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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这个世道于女子不仁, 从各个角度堵死了她们的生路,若无显赫的家世做背书,几乎只有任人鱼肉一个下场。

可依然有心性坚忍、手段过人之辈, 从千军万马的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

比如崔芜,再比如阮侧妃。

“侧妃”这个身份掩盖住她原有的闺名, “神母”光环则褪去了凡人血肉。每每坐在镜前,对着那张含着慈悲微笑的端丽面孔,连她自己都忘了, 仅仅一年前, 她还是一个贫苦无助的孤女,遇上一小伙匪寇,就险些送了性命。

那时,她既不是专房之宠的侧妃,也不是受百姓爱戴的“华岳神母”。

那时,她的名字, 叫“阮轻漠”。

只是很少有人会这么叫她, 在家时,爹娘叫她“漠娘”。后来爹娘死了, 被迫卖身大户人家为妾, 她又成了没名字的“阮氏”。

直到不堪夫主某些折磨人的癖好,从那户人家逃出,忍饥挨饿晕倒路上,又被人救回家中,她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从旁人嘴里念出,是这么好听。

“轻漠,来吃饭了。”

“轻漠,这是我的旧衣, 我裁小了,你穿上试试。”

“轻漠,我往后入王府服侍,不能日日照料你,你自己吃饭添衣,缺什么就托人给我带个话。”

“听说服侍贵人能得赏钱,随便赏一点,就够咱们花用几年。等我攒够了钱,便想法子赎身,到时咱们三人还在一处,做小生意也好,买几亩地种也罢,总能养活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虽然穷,可真是她二十年来最好的时光。

可惜回不去了。

因为那个会唤着她闺名,会往她烧得滚烫的额头上敷井水浸湿的冷帕子,会借着窗外昏暗的月光为她缝补旧衣,会笑着畅想攒够钱赎身后,过上安宁平稳日子的人,不在了。

阮侧妃垂眸,将妆台下的抽屉拉开,里头躺着一片素色布料,瞧着像是从旧衣上扯下的。

其上留有深色污渍,是血痕。

她瞧了片刻,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将碎布塞回抽屉,若无其事地掩上。

“可是西边有消息了?”她问道,“派去华亭的人如何?成与不成,总该传个信回来吧?”

是的,崔芜猜得没错,趁乱偷袭华亭的那股队伍背后,正是阮侧妃的授意。

当然,她与崔芜无怨无仇,本没有攻打的必要。只是地盘这玩意儿,没人嫌多,况且“李氏余孽”素来是伪王心病,听说陇州冒出一个“歧王郡主”,他连着几宿没睡好觉。

阮侧妃不在乎伪王怎么想,但她既然想夺伪王的权,就不能允许一个“先王余孽”跑出来摘桃子。权衡再三,还是先下手为强好。

这才传信给徐知源,暗示他可寻机拿下华亭,又派出心腹精锐,打算玩一手黄雀在后。

女婢两只手拢在衣袖中,手指捏在一处。

“尚未,”她说,“但奴婢方才去厨房,有人在咱们食盒中塞了张字条。”

阮侧妃眸光微凝:“什么字条?”

女婢哆嗦着将纸条呈上,阮侧妃就着她的手掠了眼,神色倏尔变了。

她一把抢过,来回读了五六遍,这才将纸揉进手心。

“郡主的花轿可曾出府?”

***

彼时,离吉时只差两刻钟,妆已上好,喜服和凤冠也换上,板上钉钉的婚期,没有延误的道理。

于是,花轿顺利地出了门,一路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看到殡丧队伍出现的一刻,花轿中的小郡主长出一口气,知道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只听马蹄声疾如奔雷,转瞬到了近前。马上乃是一伙匪寇打扮的骑士,以黑巾蒙面,各个手持刀兵,端的是凶神恶煞。

奔马速度远比两条腿走路快,这伙人又冲出得毫无预兆,将王府送亲队伍和余家安排的殡丧队伍同时打懵了。

只一愣神间,为首的骑士已经冲到跟前,腰刀左右开合,虽未出鞘却也杀伤力十足。守在花轿两侧的兵丁如何受得住这般力道?当即被扫飞出去,滚了满身尘土。

然后他弯腰探身,老鹰薅小鸡似地从花轿里拖出新娘,不顾她嘶声尖叫连踢带踹,往马背上一搁,如来时般风驰电掣地跑了。

留下满地狼藉,与不知所措的兵丁面面相觑。

送亲送到一半,新娘被人劫走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在场最镇定的当属崔芜,那伙人骤然杀出的一刻,她早有准备地往喜轿后头一藏,恰好躲过第一波无差别攻击。

等到人走远了,她才从喜轿后探出头,盯着“匪寇”远去的背影微微眯眼。

“有意思,”她想,“这位神母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塞进食盒的纸条自然是崔芜的手笔,她的本意是警示神母,令她和王妃对上,最好彻底搅浑凤翔城的这池水。

但她没想到神母会直接将人劫走,就好像她一力促成这门婚事,本就是冲着小郡主一人来的。

再联想起那晚偏殿中,她扇小郡主那十来记毫不留情的耳光,以及下令灌鸡血时的冷戾狠辣,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跟姓杨的小丫头有仇,”崔芜想,“绝对的!”

如此一来,许多事都说得通了。

但想通关窍对于眼前的局势没有丝毫帮助,当务之急还是按照原计划,让王府里的两头困兽撕咬起来。

心念电转间,崔芜回头,对一旁喜娘模样的女人——也是王妃隐藏的心腹,飞快道:“快去禀报娘娘和将军,郡主被人劫走了!”

喜娘情知不妙,转身就走。

***

王妃之所以能为正室,自然是有缘故的。她的母家余氏是凤翔城内数得着的大姓,侄儿亦是伪王手下得力干将,曾为他篡夺李氏江山立下汗马功劳。

这个侄子在军中多年,自然有些根基,乍一听说姑母和表妹为一侧室欺侮,当即恼了,立时召集嫡系麾下,要去王府讨一个说法。

幸好被劝住了。

他麾下自有心腹幕僚,一目十行地扫完王妃送来的密信,自觉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王妃信上写明,郡主大婚之日方是最好的动手时机,将军切勿操之过急。”

“待得郡主脱险,王府又失了防备,有的是算账的机会。”

余玄觉得有理,忍下了。

但他没想到,迎亲当日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听人回禀时简直懵了。

凤翔城再不好,到底是歧王治所,关西数得着的大城。

居然有强梁青天白日当街逞凶,还劫走了出降的郡主。

这背后要说没人指使,估计也没人信吧?

前来报信的正是那位喜娘,趁着大婚当日府中混乱,她先给王妃送了信,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王府,径直找上余玄。

“定是那姓阮的贱人所为!”喜娘哀哀哭诉,“王妃听说这事,急怒攻心,险些呕出血来。也不顾自己尚在禁足,当时就闯出院门,要寻那姓阮的拼个死活。”

“如今王府上下都在那姓阮的贱人掌控之下,王妃这么贸贸然撞上去,多半是要吃亏。奴婢求将军赶紧想想法子,王妃和郡主两条性命,可都在您手上了。”

一席话说得余玄双目赤红,猛地抽出佩刀:“贱人可恶!区区妾室,平日里倚仗宠爱装神弄鬼,我都不与她计较,可她竟敢得寸进尺欺凌主母,是可忍熟不可忍。”

刀锋斩落,案几一角应声而碎。

余玄抬起头,眼神冰冷:“点齐兵将,即刻出发!”

凤翔城中至少三千驻军,其中一千精锐为余玄所部,得令立刻倾巢出动,声势浩大地直奔王府。

那么这时候,阮侧妃在做什么呢?

她分明听到了心腹来报,却不慌不忙,端坐在妆台前,重新为自己上妆。

不再是仙人下凡的清雅淡妆,而是用胭脂拍成桃花妆,炭笔勾出凛冽眉峰,再以口脂点染唇瓣,色泽烈艳,好似怒放红莲。

然后她拂袖起身,推开虚掩的房门,原本隔了一层的骚乱声立时清晰许多。

兵丁与心腹婢女挡在门口,将试图冲入别院的下仆拦住。但其他人拦得住,王妃却是伪王原配,地位尊崇非比寻常。哪怕知道她失了宠,也没人敢轻易触碰金贵的玉体。

是以她没费多少力气就闯进院里,直奔台阶上的阮侧妃而去:“你这个……”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话音。

王妃的头偏向一边,仿佛难以置信似地,好半晌才转回来:“你……敢打我?”

再得宠的侧妃也是妾室,即便不能自甘卑贱、曲事主母,也没有殴打正室的道理。但阮侧妃非但打了,且一发不可收拾。

她一记眼风扫去,自有心腹婢女上前制住王妃。随后便是如小郡主一样,一口气连吃十来记耳光。

“这一巴掌,打你教女不善,养出一个不知羞耻的贱人!”

“啪”!

“这一巴掌,打你纵女逞凶,不拿旁人性命当回事!”

“啪”,这一回,出手太狠,王妃不但面孔偏过去,嘴角也溢出血丝。

“这一巴掌,是妾身专门孝敬王妃的!”

阮侧妃死死盯着王妃,一字一顿:“打你,是因你心狠手辣不明是非,分明是自己女儿过错,却拿着旁人来顶包,仿佛你们母女的命格外金贵似的!”

“可惜啊,我阮轻漠平生最看不上您这样的尊贵人。您越是慈和端庄,我就越想叫您尝尝,打落尘埃万劫不复是什么滋味!”

连崔芜都能瞧出不妥,如王妃这般的人精,如何听不出端倪?

“你……什么意思?”她嘴角生生破了一层皮,每个字的吐露都格外艰难,“你我……之前相识?”

阮侧妃笑得身体颤晃。

“似我这般卑贱之躯,如何配与王妃相识?”她含着讥诮的笑,捏住王妃下巴令她直视自己双眼,“王妃可还记得,两年前,郡主身边有个婢女,叫兰韵?”

王妃怔住。

如她这样的人上人,本不该记得一个婢女的名字,但这里有个缘故:小郡主身边的大丫鬟,都是按梅兰竹菊起名,好比现在的四人,就叫梅妆,兰心,竹音,菊梦。

其中兰心是后来补上的,在她之前的婢女,仿佛就叫……兰韵。

王妃脸色突然有些发白。

“看来王妃是记起来了,”阮侧妃咬牙狞笑,“两年前,小郡主痴迷王郎,为了得偿心愿,不惜深夜带人等在巷口堵他,只为闹出流言,逼得王郎休妻另娶。”

“不料这事被王妃知道,为保郡主名节,将当晚跟去的大丫鬟关进柴房,随后又一不做二不休,借口她服侍不周,将人活活杖毙!”

她从衣袖里摸出素色布料,展开在王妃眼前抖了抖:“眼熟吗?”

王妃抿了下发涩的唇角。

她当然认得,那布料柔软光滑,分明是上好的绸布,寻常人家可穿不起,倒像是王府婢女的着装。碎布上残留着深褐色的污迹,分明是……

“这是她被杖毙时,贴身穿着的衣裳,有人冒死扯下来一小片,又辗转送到我手里,”阮侧妃将碎布收回怀中,“这个人,在未入王府前的名字,叫素云。”

“我管她叫……姐姐。”

王妃看她的眼神活像见了鬼。

阮侧妃无意多说身世,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对百姓疾苦提不起兴趣:“她不是我亲姐姐,却比亲姐姐还要待我好。她救了我的命,把我带回家里,分明自家的米缸也快见底了,却还是分了我一口吃食。”

“我衣服破了,她将自己的旧衣改小给我穿。我伤了胳膊,她替我梳头。我高热不退,她整宿整宿不睡,守在床边为我擦身”

“我活了二十年,只有她待我好,连亲娘都没这么对过我!那时我就想,要是能永远当她妹妹,被她照顾一辈子就好了。”

女人眼角泛起泪光:“可是日子真穷啊,吃了上顿就没下顿,夜里饿得睡不着觉。有一天,她说出去找吃食,回来时居然带了两贯钱。她兴奋地对我说,找了个人牙子,把自己卖去王府,以后每个月都有月钱拿,再不用担心饿肚子。”

“她还说,在贵人身边服侍,时常会有打赏。等攒够了钱,就跟主子求恩典,说不定能放身出来,到时咱们姐妹还在一起过日子。”

她嘶声大笑,抬手捂住脸:“你说她蠢不蠢?只想着主子手指缝漏一漏,就够咱们吃用不尽,可从没想过,主子们心情不好,随口一句话,也能叫咱们死得无声无息!”

“蠢女人!简直蠢到家了!”

她笑得声嘶力竭,指缝中却有泪水源源不断地滚落。

又哭又笑,看上去像个疯子。

然而王妃大气不敢出一口,片刻前兴师问罪的气焰被这股疯劲碾压得渣都不剩。

比起精于算计、长于争宠的心机妾室,一心为亲人复仇以致心性扭曲的仇家明显更可怕。

前者还能算做“普通人”,所思所想皆可用常理推测,后者却已是半个疯子,再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推断。

为了讨一个说法,她是真有可能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所以,你费尽心机潜入王府,又讨得王爷欢心,就是为了……报仇?”王妃缩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王爷、王爷待你不薄,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感念之情?”

在得知阮侧妃的身世和用意后,王妃就预感到,自己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一个筹谋已久的疯子,绝不会为了利益得失放下屠刀,势必要见血才能泻出胸中的一口怨气。

她是主母,是正室王妃,却也是妻子和母亲。只要有一丝可能,还是想尽量保住丈夫和女儿。

哪怕丈夫薄情寡义,女儿是个嚣张跋扈的草包。

“你姐姐的死,是我亲口下的令,也是我派人监的刑,”她努力挺直背脊,语气居然还称得上冷静,“你要打要杀要报复,都冲我来。”

阮轻漠回以讥诮冷笑。

第52章

因着凤翔城内疫病蔓延, 好些有孩子的人家患上百日咳,求神母祈福赐药变成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

然而这一日,郡主大婚, 王府上下一片忙乱,没人顾上设坛赐药。百姓眼巴巴地瞧着张灯结彩的王府大门, 却是谁也不敢上前搅扰。

谁知将近傍晚,紧闭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兵丁婢女鱼贯而出, 设起如往日一般的祭坛。

这是要给百姓赐药?

家中有患儿的都兴奋了, 一传十十传百,不多会儿就聚拢了乌泱泱一片。人们抻长脖子,巴望着神母能再现神迹,救苍生于水火危难。

然而巴望着巴望着,有人察觉不对,兵丁们立起的不止祭坛, 还有一根圆木, 其下堆有稻草干柴,看着像个火刑架。

这是要做什么?

人们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 两名膀大腰圆的粗使仆妇拖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上了祭坛, 将她绑在木桩之上。女人口中塞着破布,拼命发出哭号的呜咽声。

然而没人上前阻拦。

在百姓眼中,这是神母要惩戒之人,那她一定身负罪孽,不值得同情!

他们没有等太久,待得广场上的人聚集得足够多之后,那一袭熟悉的白衫在兵丁和侍女们的簇拥下,不沾红尘地走上祭坛。

围观百姓当即跪下:“神母慈悲!普渡众生!”

“求神母开恩, 赐下活命灵药!”

“我家狗儿昨夜咳得厉害,都咳血了!求神母发发慈悲吧!”

百姓们的哀求一声比一声恳切,浑浊的眼里透着光,像是死灰中燃起的篝火。

可是这世道,谁又能救得了谁?

阮轻漠残酷又讥诮地想:求她有什么用?她连自己的亲人都救不了。

嘴角却泛起慈悲谦和的笑意:“我知疫病肆虐,害人无数。这些天苦思冥想,正是为了找出救人的法子。”

“终于,我想到了!”

她面朝人群抬起双手,好似莲座观音洒落甘霖:“疫病盛行于凤翔城中,皆因有邪祟作孽,化作人形蛊惑世人。如今,我已寻出邪祟本体,只需引火焚之,便可断绝祸根,还清明于人间!”

百姓受疫病之苦久矣,尤其幼儿体弱,如何禁得住反复发作的咳症?这十日内,竟有十来个孩子由初咳期发展为痉咳期,咳嗽剧烈时甚至有大小便失禁的症状,将当爹娘的吓得不轻。

乍闻此言,他们连日来的惊慌忧惧顿时有了发泄出口,又是愤恨又是激动:“请神母明示,这祸根是谁?”

阮轻漠不动声色地抿起唇角,继而做大义凛然状,回身指住木桩上的华衣女人:“就是她!”

女人拼命挣扎。

百姓哗然。

阮轻漠掷地有声:“她本是囚于阴曹的邪祟,寻机逃得下界,附在王妃身上,借人形散布瘟疫,残害百姓。我费了好些力气才制服她,只需将她献祭于天,疫病自会化解无形。”

这一回,百姓没有立刻应答,而是迟疑着面面相觑。

对于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平头百姓而言,“王爷”和“王妃”总是高高在上的,仿佛端坐莲台的仙人和菩萨,遥远又难以企及。

他们很难将这样尊贵的身份与肮脏的“邪祟”联系在一起。

因为这一重心理威慑力,也是畏惧伪王多年来的权威和残酷手段,他们不敢轻易应声,唯恐引火上身。

阮轻漠料到了眼前局面,早有准备。

“邪祟之血乃世间至阴至污,只需将其渗透符纸,焚烧后滴入圣水,便可显露原形!”

她从婢女手中接过小刀,揪住王妃发髻,在她脸上划开一道口子。王妃被堵住的嘴里再次发出闷嚎,阮轻漠甩手给了她一耳光,将渗出的血珠抹在事先准备好的明黄符纸上。

符纸以赤红朱砂写下经文,中间贯以一道赤褐血痕,仿佛刺出的剑锋,将邪魔穿成一串。

犀利又诡异。

“若此女是寻常凡人,则灰烬入水,毫无变化。若是邪祟现形,则圣水化为赤红,寓意血色滔天。”

早有婢女捧来一只精致透明的琉璃盏,里头盛着半盏浅蓝色的液体。阮轻漠取火折点燃符纸,簌簌纸灰落入盏中,迅速沉底。

她捧起琉璃盏晃了晃,神色肃穆至极。百姓为其气度所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目光锁定那一只小巧透明的圆盏。

不过片刻,水色出现变化,浅蓝化为半透明的殷红。

阮轻漠眼神冰冷,一字一顿:“此为邪祟!”

看着她手中那一盏赤如血色的“圣水”,百姓再无怀疑。方才强压下的愤怒和恐慌卷土重来,甚至更为激烈疯狂。

不知是谁最先开的头:“邪祟可恶!烧死她,烧死她!”

好似夏日傍晚的风,起于青萍之末,转瞬滚滚燎原,汇成一股吞天灭地的汹涌风暴。

所有人都在高呼:“她是邪祟!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更有无知妇人怀抱幼儿犹温的尸体,踉跄着扑到近前,对台上严妆华服的王妃哭诉:“王府要收税,我们给了!要服徭役,我们当家人也去了!可怜这孩儿,是我家中仅有的独苗,你为何害他?为何害他!”

一句话将本就激荡的民愤挑拨得无以复加,人人皆有怨愤不平,人人都能感同身受。

他们愤怒地盯着火刑柱上的女人,仿佛找到了被压迫、被欺辱,忍饥挨饿、九死一生的根由。

有人掷出烂菜叶,有人捡起石子砸去,还有人不屑地吐痰啐她。

一边啐,一边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高喊:“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王妃目光呆滞,脸色灰败如土。

那一刻,她明白了阮轻漠“打落尘埃”的意思,那是真真正正地将她从“人上人”的高台上掀翻,猪羊一般拖到她平素瞧不见也不看起的贱民跟前,鼓动他们骂她、打她、辱她。

就像催动一群饿狼撕咬柔弱无助的猎物。

气氛铺垫到这儿,已然差不多。阮轻漠从兵丁手中接过熊熊燃烧的火把,故意不立刻引燃干柴,而是在王妃面前晃了晃。

火光照亮了她惨无人色的面庞,也让那双呆滞的眼中有了切实的惊恐。

“你打杀了我姐姐,让她受尽骨断筋折的痛楚,我要你拿这一身血肉偿还!”阮轻漠勾起轻蔑又残忍的笑意,“该赎罪了,王妃!”

她将火把伸向王妃脚底的干柴,王妃惊惧到极点,用不太利索的脑袋和双腿拼命挣扎。

疾驰的马蹄声就在这时传来,如风卷残云,转瞬到了近前。

***

王府门口异变乍起时,凤翔城西城门口却是出奇的平静。

因着城内瘟疫蔓延,附近乡民皆有耳闻,轻易不敢往城里来,有时连着两三天也难瞧见人影。

以至于守城兵丁闲得长草,碍于军法,又不敢饮酒赌钱取乐,只能倚着箭垛打个闲盹。

突然,一旁的同伴用力捅了捅他,将眼前晃悠的铜板烤鸡捅没了。

他陷入美梦破碎的愤怒,格外没好气:“什么事一惊一乍?”

同伴没理会他口气的恶劣,一指城下:“你看!”

此时天色未暗,夕阳沉落的方向袭来一股滚滚烟尘。离得近了,能看清是一支队伍,人数约莫在六七百之众,看衣着服色正是数日前阮轻漠派出城的人马。

阮轻漠能背着伪王调动军队,自是事先买通了城门守将。值守的兵丁亦知侧妃娘娘正等着西边的消息,因此丝毫未起怀疑。

只他也谨慎,轻易不敢打开城门,直到队伍临近城下,看清带队之人确实是当日出城的副尉,才长长松了口气。

“怎地耽搁这些时日才回?”他一边嘀咕,一边懒洋洋地摆动胳膊,示意底下的兵丁打开城门,“神母她老人家都问好几回了。”

带队之人便是那脸上留有一道刀疤的男人,他神色僵硬,动作也不甚自然,幸好城上城下离了少说六七丈,瞧得并不分明。

“出了点差池,”他说,“好在有惊无险。”

守城兵丁无意探听细节,打了个哈欠。突然,他眼角被一道流光晃了下,循着望过去,仿佛是刀疤脸男人身后的骑士,手握一把利器,借着铠甲遮掩抵住后心。

再一瞧,那人大半张面孔隐在头盔下,虽看不大清长相,却能瞧出体格健硕、举止刚劲,与自己熟悉的那帮泼皮无赖大不相同。

他悚然一震,脑中闪过一个极为可怕的揣测,正欲开口示警。

耳畔突然划过极尖锐的风声,喉头一凉,将到了嘴边的高呼声生生截断。

他难以置信,只见一支利箭不知从何射出,箭头没入血肉,仅留尾羽颤晃。

鲜血喷溅而出,糊了同伴满脸。

他仰面倒下,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同伴声嘶力竭的惊恐尖叫:“来人啊,敌袭!有敌……”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城楼下,延昭收起强弓,将挡住视线的头盔往上推了下。

“杀!”

身后精锐拔出长刀,抢在城门重新合拢前,势不可挡地冲了进去。

***

城门口的激烈争夺并未引起城内守军关注,因为发生在王府门口的异动吸引了大部分人注意。

阮轻漠打定主意要让王妃母女陪葬,手中火把堪堪挨近柴火,却被疾驰而至的马蹄声打断。

她神色冰冷地抬起头,只见一队兵马亮出长刀,将人群团团围住。

为首将领正是余玄,他一眼瞧见绑在火刑柱上的王妃,不由惊怒交加:“贱人安敢!”

他正要控诉阮轻漠的罪状,将其名正言顺地拿下,却见那白衣女子不慌不忙,素手越过人群,点住自己。

“此人是邪祟同党,只要他活着,凤翔城内的疫病就不会消散!”她语气冷凝肃杀,“若能以此人颈间鲜血,蘸以胡饼服用,便可驱散祟气,百病俱消。”

“你们还在等什么!”

百姓们扭头看向高居马背的余玄,姿势整齐划一,年貌职业上的差异在这一刻隐去,被风霜磋磨过的面孔是如此相似,仿佛同一棵树上结出的果实。

余玄握刀的手微颤,没来由一阵胆战心惊。

他是手握屠刀、一语定生死的上位者,他们是逆来顺受、手无缚鸡之力的贱民,强弱尊卑本该如刻在石头上的印痕般无法磨灭。

但是这一刻,他们好似颠倒过来,他高居马背,在一群贱民的注视中不易察觉地颤抖。

见过被羊群恐吓住的狼吗?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

余玄紧了紧握刀的手,努力绷直凉意浸透的后背。他知道,身为将领最大的忌讳就是在手下人面前露怯,一旦他畏惧了、示弱了,哪怕麾下是一支劲旅,也会从虎豹变为绵羊。

“大胆贱人,妖言惑众!”

他一声断喝,刀锋毫不犹豫斩落。

下一瞬,血光冲天,挡在马蹄前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倒下,人头滚落尘埃,死不瞑目的双眼兀自直勾勾地盯着马上骑将。

不知怎地,余玄被那双眼盯得浑身不自在,却强撑气势,挥刀喝斥:“有敢与妖妇为伍者,这就是下场!”

一片安静,无人开口。

鲜血从断颈处喷出,染红了石板,淹没了鞋底。

晚风掠过街道,将血腥气攘得漫天都是。

死寂中,阮轻漠的呼喝声格外凄厉:“邪祟猖獗,神佛震怒!今日降血劫于凤翔城!除魔证道者,死后可魂归三十六重天,脱离六道轮回之苦,与死于战乱的家人重聚天伦!”

阮轻漠深谙蛊惑人心之道,如果她说功名利禄、富贵荣华,未必能触动这些被苦难磋磨麻木的心脏。但她提到死去的亲人,那是寒风凛冽中的一丝篝火,洪水滔天时的神魂羁绊。

足以让他们为之疯魔,乃至心甘情愿地撞向刀锋。

第一个发狂的是个妇人,她站起身,双眼烧着奇异的火苗:“我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我……”

她喉头哽咽,突然一头撞上刀锋,鲜血迸溅,了无生气的尸身倒地。

战马受惊地顿了下前蹄,马上的骑将咽了口唾沫。

而这只是开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受亲人团聚的愿景迷惑,平日里不被余玄看在眼里的贱民们接二连三地冲上前,丝毫不畏惧排布如林的刀戟。

蝼蚁固然卑贱,可当成千上万只蝼蚁抱成团时,依然能啃噬狮象。

兵丁们的长刀能斩落一个人的首级,可与此同时,第二个、第三个抱住他的手腕,张口咬住筋肉结实的手臂。白森森的牙齿

深深陷入,每一次开合都必定撕咬下一块血肉。

兵丁发出痛呼,却无人相救,只因他的同伴也陷入同样的境地。

余玄终于慌了神,他见过这些蚁民卑微叩首的模样,也见过他们浑浑噩噩、麻木呆滞,甚至卖儿鬻女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如此疯狂的声势。

他觉得荒谬、不可思议,更多的却是被愤怒遮掩的惊惧。他高举长刀,试图用呼喝声命令兵丁稳住阵脚,身后却袭来极凌厉的风声。

余玄久经战阵,直觉应该闪躲,却动不了。

无数的贱民挤到他身旁,向他伸出漆黑又嵌满泥土的双手。他被这些手推搡着、摆布着,竟是毫无挣脱之力。

眼睁睁瞧着那只冷箭射中肩头,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然而伤处并不痛,反而有股麻意,过电般飞速蔓延开。余玄的心沉了下去,心知这是箭头淬毒的缘故。

应该立刻拔出断箭,用口吮吸出毒血。

可越来越多的贱民冲向他,发疯般地撕扯他的铠甲、撕咬他的皮肉,那股狂热仿佛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又或是能拯救众生脱离苦海的灵丹妙药。

余玄挣扎着从人潮中探出手,指尖徒劳地握住一把空气。

很快,那只手无以为继,被浪潮淹没。

唯有血迹,从众人脚底无穷无尽地渗出。

第53章

王府门口血色未干, 疯狂的民众仍旧在攻击余玄麾下部众。

手握屠刀的兵丁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就在他们拼力杀出一条血路之际,一队兵卒突然冲出, 纵马到了跟前。

被暴民袭击的兵丁只以为来人是援军,如获甘霖地伸出手:“救、救我……”

话音未落, 来人手起刀落,只见寒光一闪,大好头颅已然落地。

那人长刀平举, 若无其事地抹去血痕:“凡余氏部将, 格杀勿论!”

他麾下兵力约莫与余氏部众持平,奈何余氏麾下遭遇暴民冲击,早就失了胆气,如何是这支劲旅的对手?

狭路相逢,立时见了高下。

后来杀出的队伍高举屠刀,见一个宰一个, 惨叫声回荡在肃穆威严的王府门口。

不过片刻, 尸骸倒了满地。

天地似熔炉,红尘如炼狱。

厮杀声四起时, 阮轻漠自始至终微阖双目, 指尖转动着一串香木打磨成的佛珠,口唇微张,似是诵念着什么。

直到杀声平歇,她才睁开眼,注视着那翻身下马、疾步走来的男人:“成了?”

男人摘下糊了一层厚厚血色的头盔:“事成了。”

此时夕晖散尽、暮霭沉沉,他裹挟着逼人杀气而来,眉眼却居然称得上周正朴实,若是换一身打扮, 在田间扶犁亦毫无违和感。

可他浑身浴血,目光掠过阮轻漠,瞧向那绑在火刑柱上的女人,刀子般锐利。

“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他从齿缝间挤出话音,“终于等到了!”

阮轻漠:“杨明秀呢?”

“杨明秀”,伪王郡主的闺名。

男人露出残忍笑意:“她满脑子都是男人,我当然要寻几个兄弟好好招呼她。”

阮轻漠满意地笑了。

***

凤翔城中现有三千守军,其中一千是先王麾下,因着旧主身故,无处可去,这才勉为其难地投效了伪王。

也是因为这一重缘故,他们平日里不大受看重,虽说没少流血卖命,升官发财却是想也别想。

伪王真正看重的,还是随他起家的部曲精锐。

其中一千是余氏所部,以余玄为首。另外一千人则由一名韦姓尉官率领,与余氏所部轮流负责城中驻防。

此人是两年前投来军中的,原本名不见经传,却因作战勇猛、敢打肯拼,更几番于战场上救了上峰性命而得看重,被提拔为副尉。

待得一年后,阮轻漠入王府,以美貌殷勤与装神弄鬼的本事博得伪王欢心,又算出“身带月牙状伤痕的韦姓将领”契合伪王命格,劝说伪王以郡主出降。

这韦姓军官便如平步青云,一跃升为校尉,成了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从一介平民到手握大权的尉官,看似气运加身,实则每一步都是布局精密、毫无侥幸。

比方说,上峰遇险那回,本就是他一手安排的好戏。

再比方说,他和贵为侧妃的阮轻漠一早相识。

当初他投身军中,既为博前程,也是想攒够银钱,好置办一份丰厚的聘礼,迎娶邻家那位青梅竹马的姑娘。

姑娘姓田,因母亲生她那日,天空云朵翻滚如羊群,故取了个名叫“素云”。

他与她,有着同一位故人,同一份因果。

下弦月牙升上夜空时,王府门口大乱方定,余氏所部的尸首被抬走,运往城外直接焚化。受伤的百姓则聚拢一处,由阮轻漠亲自施法驱邪。

她给每人分了一包“灵丹”,里头自然是面团裹着的“香灰丸”。她亲手送到幸存的百姓手中,每发一份,都要双掌合十,默默念诵经文。

“世尊在上,见证汝等虔诚,必保佑汝等魂归三十六重天,与至亲团聚。”

百姓热泪盈眶,连道“神母慈悲”。

阮轻漠安抚百姓时,韦姓军官抱刀靠在一旁,冷眼瞧着部下收拾残局。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他们的计划已然成功了一大半。

是的,从阮轻漠入伪王府的那一日起,就从没想过做什么宠妃。

再得宠的侧妃也是妾室,可以恃宠而骄,可以压制主母,却要不了仇人性命。

那么,要怎样才能将王府中人的生杀大权掌握手里?

首先,当然是博得夫主欢心,让他以自己的喜爱为喜爱、自己的厌憎为厌憎。

但这还不够,所以她假借天命,让伪王对自己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哪怕是命格这般虚无缥缈的谎言,都未曾令他生出丝毫怀疑。

等到时机成熟,她向伪王献上丹药,里头掺入大量丹砂,虽有清心宁神的效用,服用久了却会造成慢性中毒。

这是她从上一任婚姻中学来的经验,在她亲眼目睹正室主母用这一招,悄无声息地害死了一个深得夫主宠爱的妾室后。

但这依然不够,因为阮轻漠是女人,就算她毒倒伪王,将整个王府控制在掌心里,依然无法调动城中驻军。

相应的,母家是凤翔大族的王妃却有这个本事。

幸好,阮轻漠不是一个人,她有一个坚定忠诚的盟友,这个盟友原本可以成为她的姐夫。

她助他掌握兵权,他替她收拢军队,两人齐心协力,共同导演了王府门口的好戏。

先借城中瘟疫横行,散布“邪祟”之说,挑起百姓的愤怒和敌对情绪。再利用这股怒火重创听命于王妃的余氏所部,最后由韦姓校尉坐收渔翁之利,一举歼灭强敌。

环环相扣,算到了极致。

“余氏余孽虽去,凤翔城中却还有余家人,”韦姓校尉抬头看着夜空,“毕竟是名门大族,说不准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阮轻漠转动着香木佛珠,慈眉低垂,说出口的话却极森然:“那就一并除了,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儿,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家。”

韦姓校尉勾唇一笑:“正合我意。”

两人正自商量,忽听急促的马蹄声从夜色深处传来,一人一骑疾风般卷到近前,马背上栽下一个浑身浴血的兵丁,正是西城门的守城官。

韦姓校尉升起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快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兵丁挣扎着探出手,嘶声道:“西、西城门遇袭,敌军……已经攻入凤翔!”

韦姓校尉大惊。

***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阮轻漠与韦姓军官费尽心机拿下余氏所部,殊不知此举正中崔芜下怀。

这本就是她搅起泼天风雨的目的,不让凤翔守军陷入内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城池?

事态发展与崔芜预计的几乎一样,只除了一点:她没想到阮轻漠会用鬼神之说裹挟百姓,利用他们牵制,乃至重创余氏所部。

暴动乍起时,她其实相距不远,就在街角一座二层小楼中。眼看手无寸铁的百姓潮涌般冲上前,又挨个倒在兵丁的屠刀下,摁住木栏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是我蠢了!”她从牙关里挤出话音,“早知这女人擅用鬼神之说蛊惑人心,就该想到,她既能蛊惑伪王,自然也能蛊惑寻常百姓。”

战乱时代,利用百姓搞事是很正常的思路,可装神弄鬼争取舆论支持和煽动百姓充当炮灰,那完全是两码事。

崔芜险些把一口银牙咬掉。

一旁有人伸手拍了拍她肩头:“你又不是神,哪里事事都能算无遗策?与其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是丁钰。

他朝着阮轻漠的方向努了努嘴:“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可不好对付。”

崔芜嗤之以鼻:这算哪门子的人民战争?

她转身:“走吧。”

丁钰愣住:“去哪?”

崔芜:“凤翔守军的营地。”

丁钰瞬间瞪圆眼。

但他很快明白了崔芜的意思,凤翔城内三千守军,看着人数不少,其实并不是一条心。更别提,阮轻漠蓄意挑起民愤,借机除了余氏麾下一千部众,所谓的三千守军,已经成了忽悠人的数字。

按照眼下情形,若能将剩下的一千人争取过来,无疑是莫大的助力,更可断了阮氏后路。尤其这一千人原就是先王旧部,而崔芜此行套了层十分能忽悠人的马甲。

她是打着“先王郡主”的名号占据陇州的,而先王遗孤也的的确确握在她手里。

然而丁钰仍有犹豫:“先王死了总有两三年吧?他们能听你的吗?”

崔芜一笑。

“能动人心的,从来不是旧部渊源,”她轻言细语,“而是利害。”

事实证明,丁钰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虽说借着“先王郡主”之名和李继文身上那方象征歧王正统身份的玉牌,崔芜成功进入守军营地。可刚进帅帐,就被人家给了个毫不客气的下马威。

“先王故去多年,咱们也改投了新王,什么玉牌不玉牌的,我姓周的可不认!”

端坐主位的壮汉把手中玉牌丟还给崔芜,当啷一声脆响:“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咱们将军已然为先王尽忠,有恩也算报完了。现在立刻滚出去,我当你没来过。”

崔芜不慌不忙,摆手止住丁钰的欲言又止。

“凤翔城大乱将生,阮氏自称神母转世,骗得百姓与伪王信任,更借机斩除了余氏麾下一千部众。”

崔芜上前一步,牢牢盯着周姓武将双眼:“将军以为,她要将凤翔城握于手心,下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谁?”

周武将微震,很快又平静下来:“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

“将军不妨派人去城里打听打听,今日王府门口动静不小,城中大概都传遍了,”崔芜理了理袖口,“阮氏野心不小,既已做了初一,如何会放过十五?”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将军英明,怎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周武将死死盯着崔芜,并未从那双眼中看出闪躲或是心虚,心念电转间,神色微现异样。

崔芜最善察言观色,如何瞧不出他的心思?当即轻笑一声:“自然,将军亦可趁乱而起,与阮氏分个输赢,趁机据了凤翔城。但我只问一句,阮氏有百姓相助,连余氏部曲都吃了大亏,将军兵力自比余氏如何?可有必胜的把握?”

“容我提醒将军一句,您做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做错了,可是要付出性命的代价——您大好男儿,又值壮年,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命,甘心吗?”

周武将当然不甘心,但他也不会轻信崔芜的说辞,看向她的眼神中有揣摩有审视。

他把烫手的山芋丢回给崔芜:“依郡主说,我该如何是好?”

崔芜很干脆:“将军借我三百人,待拿下凤翔城,您是第一功臣。若不成,您也可推说此事与您无关,那三百人原是自己跟了我,以后或是在阮氏手底混饭吃,或是带着其他人离了凤翔另立门户,都随你。”

周武将兀自沉吟不决。

崔芜笑容转冷,语气也变得犀利:“将军,隔岸观火固然能避免引火烧身,可万一洪水滔天,冲上河岸,您迟迟不肯选择下脚之船,只会成为第一个溺死之人。”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这些年的残羹剩饭,还没吃够吗?”

周武将微微一震,终于下定决心。

“好!周某人就借你三……”他话音顿住,觑着崔芜胸有成竹的做派,拿不准她是真有把握还是虚张声势。

可一个女人,敢置身凤翔城这滩浑水中搅弄风云,心胸胆魄已经胜过寻常男儿,若无必胜筹码,如何敢拿身家做赌注?

“四百人!”电光火石间,他做出决断,既然要赌,就赌一把大的,“若能拿下凤翔城,老子还有麾下这帮兄弟,以后就跟你混了!”

崔芜弯落眼角:“将军果决。”

从一开始,崔芜就没指望能凭寥寥几句话说服周武将死心塌地地跟随自己。

能在一方割据中坐到校尉的位子,谁还没点野心?更不必提崔芜是个女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最理想的追随对象。

能答应不插手其中,并且给出四百人手协助,已经是看在已故先王的份上。

“足够了,”崔芜对丁钰道,后者仍在对周武将的态度愤愤不平,“听着,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齐了吗?”

丁钰一愣,旋即露出迟疑神色:“准备是准备了,可时间仓促,东西不够精致,万一穿帮怎么办?”

崔芜环顾夜色,漆黑的眼底倒映出铁幕般的天穹。

“能兵不血刃最好,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打一场硬仗,”她说,“到时,凡手握刀兵者,皆为敌酋。”

“临阵对敌该当如何,你心里有数吧?”

丁钰被这道命令中的残酷意味惊得眼皮一跳。

***

崔芜选的时机很好,因为王府门前的变故,阮氏与凤翔守军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城门失守。

但还是不够幸运,因为有活口从激战中逃出,虽奄奄一息,却还是将战报传递给韦姓军官。

“我立刻带人赶去西门,”韦姓军官说道,“若是速度够快,也许有机会夺回城门。”

欲下城池,先夺城门,这是每一个武将都明白的道理。

阮轻漠却觉得不对:“余氏部将已经被我们铲除,这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韦姓军官亦是不解,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你派去凤翔的人,到现在都没消息传回?”

阮轻漠深深蹙眉。

然而现在追究破城军来自哪一方势力已经于事无补,阮轻漠当机立断:“不,你不能去!”

韦姓军官惊异地看着她。

“敌人已经拿下城门,极有可能设下陷阱,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阮轻漠极冷静地说:“我驱百姓先去,若有陷阱,一试便知,也能减少咱们手下人的伤亡。”

韦军官到底良心未泯,闻言犹疑:“这……怕是不妥吧?”

阮轻漠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笑道:“怎么,狠不下心肠?”

韦军官沉着脸:“若是余氏余孽,你要杀要剐,我自没二话。可百姓亦是无辜……”

“百姓无辜,我姐姐不无辜吗?她被人活活打杀,筋断骨折时,谁怜悯过她?”阮轻漠打断他,“从她死的那一日起,我便知道,如今这个世道,越是心狠手辣,越能安享荣华。”

“只要我不死,你不死,其他人,与咱们何干?”

第54章

阮轻漠不是在素云死时悟明白这个道理的。

彼时, 她虽伤心至亲无辜惨死,却还不至于迁怒无辜之人。那么,是什么时候开始, 她不再把不相关的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也许是王妃一不做二不休,为了捂死所有可能的活口, 下令追杀素云家人。素云的爹娘因而惨死在屠刀之下,只有她,躲在枯井里, 侥幸逃过一劫。

也可能是为了躲避王府捉拿, 她被迫逃出凤翔城,途中遇到其他流民,本以为可以相互作伴,却在遭遇匪寇时,被他们当作礼物主动献出,只求换得一条活路。

又或者, 是在她成为王府侧妃后, 一直殷勤服侍的婢女被王妃买通,竟在她的饮食中下毒。她毒发垂危, 幸好略通医术, 命人煎了绿豆甘草汤,这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这次之后,阮轻漠再不相信任何人。她虽没有向伪王揭发王妃所为,却暗中处置了下毒的婢女。

也是用下毒的方式,而且是如出一辙的毒药。

“世道如山崩,能藏身的地方只有这么一点,你不想被砸死,就得狠下心肠拿旁人当肉盾, ”阮轻漠失了耐心,“身为男儿,却这般婆婆妈妈,如何成就大事?”

韦姓军官抿嘴不言。

他拗不过阮轻漠,能在短短两年间跻身成为实权尉官,与眼前女子的襄助密不可分。她替他铺路,为他出谋划策,他习惯了听从她的号令,已经很难说出一个“不”字。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余悸未消的百姓前,双手合十,广袖于夜风中翩然拂动。

“邪祟已诛,神迹将重现于凤翔城中。”

幸存百姓忙伏地叩拜,有几个妇人回过神,竟抱头痛哭起来。

百姓愚昧,或许会因一时蛊惑失了神智。可热血上头无法持久,待得冷静下来,刻在骨子里的顺从与怯畏又会卷土重来,并且因亲眼目睹同伴身亡的惨状而占据上风。

是以,阮轻漠没再用“除魔”为借口,而是换了一种更具希望的方式。

“神自西方来,尔等若诚心,自可去西城门跪候。待得天明时分,将有五色祥云降临,汝等可于云中得见至亲,亦可获天赐灵药,消除病灾。”

百姓对神母的话深信不疑,哪怕是身受刀伤、行动艰难者,也在同伴的搀扶下趔趄着爬起身。

拖儿带女,扶老携幼,就要往西城门而去。

与此同时,阮轻漠嘴唇翕动,冷冷吐出话音:“跟在后面,伺机制造混乱,催动百姓冲撞城门,然后夺回西城!”

韦姓军官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阮轻漠眼神冷戾,面无表情。

韦姓军官终是叹了口气,对身后部将摆了摆手。

这些人是守城军中的精锐,听令列队,就要跟上百姓。忽听风声中掠过极为奇异的韵律,丝丝缕缕、若有还无,却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百姓循着异响扭过头,就见东方夜空光华幽渺,不知是灯还是星子,随风晃悠悠升入半空。

那不绝如缕的乐音,便是从星星点点的“光晕”中飘出的。

阮轻漠固然心狠手辣,却从未见过此等奇景,见状怔住:“这是什么?会飞的……灯?”

韦姓军官比她有见识,瞧了片刻道:“是孔明灯,军中传信用的。只是……怎会出现在此地,还一下出现这么多?”

阮轻漠蹙眉,心头涌上极为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预感成真,极清越的鸟鸣声从夜色深处传来,身披彩羽的巨鸟振翅高翔,引颈发出嘹亮长唳。身后垂落丈许长的尾羽,其上闪烁点点,仿佛缀了无数细碎星子。

这一回,连韦姓军官都说不出缘由,眼神直愣地盯着那巨鸟:“这、这莫非是……”

仿佛是百姓中,也好像是遥远的巷口,有人高声呼喝:“是凤凰!神鸟降世,赐福万民!尔等还不跪下参拜!”

这一嗓子惊醒了浑浑噩噩的人群,百姓们再不迟疑,面向东方天幕纷纷下拜。

“神鸟降世,赐福万民!”

“求神鸟保我儿平安!”

“凤凰降临,我重病的爹娘有救了!”

远处巷口,丁钰藏身二层小楼中,遥遥望见这一幕,不由感慨万千。

“又被那丫头赌赢了!”他忍不住想。

然而丁钰不知,崔芜在定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计策时,故意选择了神鸟凤凰——她心知肚明,不管换作哪一方神明,都未必能跟近水楼台的“华岳神母”抗衡。

除了凤凰。

为什么此地名唤“凤翔城”?

因为相传上古时期,曾有凤凰栖息于此,“凤凰集于岐山,飞鸣过雍”,说的就是这一段。

于此地百姓,对凤凰的崇拜根植于心,远非其他神明可以替代。从“萧史弄玉”开始,与凤凰相关的传说层出不穷。

能打败魔法的,从来只有魔法。

阮轻漠不知幕后之人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鬼神之力的厉害,当下手指彩凤,厉声喝道:“此乃邪祟所化,立刻将其射落!”

她不能说有人故作玄虚、装神弄鬼,一旦戳破戏法,无异于砸了自家招牌。可也不能放任对方借凤凰之说争夺民心,只得将其打为邪祟。

饶是如此,百姓依然犹疑不定,盖因凤凰崇拜实在深入人心,而眼前这一幕又太过逼真,以阮轻漠精通戏法的见闻,都判断不出是如何造出的。

韦姓军官对阮轻漠言听计从,原本还有犹疑,闻言立刻搭弓引弦,朝着彩凤一箭射出。

百姓齐齐惊呼:“住手!”

“不可冒犯神鸟!”

若非这命令是华岳神母所发,简直要上前同人拼命。

箭去如流星,趁着彩凤盘旋之际,一箭正中凤翼。下一瞬,彩凤晃了晃,从夜空直坠而下,恰好落在一处民房屋顶。

落于瓦片的瞬间,凤身炸开一团明黄色的火光,居然熊熊燃烧起来。那光芒灼目逼人,百姓也好,守军也罢,皆不敢直视,忙不迭偏转开脸。

直到火光黯淡,他们再次转过头,惊讶地发现彩凤居然消失不见,站在屋顶上的分明是一道人影。

广袖长裙,严妆高髻。

是个女子。

“凤出岐山,赐福万民。邪祟当道,祸乱天下。借神之名,化而为人。拨乱反正,只在今朝!”

这段话似诗非诗,似文非文,连大字不识几个的市井小民都听明白个大概。

联系今夜变故,不正是说眼前的华岳神母乃邪祟所化,而凤凰降世,是为了诛除邪祟,还人间一方朗朗乾坤?

这……该信谁的?

若是换作往日,百姓们肯定对神母娘娘深信不疑。但今夜突逢大变,先被当作肉盾抵挡余氏屠刀,伤亡惨重血流成河,又眼见“凤凰”降世,更当着所有人的面浴火涅槃,化为人形。

搁谁心里不得掂量一二?

阮轻漠靠着一手装神弄鬼的本事走到今日,不想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居然碰到一个比她还擅长装的人。

眼看民心摇摆,百姓们看着自己的眼神迟疑不定,阮轻漠咬牙,手指屋顶上的女人:“拿下这邪祟!”

兵丁们唯她之命是从,蜂拥冲向屋顶上的女人。女人早有准备,霓裳广袖展开,好似舒展的鸟翼一般,转身轻飘飘掠下。

然后被民房另一侧,几个兜着褥子的魁梧军汉接了个正着。

“走!”

崔芜翻身而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撕开碍事的广袖长裙,又把累赘的发髻打散,挽回利落的马尾:“按计划行事!”

一旁男人伸手扶了她一把,正是丁钰。闻言,他有些不放心:“那些百姓当真信了?”

方才的“凤舞九天”正是出自丁六郎的手笔。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神佛”,所谓的凤凰降世,其实是丁钰花了五六天的时间,借助上辈子的机械和力学功底,用细竹篾扎成的。这玩意儿的原理跟风筝类似,只是比风筝更精巧,凤翼连接处可以活动,受夜风振荡,能营造出鸟翅扇动一般的翱翔感。

“凤身”饰以彩绸,凤羽撒上荧石粉末,拴风筝的绳子涂成黑色,由五六个壮汉躲在民房后操控,夜色中远远望去,只有星月和孔明灯照亮,可不是如凤凰似的?

至于后面的明黄火光,则是风筝内暗藏机关,填了从燧石中提取的磷粉。一遇火源立刻燃烧,不仅能毁灭“证据”,还可释放出灼眼亮度,让周围人不敢逼视,方便崔芜“大变活人”。

总而言之,这场铺排从头到尾都“科学”得不能再“科学”。

“无妨,我本就不是要百姓深信不疑,”崔芜说,“只要心里存了怀疑,他们就不会对神母言听计从,拖上一个时辰总是不成问题。”

而一个时辰的光景,足够他们控制凤翔城。

丁钰总算放了心,耳听得脚步声追进窄巷,伸手一拉崔芜:“跑!”

一行人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风筝残骸,往窄巷深处退去。他们初来乍到,本不该对凤翔城内的道路如此熟悉,幸而丁钰姓丁,搭上了丁家人的线,软磨硬泡,从他们手里榨出了凤翔城的地形图。

如今这世道,朝不保夕是常态,哪怕是底蕴深厚的济阳丁家,也不敢说自己能笑到最后。既要与虎谋皮,不准备些压箱底的保命筹码怎么成?

他们在前面跑,韦姓军官带人在后面穷追不舍。阮轻漠有预感,虽无法确定攻城势力是否是“先歧王郡主”,但能想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出谋划策者不容小觑,必是来日大敌。

她下了死命令,不论死活,一定要把假扮凤凰降世的女子带回来。

可崔芜会什么准备都不做,擎等着被她抓吗?

答案很快揭晓。

韦军官被他们遛了两条巷子,忽然发觉不对,这些人对凤翔城内的地形太熟悉,简直像是在此居住多年似的。

更令人生疑的是,他们逃跑的路线并不紊乱,而是极有章法,就像是……他们早料到对方会追来,故意将人往民房深处引。

一念既此,韦军官蓦地止步。

谁知前方巷口忽然白影一闪,方才假扮凤凰的女人探出头,对他嫣然一笑:“怎么,追不动了?也行,你替我转告姓阮的,交出凤翔城,看在都是女人的份上,我不难为她。”

韦军官哪受过这等折辱?当下愤怒异常:“抓住她!”

兵丁冲上前,崔芜早有准备,往巷子里一缩,转身继续跑。

这一刻,她无比感激之前秦萧严苛至极的训练。虽然他逼她戴牛皮沙包时非常不近人情,训练她腿脚力量时更像是魔鬼附身,一点不拿她当姑娘家看待,怎么牲口怎么来。

但不得不承认,经过他的特训,崔芜的腿脚力量的确有了长足进步,耐力和肺活量更是一日千里。

起码,和这帮正规军在小巷里玩猫捉耗子的躲猫猫游戏,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气不喘,双腿好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很快,她的目的地近在眼前。

韦军官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影一闪,飞快消失在巷口。他心下发了狠,箭步追上去,下一瞬却被通明的火光晃了眼。

延昭打了个手势,身后士卒早有准备,排出演习过无数遍的十一人阵型,各式兵刃好似竖起的藩篱,将韦军官一行困在中间。

“等你们好久了!”延昭咧嘴,“让我看看,除了装神弄鬼,你们还有什么能耐?”

韦军官如何看不出自己中了算计?正要掉头退走,身后矮墙上,箭矢如雨般射落,将坠在最末的数名兵丁射成了刺猬。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砖,抽搐的尸体挡住退路。

韦军官缓缓抽出佩刀,他身后兵丁做了同样的举动。

“杀!”

***

激战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天明。

当信仰和崇拜的力量打了折扣,百姓的支持不再单属于某一方时,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

崔芜需要做的,就是将决策权交给延昭,放任他调兵遣将,借助民房的复杂地势,分化、包抄、围剿、歼灭凤翔守军。

就像他们每一次攻城拔地时做的那样。

而这无论对于天生将才的延昭,还是他麾下精锐,都算不得十分困难。

双方兵力在这小巷里打了平手,韦军官一方甚至略胜一筹。他本以为即便无法全歼来敌,也能将人逐走,谁知交起手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经过数月磨练,靖难军对鸳鸯阵的使用逐渐得心应手,又有颜适从旁指点,变化简直无穷无尽。狼筅、长矛、腰刀,诸般兵刃配合默契,直如海潮般翻翻滚滚,将敌军攻势阻挡在外,己方却能突施偷袭,叫敌人冷不防地吃个大亏。

随着时间推移,韦军官身旁兵丁不断倒下,反观他的敌人,从开战到现在,伤亡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

谁都知道照此发展下去会是什么结果,韦军官脸色微沉,未尝没有以图后续的想法,奈何敌军阵法精妙,阵型排布犹如一双展开的鹰翼,将他硬生生地困在中间。

竟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出。

眼看最前方的狼筅横扫开合,其上密密麻麻的铁刺带过手臂,划出一排深可见骨的血口。

他右手吃不住力,佩刀“呛啷”落了地。

“校尉!”

他身侧亲兵颇为忠心,不要命地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击。长枪从胸口捅进,直钻出一个透明窟窿,亲兵口角渗血,好似被荆棘洞穿的飞鸟,无力垂落四肢。

韦军官目眦欲裂,却知大势已去,再纠缠下去无甚好处。于是故意卖了个破绽,看似挺刀上前,却是挥手撒出一把沙土,迷了狼筅兵的眼。

与此同时,他抽身而出,带着仅剩的十余亲兵,头也不回地奔逃远了。

第55章

阮轻漠没有据城死守的想法, 当发现听命于己的嫡系队伍不是崔芜对手,周武将率领的一千部众也没有相助的意图时,她十分干脆地放弃了王府, 与韦军官汇合,然后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自东城门逃亡而去。

值得一提的是,神母在城中整整一年的经营没白费,百姓到底感念她昔日祈福赠药的恩德, 自发为其阻拦追兵, 护送她平安出了城。

所幸,崔芜也没有追击的意思。

她兵力有限,每一个都弥足珍贵,不想浪费在追击残敌上。何况她与阮轻漠无冤无仇,只要对方不寻她麻烦,她也没有斩尽杀绝的必要。

这一日是九月二十四, 农历。换算成公历纪元, 就是十月中下旬,算是入了秋。古时可没有全球变暖一说, 此时的温度已经称得上寒凉, 尤其是日出前后那会儿,简直像是泡在寒噤噤的水里。

崔芜打了个哆嗦,奈何不便在部下面前缩手缩脚露了怯相,迎着第一缕破云而出的晨曦,若无其事地踏上伪王府前的石阶。

更正,现在应该叫歧王……划去,郡主府了。

与以往一样,延昭带人肃清街道、重整城防, 近身护卫乃是秦萧留下的亲兵。

为首之人原为秦氏部曲,赐姓秦,名尽忠。他得了秦萧叮咛,务必要护好崔芜,因此格外尽心尽力,提前半个时辰将王府包围戒严,财物登记造册,上下人等分开关押,听候崔芜发落。

即便崔芜不想欠秦萧太多人情,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太好用了。她甚至在想,如果这些人愿意跳槽,无论花多大的代价,她都在所不惜。

“属下在花园假山中发现了伪王私库,藏得十分隐蔽,里头应是伪王这些年搜刮的财物,兴许还有先王积累,两厢叠加,瞧着倒是比凤翔府库还丰厚,”秦尽忠将一张粗粗列明的单子递给崔芜,“还请郡主清点。”

崔芜大略扫了眼,倒抽一口凉气——这不是丰厚,简直是刮地三尺,竟比华亭县王重珂的私藏多出十倍不止!

细想也是,王重珂所据不过一州,伪王却是号称坐拥十数州。哪怕其中未必都是他实控之地,可只要有一半是真的,所占据的资源与人口也是相当可观。

崔芜感慨完了,倒也没有一夜暴富的欣喜若狂,第一反应是:手头宽松了,总算有钱买粮过冬了。

“去请六郎和丁四先生来王府一叙,”她没给自己喘息的空隙,直接吩咐道,“我有要事相商。”

秦尽忠答应了,却没立刻迈步。

崔芜诧异:“可是有事?”

秦尽忠欲言又止:“旁人倒也罢了,有几个人,郡主还是亲自瞧一瞧比较好。”

崔芜先是挑眉,旋即似乎意识到什么,目光轻闪。

秦尽忠要她见的第一人被关在柴房里。他其实并不确定用“人”称呼她是否合适,盖因此人被剃光头发,割了舌头,划花面容,更可怕的是手脚关节尽数碎裂,瞧着像是乱棍砸的。

只能像猪狗一样趴在地上蠕动前行,发出意味不明的闷哼声。

以秦尽忠的骁勇悍利,都不禁有些头皮发麻,崔芜却没事人似地走到近前,用乌皮靴抬起这人下巴,垂眸掠了眼。

她认出了这人身份。

“王妃娘娘,”崔芜招呼道,“咱们也算是旧相识,想必您还记得崔某。”

猪狗一般的秃头女人——昔日金尊玉贵的伪王妃艰难抬头,约莫是认出了崔芜,努力挣动断折的手脚,没了舌头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虽然她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崔芜还是“听”懂了。

“你是想问,你女儿在哪?”她琢磨了下,好歹自己能拿下凤翔城,王妃母女还是出了不少力,因此决定成全她的心意,扭头问了句,“可寻到郡主了?还在凤翔城中吗?”

小郡主确实还在凤翔城,也幸运地活了下来,只是对于她这般出身王府的贵女而言,也许死了反而更好。

“末将是在城中一座空宅中寻到……伪王郡主的,找到人时……”

秦尽忠不甚自然地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措辞才能不污了崔芜的耳朵。

崔芜瞧他神色,如何不明白?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少时在楚馆长大,什么污糟事没见过?直说无妨。”

秦尽忠:“……”

秦萧是君子人,绝不会将人家姑娘的不堪往事到处宣扬,然而连他也没想到,崔芜从没觉得自己过往“不堪”,当着头一回合作的下属之面,十分坦然地直承出身青楼。

简直让秦尽忠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他也算机灵,权当没听到崔芜那句自曝其短,以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道:“伪王郡主衣衫不整,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崔芜并未觉得意外,回想当晚,阮轻漠是如何为小郡主“驱祟”的,就知她与对方结怨颇深,不会让她好过。

“把人带来吧,”她淡淡道,“到底是亲母女,总得让人见上一面。”

秦尽忠拊掌两下,自有亲兵将一女子拖了进来。那女子披头散发、仅着里衣,衣料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保养细嫩的雪白肌肤……以及被人凌虐后的青紫淤痕。

有些是掐出来的,有些甚至没法分辨是如何造成的。

王妃没了舌头,眼睛却是完好无损,见状发出一记无比凄厉的惨嚎,用力蠕动身体,想要靠近小郡主。

小郡主却是目光呆滞、痴痴傻傻,冷不防瞧见一个不知是猪狗还是人的“怪物”凑过来,吓得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缩。

秦尽忠追随秦萧多年,没少见识血腥残酷之事,却还是第一次目睹后宅倾轧的惨烈手段。

他有些不忍地别开头:“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折磨人……太狠了。”

崔芜却道:“你怎知,她的至亲之人不曾受过同样的折磨,而折磨她亲人的元凶,兴许就是今日在此哀嚎受苦之人。”

秦尽忠愣住。

崔芜想起小郡主闹自缢那一晚,阮轻漠本可袖手旁观,却罕见地出言相劝,从伪王手中救下一干婢女下仆。

这么做于她并无好处,以其凡事算到极致的性子,到底是想借着施恩仆婢掌控宅院,方便折磨郡主与王妃母女,还是……

还是无辜被迁怒的仆婢让她想起自己同样命运的亲人,忍不住地想要挽回遗憾?

可惜阮轻漠已经出城,没有正主亲口证实,猜测终归只是猜测,做不得数。

秦尽忠觑着崔芜脸色,小心翼翼问道:“郡主打算如何处置这母女二人?”

这二位一个疯一个残,虽还活着,却比死了更不如。崔芜无意为难两个废人,漠然道:“不是说伪王正妃出身凤翔余氏?去问问余家还有没有能喘气的,如果就,叫他们派人来接。”

秦尽忠使了个眼色,自有亲兵前去传信。

崔芜裹紧肩头大氅,借着氅衣遮掩,用力搓了把手。

伪王是一地豪强,府内积累非寻常大户可比,单是衣物珍玩便不下百件,这件大氅尤其是个中翘楚。

面料是寸丝寸金的缂丝,异兽忍冬莲花纹图案,里层衬着貂皮,华贵又保暖,只是不防水不耐脏,只能在院里穿穿。

“还有谁要见?”她转身往外走,仗着大氅护体,连凛冽秋风都不放在眼里,“趁现在难得有空闲,一并都见了。”

秦尽忠:“是伪王……”

崔芜脚步顿住。

阮轻漠原是弃城逃窜,既无卷土重来之心,自没必要带着伪王这个累赘。

更有甚者,或许在她看来,王妃残酷、郡主蛮横,皆是伪王纵容之故,他才是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既如此,让他死在自己这个“先王郡主”手里,不是应当应分吗?

“人在哪?”崔芜问,“带我去。”

***

伪王倒是没缺胳膊没少腿,躺在正院堂屋的罗汉大床上,瞧着比王妃和郡主强多了。

然而他脸色蜡黄,脸颊深凹,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简直与死尸无异。

崔芜摆手挥退秦尽忠的阻拦,上前搭住伪王手腕。

脉象紊乱,忽快忽慢,皮肤色呈紫绀,枕畔还散落着好几绺脱落的头发。

是汞中毒没跑了。

她原是冒牌的先王郡主,与伪王不算有仇,却也生不出同情之心。见状撂开那只瘦骨嶙峋的腕子,扭头吩咐道:“去倒点水。”

秦尽忠只以为她口渴想喝水,自去到了碗温热的茶水送来,谁知崔芜手腕一翻,尽数泼在伪王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