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一个月来, 崔芜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赶在秋风起前种了一茬豆子,挨个肃清华亭境内的宵小之辈, 将此间房屋、山林、池塘与田地绘制成鱼鳞图(1),还抽空去了趟吴山, 亲自考察当地民生。
等到天气转凉时,种下的大豆抽出嫩芽,新兵的操练逐渐有了模样, 王老汉的“代耕机”见到第一版成品, 崔芜也从吴山县赶回。
第一件事就是命灶间烧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第二件事则是将秦萧请到后堂,言称有笔交易要做。
秦萧欣然前往。
当初县衙后堂被崔芜一把火烧了,幸而火势不大,且扑灭及时,没连累东西厢房。待得崔芜入主华亭, 将原先的残垣断壁重新修葺, 虽谈不上多考究,起码能住人了。
彼时崔芜刚沐浴过, 头发还没干透, 就这么披落肩头,只随意挽了个髻儿:“半个月没洗澡,头上都长虱子了,实在没忍住,兄长莫与我计较。”
“长虱子”不是夸张说法,是实打实的虱子。崔芜在吴山歇下的第一晚,屋子没打扫干净,第二天就觉得头皮发痒, 用篦子细细梳理,居然抓出来三四只虱子。
吓得崔芜顾不上烧热水,直接用井里打的冷水往头皮上浇,又在屋里烧火熏烟,确认将虫子都赶跑了才敢落脚。
“这就是天气热的不好,”她跟丁钰抱怨,“随铁勒军北上的一路也没见长虱子,这才住了一晚就不行了。”
丁钰一摆手:“等我把硫磺弄出来,你在房间角落都撒点,保证蛇虫鼠蚁见了你绕道跑。”
为着这句话,崔芜等不及回华亭就将丁钰丢进深山,同行的除了向导、护卫亲兵,还有几个逃难至此的道士。
为何要派道士同行?
这是因为在古代,道士成日里与矿物打交道,四舍五入相当于半个化学家。带着他们去,当然是为了方便辨识矿物,以及设法制取。
崔芜可是记得,西部山区蕴藏有煤矿,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寻到铜矿和铁矿。
到时就不必像现在这样,连给新兵打造兵刃都得勒紧裤腰带,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这些都扯远了,幸而秦萧与崔芜相识日久,对她偶尔四六不着的性子摸清了几分,并不见怪:“无妨,你自便就是。”
崔芜回过神:“今日请兄长来,原是为了谈桩生意。”
秦萧早料到她必有所求,端起茶盏饮了口,不动声色地等着下文。
崔芜犹豫了下,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抿了抿唇才道:“我愿用药材,与兄长交换一物。”
秦萧:“何物?”
崔芜:“盐卤。”
秦萧:“……”
他见崔芜神色踌躇,已然猜到必是要向自己张口。只河西贫瘠,大半倒是戈壁荒漠,唯有盐池与马场最拿得出手。
本以为她要的不是盐就是马,没想到她的确张了口,要的却是盐卤。
什么是盐卤?
用后世人的说法,这玩意儿又叫苦卤或是卤碱,也就是盐池母液蒸发冷却后析出的氯化镁结晶。
不算什么值钱东西,当然也没人拿它当重要物资交换。
秦萧不奇怪崔芜知晓河西产盐,但他想不通崔芜要盐卤的用意:“你要它做什么?”
他问得直接,崔芜也答得坦诚:“吃。”
秦萧:“……”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此物有毒,不可食用,有些贫家百姓不明就里,误食盐卤,结果满门俱亡,无一幸免。”
这回换成崔芜扶额。
是她的错,不该跟死较真的男人开玩笑,活该被数落。
“不是那种吃法,”崔芜不得不将话解释清楚,免得秦萧真误会了,“是……唔,现在还不好说,等豆子成熟了,我亲自演示给兄长看。”
秦萧明白了:“与豆子一处,便可食用?”
崔芜点头。
为什么要盐卤?当然是用来点豆腐。
虽说豆腐这玩意儿早在西汉年间就由淮南王刘安发明出来,不过在另一个时空,直到《清异录》问世(2),“豆腐”之名才首次见诸史册。
算算时间,差不多与崔芜所在的时代前后脚,秦萧不知豆腐做法,也很合情合理。
“豆子虽为五谷之一,直接食用的口感并不好,脾胃亦是难以克化,”崔芜为秦萧续了茶水,缓缓道,“若将其磨成豆浆,再点以盐卤,便会美味百倍。”
秦萧捧起茶盏:“好。”
崔芜准备了一肚子话说服他,不料被这简单的一个字堵了回去,难免怔了片刻:“兄长……信我所说?”
秦萧捧着茶盏的手一顿,反问:“为何不信?”
崔芜总觉得哪里不对,秦萧松口的太轻易了,既不追问缘由,也不怀疑她另有目的,说什么信什么,不怕自己拿他当冤大头吗?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秦萧饮了口茶。
“秦某与阿芜相识数月,时见你有异于常人之想法,乍闻之下不通情理,却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说,“秦某见多了,不觉得有怀疑你的必要。”
崔芜失笑:原来只是这么简单吗?
当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做对时,旁人看在眼里,自然而然会积累信任感。当这种信任达到一定程度时,即便她做出某种不合情理的举动,旁人也会下意识地相信她。
崔芜仔细品味了下,觉得这种感觉……不算差。
“那兄长意下如何?”她眼巴巴地看着秦萧。
秦萧继续喝茶:“生意不算亏,只是河西与陇州有些距离,只为盐卤专程跑一趟,划不来。”
崔芜听明白了:“兄长还想交易什么?”
一顿,又补充道:“我手里只有两县,家底称不上丰厚,若是兄长想要之物太贵重,我可拿不出。”
秦萧哭笑不得:“这么着急撇清关系,唯恐我挟恩图报吗?”
崔芜没说话,脸上却写着“亲兄妹明算账”一排字。
秦萧沉吟:“你不想要盐吗?”
崔芜心说:怎么可能不想要?我这不是觉得盐和马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不好意思张口吗。
嘴上却很谨慎:“华亭被王重珂祸害得不成样子,旁的实在拿不出,兄长想我用什么换?药材,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她是真心感激秦萧几番相救之恩,也很想在能力范围内报答一二,可恩情归恩情,她现在是华亭主官,不能不为治下百姓考虑。
总不能自己人还勒紧裤腰带,当家人却打肿脸充胖子,拿着宝贵的粮食支援盟友吧?
不如药材,山里生山里长,无非是多花些人力入山采药,无本万利。
秦萧:“我要你绘制的鱼鳞图副本。”
崔芜:“……”
不愧是手握四郡之地的主,再怎么自谦不擅治地,眼光还是毒的。
鱼鳞图为什么稀罕?因为图册中登记了每块土地的编号、土地拥有者的姓名、土地亩数、四至,以及土地等级。且每册最前录有土地综图,排布仿若鱼鳞一般,故称鱼鳞图。
这东西最大的用途就是为官府提供了征收税赋的依据,避免豪强大户瞒报土地。虽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随着时间推移,再好的制度也难免被人钻空子,可至少在当下,这小小的图册还是相当管用的。
“行!”她磨了磨牙,“需不需要我再派两个跟过全程的府吏过去,协助兄长制图?”
秦萧淡笑:“如此甚好。”
为了盐,崔芜忍了。
生意谈完,总算能好好吃饭。这一晚又是中秋,虽说华亭物资有限,如螃蟹、月饼什么的肯定不能指望,但厨房还是好好整治了一桌酒席,除了时令野蔬,居然还有荤腥,一道羊杂汤,一道葫芦鸡(3),闻着鲜香扑鼻。
崔芜以前不爱吃羊肉,嫌弃脂肪含量高又有膻味,从没想过有一日会对着羊杂流口水。她强忍身体对蛋白质的渴望,先命人将各色菜式拨了一半,送去给中秋晚上苦命加班的许思谦,又亲手为秦萧盛了羊汤,自觉礼数到位了,再不与人客气,搛过一只鸡腿大吃大嚼起来。
秦萧的羊汤只喝了两口,抬头见她碗里只剩一根鸡骨头,静默片刻,将另一只鸡腿也搛给她。
崔芜嘴上说“这怎么好意思”,手却违背了大脑意志,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
以秦萧的老成,都忍不住问出口:“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没怎么顾上用饭?”
不然为何每每一同用饭,她都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崔芜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奇怪:“其实……并没有,我吃得还算不错。”
这是实话。虽然两县民生称不上太理想,粟米粗粮总是有的,配上放了肉末、骨头的菜汤,管饱不成问题。
尤其崔芜唯恐之前落胎留下病根,总要尽量补充碳水和蛋白质,哪怕吃不上肉食,隔三岔五也要塞一个白水煮鸡蛋。
但还是不够,她总是饿,不仅饿,还馋,闻到肉香味就流口水。
大约是营养欠缺得太厉害了。
秦萧不说话了,眼神颇见晦暗。
崔芜:“怎么了?”
秦萧瞧见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汤汁,很想替她拭去,却想起上回用饭,自己为她擦嘴角,惹来崔芜一瞬间的紧绷,还是忍住了。
“我只是在想,”他说,“似你这般容貌、这般才智,若想锦衣玉食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其实是很容易的。”
崔芜方才还含笑的脸色瞬间垮下:“兄长这话,我只当玩笑,再说就是逼我抽你了。”
她头一回对秦萧不客气,被怼的那位却并不恼怒,反而品出一丝对“自己人”才有的亲近感。
很受用。
“是秦某失言,”他把肥美少骨的鸡肉送入崔芜碗中,“阿芜勿怪。”
他认错及时,崔芜也没揪着不放,重露笑颜。
西北之地多晴少雨,这一夜尤其如此,长夜浩荡,层云不染,冷镜高悬,如玉似璧。月光穿堂而入,正好笼于崔芜发间,她穿着白色苎麻所织的夏布衣裳,较寻常麻布更软更细,却不比丝绸名贵。
通身上下毫无装饰,唯独眉间一点艳色,足够光动陋室。
秦萧忽然道:“若是……”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
崔芜回头看去,只见不经通禀闯进来的是阿绰。她如今俨然是崔芜身边第一亲信,同时兼具“侍女”与“小厮”的职责,进进出出是所有人见惯的,根本没人拦她。
秦萧默叹一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
“也好……”他想。
时机不到,有些话贸然说出,怕是会适得其反。方才心绪动荡,没顾上后果,此时细想,倒是庆幸被人打断了。
崔芜却不知他这番千回百转的思绪,只管看着阿绰:“出什么事了?”
这些时日,她权威渐立,上上下下虽不明说,都拿她当唯一的主君看待,阿绰也不例外。
她得了丁钰嘱托,有心为崔芜立威,平日里最讲规矩不过,今晚这般莽撞,想必是出了不小的变故。
阿绰瞅了瞅秦萧,欲言又止。
秦萧正要起身回避,却被崔芜摁住。
“我与兄长没有外道,”她说,“你只管说。”
阿绰不再犹豫:“刚接到快马回报,汧源集结兵马一千,正往华亭而来。”
崔芜瞳孔微收。
汧源、汧阳两县守将俱是王重珂旧部,但两人情况不太一样。至少从韩筠的话听来,汧阳守将无甚野心,虽看不上崔芜,不愿来投,却也不大可能兴兵来犯。
汧源则不一样了。
“之前听韩筠提起,汧源守将似与伪王暗通款曲,”崔芜沉思,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起来,“如今突然来犯,莫非是听命于人?”
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手指总想拈着什么,只是她忘了,那只手还摁在秦萧腕上,拈住的乃是他的衣袖布料。
秦萧垂眸,视线定格在那只白如玉的右手上。
他曾说崔芜是他所见女子中罕有的意志强硬者,这话不是简单的奉承。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如崔芜这般,立定一个目标,哪怕披荆斩棘、头撞南墙,也要头破血流地走到黑。
就好比,她要练武,自己不过提了句“佩戴沙袋有助训练手足力气”,她就当真不再解下,连去吴山考察民生也不忘戴着。
他说她腰腿力量不够,是以开弓总是不稳,她就每日早起半个时辰,寻一处僻静角落扎马步。
扎完两腿发颤,再去正堂议事,或是赶去城外军营视察新兵操练情况,全程骑马,从不嫌苦怕累。
难怪她不甘困于后宅,不愿雌伏于床笫间……这般性情手段,若是换一个出身、换一个性别,哪还有江东孙氏什么事?
他沉思的时间有些长,崔芜察觉,却会错了意,将手抽回。
秦萧微觉怅然。
“兴许是听命于人,但更有可能的,是原先令他忌惮、不敢轻举妄动的角色出了变故,掣肘既失,岂有不为所欲之理?”他收起不应有的心绪,淡淡地说,“你之前提到,此人曾将一个美人送去凤翔?”
崔芜悚然一震。
“去请许令、延昭与韩筠,”她说,“半个时辰后升堂议事。”
***
“崔氏股份公司”召开战略会议,秦萧作为外人不便在场,遂告辞离去。
他走出县衙时,颜适正等在外头,见状问道:“听说汧源发兵来犯?”
秦萧瞥了他一眼,瞧出这小子的兴奋与战意:“那又如何?”
颜适天生杀伐星当道,听说有仗打激动得不行:“咱们能插手吗?”
秦萧:“不能。”
颜小将军竖起的耳朵顿时耷拉下来。
他有些不甘心:“真不能?不用算军功,就上阵过个瘾也不行?”
秦萧没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听说领着新兵的韩筠对你甚是恭敬,一应吃穿用度都是营中头一份,颇有交好之意?”
颜适一怔,到底不是蠢人,细品话中深意,猛地抽了口凉风——
第42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亲生骨肉尚且如此,何况崔芜与秦萧只是半路兄妹?
“这姓韩的倒是眼神毒辣,看准了少帅手握河西之地, 是想拿崔郡主当踏脚石,跳到你这艘大船上?”颜适啧啧感慨, “是我蠢了,居然没想到这一点。”
秦萧却道:“不是你蠢,是韩筠聪明。他虽有此意, 却做得隐晦, 未尝没有给自己留后路的打算。”
“其实这些日子,你在新兵营出尽风头,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打着同样主意的,不止韩筠一个。”
颜适于兵事上是难得的天才,牵扯勾心斗角难免头疼, 思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少帅的意思是, 崔郡主想拿住他们,就得在这回的战事上一举立威。旁人代劳, 只会弄巧成拙?”
秦萧背手身后, 用沉默表明了态度。
颜适一阵唏嘘,早知女子立足尤为艰难,却也只是知道。个中险恶之处,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
继而想起一事,问道:“咱们那儿有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吗?”
秦萧不语。
颜适明白了,犹豫片刻,一只手期期艾艾地搭上秦萧肩头:“小叔叔……”
秦萧诧异瞧他。
颜适:“我这些年,是不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姓颜的是个混世魔王, 但凡认真唤一声“小叔叔”,不是有事相求,就是惹了祸事要秦萧帮忙收拾烂摊子。
难得知道自我反省。
秦萧笑了笑,在他脑袋上揉了把。
“还好,”他说,“只要我还活着,总有力气替你扫清障碍。”
***
崔芜与秦萧想的一样,虽托了颜适练兵,但那是没法子。兵事不是她的强项,延昭与韩筠虽各有长处,却不及颜适天赋异禀,又在军中浸润多年,练兵自有心得。
但帮忙练兵是一回事,反击外敌是另一回事。
崔芜早知道,要真正坐稳华亭这盘庄,少不得靠拳头说话。汧源来犯是麻烦也是机遇,只有击退强敌,才能真正得到手下人的认可。
“不管汧源守将是自作主张还是得了伪王授意,他既来犯,就决不能让他全身而退!”崔芜用一句话定了调子,“这一仗该怎么打,议一议吧。”
她性子独断不假,却明白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尤其战事一起,牵扯到的乃是数不清的人命,万万不敢掉以轻心。
韩筠谨慎,不急着开口,也是想借机试试这位“郡主娘娘”的斤两。
延昭却耐不住性子,粗声粗气道:“新兵该练的都练了,只差上战场。既然汧源守军自己撞上来,正好拿他们开刀。”
他两步走到堂前,刷一下扯开舆图,卷轴滚落,显出陇州一带的城郭地貌。
他用手指点着说道:“从汧源到华亭,沿途多山地。我曾带人探察过,华亭东南五十里有一片林子,茂密得很,人往里头一躲,根本找不到踪迹,正好设伏。”
这舆图自然是崔芜手笔,她画得极为详尽,比新兵营的强多了——那还是王重珂原先用的那份,现在看来,跟小孩涂鸦差不多。
没有武将对舆图不感兴趣的,韩筠当即步了狄斐后尘,眼神看直了。
崔芜沉吟不语,没有立刻拍板。
延昭主动请缨:“我问过韩校尉,汧源虽说是千人,其实跟王重珂一样,好些是裹挟来的青壮,真正的精兵能有五六百就不错了。我愿领六百……不,五百人足矣,若不胜,提头来见!”
崔芜还是没说话。
许思谦瞧出端倪,小心翼翼道:“郡主可是有旁的想法?”
崔芜的确有想法:“汧源是陇州治所,亦是东西要塞。如今倾巢来攻,城内驻防势必空虚。”
许思谦听明白了,不由失色:“郡主该不会是想……趁机拿下汧源?”
崔芜抬眸:“有何不可?”
许思谦说不上来,他虽读过兵书,到底是文人出身,没领兵打过仗,不敢在这上面轻易发表意见。
只能看向有发言权的延昭和韩筠。
延昭是崔芜的铁杆拥趸,闻言顺着思路想下去:“倒也不是不行。我领五百人出战,留两百人驻守城中,剩下三百人换上汧源守军服色,假作败退回城,说不定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县城……”
崔芜被他打开了思路,补充道:“等拿下汧源,再让咱们的人假扮报信的,告知汧源守将城池已下,必能动摇其军心。”
这两人颇有默契地相互看了眼,用眼神诠释了何为“狼狈为奸”。
许思谦本指望延昭能打消自家主君的冒进想法,谁知这位太实诚,根本连“反驳”的念头都没起过,直接举双手赞成。
他没法子,只能自己上:“郡主新占华亭,正当韬光养晦、与民休息。况且靖难军尚未练成,第一仗就打攻城硬战,怕是不妥。”
崔芜:“许令的顾虑有道理,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徐思勤一愣:“什么?”
“如今正值乱世,各方势力相互倾轧,征伐交战是家常便饭,”崔芜说,“休养生息固然要紧,可若不抓紧时机壮大自身,迟早会被旁的势力吞并。”
她抬头看向舆图东侧,那里用墨笔圈出城池所在,标注的字迹赫然是“凤翔”。
“兄长曾提到,汧源守将一直按兵不动,或有顾虑伪王之故。如今乍然来犯,极有可能是凤翔城中出了变故,原先掣肘他的理由不复存在,这才冒险一搏,”崔芜说,“他能搏,我为何搏不得?且取了汧源,再要探听凤翔的动静就方便多了。”
许思谦尚未开口,韩筠突然道:“这话是秦帅说的?他可说别的了?”
崔芜:“……”
她似笑非笑地睨了韩筠一眼。
韩筠自知失言,忙描补道:“属下只是觉得秦帅久经沙场,或能指点一二,并无他意。”
许思谦在许多事上与崔芜意见不一,大方向却从没出过错,闻言立刻驳斥道:“韩校尉此言差矣。秦帅再能征善战,终究是河西节度使,安西军主帅。郡主要统领陇州,有些事就必须自己定夺,否则何以服众?这陇州到底是郡主的陇州,还是秦帅的陇州?”
崔芜低头饮了口冷茶。
若无人挑明这一层,韩筠还能装傻充愣。但许令将话说得如此明白,他就不能毫无表示了。
“是属下思虑不周,”他单膝跪地,极郑重地抱拳请罪,“请郡主恕罪。”
崔芜放下茶盏,大度地笑了笑。
“不是什么大事,韩校尉起来吧,”又转向延昭,“兵贵神速,今夜点齐八百人,五百于林中设伏,另外三百换上汧源守军服色,伺机行动。”
她没给旁人反驳的机会,自顾自地拍了板。
至此,不管是鼎力支持的还是心存疑虑的,都只能做出同一个回答:“遵令!”
***
自从崔芜独掌两县,她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居上位者可以礼贤下士,可以善于纳谏,但是该拍板时也必须有“我意已决”的魄力。
如后世办公室的老油子,固然可以左右逢源讨领导的喜欢,却没法在古时乱世站稳脚跟,打出自己的天地。
是以,哪怕她再心虚、再没有底气,都必须在下属面前撑足气场。
至于自我怀疑内卷内耗,那都是散会之后的事。
必须承认的是,韩筠那句“秦帅如何想”被崔芜听进去了。她虽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形成依赖心理”,还是不知不觉地走到秦萧落脚的宅院门口。
就见院中灯火通明,亲兵来来去去,似是在收拾行囊。
崔芜一惊:这是要走?
可傍晚时还好好的,没听到半句口风啊。
她下意识走进去,正指挥亲兵准备马匹干粮的颜适瞧见她,挑眉一笑:“郡主来了?正好,省得少帅天亮辞行。”
崔芜:“怎么突然要走?”
“家里出了点乱子,不走不行,”颜适在新兵营月余,与延昭等人厮混熟了,乍然要走也有些不舍,“具体什么缘由……你还是自己去问少帅吧。”
崔芜没为难他,径直进了二门。
秦萧果然在正堂,与一个脸生的亲兵低声交谈着什么。崔芜走近时,只依稀听到一个尾巴:“……大小姐闹着要回外祖家,我等不敢阻拦,只得派人护送。谁知出城半天就得了风寒,发起高热,只好返回府中。”
崔芜站住脚,不确定自己听壁角的行为是否合适。
“等等,大小姐?”她惊疑不定地想,“是他妹妹吗?可不是说,秦家人除他以外都死绝了?”
一个念头没转完,那边秦萧已然察觉有异,冲亲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见是崔芜,骤然凌厉的气势才重新缓和下来。
“怎么这时候来了?”他问道,“可有要紧事?”
崔芜原想拐弯抹角地征询秦萧意见,如今却是不好开口了:“睡不着,本想寻兄长说说话,却瞧见颜小将军在收拾行囊。”
她关切道:“兄长要回河西?为何如此突然?”
“出来数月,本就该回去了,”秦萧果然没说实话,但也不愿全然敷衍,顿了片刻又道,“华亭用兵在即,我留下不大合适。”
“你自己的仗,还需你自己去打。”
崔芜不意他如此敏锐,将自己遮遮掩掩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却又肯设身处地,理解她的顾虑,体谅她的难处。
“是我劳烦兄长了,”她真心实意地说,“这一路走来,兄长助我良多,我都记在心里。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但请兄长言明,我必百死不辞。”
秦萧识人无数,心知这话不止于简单的敷衍。他是她在这个世间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与善意,她愿意在能力范围之内,倾其所有地回报他。
但他并未顺着话音应下,而是道:“若我要你随我回河西,你也答应?”
崔芜愣住。
秦萧曾说过相似的话,可那更类似于试探。如今旧话重提,却多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唯恐自己想多了,强压思绪道:“兄长与我相识至今,应该明白我的志向。”
她非屈居人下之辈,纵然生出过“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念头,也被汴梁城中乍起的干戈彻底打散。
这辈子,她不会再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
秦萧得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曾勉强,也并不恼怒。
“汧源来犯,我猜你不会甘于固守城池,”他转开话题,“异地而处,秦某亦不会错过战机。”
“所以不必怀疑自己,放手去做便是。”
崔芜这一晚感受到太多的讶异,秦萧是如此敏锐,用他洞察战机的双眼看破了自己心底的虚弱和不安。
是的,崔芜或许有着远远凌驾于古人之上的眼光,也知晓许多当世人不曾掌握的知识与技术,但她从没打过仗,面对面的血肉厮杀是她的短板。
她无法在不擅长的领域确保自己的正确。
秦萧觉察到这一点,却并未如她预想的那样攻击她的软肋、打压她的信心,而是体贴地给予支持。
这对崔芜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秦某此行二十亲兵,我带走一半,留一半与你。若觉得撑不下去,不必勉强,他们会护送你去河西,”秦萧话没说完,“秦某的大门,永远为阿芜敞开。”
他如果是在两个时辰前说的这番话,十之八九会换来一句“当心我抽你”。可此时此刻,经历了之前的动摇和内耗,崔芜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种难言的安心。
就好像现代社会中,遇到一个坑爹的老板、一份糟心的工作,不知所措进退两难之际,有人对她说:没关系,放手整顿职场,大不了炒了老板,下家给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跳槽。
很荒谬的类比,却在这一刻同时浮现于崔芜脑海中,她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秦萧不知自己的话哪里好笑,先是微拢眉头,但随即发现崔芜并无讥笑之意,眼角眉梢全然舒展,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愉悦。
像久旱之后得到雨露滋润的花儿,很美,且动人心弦。
他跟着放缓神色,像是纵容,又好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战在即,我明早就不送兄长了,”少顷,崔芜言归正传,“待会儿我命人备些常用的药材送来,还有我自己配制的金创药和防治冻疮的药方。河西苦寒,每到冬日必有不少将士冻伤手脚,备着没坏处。”
秦萧没同她客气:“秦某代麾下谢过阿芜。”
崔芜后退两步,效仿武将抱拳行礼:“兄长一路保重,盼早日与君把酒夜话。”
秦萧回礼:“定有这一日。”
***
翌日天明,秦萧一行快马出城,未曾去县衙辞行。
与此同时,延昭点齐五百兵马,自东城门开赴设伏地点。
临行前,他如崔芜当初带领新兵开赴华亭一样,给所有人训话。
“该教的,都教给你们了,三次大考,你们也都通过了。但你们要知道,战场不是校场,上了战场,是当真会死人的!”
延昭神色肃穆,手扶佩刀,一字一顿道:“能闯过这一关,就算是合格的士卒,往后待遇再升一等。若是吓破了胆,只要你能活着回来,哪怕就此退伍,主子也不会亏待你们。”
“可若临阵怯懦,不战而逃,依靖难军法第六条,该当如何?”
底下站着新兵方阵,清一色黑底蓝衫,衬着身上皮甲、腰间佩刀,显得格外精神。
一应军备都是原先王重珂武库中的存货,此人不擅治地,却很明白“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将华亭地皮刮薄三分,大部分换成军备,藏在自己私库中。
都便宜崔芜了。
打头一排是随崔芜拿下华亭县城的镇野军,也是她的铁杆。闻言,立刻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喝声——
“阵前立斩!”
“阵前立斩!”
“阵前立斩!”
刚训成的靖难新军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先是惊得一哆嗦,随即被前辈如狼似虎的嘶吼声震沸热血,也跟着呼号起来:“阵前立斩!”
延昭满意了,拔出腰刀,虚虚斩落。
“出发!”
第43章
这一回, 崔芜没有一同前往。
她是主君,不是将领,凡事亲力亲为非累死不可。况且此番作战是实打实的阵地硬仗, 没有美人计的用武之地,崔芜跟去非但没有助益, 反而会添乱。
她只需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再把临阵决策的大权交予延昭,剩下的便是坐镇县衙静候消息。
但这并不意味着崔芜能轻松多少, 事实上, 枯坐等消息的滋味相当煎熬。她熬了两个时辰,将手头公务处理得差不多,实在没旁的事打发时间,索性将贾翊叫来,商议此前提到的修订前朝律法之事。
崔芜自己就是独断专行的脾气,并不太喜欢贾翊自负狷介的性子。但作为“崔芜”, 她可以随心所欲快意恩仇。作为“主君”, 她却不能由着性子,放任有才之士不得重用。
因此晾了贾翊小半个月后, 还是将人招来县衙, 给了个录事参军的职位。
值得一提的是,在前朝官职系统中,“录事参军”原是州府一级官职,从七品,掌纠正各曹职事。
如今崔芜据不过两县,却给手下人任命州府官职,其野心可见一斑。
贾翊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对之前的冷落磋磨没有丝毫记恨, 每天兢兢业业上班干活,闲暇时间则变着法地给崔芜灌输法家思想。
“郡主未曾亲身出战,这个决定是对的,”他说,“先贤论述为君之道时曾说过,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躬于智。贤者勑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躬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躬于名。”(1)
“倘若事无巨细皆需主君操劳,此非勤政,而是用人不善之故,亦是为人臣者失职耳。”
崔芜将这番话放在脑子里回味片刻:“也就是说,吃苦受累是臣下们应当应分的,我只需要高居明堂,坐享其成就行?”
贾翊笑眯眯地:“郡主睿智。”
崔芜沉默片刻,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你们法家的老祖宗,心是真黑啊。”
后世资本家也没这么剥削底下社畜的。
左右没旁的事,她干脆跟贾翊斗嘴皮子打发时间:“可这是明君之道,我什么时候说想当国君了?占着陇州当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不也挺快活的?”
贾翊给了她一记“你跟我还装什么装”的眼神。
“郡主若无此心,何须以国战之道教导新军?又以州府官职任命下属,难道是安心居于两县之地?”他委婉又毫不客气地说道,“郡主胸襟,明眼人都瞧得清楚,何必故作虚言?”
扪心自问,崔芜真没肖想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穿越来的现代灵魂,也不屑一个“皇帝”头衔。
但她不愿被人摆布命运,想过自己说了算的日子,就必须一步步地走下去。
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她不知道,反正比笼中鸟一样囚困于孙府后宅强多了。
“如果,”崔芜试探道,“有人出身卑微,却妄图翻转天地,将名门豪强踩在脚底,先生也乐见其成?”
贾翊没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如何卑微?”
崔芜皱了皱眉。
突然有此一问,纯粹是为了试探土著士大夫的心理下限,并没打算将底细合盘托出。可贾翊如此刨根究底,她若敷衍过去,怕是会让下属心生不满,怀疑自己在逗他玩。
“只是比方,”崔芜说,“若有人家境贫寒,被迫乞讨为生、受尽白眼,却因风云际会,一朝扶摇直上……”
贾翊极干脆地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人既有翻云覆雨的手段,纵是化而为龙也是理所应当。”
崔芜又道:“可我听闻前朝女帝,先为太宗更衣,后又出家为尼。如此身世,却得新帝宠爱,初为昭仪,后为皇后,最后于新帝病逝之后临朝称制,登基为帝。世人道其‘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2),先生又如何看待?”
贾翊不以为意:“前朝女帝固然手段狠绝,可若不如此,何以震服百官、威慑朝堂?她虽是抢了丈夫与儿子的皇位,当政期间,却创殿试、行武举、薄赋敛、止干戈,所行国策,纵是男子亦自叹弗如。若只因其女子之身就加以诋毁,岂不一叶障目?”
崔芜没曾想这个满口“严刑峻法”的法家传人竟开明如斯,一时不知该感慨“人不可貌相”,还是惭愧自己囿于成见,犯了教条主义毛病。
她定了定神,经过之前的铺垫,将真正想问的话不着痕迹地托出:“先生这话倒也在理。不过,也是因为前朝女帝出身名门,为荆州都督之女,倘若是个风尘女子,沦落娼门卖笑求生,却能登基为帝、指点江山,岂不要让天下士大夫一头撞死?”
她语气悠哉,衔接也很自然,乍听上去就像随口闲聊。
贾翊差点上了当,嘴巴已经张开,突然又闭上。
那一瞬的福至心灵让他直觉,崔芜这话不止闲聊那般简单。
联想到她借用“歧王遗女”旗号,以及自称生母出身风尘的说法,心头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揣测。
风尘女子登堂入室,要紧吗?
若是清平盛世,等级明确、礼教森严,自然要紧得很。士大夫读圣人言,入天子堂,怎可容忍那至高至尊的龙椅被出身娼门的卑贱之人玷污?
可眼下是乱世,各方割据,战乱频发。昨日还是清贵显赫的名门世家,今日便成了屠刀之下的觳觫牛羊。
头颅蒙尘,白骨遍地,世家名门与风尘娼女,有很大分别吗?
贾翊心念电转,有了答案。
“古往今来,纵有女主临朝,却从无风尘女子高居明堂。究其缘由,并非青楼楚馆不配登临大宝,而是娼门之人为其眼界、才识所限,纵然得逢机遇登堂入室,却最多成为潘玉奴、冯小怜之流,掌不住朝堂,也握不了权柄。”
他话音微顿,藏于袖中的手指捏紧,说出了决定命运的一句话:“倘若有风尘之女,能如郡主一般头脑清明、胸有丘壑,对内安抚民生,对外杀伐果决,纵然是据御座、登皇极,属下也不会觉得讶异。”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偌大的堂内一片死寂。
贾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捏紧的手指攥出冷汗。那一刻他隐约有预感,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场豪赌,更甚当初县衙奏对。
若是猜对了,他也许会成为崔芜身边最得倚重的幕僚,自此腾云化龙,前途无量。
但若猜错了……
贾翊额角滑落一滴汗珠,下一瞬,他听到崔芜开了口。
“先生眼光精准,见解亦是独到,令我有茅塞顿开之感,”她说,“一个录事参军辱没了先生之才,我欲以陇州司马之位以待先生,先生意下如何?”
司马,从五品,一州佐官。
虽然前朝时,司马大多虚设,为贬官之位。可贾翊由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参军录事,一跃成为从五品,不能不说是直上青云。
更何况,陇州并无刺史,他这个司马实实在在可代行州事。说白了,就是崔芜的副手,一人之下罢了。
于是贾翊知道,他赌对了。
他强压下心中狂喜,撩袍跪地,极郑重地行了叩拜大礼。
“下官,谢主上隆恩!”
***
商量完升官的事,前线还是没消息。崔芜不想一个人内耗,干脆拉着许思谦和贾翊一同用了晚食。
县衙吃食终归比寻常百姓家精致些,虽也是以粟为主食,却是碓捣成粉,和以麦面,捏成类似发糕的点心,蒸熟上桌。
配以二三野簌、肉脯,还有为崔芜蒸的蛋羹,倒也摆满一桌案。
崔芜惦记着战事,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日子还长,亏什么也不能亏待身体,还是硬撑着用完蛋羹,又塞了两块发糕。
蛋白质、维生素、碳水逐一补充,不管合不合胃口,反正营养均衡了。
就算要熬夜,至少有充足的热量支撑消耗。
崔芜已经做好从天黑等到天亮的准备,奈何事情发展往往与预想截然不同。她这边刚吩咐把蜡烛点上,那边阿绰就脚步匆忙地冲进来:“主子,斥候回报,有、有队伍回城!”
崔芜猛地抬头,许思谦和贾翊也同时看来。
从县衙赶到东城门,快马加鞭只需两刻钟不到。崔芜带着许思谦和贾翊登上城楼时,正好看见远处旷野中,一队人马自夜色深处浮现身影,往华亭县城而来。
有那么一时片刻,崔芜暗悔没多留秦萧两日,以他的目力,当能看出眼前人马归属何方。
“这个时代已经有烧制琉璃的技术,冶铁和冶铜也不差,”她三纸无驴地想,“等阿丁回来,跟他商量商量,火药和燧发枪等一等无妨,看看能否先把望远镜搞出来。”
若不然,在这种情形下只能当个睁眼瞎,太煎熬,太被动了。
片刻功夫,那一队人马离得近了,崔芜瞧罢,心头“咯噔”一下。
只见这些人黑底蓝衫,确是靖难军的装束,人却颓败得很,旗杆倒了,士卒也相互搀扶着,不像获胜之师,倒似是刚吃了败仗。
许思谦和贾翊也瞧见了,心中未尝没有类似的想法。崔芜甚至听见许思谦小声嘀咕道:“怎地如此士气不振,莫非是郡主的计策没有奏效?”
崔芜胸口顿时好像灌满铅水,冷冰冰、沉甸甸的。
那一队人马很快来到城门口,为首的士卒仰头喊话:“求郡主救命!”
城头之上一阵骚动,片刻后,火光映照出崔芜身影:“怎么只剩这些人?延昭呢?”
“延校尉率我等设伏,却反遭汧源守军暗算。延昭将军身陷重围,我等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只为回城求援,”士卒脸上沾满血迹,身上也留有数道伤口,显然经过极惨烈的厮杀,“请郡主速速出兵救援!不然、不然延校尉就凶多吉少了!”
许思谦瞧得分明,顿时慌了:“郡主,不能再耽搁,还请立刻出兵驰援!至少、至少得把延校尉接应回来啊!”
崔芜却没动。
周围点起火把,簇簇火光投下斑驳影子,在那张芙蓉玉面上笔走龙蛇,勾勒出沉沉晦暗。
贾翊觉出不对:“主上在想什么?”
崔芜低语:“我怎么觉得,这说辞听着有些耳熟呢?”
贾翊:“……”
未等细问,崔芜已然高声道:“你们是哪个营的?延昭身陷重围,为何不向韩筠求救?他不是在侧支援吗?”
城下士卒语塞片刻,方答道:“禀郡主,我等原是踏白营,也曾向韩校尉求援。可汧源军有备而来,对我等左右夹击,韩校尉……于乱军中不知所踪。”
崔芜眉头轻挑,身体极细微地松弛下来。
“知道了,”她说,“尔等稍候,这就开城门。”
崔芜说是“稍候”,却足足过了半刻钟才打开城门。门外,若干士卒果然穿着靖难军装束,却脸生得很,至少不是跟着崔芜拿下华亭的铁杆。
城门开启的一瞬,方才还士气萎靡灰头土脸的“靖难军”陡然变了脸色,为首之人抽出腰刀,厉声大喝:“杀!”
山寨版“靖难军”嗷嗷大吼,跟着首领往前冲。
眼看冲过城门,没等寻到守城军决一死战,迎面突然飞来数个泥土搓成的圆球。
为首军官没见过这玩意儿,只当是暗器一类的武器,谨慎地侧身避开,或是用佩刀击打,总之决不让土球近身。
原以为够周全了,谁知还是着了道。
土球落地的瞬间,立刻炸开簇簇烟雾,主料是白磷,燃烧时发出黄色的火光,其中更掺杂了胡椒和木刺,杀伤力不算大,却对眼目造成不小的冲击。
一干山寨“靖难军”睁不开眼,僵成了活靶子。
蓄势待发的守军冲上前,反应极快地闭拢城门。与此同时,弓箭手登上城头,三轮齐射,将跟在山寨“靖难军”身后的敌军击退回去。
短兵相接只在兔起鹄跃间,待得山寨首领好容易睁开眼,城门已经重新闭合,他与部下颈间架着兵刃,俨然成了阶下囚。
城楼上,许思谦长出一口气,瞧着城下暴躁逡巡的敌军,对崔芜真心实意道:“万幸郡主机敏,瞧出这些人的不妥,若真被他们骗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崔芜亦暗呼侥幸。
倒不是她有多机敏,一眼瞧出不对。而是这伙人骗开城门的计策都是她玩剩下的,连台词都几乎一模一样,如何能不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试探了一句,结果不出所料,对方当即露出破绽。
——这些人或许通过某种途径,打探到靖难军内部的某些讯息。但崔芜的保密工作也不是白做的,韩筠单领一支两百人的队伍,名义上是从旁支援,实则是奔着汧源城去的。
华亭县内,知晓此事之人不会超过一个巴掌。
既是远在汧源城下,又如何能赶到树林支援?
对方不明究竟,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年年打雁,今日险些被家养的小雀啄了眼,”崔芜自嘲一笑,不顾许思谦的劝阻,上前两步,对着城下厉声喝问,“尔等受命于谁?为何攻我华亭?”
敌军不答,反而抬出用树枝绑成的云梯,大有趁夜攻城的架势。
崔芜孤身一人时尚且敢刺杀敌军大将,如今手里有城有兵,怎会被这点阵仗吓到?敌军越是声势吓人,她反而越是心安,这说明延昭那边的战事尚未分出结果,否则敌军早就亮出己方大将人头动摇军心。
她不慌不忙地一偏头,躲过一支流矢,旋即后退摆手。
弓箭手上前,一轮乱箭齐发,将敌军攻势逼退——
第44章
崔芜麾下只有一千人, 她敢将大部分兵力撒出去,只留两百人守城,当然是因为有所倚仗。
其一是王重珂留下的武备库, 里头不仅有皮甲腰刀,还有不少良弓箭矢, 且保养得不错。
其二是丁钰贡献的“闪光烟雾弹”,趁着这段难得平静的时光,他造了好些。
崔芜甚至在里面加入少许铁棒锤研成的粉末, 若是哪个倒霉蛋好巧不巧, 被木刺划伤皮肉,或是直接溅入眼目,毒入血脉,便可最大限度削弱敌人的有生力量。
这玩意儿当真好用,可惜数量有限,得使在刀刃上——好比方才城门口, 就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如今回到最原始野蛮的攻城战, 拼的是双方的兵力与意志力,崔芜自觉没有用武之地, 为了不拖后腿, 很自觉地退到安全地带。
“最多天亮,延昭必能夺取汧源县城,到时便可回军驰援,”她高声振奋士气,“咱们要人有人,要武备有武备,两个时辰而已,小意思!”
“就算碰了伤了也不要紧, 伤兵营早已备好,只要诸位留着一口气,便是一只脚踩进阎王殿,我也能把你们拖回来!”
留守县城的多是后招募的新兵,虽未见识过崔芜医术,却听前辈提起过无数回。在底层士卒眼中,崔芜缝合伤口的本事堪称神技,连经验丰富的老郎中看了都觉棘手的箭伤,经她妙手诊治,竟能不留一丝隐患。
说句“医仙在世”,似乎也不是很过分吧?
有了这层保障,守城军越发士气如虹,齐刷刷地喊着号子,将搭上城墙箭垛的云梯掀翻。
攻城军的人数约在八百上下,两边兵力是一比四。但攻城战之所以难打,是因为守城军向来是占优势的一方。
以崔芜准备之充分,莫说八百人,便是一支千人军队,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拿得下。
这场拉锯战持续到天色将明,崔芜终于听到期待已久的马蹄声。
仿佛雷霆过境,隆隆震颤。
借着天边第一缕晨曦,肉眼可见旷野尽头飞驰而来一支轻骑。那是货真价实的靖难军,打头之人正是延昭。
他按照原计划伏击汧源军,果不其然获得大胜,却在与韩筠顺利会师后,惊闻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队伍直奔华亭去了。
延昭这辈子没这么惊惧过,唯恐留守华亭的两百人挡不住,将善后事宜交与韩筠,自己领五百人,快马加鞭赶回华亭。
刚好撞见城门口被堵得水泻不通的一幕。
眼看县城未曾失守,延昭先是松了口气,旋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下也不顾对方兵力远超自己,拔刀一声怒吼,好似饿虎扑鹿般冲入战团。
自古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有相当一部分缘故是因为优秀的将领能令麾下士卒发挥出超越自身水准的战力,给予敌人致命打击。
毫无疑问,延昭属于“优秀”范畴。
眼看主将奋不顾身地杀进敌阵,随后的五百士卒战意沸腾,紧跟着冲进去。短兵相接的瞬间,他们惊讶地发现,这股攻城军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实则战力也好,临阵的纪律性也罢,远远不如自己。
打仗讲究此消彼长,当他们发觉这一点时,惧意顿消,又裹挟着初胜的锐气,越发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反观对手,本以为人数占优,怎么都能抵挡片刻,谁知交起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说,延昭率领的靖难军是一群出笼的恶狼,那他们的对手就是披着狼皮的野狗。
看起来凶猛威武,可凶不过三个回合,就在靖难军的刀锋下动摇、战栗,乃至溃不成军。
此时天光乍亮,城楼上的崔芜抓准战机,厉声下令:“开城门,迎敌!”
被人堵着家门口暴揍半宿的守城军总算逮到报仇雪恨的机会,城门在曙光中缓缓开启,身披皮甲的守城军飞骑冲出,与援军前后夹击,好似包饺子一般,将敌军堵在里头。
崔芜只瞧片刻就知胜负已定,扭头对形影不离的阿绰使了个眼色:“都准备好了?”
阿绰点头:“营帐早搭好了,热水和糖盐水也都备下。”
崔芜满意点头。
***
崔芜是华亭主官,但同时,她也是伤兵营首席大夫。
战事初定,靖难军难免有所伤亡,她临时招募的“医疗队”还不能独当一面,有些重伤员须得她亲自坐镇。
不出所料,不到半个时辰,伤兵陆续运来。大部分是轻伤,寻常郎中便能处理。只有一个严重些,被刀锋划伤肚腹,肠子流了出来。
上了年纪的郎中直摇头:“不成了,交代后事吧。”
伤兵年岁不大,脸上犹是一团稚气,闻言差点哭出来:“您再想想办法,我、我不想死……”
话没说完,崔芜走了过来,查看过伤口,对抬担架的士卒一摆手:“送进手术室。”
伤兵和抬担架的士卒喜出望外。
“手术室”其实是单独搭起的一间营帐,里头青砖铺地,又用沸水浇过,最大限度贴近无菌效果。
崔芜换上同样用沸水烫过的白苎长衫,以此代替白大褂,头发用布巾包裹,脸上亦蒙着面罩。她没有合适的手术手套,只能用草木灰和热水洗净双手,再用事先备好的淡盐水冲洗肠子,仔细检查是否有损伤坏死。
“还好,”半晌,她松了口气,“肠子还算完好,你运气不错。”
伤兵疼得龇牙咧嘴,偏偏手足被绳索绑在四角木桩上,活像躺在砧板上待宰的牛羊,动弹不得。
崔芜消毒完毕,用极轻柔的手法,将肠管缓慢匀速地推回腹腔。这一过程远比想象中的长,留在帐里帮忙摁住伤兵的两名士卒出了满头大汗,只觉比自己躺在那儿挨刀子还煎熬。
好不容易,肠子回归腹腔,崔芜的活却没完,还需将腹腔层层缝合。这比推肠入腹羹累人,她双手各持一把改良过的镊子,以尖端操控沸水消毒过的针尖与缝线,在人的肚皮上穿针引线,每一下操作都如绣花般精细。
士卒能毫无惧色地面对手握屠刀的敌人,却被小小一根弯针惊变了脸色。摁着同伴的手哆哆嗦嗦,死活不敢往崔芜那儿看,只能将头别向另一边。
崔芜缝完最后一针,人已有些头晕眼花,强撑着将两端尾线收置于线环同侧,再使线结埋于皮下组织深部,这才取过淡盐水,再次对伤口消毒。
“条件有限,只能做到这样,”她说,又吩咐跟进来打下手的郎中,“安排人专门照看他,这两天别进食水。稍后可能发起高热,若是伤口流脓,立刻告知于我。”
郎中一一应下。
崔芜又将其他伤兵检查过,见均已处理妥当,于是洗净手面,换下污衣,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回了华亭县衙。
出了营帐才发现,外头日过中天,两个时辰竟就这么过去了。
她走进二堂,只见从延昭到许思谦、贾翊俱已等候在内。延昭刚要说话,却被崔芜摆手打断。
“战况稍后再谈,先让人送些吃的来,我撑不住了。”
延昭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回去。
幸而这两日战事吃紧,厨房晓得崔芜做派,灶间十二个时辰不熄火。很快,阿绰端来一碗粟米熬的粥和一叠胡饼,照旧卧着一个白煮蛋。
崔芜饿狠了,已然有低血糖的症状,顾不上心腹与幕僚都在场,抓起胡饼就往嘴里塞。
县衙厨子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胡饼其貌不扬,掰开却冒出热气,半融化的蜜糖裹在面皮里,丝绸般流淌过舌尖,让每一丝毛孔都沉浸在靥足的错觉中。
崔芜一口气啃了两张胡饼,总算缓解了低血糖的症状,神智随之凝聚:“事成了?”
“成了!”延昭难掩兴奋,“原本那一千汧源军还想抵抗,可韩筠按主子吩咐,派人假扮传令官飞马来报,称汧源县城已被攻占。那一千人没了斗志,被咱们一冲阵,当场乱了阵脚。保守估计伤亡过半,剩下的要么逃了,要么成了俘虏,都被我押了回来。”
崔芜慢条斯理地喝着粟米粥,别说,虽是粗粮,配着胡饼还挺香。
“韩筠那边呢?”
“也得手了,”延昭说,“他们换上汧源军的衣服,佯装败军叫开城门,几乎没什么伤亡就拿下整座县城。他领着三百新军控制了县衙,我赶着回来禀报主子”
崔芜小口小口咬着白煮蛋,用粟米粥中和蛋黄的噎人:“知道了,做的不错。”
她鲜少夸人,如此一句已是极限。
方才冲入敌阵如猛虎扑鹿的悍将挠了挠头,凶悍戾气潮水般退下,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憨厚笑容,活像被主人安抚住的大狗。
一旁的贾翊极有耐心地等到这二位问答告一段落,才插嘴道:“假扮靖难军攻城的人马,有几个被咱们俘虏了,主子可要问话?”
他是个极聪明且识趣的人,自昨日一番暗流汹涌的对话后,便将对崔芜的称呼从“郡主”改为“主子”。果不其然,崔芜对他的态度又亲近了两分,改口直呼表字。
“也好,”她吃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肚腹被热乎乎的吃食填满,终于恢复了从容做派,“辅臣将人带来便是。”
贾翊,字辅臣。
他欣然领命,接连拊掌两下。片刻后,几名亲卫将绑成糖葫芦似的俘虏押到堂前。
打头一人身量高大,脸上留有两道疤痕,瞧着崔芜的眼神凶神恶煞。若不是被亲兵摁着,哪怕五花大绑也要冲上前,用牙撕咬两块肉下来。
崔芜不露声色:“你不是汧源守军?”
脸带刀疤的男人不答,只恶狠狠地瞪着崔芜。
崔芜觉得不对,这男人的眼神不像是看战场相遇素昧平生的敌将,倒像是瞧着生死仇敌。
她试探道:“咱们之间有过节吗?”
刀疤脸男人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嘶吼。
崔芜明白了:“跟你有仇的是已故歧王?你是伪王的人?”
刀疤脸男人先是微僵,旋即面露不屑,低头啐了口:“姓杨算个鸟?吃软饭的孬货!”
崔芜觉得很有意思。
“吃软饭”和“孬货”都是骂人没种的话,意思却有着微妙的差别,盖因“吃软饭”还有一层靠女人包养、充当小白脸的意思。
“你的主子,”她沉吟道,“是个女人?”
刀疤脸男人笑声戛然而止,阴沉不定地瞧着崔芜。
崔芜见他神色,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待要再问,一旁的贾翊冲她一拱手:“汧源新下,主子事务缠身,审问这等琐事就交与下官吧,一日之内定让他开口。”
崔芜也想看看自己新任命的长史有多少能耐,闻言微微一笑:“那就有劳贾司马了。”
许思谦不明白为何一晚上的光景,贾翊就实现了四连跳,从从七品直接升至从五品。有心询问,瞅着崔芜脸色,又不是很敢。
崔芜没留意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正如贾翊所说,她新下汧源,确实诸事缠身。当下命人备马,又点了一队亲随,由延昭亲自护卫,立即动身从华亭赶去汧源。
她一宿没睡,按说歇一觉再上路更稳妥,奈何崔芜满心都是“地盘又大了”的兴奋,还有对敌军攻城背后用意的的费解与困惑,两股情绪交织一处,打散了刚萌生出的一点困倦。
“汧源守军俘虏多少?”她问,“可来得及问话了?”
她的骑术亦是延昭所教,谈不上多精妙,堪堪会骑而已。为防自己半路犯困,从马上摔下,干脆用绳索将腰腿绑缚在马背上,再由延昭从旁看顾。
延昭是个实诚人,崔芜让他盯着自己,他就兢兢业业地守在自家主子身边:“俘虏总有两三百人,还没来得及审问。主子想知道什么?”
崔芜抿了抿唇:“汧源军前脚引走我军主力,来敌后脚就攻打华亭县城,到底是真这么凑巧,还是有人暗中策划,玩了一手声东击西?”
延昭细品她话中深意,再联想起她在县衙审问刀疤脸男人的几句话,后知后觉地回过味:“主子是怀疑,指使人攻打华亭的是伪王?”
崔芜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对:“看那些人神色,对伪王的不屑不似作假,要么是背后另有主使,要么是凤翔城中的伪王如今已成了牵线傀儡,躲在幕后之人才是真正拿主意的那位。”
牵扯到这些算计之事,延昭只觉头大如斗,干脆闭嘴,只听不说。
崔芜横了他一眼,无奈摇头。
这一行速度不快,中途又休整片刻,赶到汧源已是后半夜。韩筠亲自带人在城门口迎着,见了崔芜,行了单膝跪拜的大礼:“主子!”
崔芜下马,十分亲切地将人扶起:“辛苦了,不必多礼。”
她一点不奇怪韩筠前后态度的变化。秦萧连夜赶回河西,甚至没和韩筠打声招呼,显然是不将他看在眼里。
韩筠失去跳槽的希望,又于汧源一战中见识到崔芜抓战机的能耐,自然要抱紧现任东主大腿。
“此人虽心思活络,本事还是有的,”崔芜想,“弃之不用,太可惜了。”
没有哪个上位者能保证手下人全是忠心不二之辈,如何驾驭有本事却并非全然忠诚的下属,是他们绕不开的功课。
崔芜决定修一修这门功课,给自己,也给韩筠一个机会。
“汧源守将何在?汧源县可有县令作主?”她问道。
这一回,韩筠态度恭敬了不少:“汧源守将关押大牢,县令软禁县衙,等候主子发落。”
第45章
从延昭解华亭之围到崔芜连夜赶赴吴山, 这中间相隔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能干什么?。
首先,韩筠控制了整座汧源县城,安排亲卫巡逻街道, 将潜在的安全隐患逐一排除。
期间抓捕了不少趁火打劫的宵小匪贼,收获当地百姓感恩戴德无数。
其次, 他将县衙官吏软禁后院,方便崔芜问话。府库封存,过往三年的账簿册卷全部整理出来, 就摆在二堂桌案上。
除此之外, 他还抽空审讯了汧源守将,将供词整理成文卷,第一时间呈交崔芜。
崔芜有点明白为何此人在王重珂手下时,虽然站错了队,却没遭到太过严厉的打压。实在是他太聪明、太会办事,上峰刚打了个哈欠, 他就识趣地递来枕头, 样样想在别人前头。
这样的人,谁能忍心弃之不用?
但是崔芜并未将赞许之意流露面上,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这话虽然混蛋,于一方割据的上位者而言,还是有借鉴意义的。
要让下属心生敬畏,就不能轻易被他们察觉情绪波动。
崔芜若无其事地扫完守将供词,眉梢轻轻扬起:“此人突然发兵来犯,是因为听说伪王病重?”
“正是,”韩筠应道,“据徐知源说, 早在王重珂在世时,他就看出王贼气数将尽,为求后路,这才与伪王暗通款曲。伪王命其留心萧关及河西之地动向,大有知己知彼之意。”
徐知源,汧源守将大名。
“然徐知源亦知伪王昏聩,更兼残暴短视,示好只是一时之计,并不打算真心投靠。是以听说伪王病重,便想兵犯华亭,将陇州之地控于掌中,以图后进。”
“只是不想有眼无珠,犯到主子手里,这才有了昨日惨败。”
崔芜听出他在隐晦地为汧源守将求情,却只作不知:“他如何知道伪王动向?就不怕收到假消息?”
韩筠:“主子可还记得属下提过,徐知源曾将一个美人送与伪王?”
崔芜恍然。
“偷袭华亭那伙人又是怎么回事?”她继续问,“他们跟姓徐的可不像是一伙人。”
韩筠也答不上来。
但这些信息点已经足够崔芜做出推测——徐知源是被人坑了,或者说,被人利用。幕后之人故意放消息给他,无非是想借他之手调走华亭兵力,再来一出黄雀在后。
唯一说不通的是,“他”如何知晓崔芜会派兵设伏?
这个答案不难想到:“华亭县衙有幕后主使的人!”
崔芜转向延昭:“派人传令贾翊,严查县衙上下一干人等,但有嫌疑,就地扣押,等我回去处置。”
延昭立刻下去安排。
从汧源赶回华亭传话,再加上审讯口供,少说要两日一宿。崔芜不耐烦干等,先将簿册一一瞧过,对汧源人口税赋有了大致了解,又命韩筠将徐知源带来。
徐知源是个聪明人,又听说了王重珂的下场,见了崔芜姿态放得极低,并未因对方女子的身份就看轻慢待。
“郡主有话,只管相问。末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芜喜欢跟聪明人说话,省时、省心,也省力。
“你挑了个女人送给伪王,”她说,“那女子是何来历?平时如何与你联系?”
徐知源没想到崔芜不关心旁的,上来先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不由一愣。
但很快,他就在韩筠有意无意的咳嗽声中回过神:“禀郡主,此女原是末将进驻汧源城时,途中顺手救下的。彼时她为一伙山匪追赶,险些走投无路。”
“她在我府中服侍半年,知道末将忧心伪王来犯,扰了汧源百姓安宁,于是自告奋勇潜入凤翔伪王府,既可探听伪王动向,也能以美色迷惑伪王,令其打消发兵西进的念头。”
崔芜一路入城,见街道虽有些凋敝,却比华亭好多了,便知此人固然是根墙头草,倒也有些底线,不至于如王重珂一般将百姓往死里祸害。
“她平时出府不易,但凡传递消息,都是借王府采买之机,将口信透露给商队,再辗转传回汧源。”
崔芜好奇:“是哪家商队,生意做得这般大?”
徐知源:“济阳丁家。”
崔芜说话说得口渴,正喝茶,闻言一口热水呛进喉咙,差点咳个半死。
徐知源不明所以,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半是询问半是不安地看向韩筠。
韩筠先是不解,细细回想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若末将记得没错,丁先生……仿佛就是出身济阳丁家?”
崔芜糟心的不想说话。
***
丁钰确实出身济阳丁家,但他与崔芜不同,穿来统共不过三年,又是不受重视的偏房庶子,接触到的信息有限,对各房当家人很难说出个子丑寅卯。
考虑到社恐是理工男的通病,崔芜没太为难他。
但再如何面和心不和,丁钰到底是丁家人——在古代,尤其是纷争频发的乱世,血缘是绑定立场最有力的束缚之一。
崔芜新下汧源,四舍五入,相当于将陇州全境握入掌中。要想更进一步,兵、财、人缺一不可。
既然济阳丁氏是豪贾之家,而丁氏六郎又是她的拥趸,这一脉肥水何必便宜外人?
怀着这样的心思,崔芜派人快马入山,寻了两日,终于将丁钰逮回汧源。
这一个多月来,丁钰吃在山里、住在山里,蓬头垢面胡须拉茬,瞧着跟山中野猴没什么区别。
乍一见了人,崔芜简直不敢认,好半晌才惊道:“你怎么把自己养成这副德行?”
丁钰没工夫跟她斗嘴皮子,他饿惨了,见崔芜正用早食,直接从她手里抢过饭碗,上来就是一通狼吞虎咽。
崔芜:“……”
她在“开口骂人”和“温言安抚”之间举棋不定片刻,默默为他夹了一筷腌菜:“别光喝粥,吃点菜。”
丁钰填饱了五脏庙,左右看了看,实在没寻到抹布,于是抓过崔芜手腕,在她衣袖上擦了擦嘴。
崔芜“嗷”一嗓子嚎出来,在他肩头重重一拍:“你要死啊!”
恰好韩筠进来禀报军队改编事宜,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不知出了什么事,站在门口硬是没敢进。
崔芜干咳两声,意识到自己忘形了——这些时日,她一直记着贾翊“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劝谏,轻易不肯让人瞧出心绪浮动。
奈何丁钰不是“旁人”,他与她来自同一处时空,又陪她走过艰难的北上之路,情谊深厚远超寻常。
她在他面前实在装不出高深莫测的主君威仪。
“不必多礼,”她只好假装方才那个拼命抖搂袖子的二货与自己毫无干系,重新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临时寻你回来,是有件要紧事,要与六郎商议。”
丁钰听到这声“六郎”,就知道接下来是“装逼时间”。
他放下碗筷,默默叹了口气:“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说吧,又有什么差事派给我?”
崔芜对韩筠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将拿下汧源的来龙去脉,以及徐知源的供词一一说了。
丁钰先是没吭声,安静听着,待得“济阳丁家”四个字钻进耳中,他面露恍然:“你是嫌使唤我一个不够,想把整个丁家都拉上贼船?”
韩筠:“……”
他瞧着崔芜,想知道她对丁六郎如此大不敬的厥词作何反应。却见崔芜不慌不忙地剥了个鸡蛋,分了一半给丁钰,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怎么说话呢?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韩筠沉默片刻,在心里记下一笔:丁钰与自家主君交情深厚非常人可及,以后要多多交好才是。
丁钰尚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旁人眼中可堪一抱的大腿,琢磨片刻,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行吧,”他说,“要我做什么?”
要他做的事情不算难,无非是组建一支商队前往凤翔,寻机与凤翔城中的丁家人接上头,拐弯抹角地探听王府动向。
但也不容易,毕竟凤翔城是伪王地盘,倘若崔芜判断有失,或是期间不慎露出马脚,那乐子就大了。
“我就知道,你临时叫我回来没好事,”丁钰撇嘴,“哪天把小命玩没了,你就高兴了。”
崔芜:“不玩命就能高枕无忧?”
谁不知道躺平舒服?谁不想吃饱混天黑?
可惜世道纷乱,处处血雨腥风,都想躺平,谁来遮风挡雨?
丁钰被她一通怼,不吱声了。
汧源驻防暂且交到韩筠手中,崔芜没发话,徐知源就得接着蹲大牢。除此之外,原汧源县令保住了官职,看在他这些年账簿做得不错,不算尸位素餐的份上,也是崔芜手头缺人,实在寻不出足以代替的人选,暂且让他继续管着县衙。
“派人给许令传信,送两个县丞人选过来,”崔芜吩咐延昭,“别的我不管,税赋和人口这两样,必须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税赋与田亩直接挂钩,人口则是一方新兴势力能否发展壮大的关键,但凡脑子清明的上位者,都得紧紧抓在手里。
“我不在的时候,内政听许令和贾司马安排,兵事由你全权统辖——汧源虽由韩筠暂代防务,可不意味着你能撒手不管,若是期间出了岔子,该怎么处置,你心里应有数,”崔芜继续叮嘱延昭,“实在扛不住,别犹豫,立刻向河西求援。”
延昭听出端倪:“主子要走?去哪?”
崔芜微笑:“凤翔。”
延昭眼睛瞬间瞪圆了:“不可!”
但崔芜心意已定。她并非心血来潮,早在秦萧提醒她凤翔城中或有变故时,她就决心东行一趟,只是彼时外敌来犯,尚且抽不出身。
如今汧源已定,仅剩的汧阳守将眼看大局已定,紧跟着送来降表。崔芜没了顾虑,立刻决定成行。
“丁兄假扮商队,我只需扮作商队所运货物,便可直入凤翔城中,想来守城兵丁瞧不出破绽。”
丁钰简直怀疑自己耳朵:“你扮成啥玩意儿?”
崔芜理所当然:“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