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1 / 2)

暴君养成史 妖灭 15556 字 1个月前

第131章 开海禁

赵曜一贯不喜欢有人和自己唱反调, 更何况还是他最在意的沈芊。他那眉头蹙得都能夹死苍蝇:“为何不能杀?如你所说,既然这群‘假倭’连官船都能弄到手,便足以说明江南官场早就与这些‘假倭’沆瀣一气!《大周律》中写的明明白, ‘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 同谋结聚, 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 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 全家发边卫充军’,这些人条条都犯,伙同商客走私, 与倭寇沆瀣一气, 朕就算闭着眼睛杀,也绝不会杀错!”

他这一激动, 连“朕”字都溜出来了, 沈芊眉头一竖,她一贯知晓赵曜骨子里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条铁血准则,也知道他现在怒极, 但她还是不太能接受他这种动辄用杀人来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倒也不是说什么人权正义,而是杀人,根本就治标不治本。

法律在修改前应该被遵从, 哪怕它有漏洞,这一点沈芊举双手赞成,但现在他们站的位置不一样,他们是有能力修改律令和制度的人,更多应该考虑的不是如何去执行法律,而是如何去完善法律。

沈芊缓了缓心神,抬手沏了一杯茶,瞧了一眼跪在下方一直都不敢动的高齐,温声对他道:“高大人先退下吧。”

高齐如蒙大赦,他没瞧过信的内容,眼见着陛下突然暴怒,他也吓得不轻,此刻听到沈芊这么一句,立刻飞快地告退了。

沈芊捧着茶盏放到赵曜面前,无奈一笑:“好了好了,消消气,喝口茶。”

赵曜本也不是对沈芊生气,此刻殿内只有他们两人,他自然也舍不得对媳妇摆臭脸,遂微缓神色,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凉。”

听着赵曜这傲娇的语气,沈芊满眼宠溺的笑意:“好好好,给你重沏一杯。”

她刚刚伸出手去拿茶盏,就被另一只大手给覆住了,赵曜别扭地转过头去:“不用了。”

沈芊料到他会如此,两手交握地拍了拍他的大手:“那你现在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不是要反驳你,只是给你做个参考。”

赵曜现下也冷静了些,不似刚才那般暴怒,也知道把人全杀了并不是什么好法子,他拉着沈芊的手,让她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闷声道:“嗯,你说吧,我听着。”

“我并不是想要阻止你惩戒江南的官员,而是因为将此事扩大化,不仅无法彻底解决问题,还有引起动乱。”沈芊认真地仰头看着他,“如果牵涉到此事的,只有官员,那不管你是要抄他们家、灭他们九族,我都不会阻止,但江南假倭案,明显牵扯到了很多百姓。”

“你是说那些豪绅巨贾?”赵曜蹙眉,显然对这群人也很是不待见。

“不,那也只是小众的群体,真正巨大的群体是江南百姓,是沿街沿巷的小商贩、是养蚕织丝的女工、是制陶烧瓷的匠人……是很多很多普通人。青云在信中提到,这一切都是他身边一名福建籍的副将发现的,而这只是因为他的父亲曾在造船厂工作过。”沈芊舔了舔唇,叹了口气,“还有,这些走私的货船,走私出去和走私进来又都是什么?出去的怕都是丝绸瓷器,进来的怕都是宝石香料吧。你觉得,巨大又不合常理的丝绸瓷器购买量,以及莫名出现在江南市场上的异域宝石和香料,江南百姓真的会对此毫无所觉吗?”

“都是些乡野刁民,竟为利益枉顾国法。”赵曜愤愤然。

沈芊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的空壳子国库还要江南输血呢,人家不多谋些利,难不成要全国人民一道吃糠噎菜啊?”

赵曜低头瞅着沈芊,瞅了很久,终于撇过头去轻哼了一声:“我算是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就是觉得江南百姓没错呗。难不成他们就那么特殊,能挣钱就要国法让道?”

“当然不是。”沈芊摇摇头,“那些假扮倭寇祸害乡里的贼首们,当然要处置,但法律也亟待完善,譬如海禁,开海禁能带来多大的利益啊!更遑论,咱们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遭了战事的山西河南,到现在还满城焦土呢。”

赵曜背着手,蹙眉从皇座上踱步到台阶下,接着又在台阶下不停地来来回回走,显然沈芊的这个提议让他非常惊讶,可惊讶之余又忍不住开始思索起可能性来,他不是不是肉糜的皇帝,自然知道大周朝的丝绸瓷器在番国能够卖到什么价钱,就如沈芊所说,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等在海外都是能卖出天价的东西,而每一条成建制的产业,都意味着能养活无数桑农、茶农、陶工、绣娘……真论起来,这确实是百利一害的事,只是这一害……

赵曜踱步踱了差不多一盏茶,沈芊一直都期待地看着他,终于,赵曜转过身来,看向沈芊:“海禁一令虽然是太/祖时候就下了,这么多年过去,却也没人想着要重开海禁,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是因为什么?”

“一方面是颜面和祖制,另一方面,是赋税。”赵曜背着手,忽又转头对外头喊了一句,“李奉!”

李奉闻声立刻急匆匆地进门,躬身对着两人行了一礼:“奴婢在。”

“去请内阁大臣们入宫,就说朕有事找他们商议。”赵曜很淡定地开口。

“是,奴婢立刻就去。”李奉又弓着身,飞快退出去。

“你要直接把海禁的事同内阁商议?”沈芊大惊,内阁里头虽然都是聪明人,但都是各怀心思的聪明人,海禁这件事就这么直接就透出去,肯定会惊动江南官场,打草惊蛇啊!

赵曜启唇一笑:“当然不是。”

“啊?”沈芊懵住了。

赵曜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等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期间赵曜又把高齐召进来,不知吩咐了什么,沈芊在这御书房里等得如坐针毡,内阁大臣们也该入宫了,她再不走,铁定又得落个“干政”的名头,她焦灼地看向赵曜:“哎呀,他们就要进来了,我得赶快走,要不然又要被御史说道了。”

“没事,你就坐着。”赵曜笑着安抚她,“今儿商讨这事,没你不行。”

沈芊一脸懵逼,刚刚明明还在讨论海禁的事啊,这又是跳频到哪儿了呀!

阁老们很快一个又一个地进了御书房,每一个进来的都要猛然打量沈芊一眼,连她的义父张远张大人瞧见她端坐在一旁,也满脸讶然。沈芊苦笑着给自家义父使了个眼色,她也不知道那家伙是发什么疯,非按着她,不让她走。

赵曜见人来齐了,便笑眯眯地道:“连夜召诸位进宫,是因为江南那边传来了喜报,云将军已经率领江南水师,打败了进犯的倭寇!”

几位内阁大成都面露喜色,齐齐躬身对着赵曜言称喜庆之语。然而,谁都知道这位陛下连夜把人召进来,不可能只是报个喜。

果不其然,龙椅上的陛下又顺势开口了:“云将军战报中写到,这一次能够快速获胜,也要多亏了皇后发明的火器,他将火器装备到了战船上,使得战船攻击力大增。”

沈芊听到这话,猛捏大腿,努力控制脸上的惊讶表情。这个功劳她还真不好意思算到自己头上,她虽然几个月前,就成功地研究出了硝化/纤维作为火铳的击发火药,而夏飞的火器局也确实造出了小批次的火铳,可这批次火铳,撑死不过一百把,放在那样混乱的战场上哪里够看,更被说什么威力大增……某人这吹法,真是尬死人啊!

沈芊偷眼往阁老那边看,几个阁老都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她更加羞愧地闭了闭眼,这几个老狐狸哪能不知道火铳那点事。

陈循揣紧的手忽然就松了,他知道江南的消息传回来了,但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消息,所以今儿被连夜传召,他一直都很是紧张,结果,陛下却开口说了火铳……他立刻笑着上前两步,恭维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火器确乃无往不胜之利器,娘娘发明火器,是我大周之福。”

这位尬吹的,更要命……沈芊默默地低下头,简直不忍直视这一对君臣,知道你们各怀鬼胎,但能不能把她推到风尖浪口上啊喂!

陈循虽然不算什么坚决反对火器的死硬派,但惯来也是个坐山观虎斗的角儿,今天忽然这样尬吹火器,一下子就引来了其他阁老意味深长的关注。尤其是宋庭泽,他很清楚陈循之前在为什么紧张,现在又是因为什么得意忘形,但是很可惜,他们的陛下怕是早已经摸透了江南的底了。陈循到底还是蠢了点。

宋庭泽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一般,笑得极其明显。赵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中隐生警觉,但这场戏,他还是得演下去:“既然陈大人也觉得好,那火器局的开销……”

陈循因为一时激动被点名,顿时只能无奈地往回挽:“这……臣也想让火器局多生产些火铳,但是……但是国库的账,陛下您也派人清了,是真没钱啊。”

“那你们倒是给朕想法子弄钱呐!”赵曜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

赵曜这喜怒无常的反应直接把陈循吓了个哆嗦,愣是连那张老脸都给吓白了!

“臣……臣……”陈循结结巴巴,欲哭无泪,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臣……臣无能。”

“你们呢?”赵曜怒目而视,扫过在场的所有内阁老臣,可怜这些个老臣,个个都须发皆白了,却还要半夜三更地接受着自家陛下的怒火扫射。

几个人面面相觑,全都不说话,连张远都伛偻着背,默默躲开赵曜的视线,他虽然觉得今儿这事蹊跷,但陛下在内阁面前向来不像在外头那样好脾气,他也没傻到现在去捋虎须。

然而,就在此时,忽有一个自进京以来就几乎没在朝堂上发过言的人站了出来,他笑眯眯地抚着长须,不疾不徐地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臣以为,可开海禁。”

“砰”的一声,茶盏落地。

作者有话要说:  等下还有二更,是补偿之前漏的~~

第132章 拿错剧本

沈芊一个激灵, 心道完了完了,这下暴露了,她僵着脑袋低头往下看——咦, 茶盏还在自己手里!她刚松口气,打算为自己壮硕的手臂点个赞,下一秒就猛然惊觉, 等等, 如果这茶盏不是她掉的, 那就是——

她白着脸往赵曜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 她给赵曜沏的那被凉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案桌前面的碎片残骸,还没等她露出惊恐之色, 就猛然听到上坐的赵曜愈加隐怒的声音:“宋卿莫不是老糊涂了, 海禁可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怎能随意重开。”

乍一听到宋庭泽说出开海禁这种话, 陈循的心脏都要吓停了, 他像是看什么荒谬的东西一般死盯着宋庭泽,怎么也想不明白,同为一条船上的蚱蜢,宋庭泽是哪根筋搭错了, 竟然要砸自家的船!

张远、马浮梁、徐学政、高远平等四人也俱是满脸不可思地盯着宋庭泽,甚至都要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徐学政自从立后事件之后,就病休了三个月, 之后继续厚着脸皮回到内阁,也一直战战兢兢、默默不语,唯恐赵曜再提出御史台那茬。然而今儿听了宋庭泽这句话,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自己那颗迂腐之心,第一个跳出来,极度不满地看向宋庭泽:“宋大人,这话可说不得,江南诸地本就倭寇猖獗,你还要提什么开海禁,莫不是嫌沿海百姓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徐学政如此义正言辞地说出这番话,倒是引来了殿中所有人无语的注视,连一向自认政治白痴的沈芊都要忍不住生出优越感了。对于这样的蠢货,宋庭泽向来是不屑一顾的,如果当初他还是首辅,徐学政这种资质的,就算挨到八十岁,也别想入阁。

赵曜这一回倒是和他这个外公想到一处去了,对于徐学政是怎么进内阁的这件事,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为,这位徐大人非常符合奸相贵妃兄妹挑选内阁成员的标准,毕竟,要是阁老太有能耐,少不得要碍到他们兄妹作威作福呢。

气氛静默地有些尴尬,张远张大人是个见不得人尴尬的老好人,他出声帮着徐学政打圆场:“徐大人说的有理,况且,虽然海外贸易有暴利可图,但是其中商税难以完整核算,一旦重开海禁,便可预见其中大量的偷税漏税行为,且不说大周精通庶务的主簿本就有限,而管理海外贸易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都极为可怕。故而,臣也以为,海禁不宜重开。”

张远说的有理有据,高远平、马浮梁等人也听得很是信服,至于利益相关的陈循早就点头如捣蒜,恨不得陛下能立刻翻过这一页。

然而,宋庭泽也不知吃错什么药了,非揪着这一点不放,他甚至很认真地转而看向张远:“张大人的意思是,只要解决了商税收取的问题,海禁就可重开?”

这差不多是两人同入内阁,成为竞争对手之后,第一次正常的谈话。然而,就这么一句话,惹得张远瞪大了眼睛很不得体地看了宋庭泽好几眼,他真的完全摸不透此人的路数,说实在的,所谓商税,只不过是他揭过此事的一个借口,事实上,在场这些人对海禁为什么无法重开,全部心知肚明。

一旦海禁重开,那些垄断了所有海外走私航线的富贾豪绅怎么办?那些入股了走私贸易与豪绅沆瀣一气的江南官员怎么办?更遑论还有太/祖太宗一朝朝强化下来的朝贡制度,还有大周朝本就储备有限的白银……这一切一切都比怎么收商税要难得多,甚至连提都不能提!前几朝没人提过开海禁吗?有,但都死了!重开海禁的阻力和难度,可见一斑。

开拓海外贸易足够填满几个国库,这一点谁不知道?可如果代价是天下动荡、是陛下的皇位,他宁愿永不开海禁!

张远神情复杂地看着宋庭泽,不明白几乎可以算是从海禁中得利最大的几个家族之一的宋庭泽,怎么能当廷说出这样的话,是为了试探、威胁?他慢慢地眨了眨眼,露出了一贯的笑容,对宋庭泽道:“如果宋大人能解决这些繁杂的问题,那当然也可以考虑。”

“陛下也是如此认为的?”宋庭泽又看向了赵曜。

赵曜放在案桌下的手早已攒成一团,他的脸上仍带着怒意,语气十分之坚决:“祖制不可改,此事不必再提。”

宋庭泽笑了一下,屈身行礼:“是,微臣遵旨。”

沈芊坐在一旁,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近乎荒唐的场面,这是全体拿错剧本了吗?她义父极力抗拒打开海外贸易,宋庭泽反而咄咄逼问着要重开海禁,而她和赵曜,明明一门心思要开海禁,却只能一再拿着祖宗规矩做筏子,装作极力抵制的样子……简直讽刺得让人发笑。

宋庭泽不再揪着这一点,也不再发言。赵曜也没有多少心情再演戏了,火铳之事,敲过一次钟也就够了,他随后又把沈芊之前画好的几幅关于改进版的水车、耕犁等农用具的图纸拿给几位阁老看了看,表示了要改造农具和推广新式农具的意思。

这种利国利民的大事,自然没有人会站出来唱反调,沈芊则负责给几人讲解了一下这些农具的改进原理、使用方法。

安排好此事之后,赵曜便颇为心累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等到所有内阁大臣都陆续离开御书房之后,沈芊才猛地从座椅上跳起,一脸惊讶地奔向赵曜:“卧槽!刚才怎么回事?难不成,难不成宋家已经知道了项青云在江南做的事了?!”

赵曜蹙着眉,脸色阴沉如水:“我不知道……”

沈芊看着地上的碎片,叹了口气,矮身将它收拾了起来,边收拾边道:“小曜,你有没有觉得,你面对宋庭泽的时候,总是很容易产生情绪波动……你对他的心结,太重了,这样很不好。”

赵曜盯着地上那一滩茶水,默默地闭了闭眼,无奈苦笑:“你说的对……”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完毕 ~

第133章 孩子

自那日宋庭泽忽然提出海禁这个话题之后, 赵曜行事就越发谨慎,然而,冷静下来之后, 赵曜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宋庭泽为何要主动提出海禁这个话茬,为了威胁、试探?仔细下来想想,根本不可能, 毕竟宋家祖籍便在江南, 宋贞吉又当了多年的浙江布政使, 绝对与走私有着脱不了的干系,宋庭泽是脑子坏了, 莫名其妙地拿开海禁这种事出来试探?回想起来,陈循当时看宋庭泽的眼神,简直称得上是惊恐, 这也足以说明, 昨晚的试探并不是出自江南派系,而单纯是宋庭泽的个人行为。

内殿之中, 沈芊正坐在一旁低头正翻着高齐搜集的名册, 一瞥眼便发现赵曜又皱紧了眉头,她无奈地站起身,走到赵曜的面前,抚了抚他那皱紧的眉头, 笑着安慰道:“在担心什么?你昨天不是单独接见了好些人了嘛,还没顺心些?”

香香软软的媳妇站在自己面前,赵曜仰起头, 任由她将掌心覆在自己脸上,又偷偷伸出手去搂住面前的纤腰,嗯,趁着媳妇心疼,得多要些福利。沈芊被赵曜抱得往前倾了倾,整个人都站不稳,只能靠在某人身上。

最近两人心情都不算太好,忙忙乱乱的,也确实好几天没亲近了。沈芊一想起某人最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驴晚的状态,还真有点心疼,所以某人那放在她腰间的咸猪手,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赵曜抱着媳妇深吸了一口气,鼻腔和心口满满都是媳妇身上自带淡淡果香,这香气倒是比太医进行调配的安神香更能让他冷静下来。沈芊也感觉到他的情绪好些了,微笑着顺手揪着某人头顶那撮倔强竖起的小呆毛玩:“今儿休沐,便连头发都不好好梳了,你这人啊……”

赵曜顺手摸了摸发顶,不好意思地偷偷看向沈芊,今儿早上他召了徐泾入宫,没想到这徐泾来得比他想得早,这不,头发也没好好梳,早膳也没有用,就直接跑去养心殿接见徐泾了,他笑眯眯地扯着沈芊的袖子:“你帮我梳吧?”

沈芊闻言一愣,慢慢地脸上倒是蔓延开了几分宠溺的笑意:“好啊。正好,男士的发髻,我前不久刚学会。”

赵曜端端正正地坐到内殿的梳妆台前,脸上还带着乖巧的笑意,简直像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孩子。沈芊拿了把梳子,先将赵曜那随意扎着的长发松开,又慢慢地用檀木梳子一下下地梳顺他那又硬又乱的头发,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温柔。

温柔向来是沈芊缺少的品质,就连赵曜都很难看到她这种温婉的模样,他傻笑着透过清晰的玻璃镜看向身后人清丽的眉眼,忍不住低声道:“芊儿,咱们,生个孩子吧。”

沈芊手里的木梳一顿,差点把某人那一撮头发给揪断,刚刚还满脸温柔笑意的脸更是瞬间绯红一片:“说……说什么呢你。”

赵曜透过镜子能看到她那绯红如朝霞的容颜,也能看到她眸底的璀璨星光,心情一时无比飞扬:“你可是答应过的,两年内就要让我当爹!”

沈芊也不知道面前人这脑子怎生又忽然转到了“生孩子”这件事儿上了,她默默揪断了某人两根头发,使劲儿低头不瞧镜中荡漾的某人。然而沈芊这害羞躲避的态度,倒是让某流氓越加得寸进尺了,他直接转过身来,握住沈芊的手,低下头来变着法子和她对视:“要不,咱们现在就……”

“闭……闭嘴!”这越说越离谱了,沈芊连忙掐住某人的手臂,使劲儿瞪他,“你疯了,又想光天化日的……”

“那……那今晚……”某人好几天没吃着肉了,忙得时候不觉得,如今闲下来,简直饿得眼睛都绿了,如果不是媳妇太保守,他还真想试试白日宣/淫是个什么感觉。

“一直……一直也都没避孕啊……”沈芊结结巴巴小声道,“这种事,难道不是顺其自然?”

“没避孕……那会不会……已经有了?!”赵曜忽然惊恐了起来,整个人都从座椅上弹起了半米高,结果那把可怜的头发还全在沈芊的手里攒着,他又立刻被扯回了原位,疼得龇牙咧嘴的。

沈芊又心疼又好笑地使劲揉了揉他的发顶,嫌弃道:“想什么呢你!真要有了,哪轮得到你发现?”

“那不成,我要比御医早知道!”赵曜开始无理取闹。

沈芊直接点着他的额头,把他推回到座椅上:“嗯嗯嗯,知道你要第一个见到、第一个抱到、第一个亲到……要求这么多,你怎么不自己生啊!?”

猛地被媳妇怼回来,赵曜尬笑着,默默地重新在梳妆台前摆好乖巧的姿势:“那……那不是我生不出来嘛……”

得,敢情他还真想自己生?沈芊默默地翻了个白眼,重新拿起梳子,给某个不安分的人继续梳头,这一回,她主动提起话题,以防某人又想到那些白日不宜的事上去:“你这几天连续接见了我义父、陈赟大人、管大人,今早又找来了徐泾,到底在谋划什么?”

“你瞧见高齐弄来的那本名册了吗?”赵曜笑着问。

沈芊刚还随手翻着那本名册,她回想了一下,那里头人数众多,且那些人的官职都不高,有些甚至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也不知高齐是哪里弄来的:“瞧是瞧了,但你为什么要让高齐将这些人收集成册?”

赵曜笑了笑:“海禁之事,除了江南根深蒂固的势力之外,还有一个极大的阻力便是通海事和庶务的人太少了,江南倒是多,但不归咱们用,所以有一批自己的后备力量,能在开海禁之后立刻用上,这能减少非常多的事端。”

沈芊恍然大悟:“难怪,那群人除了官职低,还都曾做过账务、庶务方面的主簿,那你是想让徐泾负责培训这批人?”

“你可还记得徐泾画的地图。”

“当然记得,他很厉害,能想到用等高线来绘制地图。”沈芊对徐泾的能力很是赞许,除了她那个徒弟齐木新之外,徐泾应该是她到目前为止,遇到的第二个最具理科思维的本土人。

“嗯,我之前就听张大人说,徐泾极通水利之事,不过,我现在发现,他不仅通水利,还通海事!此人对航海图、水利图都极为精通,甚至对太/宗年间宝船下南洋的路线都了如指掌。”赵曜笑着摇头,很是高兴,“本来只打算让他负责培训庶务,没想到……这一瞌睡,老天爷就送来这么个大枕头。”

“看来这是他的私人爱好。”沈芊也感叹,这倒是真的巧。

“至于江南那边,”赵曜眯了眯眼,官员他暂时不能动,但倭寇,他却可以光明正大地杀,“大概又要起一次倭乱了……倒是可怜了项青云,暂时是回不了京城了。”

沈芊闻言,立刻明白了赵曜的意思,她这几日也跟着揣摩,觉得不管是出于法制还是出于利益,江南那一片的口子,还是要从倭寇身上撕,真倭要撕,假倭更要撕!江南发展到现在,早有几股富绅占据了几条走私航线,而扮倭寇扮得最起劲的也是这几家,既然江南一众高官豪绅因为利益凝成铁板一块,那自然也会因为利益而互相残杀,而他们只需要,轻轻地搅一搅这浑水……也许便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第134章 调虎离山

宋贞吉最近很糟心, 非常糟心,近来也不知是他犯太岁、还是江南这块地儿犯太岁,总之, 糟心事那是一件一件接踵而来,让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本来倭寇这事,也是汪亮那家伙主动闹出来了, 他不过是提了一句朝廷要加江南的赋税, 这汪亮竟就自作主张地给他闹倭寇这一出, 往年他闹也便闹了,反正闹一闹, 朝廷就会头疼地放任江南自行解决,有时候还会拨点款、拨点粮,总之, 百利而无害。

然而, 这一回,新帝登基了, 这新帝还是个年轻气盛、恨不得立即开疆扩土的主儿, 这不,江南一闹出倭寇,他立刻派人镇压来了,甚至连江南水师都不用, 要用他自己的嫡系——好在派过来的是化名云青的项青云,这项青云与宋家渊源颇深,当年他这个遗腹子能活下来, 便多亏了他父亲默许,而后来推荐此人到汤松手下去的也是他父亲宋庭泽。总之,领兵过来的是项青云总比其他人要好些。

但让宋贞吉糟心的第一件事,便是前个儿京里传出风声,说是击退倭寇的消息传回京城之后,皇帝龙颜大悦,当朝表示要乘胜追击,把在沿海一带猖獗的所有倭寇都一网打尽了,为此,他还要再派兵派人来江南,甚至据说是想把英国公管振勋派过来!当然,此事朝上尚有些争议,英国公一直未能成行。

尽管如此,这消息一出来,他那宋府的大门还是差点被人踏破了,钱谷用他们这些官员就不说了,连一向谨慎避险的陈家家主和向来刚愎自用的汪亮都跑到了他府上,这也便罢了,最可气的是,陈家家住还带来一个消息,他那个阁老父亲,竟然在内阁会议上跟小皇帝提开海禁的事儿!

陈家家主虽然没有明说,但瞧那神情语气,显然对此事心生芥蒂,来讨说法来了。可他除了苦笑,又能做什么呢?世人都以为他父亲宋庭泽,是文坛领袖、是国之重臣,却根本没人知道那是怎样一个,一个……乖僻邪谬之人!家族?子嗣?他何曾有半分放在眼里。如果哪天他这个好父亲一时兴起要毁了宋家,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陈家家主没得到想要的回答,愤愤然地离开了,宋贞吉却一直提心吊胆着,他有种不详的预感,深觉他那远在京城的父亲恐怕是真的对海禁这件事产生兴趣了。最初,他将女儿送进京城,是希冀着也许父亲还抱有让宋家再出一个皇后的念头,但很显然,这件事他已经做过一次,就再也没有了做第二次的兴趣。从安王太妃和女儿的回信中,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的父亲几乎全程袖手旁观,这才让那沈姓民女轻而易举地坐上了后位。难道说他不帮亲孙女还不够,这次竟还想要直接把宋家赔进去?

宋贞吉如同困兽一般在书房中不停地来回踱步,他越是想着这些事,心中就越是暴躁,旁人看他宋家,钟鸣鼎食、世代簪缨,如今出了一个阁老两个封疆大吏,真真是一派鲜花着锦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宋家如今的处境和被放在火上烤没有两样。小皇帝对宋家根本没有亲近之情,甚至颇为忌惮,他父亲又乖僻妄为,弟弟也不着调得很,更别说其他旁系个个也都不过是在江南的地界上混日子……整个家族除了他一人,竟没有一个出工出力的,这如果能让他不生气!

宋贞吉正愤怒着,门外又传来了管家急匆匆的脚步声,他站在书房外,急声道:“老爷,衙门来人禀报,说是京里和山西的官员们已经临近城门了。”

宋贞吉一听这话,立刻皱眉起身,拿起桌上的官帽就往外走:“准备马车,立刻去城门口。”

“是。”

没错,这就是第三件让宋贞吉糟心的事了。他当初以江南水患的名义向朝廷上书,无非就是为了让小皇帝不要太吸他江南的血,但是倭寇的事一闹出来,小皇帝显然是不高兴了,不仅加了这边的赋税,甚至还提出一个什么“一对一帮扶”政策,说是要他这边负责帮扶平阳城的重建,也不知道这是谁出的馊主意,搞得他这边不仅要出钱、还要出人出力,这不,如今京城和山西的官员都来了,他接下去的日子怕是有的忙了!

宋贞吉的马车刚刚从宋府出去,便立刻有一个坐在巷口的悦来居二楼厢房的男客收回了目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叫来小二买单后,立刻动身离开酒楼回到了驿站。

没错,自从项青云收到京城的密函后,便立刻派了军中的精锐日夜换班地盯着宋府、钱府、陈府以及布政司、按察司等所有官员日常往来的地方,也多亏得他这次带来的精锐多,才能把这么多地方盯着密不透风。而这种看似蠢笨的守株待兔的法子,却非常有效,让他摸透了好些东西。

尤其最近京里放出的风声多,宋府的访客里头可有不少大鱼呢!项青云盯着案桌上的名单,上头非常详细地写了这些日子以来,来往宋府的所有人员、时间、他们返回的路线,而这里头,有一个用朱笔新圈着的名字——汪亮。

“将军,张统领回来了。”门外的传令官小声道。

项青云眉头一挑,放下手中的毛笔道:“让他进来。”

这位张统领,就是刚才守在酒楼上的张远,也是盯梢宋府的负责人,他一进门先是行了一礼,随即立刻汇报了宋庭泽到城门口去接人的这一踪迹。

项青云一听,立刻露出了一丝笑意:“好,来的很是时候啊。小皇帝这次的动作,倒是够快。”

张远出身青云寨,本身就是项青云的心腹,自然也知晓这次计划的来龙去脉,他点了点头,可却又有些不确定:“虽说这次京城和山西来人能拖住宋贞吉一段时日,但万一他很快能脱身的话,咱们的计划恐怕也要受阻。”

项青云摇摇头:“既然是小皇帝设下的局,就没这么好脱身。你想想,小皇帝为什么非要搞一个援助,而不只是让江南出钱,便是想把江南这批官员都拖住,让他们暂时无暇分心去和汪亮那批人联系。”

“援助之事,能拖多久?”

张远是个武人,并不了解朝堂上各方扯皮的杀伤力,项青云好歹也在京城混了几个月了,群臣扯皮时候的盛况,他也见过好几回了,这其中最大一次便是关于火器局的扯皮,户部、工部、兵部、内阁、都督府、御史台……朝堂上数得出名号的几乎都卷入了那次的扯皮,至于结果嘛,反正火器局,现在还停工着呢,估计解决不了钱的问题,就会无期限的停下去了。

项青云想起这桩事,便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这小皇帝,看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倒是睚眦必报得很。”

张远很有认同感地点点头,青云寨那会儿,他们还真是集体看走眼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张远回过神来,拱手问道。

“放心,沈……皇后娘娘的千秋快到了,到时候,这批人绝对坐不住。”项青云垂了垂眉眼,神情似乎有些不太对,但很快他就恢复平静,拿起朱笔再次重重地点了点“汪亮”这个名字,脸上满满都是肃杀之色。

**************************

半个月后,已是十月中旬,大周朝新皇后的千秋岁是来年的三月,虽说皇帝陛下提出为先帝守孝三年,期间不举行大选、也不举行大型宴会,但这毕竟是皇后娘娘的第一个千秋节,再加上她那后宫独宠的架势,就算这千秋节办得再简单,地方上也少不得要挖空心思地想着往上头献宝,江南这边的官员自然也不例外。

往年这些奇珍异宝,江南官员们也都是让那些豪绅巨贾们去寻的,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这不,汪亮作为整个江南顶有名的富商,还是两条海上线路的垄断者,自然也收到了很多地方上、甚至京城里的高官们的委托,个个都要他找珍宝。

汪亮各方打听皇后娘娘的喜好,他也算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了,最后从几个皇宫里的侍卫、御厨的嘴里打听出了他要的消息——皇后娘娘喜好海下奇珍,尤喜珊瑚和南海珍珠!

有了这消息,再加上京城几个高官几乎一溜地都让他找珊瑚珍珠,他立刻便笃定了皇后娘娘喜欢海珍。若说这海珍,可不就是他的老行当了!

汪亮立刻一拍桌子:“明儿就出海。”

他这话一说出来,他的长子汪景立刻就迟疑着反驳:“父亲,最近风声紧,宋大人可是叮嘱过您,暂时避避风头,不要出海。”

若是往常,一向刚愎自用的汪亮自然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但这一次城外还驻扎着京里来的三万精兵呢,他到底还是有些忌惮的,迟疑了半晌,才道:“那你去宋府递个帖子,为父再去找宋大人谈一谈,看看这风头什么时候能过去。”

汪景自然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便将名帖送去了宋府。可谁知,这名帖却愣是像泥牛入海一般,五六天都没有任何动静。这下汪亮坐不住了,又再次派人前往宋府询问,宋府管家识得汪亮的人,但只和他说了一句“宋大人最近非常忙,暂时没时间接见你家主人”。

这可是大实话,毕竟宋贞吉这几天真真是忙得脚不沾地,那几个京城官员和山西官员恨不得天天围着他要钱要人,这种时候,宋贞吉没空也不能接见汪亮。可这句话落到汪亮的耳中,却一下子惹怒了他。他愤愤然地一拍桌子:“不见也罢,景儿,准备一下,择个好天出海!”

宋贞吉一直不见他们,汪景也无话可说了,他只能应下父亲的要求,准备船只出海。而这一出海,显然就正中了项青云的下怀!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最近忙死了,哎……尽量保证更新,真是对不起大家。

第135章 算无遗策

江南之地共有四家经营海外贸易的巨贾, 分别是汪、乔、吴、叶四家,而这其中又以汪家人生意做的最大、航线控制得最多,行事作风也最狠。尤其汪亮, 自他从他父亲手中接过汪家的继承权后,就凭着他那强硬的手段、无法无天的性格,生生挤跨了两三个同样涉及走私的家族, 彻底将南边的两条航路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除此之外, 还有大批的倭寇受他雇佣,这些倭寇负责为他维护海上航线, 给他做打手,同时也是劫掠沿海百姓的几批贼人之一,汪亮不仅不约束这种行为, 甚至有时候会授意他们这样做, 为的就是把“倭寇猖獗”这件事炒起来,将所有走私行为都掩盖在“倭寇作乱”之下。也正因为如此, 项青云毫不犹豫地选了汪家来开刀!

因为联系不上宋贞吉, 一向狂妄的汪亮果然毫不忌讳地在这个敏感时期再次派出了他的船队出海欲到东南那边的吕宋岛上去走私交易南海珍宝,他的船队一下海,项青云就收到了消息,但很可惜, 汪家长子汪景是个谨慎之人,所以这一次下海的船队里几乎没有汪家的子弟,只派了汪家下面的一个管事负责, 而船员之中更是百分之七十都是倭人,也就是说即便项青云他们出手抓人,也抓不着大鱼。

副将得了这个消息,立刻便着急了:“将军,没钓出大鱼,咱们是否要出手?”

项青云紧紧皱着眉头,他本来以为下海走私海中珍宝,尤其还是要供奉到宫里的珍宝,这种级别的生意,就算汪亮自己不出马,起码也会派个心腹或者自家子侄出马,去没想到这汪家竟财大气粗到了这个地步,竟放心让一群倭人掌管四五条大船和所有珍宝?

“将军,孙先生到了。”外头是张统领的声音,话语里明显带着兴奋。

项青云一听到“孙先生”三个字,面上一喜,立刻道:“有请。”

话音刚落,一个弓着背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老头就迈进了房中,副将疑惑地看了看自家将军,又疑惑地看了看这个单薄瘦弱看起来还有几分邋遢的老头,不明白自家将军为何会如此激动。

项青云注意到了副将的疑惑的注视,这副将不是青云寨的人,自然不适合知道太多,所以项青云笑了一下,云淡风轻地解释了一句:“这是本官未入伍时的师傅。”

副将恍然大悟,这才猛然惊觉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老头,走起路来极稳极轻,显然是个高手。他会意地点点头,朝着孙头儿拱了拱手。

自从新帝登基,平定天下之后,孙头儿便带着大部分青云寨妇孺老少在京城附近的县城里隐居着,为了避嫌,他和其余未入伍的青云寨人很少与项青云联系,而这一次,他之所以会来江南,一方面确实是江南情况复杂,他不放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人想让他来。

孙头儿一向是青云寨的军师,此刻项青云正烦恼着,见到孙头儿便忍不住满脸喜色:“您来了,可真是太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件难事。”

说着,他便将江南这一摊子的势力详细地同孙头儿说了一遍,同时也把现下自己想要拿汪家开刀,但汪家却滑不留手的两难境地说了。

孙头儿寻思良久,看着项青云:“你先暂且按兵不动。”

项青云皱眉:“可是,如果他们真的完成了交易,以后不再出海,那我们可就没机会出手了。”

“这一次,我并不是自发过来的。”孙头儿眯着眼睛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感慨之色。

“难道是……”项青云一惊。

“是。”孙头儿点了点头,看着项青云,“既然陛下已经下了决心要铲除这个江南一霸,你觉得他会没有后手吗?”

项青云闻言,一面松了口气,可一面又难免有些沮丧,他对沈芊一直抱有一些朦胧的好感,然而在他们分离之前,他迟钝地未曾意识到这份懵懂的感情,等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时候,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的脑海中竟全部都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姑娘,彼时,他告诉自己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让她知道,他喜欢她,特别特别喜欢她……可等他打完仗回到京城,听到的却是她成为皇后候选人的消息……

从那时起,他便忍不住处处拿自己同之前看不上眼的小皇帝进行比较,是的,他不服气,他一点也不觉得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帝能给沈芊带来幸福,明明之前的他都还要沈芊来庇护!可比较得越多、发现得越多,他便越是绝望,赵曜此人根本不同于他之前的想象,他很强硬很果决,立后这样难的事,都能雷厉风行地办成,甚至,为了沈芊,他还强硬到推迟选秀、空置后宫。

项青云忽然就是失去比较的力气,扪心自问,如果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根本不会比赵曜做得更好。而这一次,也不过是再次应征了赵曜的手段罢了。

项青云苦笑了一下:“既然如此,那便听您的吧,我们这边暂且按兵不动。”

项青云刚才恍惚又苦涩的神情全部落入了孙头儿的眼中,他暗叹了口气,颇有几分不忍,这孩子的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先人的仇恨、大家的希望……他注定不可能获得随心所欲的自由。

项青云这边按兵不动,汪家的船队自然顺顺利利地出了海,虽说船队中只有几个汪家管事,但汪家在海上横行霸道了数十年,一般人也不会不长眼地来截汪家的船,所以这一整只船队花费了半个多月便很平安地抵挡了吕宋岛,秋冬季正是顺风顺洋流的时候,故而船队一路上都航行地飞快。

若是往常,这批商船肯定会等到了来年春夏再从吕宋出发,顺着风向和洋流顺利地回到了沿海,但是这次,汪家正等着这批海中珍宝好在皇后三月份的千秋节上进贡呢,所以商队根本不敢在吕宋岛耽搁,于同年的十一月初便逆着洋流出发,力图在来年的三月前便平安地抵达浙江或福建的港口。

而就在这只船队辛辛苦苦地冒着风浪往回赶的时候,忽然便在海峡一段与一群倭人狭路相逢了!这汪家的管事自然不会把倭寇浪人放在眼里,他立刻就让自家船上雇佣的倭人向着对面喊话,报上了汪家的大名,要对方退避。

可汪家管事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群倭人就是冲着他汪家的船队来的!装满宝藏的船队遇上了有备而来的流寇,船队立刻便被这群训练有素的浪人给彻底劫持了,无数船员被杀死,汪家几个管事和所有的珍宝都被浪人解押回了自家的老巢!

这事很快就传回到了汪亮的耳中,他气得生生砸碎了整个书房的瓷器,眼见着汪景低着头进来,他更是怒不可遏地指着长子的鼻子喝骂:“出发前我说过什么?让你亲自去!结果呢,你就给我弄了三个管事上去?你知道这船货有多重要嘛!”

汪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现下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再派第二只船队出海了,而如果没有按时取到那些高官们要求的珍宝,汪家这次不知会得罪多少人!

“你如此胆小,如此怕死,有哪一点像我汪家的种!”汪亮气得浑身发抖,整个人都差点站不住,“皇后娘娘寿辰将至,你让老子怎么和那十几个高官交代!”

“儿子立刻去开府库……”汪景深觉此事有蹊跷,可他不敢说,只能唯唯诺诺地回着话。

谁知汪亮听了这话,直接一口唾在了这个不肖子的身上:“你以为进献给皇后娘娘的是什么东西?你就是把家里的府库都搬空了,也挑不出那十几件能进贡的宝贝!况且人家点了名要海珍!”

汪景沉默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汪亮像是彻底对这个懦弱无能的长子失望了,不再看他一眼,转而对站在门口的管家道:“把二公子叫来!”

汪景瞬间惊得抬起了头,焦急道:“父亲,您想想,往常哪有倭寇敢劫持我汪家的船?为什么偏偏这么巧,朝廷派人来了江南,咱们的船就在海上被人劫了?父亲,这极有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