病未愈的征兆。

然而青春期少女被亲爹软禁数日,正是委屈的时候,哪想得到这些?

当面锣对面鼓地怼回去:“让我死!既嫁不了王郎,不如让我早早投胎,免受这些零碎折磨!”

伪王越发恼怒:“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成何体统。”

崔芜仗着跪在角落,成排的身影挡住了她,一时半会儿没人留心,大胆回过头去。

隔着门缝,能看出伪王四十出头的年岁,若是好生保养,也称得上年富力强。只是被之前一场大病耗干了元气,他脸色苍白、神情倦怠不说,两鬓也显出几缕白丝,瞧着倒像是五十来许人,且说不了两句话就摁着胸口连连咳嗽。

崔芜越看越狐疑,有心验证猜测,奈何寻不着机会。

郡主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自小被仆婢簇拥着长大,印像中人人都要捧着自己,除了父母,就没将谁放在眼里过。

眼看宠爱她多年的父亲动怒,她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冷不防瞧见伪王身后的阮侧妃,一腔憋闷的怒火立时寻到了发泄对象。

“都是你!”她挣扎着从榻上爬起,不顾喉咙有伤,吐字艰难,指着阮侧妃怒骂,“若不是你向父王进谗言,父王怎会非逼着我嫁那姓韦的不可!”

“我不想看到你!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阮侧妃立于歧王身后,这也是崔芜第一次看清她面纱后的模样。只见她二十上下的年岁,鹅蛋脸、柳叶眉,容貌称得上端正姣好,抿嘴垂眸时,更有一股普渡众生的慈悲气度。

难怪从伪王到凤翔百姓都信了她“神母转世”的说法。

即便小郡主怒气汹汹,她也不恼,反而温言转圜:“郡主年幼,想是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王爷不必恼怒,待妾身劝劝她就好了。”

小郡主愈发气恨:“谁要听你妖言惑众!说了让你滚出去,听不懂吗!”

两厢对比,懂事的越发懂事,刁蛮的更加刁蛮,看在眼里,谁心里没有一本明白账?

歧王恼怒至极,抓起茶碗摔在地上:“给本王住口!”

“砰”一声碎瓷飞溅,有两粒居然擦过小郡主鬓颊,在娇嫩肌肤上划出血痕。

小郡主自打出娘胎后,就没被父亲如此责骂过,打了个哆嗦,终于不敢吭声了。

歧王却觉得眼前阵阵眩晕,脑子里也有些发涨,熟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再无力气发作。

他奇迹般地冷静下来,用中气不足却异常冰冷的语气吩咐道:“这院里的奴才不懂事,连郡主都服侍不好,拖出去杖毙,再换一批新的。”

崔芜:“……”

我操你大爷的!

第49章

崔芜设想过许多种在伪王府遇险的可能,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荒唐而啼笑皆非的情形。

“是我蠢了,”她想,“于这些上位者而言, 人命可不是跟猪狗一样,由着他们想打就打, 想杀就杀?”

她将脑筋转得飞快,试图从眼前的死局中找寻出一条生路,甚至做好了实在不行就自曝的打算——当阶下囚总比糊里糊涂被打杀了强。

就在这时, 忽听阮侧妃道:“且慢!”

上前拖人的兵丁停下举动, 显然这位侧妃的影响力不在歧王之下。而她本人则巧笑嫣然地回过头,扶住歧王手臂:“王爷莫要动怒,依妾身看,郡主乃是纯孝之人,怎会为一个男人忤逆君父?更无可能冲撞王爷福泽,害王爷缠绵病榻。”

歧王想起不久前差点害他没命的重病, 脸色越发阴沉。

“妾身曾见过类似的例子, 原本纯孝良善之人,一朝间性情大变, 非但忤逆亲长, 更狠毒残忍,以虐杀身边人为乐趣,”阮侧妃缓缓道,“家人以为其得了失心疯,殊不知,是被邪祟附身。”

歧王疑惑:“邪祟?”

“不错,”阮侧妃煞有介事地点头,“当时, 是妾身亲自做的法,在场之人也亲眼看到一缕黑烟从那人口中逃走。自此之后,病者神思清明,再没行过匪夷所思之事。”

歧王垂眸沉吟。

崔芜心说:这也行?好歹是一方豪强,没这么容易被忽悠到吧?

然后,就见歧王抬头道:“依你之见,郡主为邪祟缠身,该如何是好?”

崔芜睁圆眼:不是吧?这就信了?真信了!

她对古人对于鬼神的敬畏程度有了全新的了解。

阮侧妃嫣然一笑:“眼下夜色已深,风沉露凉,王爷大病初愈,不如先回屋休息。至于郡主,自有妾身看顾,保准不出三日,定能驱走邪祟,还您一个纯孝清醒的女儿。”

崔芜琢磨了下,歧王的怒火与其说来自女儿不肯听话嫁人,不如说是来自女儿忤逆亲长。更有甚者,亲爹都病成这样,且是为她拒婚冲撞之故所致,她非但不知悔改,还心心念念惦记个有妇之夫,实在是不孝至极。

但阮侧妃的说法给了歧王一个台阶下:郡主不是不孝,只是被邪祟迷了心智,只要重复清明,还是歧王乖巧孝顺的好女儿。

这可比郡主为了个男人不要亲爹容易接受多了。

“那就交与你了,”歧王拍了拍阮侧妃手背,又冷冷睨了郡主一眼,“定要驱走邪祟,重复吾儿清明。”

阮侧妃行了个道家的稽首礼:“妾身明白。”

歧王确实身子不适,叮嘱了两句就咳嗽着离去。他前脚走,阮侧妃后脚沉下脸色:“关门!”

崔芜再一次见识到阮侧妃的掌控力,她一句话,留守的兵丁立刻退出院外,从外关上院门,将场地留给神母发挥。

阮侧妃回眸,掠过郡主的眼风简直比刀子还冷:“堵上她的嘴,拖去偏殿!”

跟着她的心腹下仆与侍女上前,果然用破布塞住郡主的嘴。郡主情知不妙,拼命挣扎,几次吐出布团厉声质问:“你想干什么?父王若知道你这么对我,定不会放过你!”

然而她养尊处优多年,又刚闹了一回自缢,身子正虚着,如何是强壮下仆的对手?很快被制住手脚,口中重新塞入布条,就这么披头散发地拖去了偏殿。

她连哭带闹,动静不小。穿过庭院时,有几个忠心些的婢女面露犹豫,迟疑着要不要上前阻拦。

阮侧妃看穿他们的心思,冷冷道:“方才王爷要将你们拖出去杖毙,她可没为你们说过半句话。想做忠仆是好事,可先问问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心里甘不甘愿?”

几个下仆和婢女相互看着,大约是想起前头侍婢的下场,不吭声了。

阮侧妃转身跟进偏殿,即将迈步走上台阶时,一旁伸来一只手:“夜凉露重,娘娘小心脚滑。”

阮侧妃瞥了她一眼,觉出几分眼熟:“你不是昨日里的……”

崔芜低眉顺眼:“蒙娘娘相救两回,大恩大德铭感于心。还请娘娘容奴婢尽尽心意。”

阮侧妃没太往心里去。自成为神母后,她“普渡”过许多人,也接受过无数人的感恩戴德,早已习惯了。

真是奇怪啊,明明是人,却像羊羔,只要喂他们吃一点点的草料,就会闷头跟在身后,哪怕走进深渊也毫不犹豫。

她没说什么,默许崔芜扶着自己进了偏殿。

女婢和下仆早将小郡主摁在胡床上,小郡主挣了几回,终于吐掉口中布条:“你这个贱妇……”

“啪”一声脆响,她娇嫩的面颊上着了一巴掌,浮起青紫指印。

小郡主难以置信:“你、你敢打我?”

又是“啪”一下,阮侧妃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这个问题的不屑。

她下手毫不留情,一口气抽了十来下,直抽到小郡主发丝蓬乱,双颊高高肿起,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小郡主彻底懵了,哭都哭不出来:“你、你……”

学过物理的都知道,打人会有反作用力,十几记耳光下来,阮侧妃的玉掌不比小郡主的脸强多少。她活动了下同样肿胀的手,冷冷道:“郡主为邪祟纠缠,行动无法自控,将她绑在柱子上,用棉被裹好,免得再有服毒自缢的妄诞之举。”

“再有,邪祟法力高强,每隔两个时辰给郡主喂一碗公鸡血,直到郡主恢复清明,愿意出嫁为止。”

崔芜:够狠!

因为那十几个巴掌,所有人认清了一个事实,如今的王府是侧妃当家,正室王妃也好,王妃的儿女也罢,只能低头讨生活。

于是侧妃的吩咐成了所有人考量行事的第一顺位,尤其在歧王要将下仆杖毙,身为主子的小郡主一言不发,反而是与小郡主不对付的阮侧妃开口救下所有人性命之后。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这世上从来没有理所当然的忠心。

十几个巴掌和摁头灌下的公鸡血也让小郡主认清了现实。被逼喝第一碗血时,她还连呕带吐,叫嚷着要将这些仆婢拖出去打杀了。可是当第二碗、第三碗灌下,她没了叫骂的力气,险些连黄疸水都呕出来。

崔芜冷眼瞧着,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她对熊孩子从来没好感,对草菅人命的熊孩子更不会滥发圣母心。

只是在折腾了一宿,快到天亮时,她端了杯热茶,对奉命“看顾”小郡主的女婢谦卑道:“眼瞅着快天亮了,姐姐且歇歇,我来替您吧。”

婢女见过她对着阮侧妃感恩戴德的样子,没有任何戒心,也的确是累了,将人交给她盯着,自顾自地回了耳房歇息。

崔芜转身拍上房门,十分谨慎地等了一刻钟,确认院外静悄悄的,该睡的都睡了,没人偷听壁角,这才上前端详了下小郡主的面孔:“想喝吗?”

小郡主被捆半夜又吐了几回,早没了力气。可她当惯了人上人,纵使面颊浮肿神情萎靡,仍要摆出主子做派。

她瞪着崔芜,被堵着的嘴里发出“唔唔”的闷哼声。

崔芜取出堵嘴布条,就听她有气无力地怒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等、等父王消气了,我非让他处置了你们不可!”

她说话的声量比伪王还虚弱,十分不具有威慑力,乍一听像是小女孩闹脾气。

可谁家孩子闹脾气会连累满院子的无辜下人?

崔芜极温柔地笑了笑,言辞却很犀利:“有阮侧妃在王爷身边,怎么郡主以为,他还稀罕你这个女儿?”

小郡主大怒:“你大胆!”

话没说完,崔芜眼疾手快地塞回布条,堵住她后面的话:“郡主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到天亮只有不到一个时辰,届时,自有人过来与奴婢换班。再说口渴,可没人搭理你。”

她料定小郡主禁不起诱惑,盖因她吐了半晚上,电解质损失太多,已经有轻微的脱水症状。

果不其然,小郡主气恼归气恼,到底没吃过这种连渴带饿的苦头,含气忍辱地,还是点了头。

崔芜重新取出布条,又给她喂了点冷茶。小郡主皱眉,想起自身处境,到底忍住了。

“你去,”她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告诉父王那女人都做了些什么,我定要父王好好惩治她。”

崔芜:“你那双耳朵长来喘气用的吗?”

小郡主被怼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王爷精力不济,这府中上下已是侧妃娘娘的一言堂,郡主不会以为,王爷会为了你对侧妃娘娘如何吧?”

崔芜冷笑:“若是从前,你还是王爷最宠爱的女儿,他自然是心疼你。可如今,你绝食胡闹在先,拒婚忤逆在后,又有冲撞福气一说,王爷已将自己大病一场的根由归结在你身上。”

“你猜,面对一个忤逆不孝又冲撞了自己的女儿,王爷会怎样?”

“若你死在这里,他当真会刨根究底?”

小郡主愤怒地瞪着她,因为软禁数日,面容憔悴,颧骨深深凹陷,显得双眼大而失神,有几分可怜相。

崔芜却不为所动:“王爷的话你听见了,就是你死了,他也要将你的尸首送去韦家。”

“你觉得,他亲口说的话,会做不到吗?”

伪王的话,小郡主确实听见了,此时回想起来如遭雷击,眼底含起大颗大颗的泪珠。

“我、我不信,”她茫然摇头,无助至极,“父王、父王不会这么对我的!”

崔芜俯身看着她:“郡主当真不想嫁那姓韦的校尉?”

小郡主用力摇头,咬牙切齿:“什么校尉?不过是父王听了那姓阮的女人谗言,信他与自己命格相合,胡乱封的。一个军汉,今年都二十六了,说不定又老又丑,嫁过去能有什么好?”

崔芜:“……”

搁在现代,二十六岁正是当龄的好年华,可是往前退一千年,就被归入“老”的范畴。

等等,照这么说,秦萧看上去也就二十二三上下,岂不是离“老”没几年了?

崔芜也不知自己怎会在这个当口想起秦某人,怔了片刻才言归正传:“你母亲到底是正室王妃,你不愿嫁,她是何反应?一句话都不说吗?”

小郡主越听她说话的语气越别扭,盖因无论伪王还是王妃,被崔芜那张嘴提及时都轻描淡写,殊无敬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虑及这个“奴婢”是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又把训斥的话咽回去。

“父王、父王听信那姓阮的女人鬼话,以为母妃和他命格犯冲,打从去年尾祭后就把她禁足院中。我、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

说起自己饱受冷落的亲娘,小郡主越发委屈,声音也带上哽咽:“我母妃若是知道,那姓阮的女人这般磋磨我,拼着寻死觅活也不会让她得逞!”

崔芜心念电转,有了主意。

“好,”她说,“你不想嫁,我帮你。”

***

小郡主未必相信崔芜,她是生面孔,言谈间又殊无对伪王的敬意,若搁在平时,早命人将崔芜拖下去,好好立立规矩。

可眼下,除了这不明来路、不知用意的女人,她身边实在无人可用。

只能说,崔芜运气好,赶上了王府新旧势力交替的混乱期:伪王虽病重,余威犹在,并未完全失去对王府的掌控力;阮侧妃新宠上位,又有“神母”光环加持,拥趸不少,可惜根基尚浅,脚跟不稳。

而正室王妃虽已失宠,到底在府中经营多年,总有那么几个心腹未曾改弦易辙。

如此一个五方杂处的局面,很难不导出派系错综、人事混乱的局面。

鹬蚌相争,最后得利的会是谁?

可想而知。

经过铁勒驻地和定难军营的磨练,崔芜化妆侦察的本事一日千里,没费太大力气就伪装成送饭的侍女,成功混进王妃所在的院落。

谁也不知有这样一个人秘密潜入王妃的院落,更没人知道她与王妃详谈了什么。

反正当晚,在客栈里苦等两日两夜,急得只差上锅蒸的丁钰,总算接到丁家人传来的消息。

是的,崔芜敢只身入歧王府,除了笃定自己的演技……划掉,侦察技术过硬,也是因为济阳丁家在凤翔城中经营多年,多少有些根基,连歧王府都被他们渗透,神不知鬼不觉地买通了一条传递消息的渠道。

毕竟,干行商的地位忒低,随便一方稍有势力的豪强,都能把他们当成肥羊宰。

若不消息灵通些,如何在这乱世中安然行走?又遑论互通有无,低买高卖?

丁钰便是想着,有丁家人帮忙看顾,就算崔芜遇上什么麻烦,也能帮衬遮掩。实在不行,将人偷偷运出,或是帮忙传个消息总是不难。

可他实在没想到,崔芜这女人胆子大得能将天一口吞了,说好了只是潜入王府探听虚实,她反悔不算,还想学苏秦张仪,在那龙潭虎穴的王府里搅起一盘泼天巨浪。

她真当自己这条命是铁打的不成?

丁钰将崔芜传出的字条搓进手心,一个人在屋里踱了好几圈,终于唤来精锐亲兵——秦萧留下的那批。

“眼下太晚,城门估计关了。明儿个天一亮,你立即出城,给城外的延昭将军送个信,”丁钰脸色凝重,“十日后,歧王……啊呸,是伪王郡主出降,届时凤翔城中必有大乱。你让延昭警醒点,伺机夺取城门。”

亲兵追随秦萧多年,没少打奇仗硬仗,饶是如此,还是被这句天马行空的吩咐惊着了:“延昭将军所率不过五百人,那姓杨的伪王麾下却足有万余精兵,即便分驻不同城池,这凤翔城中却至少有三千人。”

“此举……会否太冒险?”

丁钰面无表情:“这话别对我说,跟那姓崔的女人说去。”

第50章

伪王姓杨, 单名一个崇字,原是先歧王麾下大将。待得先歧王病重过身,他欺李继文年幼, 干脆篡了故主之位,又向晋帝递表称臣, 得到正式册封。

就此坐稳了歧王之位。

但这王位是怎么来的,他清楚,底下人也心知肚明。有这么一桩先例在前, 说心里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

对此, 伪王的举措是分化下属,拉一派打一派。

他麾下不过万余精兵,在北境豪强中不算多,派系却是不少。原先有亲先王派和嫡系势力,等到坐稳了王位,大肆清洗李氏余孽, 原本的嫡系又再次分化。

这就得说说伪王的儿女缘。许是缺德事干多了, 老天看不过去,他刚篡夺王位没多久, 正室所出的嫡子便得了重病不治身亡。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麻烦就麻烦在,因着正室善妒,几个姬妾所出庶子都被她或明或暗地使手段除去,以致伪王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

如今独苗夭折,伪王的身体又每况日下,底下人看在眼里,难免生出异样心思。忠心些的,建议伪王认个义子, 比如王妃身在军中的侄儿就很不错,既有血缘又有名分,若是山陵崩,也能平稳过渡,不致生出大乱。

更多的则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反正杨崇这王位就是抢来的,他若死了,谁敢说自己不能效仿一二?

王妃当然愿意自己娘家侄儿接这个班,可伪王不甘心。他才四十出头,虽说古人平均寿命短,如他这般养尊处优的,却是比寻常农夫看着年轻。

若此时认了外侄为义子,来日又诞下亲生孩儿,岂不是平白埋下祸端?

所以他死活不松口,尤其在阮侧妃偷偷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时,这种情绪也达到顶峰。

在没有其他孩子时,小郡主是他唯一的血脉,当爹的自然心疼女儿。可是得知阮侧妃怀有身孕,对方还信誓旦旦,此乃天赐机缘,必为男孩,伪王心里的火便扑腾腾地烧了上来。

为替儿子铺路,连一路扶持过来的发妻都能软禁,牺牲一个女儿的婚事算什么?

然而落在旁人眼里,这味道就变了。

“如今,王爷被阮侧妃谗言所惑,大有拔除王妃羽翼,为侧妃铺路之意。王妃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把郡主往火坑里推。”

崔芜前去说服王妃时,并不知道阮侧妃怀孕之事,只是凭着蛛丝马迹,大致推测出阮侧妃的意图:“先有王爷宠爱,再有神母之说,侧妃用心昭然若揭,王妃当真要坐以待毙?”

王妃自然不齿伪王过河拆桥之举,可到底是多年夫妻,要她对丈夫下手,总有些不忍得。

况且,她也不是完全信得过崔芜。

崔芜看出她有保留,却不着急,反正真被逼到那份上,死无葬身之地的不是她。

“王妃顾念旧情,原是好事,可您不忍心,自有旁人狠得下心肠,”她加了把火,“不瞒王妃,奴婢祖上曾为前朝御医,跟着家父略学过几年医术。以奴婢之见,王爷所得怕不是普通的病症,而是……中毒。”

她借用康挽春的出身,便是要用“御医”之名自抬身份,顺便让王妃重视起来。

王妃果然变了脸色:“你此话当真?”

崔芜其实并不确定,“女婢”的身份太低微,不够格给伪王请脉,只能通过“望闻问”三道稍作推断。

据她观察,伪王说话时气息虚浮,时有咳嗽、呼吸困难的迹象,还经常揉摁太阳穴,显然是头痛不止。

她也问过服侍伪王的婢女,伪王这两个月来确实有头晕、头疼的症状,此外还失眠、多梦、胃口不佳,脾气也比以往更易暴躁。

最要紧的是,他还上火、齿龈出血,书写、持筷时手颤哆嗦。

结合这些迹象,崔芜基本可以判断,这是汞中毒的症状。

但是当着王妃的面,她故意没把话说满:“奴婢未曾给王爷诊脉,只有五分把握。王妃若不信,不妨问问贴身服侍王爷的人,若见着侧妃为王爷送服丹药,那便有七成把握了。”

古时人汞中毒,十有八九是用药不慎引起的。好比上位者舍不得人间荣华,下令术士炼药服用,殊不知那些丹药里含有大量的朱砂,也就是硫化汞。

这玩意儿遇热后会析出水银,长年累月吃这个,想不中毒都难——不然另一个时空的明世宗为何只活了一甲子就去见先贤了?

崔芜深谙拿捏人心之道,不把话说死,只让王妃自己做判断。如此,王妃反倒打消了疑虑,再动用经营多年的心腹一打听,得知阮侧妃确实给伪王服用过一种名为“回春丹”的丹药,原本的五分疑心登时成了深信不疑。

“那贱人好毒的心思!”她对心腹女婢道,“竟敢给王爷下药,打量着王爷过身,就能将王府捏在手心里吗?”

女婢劝慰:“旁人献上的妾室,怎可能如娘娘一般,对王爷忠贞不二?只可恨王爷被侧妃蛊惑,危在旦夕尚不自知,娘娘可得想想法子。”

王妃凄然:“我对他掏心挖肺,可他是怎么待我的?一朝年老色衰,说翻脸就翻脸,竟听信那贱人的谗言,将我软禁于此。”

“我也就罢了,秀儿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亲手抱过疼过的!如今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命格之说,要把她胡乱嫁人,还将我这个当娘的蒙在鼓里。若不是那奴婢忠心,冒死前来通风报信,我、我与秀儿母女,此生怕是再无见面之日!”

王妃动了伤心,先是含泪哽咽,继而咬牙切齿:“我自己怎样都行,可秀儿是我唯一的骨肉,断不能被他糟践了!”

女婢面露欣慰:“阿弥陀佛,娘娘可算想明白了!您若早些出手,哪容得那姓阮的贱人蹦跶到今日?”

王妃于案前落座,拾笔匀了匀墨汁:“我修书一封,你送与那奴婢,命她设法送去余家,交与玄儿。”

余家是王妃母家,她这一门只得一儿一女,妹妹嫁与伪王为妃,哥哥生有一子,名余玄,正是王妃亲侄。

女婢知道厉害,答应着去了。

***

这一轮翻云覆雨皆在台面下,除非水到渠成,无人能事先察觉痕迹。

即便是人在漩涡中心的阮侧妃,也只是听婢女来报,说那刁蛮郡主终于松了口,愿意嫁与韦姓校尉。

彼时阮侧妃正换上白苎衫裙,轻施脂粉、淡扫蛾眉,准备开启新一轮的装神弄鬼……划去,开坛祈福。

闻言,冷笑一声:“我还当她有多大胆子,几碗鸡血就灌怕了?”

婢女原是逃荒流民,得神母相救,对她死心塌地忠心耿耿:“郡主是金尊玉贵之体,哪受得这等罪?听说昨晚又吐了好几回,连黄胆汁都吐出来了,后半夜还发了高热。”

“看守的人照您吩咐,不肯吃饭就饿着,一粒米也不许送,每隔半个时辰灌半碗水。如此到了天明,郡主实在挨不住,松口说愿意出嫁,求咱们快些给她寻个郎中瞧瞧。”

阮侧妃冷笑:“这凤翔城中哪还有郎中?既是发烧了,就命人从井里打水,往她身上泼。那水出自地底,极阴极寒,两桶泼下去,保证再厉害的高热也退了。”

婢女有些犹豫:“毕竟是郡主,万一禁不住有个好歹……”

阮侧妃放下勾眉的炭笔,眼神冷戾:“有个好歹又如何?她素来不把底下人的命当命,想打杀就打杀,如今轮到自己,合该知道什么叫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婢女不敢再劝,诺诺应下。

小郡主确实从没吃过这等苦头,本以为讨饶服软,能换得父亲消气回顾,谁知伪王面都没露,只派心腹前来传话,让她好生备嫁,莫要再生歪心思。

父亲冷漠如斯,让小郡主惶恐又不安。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那几碗鸡血的后遗症,她上吐下泻,高热不退,伏在床上爬不起身,整日以泪洗面,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屋里。

幸而崔芜机警,拿这熊孩子的首饰买通下仆,辗转联系上丁家人,讨了几两柴胡回来,才让小郡主的高热退下。

倒不是她有多心疼这熊孩子,只是在崔芜接下来的布局中,小郡主是关键一环,现在还不能出差池。

但是落在小郡主眼里,这就是崔芜忠心护主的证明,感动坏了。

当然,若搁在平时,她还是伪王最得宠的女儿,旁人的忠心都是理所应当,自不会放在心上。可如今她落魄受难,旁人避之唯恐不及,连平日里最受器重的女婢都不敢往前凑,崔芜的“忠心”便显得难能可贵。

“你的忠心,我都记下了,”小郡主一边喝药,一边咬牙切齿,“等来日大事成,我和母妃定不会亏待你。”

之所以咬牙切齿,倒不只是因为痛恨阮侧妃,而是柴胡味苦,着实不易入口。但她到底不蠢,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父王爱女,底下人见风使舵,根本不会为她延医用药,能讨来几两柴胡煎药,已是崔芜神通广大。

崔芜没把小郡主的感激当回事,就好像屠夫落刀前,也不会在意砧板上的猪羊想些什么。

“大婚之期定于本月二十三日,还剩不到十日,”她一边喂药,一边平静地说,“郡主须得在二十三日前养好身子,方不致误了大事。”

想到这些日子的委屈和不平,小郡主咬着牙饮下苦药,心里早将阮侧妃千刀万剐了无数回。

她没有疑心崔芜,阮侧妃也不曾将目光投向崔芜,盖因在这乱世之中,如崔芜一般身世飘零的女人太多太多。她们……尤其是阮侧妃,见过许多食不果腹的爹娘将亲生儿女卖与人牙,也见过无数走投无路的女子当街卖身,只求换一碗残羹活命。

更有甚者,易子而食,售人为菜,于军中设宰杀务(1),都不过是世道的冰山一角。

裹挟其中,崔芜就像一粒融入洪流的水珠,太寻常,也太渺小。

不值一提。

正因如此,崔芜在伪王府的行事还算顺利,不仅联系上丁家人脉,成功传出消息,还哄得王妃与小郡主信了她的“忠心”,只等大婚之日一到,便可在这凤翔城中搅起泼天风雨。

转眼到了九月二十三日。

婚典仪式按照前朝流程,郡主出降一如民间嫁娶,纳采、问名、纳吉、纳币统统过了一遍。只是因为伪王和小郡主先后病倒,一应仪式从简,瞧着比民间大户娶妇还不如。

然而没人在意这些,毕竟这场婚仪的博弈所在,从不是郡主嫁人。

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六礼已毕四礼,剩下的择日、亲迎,须得大婚当日完成。

于是一大早,崔芜就把大病初愈的小郡主从床上扒拉起来,强摁在妆台前上妆、更衣。

她于楚馆煎熬十年,一项基本功课就是讨男人欢心,妆容打扮自是包括在内。虽许久没做了,偶一上手居然还能拾起,先薄施粉黛,再上胭脂做酒晕妆,最后剃去原有的眉毛,于额间拉出眉峰,饰以蜻蜓花子。

以崔芜的审美,实在接受不了剃眉开额的做法,奈何时人喜欢,据说还是从江南之地流传过来的,入乡随俗,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小郡主倒也配合,惦记着今日的“大事”,一点没整幺蛾子,只是额心拢得死紧,再三确认道:“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我、我待会儿只需依照母妃的计划行事,就能顺利离开这里,对吧?”

半个时辰的功夫,她问了不下十来遍。崔芜却没有丝毫不耐,一边为她戴上嵌宝金耳饰,一边重复着同样的答案:“不错。王妃娘娘与郡主的母舅家皆已安排妥当,稍后花轿离开王府,会与一伙出殡的队伍相撞,届时必定惹出混乱。郡主只需稳坐轿中,您母舅家的心腹自会偷天换日,将花轿抬回余府。”

“等到郡主脱险,娘娘与余家再无顾虑,便可兴兵围了王府,彻底铲除阮侧妃那个祸害。”

想到能让阮侧妃付出代价,小郡主很是兴奋。可要达成目的就必须与亲爹叫板,又让她不胜惶恐。

“父王……”她迟疑道。

崔芜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再骄纵、再猖狂,小郡主终究没能逃脱古时人对女子的禁锢,“未嫁从父”四个字框死在身上,让她敢撒泼使性子,却不敢真的走上亲爹的对立面。

“郡主纯孝,都要出嫁了,还不忘惦记王爷,”崔芜不动声色道,“听说这两日,王爷病情反复,都是阮侧妃在旁照顾,一应饮食药汤都经了侧妃的手。”

“再这么下去,也不知王爷的病几时能好。”

小郡主经她提醒,瞬间顿悟:“没错!我这么做是拨乱反正,是为了父王安危!只要没了那个女人,父王自然明白我的苦心!”

她重新挺直脊背,对着铜镜中的娇丽面容抬起下巴:“为我梳妆。就算是做戏,我也要风风光光地出嫁。”

崔芜微笑,替她点上唇瓣胭脂。

米粒大小,血色殷红。

***

按前朝制,婚礼时辰当在傍晚,但如今不是前朝,无论王妃还是阮侧妃,都想尽快了结一桩心事。

于是花轿改在正午出门,后面跟着抬箱笼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上了长街。

崔芜扮作陪嫁侍女,就跟在花轿旁,行进到岔道口时,忽听对面吹吹打打,伴着连天的嚎哭声,走来一队抛撒纸钱的孝子贤孙。

她精神一振: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