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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养成史 妖灭 19170 字 2个月前

李奉出了门,赵曜先穿好了自己的里衣,站起身,低头一看,沈芊还睡得死沉死沉的,他轻笑着低下头温柔地在她额角吻了一下:“芊儿,该起了。”

沈芊一动不动,死死抱着被子,继续睡得昏天黑地,某人的额吻显然是白献了。

“起床啦,今儿还要庙见呢。”赵曜无奈,媚眼抛给瞎子看,他只能改用推的。

沈芊的起床气那可不是一般得大,再加上某人还是害她不能好好休息的罪魁祸首,她被推得气呼呼地皱起眉,朦胧一睁眼,不让自己好好睡的人就是昨晚那个使劲折腾她的人,她立马就炸了,伸手一个巴掌拍在赵曜的脸上:“别,吵,我!”

沈芊这一下,直接把赵曜的脸都拍歪过去了,他无奈地捂住被扇的位置,再回过头来一瞧,这暴躁的姑娘已经翻了个身,背对他继续呼呼大睡了。

赵曜也知道自己昨晚折腾过了,他一开始还记着今早要庙见,洞房开始前还暗自提醒自己要克制,可没想到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心虚地摸摸鼻子,也不好意思再推沈芊,只能先自己动手,把里衣外衣、朝服什么都穿好,又给沈芊找出里衣换上,这才让宫女们进来,帮沈芊穿朝服。

这期间,沈芊一直处于黏黏糊糊、软了吧唧的状态下,眼睛都没睁开。赵曜无奈,只能坐床上半抱着她,再让宫女们给她穿上外衣,到后来,坐着穿也不行了,他又站着半拖半抱地扶住沈芊,一动不动地任由宫女们来来回回地给沈芊穿衣服、配挂饰。

到最后李奉实在是急得不行,这两位在这样黏糊下去,宫门口的文武大臣都要冲进来逮人了!一直侯在殿门口当壁画的高齐也忍不住出声:“陛下,他们等了有一会儿了。”

赵曜这抱着沈芊放在梳妆台前,轻柔地拍醒她:“芊儿,听话,今儿要庙见,让她们给你梳妆。”

折腾了这么久,沈芊也醒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伸手不耐烦地挥了挥:“知道了,你走吧,走吧。”

赵曜苦笑了一下,这才出殿门,先去会见群臣。

因着时间紧急,宫女们这一次终于没再给沈芊上什么复杂的妆,发型也很快就梳好了,倒是让沈芊惊诧了一下。

庙见是要出宫的,大周朝的太庙并不在宫中,而在京城北麓的隆山上。终于准备妥当的赵曜和沈芊,一同乘上步辇,在文武百官和侍卫们的随侍簇拥下,出宫门,浩浩荡荡地前往京城北麓,到太庙给列祖列宗祭拜上香,这期间两人虽然同辇,但很明显,昨晚某人的胡作非为已经彻底惹怒了沈芊,再加上今早的起床气,沈芊全程几乎是连视线都没甩给某人。

赵曜苦兮兮地瞅她,不理;赵曜可怜巴巴地唤她,继续不理;最后赵曜没法子了,厚着脸皮一点点地蹭到她边上,蹭得沈芊退无可退了,她终于怒转头,瞪视厚颜无耻的某人:“你干嘛?”

某人讨好一笑,伸手发誓:“那……那什么,昨天……昨天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都不这样了。”

莫说某人的誓言一点不走心,就算此刻他发一个毒誓,沈芊那快要痛断了的腰和彻底软了的腿也会时刻提醒她不要陷入某人的糖衣炮弹。沈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出的话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

赵曜惊了一跳,半晌才佯作无辜地眨了眨眼:“那……那你怎样才消气啊,打我,骂我都行,我绝不还手!”

沈芊冲他龇了龇牙,斩钉截铁道:“今,晚,分,房,睡!”

“不!”赵曜一声哀嚎,几乎震动了整个车舆。

好在文武百官离得远,没有听到步辇里这番丢脸又不正经的闺房秘闻,然而,随侍在步辇周边的亲卫和小太监们,可把话听了个全!高齐望天望地假装自己忙着戒备刺客,李奉担着拂尘,努力挡住自己脸上乱颤的肌肉。

而那些个小太监和亲卫们道行不比两个老油条,面面相觑着,低头发出了“嗤嗤”的笑声,听说过陛下宠爱娘娘,可看眼前这架势,这哪是宠爱,这明明是就差供起来了!

第126章 不受控

新婚帝后乘坐着舆车从宫门出发, 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主道,转而从北城门出城,在侍卫的护送和文武百官的随侍下, 来到了北麓隆山的太庙之中,庙见礼仪极为庄重,需帝后两人持香对太庙之中的列祖列宗画像进行祭拜, 而礼官同时也要向大周的列祖列宗门宣告新皇后是谁家的某某某。当然, 除了列祖列宗, 最重要的还是要向先皇和先皇后行三跪九叩之礼。

进入单独供奉先皇和先皇后的殿内,赵曜的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他虽对自己的父皇没有任何感情,甚至到了嫌恶的地步,但他对自己那早逝的母后, 却一直保留着幼时仅存的几个美好片段, 所以他对这个几乎已经忘记了样貌、甚至其实也没照顾过他几年的母亲一直都抱有怀念。

而如今,在母亲逝去十年之后, 他终于长大成人登上帝位, 他还娶了自己心爱的女孩,他完成了一个母亲对孩子所有美好的企盼,他终于能来此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了。

沈芊进入寿皇殿之前,还一直在和赵曜堵着气, 甚至跪完列祖列宗之后,她都打着小九九,想着这一次要多冷他几天, 以免他之后越加肆无忌惮地折腾她。可等两人走到了这处供奉先皇和先皇后排位的地方,她一瞥眼,就看到了赵曜那交握攒紧的双手和迟疑不前的脚步,她这才恍然忆起,也许对赵曜来说,此时此刻的一切并不仅仅是一场仪式,而更像是他人生路上的一块碑铭,记录了他前半生的挣扎不幸,也开启了他后半生的宏图伟业!

而这一切,他必然,也是想让另一个女人看见的。沈芊那温热的视线落在了赵曜的脸上,久久都未曾挪开,敏锐的赵曜很快就发现了沈芊的异常,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着她,似乎对她忽然而来的好态度感到惊讶。

沈芊主动走上前去,牵住了他的手,还与之十指紧扣。做完这一切,她微红着脸,仰头看向赵曜,眼里像是盛着漫天星光:“我们一齐进去,告诉母后,你现下活得很好,活得很开心,让她放心,好吗?”

赵曜瞬间握紧了沈芊的手,脸上更是出现了从未曾有过的脆弱的动容,他低垂着眉眼,长睫微颤,沙哑的声音却无比坚定:“好。”

沈芊的笑容像是掺着蜜糖,两人相视一眼,十指紧扣地迈进了殿中。

礼官惯性又刻板地宣读着祖宗规仪,面前的帝后却全然未曾入耳,沈芊抬眸仔细地看着面前的排位,宋皇后的牌位上写着“大周英宗诚孝皇后之位”,牌位后头挂着帝后的画像,那画像瞧着很端庄很美,但不知是囿于国画笔法还是别的原因,她始终无法通过画像想象出宋皇后活着时的样子……大概,小曜也已经记不得了吧。

沈芊侧头看去,果见赵曜呆呆地看着自己母亲的画像,那眼神里带着亲近和希冀却又不可避免地充满了恍惚和茫然,她忍不住再次偷偷握住了赵曜的手,用力捏了捏,像是在给他打气。

礼官宣读的声音似乎诡异地停了停,但很快,他又回复到自己那刻板又平淡的音轨上来,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赵曜收回视线,转而望向沈芊,他的唇边带着一丝放松的笑意,显然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去所有的恩怨、仇恨。他想起当初内阁拟定“英”这个谥号的时候,自己内心的排斥和不满,如果不是还残存着些许理智,他几乎都要提笔将“英”改成“哀”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并没有完全如他所想的,摆脱过去的阴影,即便当时他已经登上帝位,即便那些人都已经魂归黄泉,他的内心还是不甘,还是有恨,而这种无处发泄的恨,其实更为恐怖。他忽然能够理解,自己为何会成为沈芊口中的“暴君”,大抵也是因为这股恨意一直不得消,最终倾覆到了天下人身上。

在礼官的主持下,两人对着牌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站起身来的赵曜却没有按照礼官所言,进行下一个步骤,反而握紧了沈芊的手,抬头望向宋皇后的画像,轻轻地说了一句:“母后,儿子带着心上人来见您了。”

……

仪式结束后,沈芊和赵曜手牵着手,相视甜蜜地走出内殿,回到舆车中。高齐和李奉惊讶地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刚刚还火药味浓重的两人,怎么进去拜了拜先皇和先皇后,就立马变得如胶似漆了?难不成先皇和先皇后还给小夫妻劝驾了?李奉脑补了一下画面,自己把自己吓得个毛骨悚然。

沈芊和赵曜才不管外头这群人是怎么想的,两小夫妻如胶似漆地黏在舆车中,悉悉索索地不停说着小话,像是怎么也说不够。期间,沈芊还侧躺在舆车上,让某个罪魁祸首给她揉腰,好不容易媳妇原谅自己了,赵曜自然也不敢放肆,规规矩矩地给某人揉着腰,时不时还要笨拙地问一问“这个力道够吗?”“这个位置要吗?”,俨然就是个小宫女的样子。

沈芊懒洋洋地趴在赵曜腿上,在享受着某人周到的服务的间隙随口问:“接下去是不是还有朝见、庆贺、颁诏什么的。”

赵曜一边仔细给沈芊捏着腰,一边点头:“嗯,有的。不过后宫中没有太后,朝见这一步就省下了。至于其他的,那都是我的事,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太好了!”沈芊激动地翻了个身,转而面对赵曜,“可算是完成任务了,这成个婚,差点去掉我半条命!”

沈芊本来是趴躺在赵曜的腿上,结果她随性地这么一翻身,变成面向赵曜躺着,这一下,那山峦起伏的美景,连庄重的朝服都遮不住了,更别说某人的锁骨处还带着好几个暧昧的红点。赵曜的脑子一嗡,感觉一股热流又不受控制地在他体内涌动,和昨夜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现在可不是在他的龙床上,赵曜凭借残存的理智,飞快地掰着沈芊的腰,猛地又把她给翻回去了!沈芊莫名其妙地被这家伙像翻咸鱼一样翻过去,整个人都不好了:“喂,你干嘛呀!”

赵曜满脸懊恼,他简直不敢想象,以后一接近这姑娘、一看到这姑娘,自己就可能会产生这些丢人的反应,连控制都控制不了……天哪!

沈芊愤愤不平地使劲锤了一下赵曜的大腿,还在抱怨他刚才的举动:“有病回去吃药啊!”

沈芊这一捶,虽没捶到大腿根儿,但对此刻的赵曜来说,那都是火烧浇油,眼见着就要燎原了!他暗骂了一句该死,哑着嗓音出声:“你别动!别动!”

这声儿听着不太妙……沈芊猛然想起了昨晚的回忆,身体立刻一僵,她趴着,满脸通红地怒斥:“流氓啊你!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就……你就能……当众……啊啊!要死了你!”

赵曜满脸苦色,他也不想的啊!可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你……你憋住。”沈芊也慌乱得很,她虽然是个荤素不忌的老司机,但也只是个理论上的巨人,实践上来说……咳咳,和赵曜半斤八两。她努力回想各种老司机宝典,想要拿出个处理此事的紧急方案,然而老司机宝典里的方法都没教在车里的时候该怎么办啊!车震play?啊呸呸呸,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芊一张脸又红又白,努力克制自己脑中的胡思乱想,色厉内荏道:“总之,总之你忍住就对了!现在可是在舆车上……你要是忍不住,一……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赵曜满脸潮红,还要忍受某人的碎碎念,他直接捏住了某人的腰,低下头来,警告:“你要是再说话,我可就真的顾不上一世英名了。”

“我闭嘴,我马上闭嘴!”沈芊从来没这么听话过,一路上死死闭着嘴,一动不动地趴着装尸体。

好不容易仪仗和舆车重新回到了宫内,赵曜那股子欲念也下去了大半。舆车一停稳,沈芊就像一只突然复活的兔子,直接蹿下了高高的舆车,把准备扶人的小太监们都吓得不行。李奉也是惊吓脸地目送沈芊直接跑远,好半天才僵硬地转头请示:“这……娘娘她……”

“由她去吧。”赵曜无奈扶额。

李奉点了点,默默地跟在赵曜后面回殿,脸上满是纠结。等到了殿门口,赵曜终于发现了他的纠结,随口问:“怎么,有事要禀?”

李奉鼓起勇气,支支吾吾:“陛下,您可需要……需要沐浴?”

这意思,刚刚马车里那番动静都被这群混账东西听见了?赵曜脸色漆黑,勾起一个阎王笑:“滚!”

第127章 蜜月日常

自行了庙见之礼后, 沈芊的生活就一下子清闲了起来,虽然期间她主持宴请过一次外命妇们,但外命妇里头有她那一品诰命夫人的义母, 又有陈赟大人的夫人,夏大人的夫人、管大人的夫人等一系列熟人,甚至大长公主也出席了, 有这么些人撑腰, 她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自然一切都顺顺当当、无波无澜的,毕竟, 都是聪明又体面的夫人们,没有哪个会傻到在她最得意的时候来跟她硬杠。

再加之后宫里又空荡荡一片,她这个皇后也不用成天和各种嫔妃打交道, 前几天李奉捧来一些账册和名录, 她翻开之前还干劲满满,打算好好担负起管理后宫的职责, 结果翻开一看——各宫各院全无妃嫔也就罢了, 连宫女太监的人数都只有先前的一半,最让她哭笑不得的是,赵曜称帝这半年来,整个皇宫的花销甚至都不到建元帝时期的三分之一……她带出来的这个娃儿大约是大周建国以来最简朴的皇帝了!嗯, 让一个封建制度下的皇帝继承了无产阶级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思想,没毛病~

当然,沈芊得意于自己教育得很, 但李奉等人却是有些看不过眼了,这好歹也是皇宫啊,萧条冷清到这个地步真的好吗?他当然不会傻到提出让陛下选秀,但选些宫女太监进来,总还是要的吧?

谁知道他跑到乾清宫把这个意思和皇后娘娘一说,娘娘竟大手一挥,理所当然地否了:“不用,反正这宫里也就本宫和皇上两人住,用不上那么多宫女太监,就不要劳师动众的了!”

李奉瞠目结舌,他抿了抿嘴唇,很想说,现在是只有两位主子,可以后总归是要进人的啊,娘娘问都不问问陛下就直接否了,虽说两人现下如胶似漆,但以后呢?且不说陛下以后会不会变心,单说这祖宗规矩摆在那里,也不是轻易能改的呀。

沈芊也瞧见了李奉为难的脸色,便抿了口茶,蹙眉看他:“怎么了,有何为难之处?”

李奉犹豫再三,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娘娘的意思,奴婢明白了,奴婢就向告退了。”

沈芊点头同意,挥了挥手,倒也没留李奉。

李奉走出乾清宫的大门,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灼烈的日头高高挂在天上,晒得人心里发燥,七月秋老虎,日头倒是比仲夏的五月还要毒。这一晃,娘娘嫁进宫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来,娘娘一直在乾清宫与陛下同吃同住,从未曾搬到自己的宫殿去过,而陛下呢,亦是巴不得能和娘娘拴在一起,除了上朝,他就没看到帝后两人分开过,连批奏折的时候,陛下都要娘娘在边上陪着。

即便他只侍奉过一任皇帝,也知道这样黏黏糊糊的帝后关系,是不正常的,是极其少见的。不仅他是这么想的,恐怕满朝文武都是这么想的,他知道最近那些大臣上了不少折子,大部分是指责皇后逾制住乾清宫的,也有少部分明里暗里地开始提选秀之事,这些折子陛下全部扣押着不发,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李公公!李公公!”司礼监的小太监忽然偷偷地跑到乾清宫门口,唤了一声李奉。

李奉担着拂尘,眯眼仔细瞧了瞧,瞧出眼前这位是在御书房伺候的小太监之一小顺子,他挑眉看向小顺子:“你怎么跑来这里?”

小顺子笑着向李奉行了礼,又压低声音提醒道:“李公公,陛下在御书房龙颜大怒,如今正回乾清宫。”

这是来提醒他,莫要触了陛下霉头,李奉笑眯眯地看着小顺子:“咱家知道了,劳烦你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能为公公效劳,是奴婢荣幸。”小顺子是个机灵的,知道讨好李奉这个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故而就算这跑一趟没任何好处得,他也跑得很勤快。

“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李奉抖了抖拂尘,多问了一句。

“奴婢只听得陛下忽然训斥了几位大臣,好像有选秀、也有什么钱粮……”小顺子站得远,自然听不真切,答起来也犹犹豫豫的。

“嗯。”李奉蹙眉点点头,联系近来的朝廷大事,心里已经有了点数,“晓得了,你先回去吧。”

小顺子笑着退下。

李奉琢磨了一会儿,又再次进入了乾清宫,把这新得的消息告诉了沈芊。沈芊正舒舒服服地趴在御榻上,任由宫女们揉着她那酸痛的腰,乍一见李奉又回来,她也有些惊异,挥退了宫女,便坐起身来:“李公公这是怎么了?”

“奴婢听闻,陛下在御书房龙颜大怒……”李公公小心翼翼道,“怕是因为什么事儿给气着了。”

“哦?”沈芊眨眨眼,敲着桌子想了想,终于醒悟,“他最近的心情好像是有些抑郁,嗯,我还说他那脸色怎么一天天地跟便秘似的……”

“咳!咳!”李奉险些被口水呛死。

“嗯,本宫知道了,多谢李公公。”沈芊也觉出自己刚刚那句话略放飞,立刻挽尊般地佯装优雅地抚了抚袖子。

李公公的内心是崩溃的,他一脸抽搐地飞快退出乾清宫。他这刚一出去,赵曜便到了乾清宫门口,果不其然,他黑着一张脸,龙行虎步地向着内殿走来。

沈芊出门去迎,一见他那漆黑暴躁的脸,就忍不住奇道:“这是谁惹你生气了?”

赵曜瞧见沈芊竟然破天荒地出来迎自己,显然还有些受宠若惊,他努力憋了憋,把刚刚的怒气憋回肚子里。前些日子那些狗屁不通的折子,他都塞进了御书房的角落里,就是怕被沈芊看到,可不能因为那群混账家伙就前功尽弃了。他强行勾出一丝笑:“没事,就是一群烦人的老头子罢了。”

然而,沈芊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虽然这一个月来,某人把她折腾的不知日升月落,但她脑子可没坏,她蹙眉作泼妇状:“赵曜,你折腾得我要死不活的,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现在怎么地,连事儿懒得跟我说了?”

“我这才嫁给你一个月,你就这般喜新厌旧,以后日子还怎么过!”沈芊边说边偷眼去看某人的脸色,果然,赵曜一听她这么说,整个人都不好了:“我的小祖宗,你在说什么啊?这世上,只有你厌烦我的份儿,我哪会厌烦你?!”

“那你就跟我说实话。”沈芊干脆利落地直视赵曜,眼睛一眨不眨,“是不是选秀的事?别以为没人说,我就不知道了。”

赵曜眼神躲闪:“谁……谁同你说的?”

沈芊白了他一眼,果然是这事儿,她就奇怪了这人怎么支支吾吾地宁可憋出便秘也肯不说,敢情就为了这么个破事。

“你不生气?”赵曜小心翼翼看她。

“你知道前个儿,我宴请外命妇的时候,我干娘和我说了什么吗?”沈芊好整以暇地坐在桌旁,又相当霸气地拍了拍桌沿,一扬脖子,示意某人也坐下。赵曜哪敢不从,自然是乖乖巧巧、端端正正地坐好。

“那……丈母娘说了什么?”赵曜腆着脸笑。

“她当时就说,估摸着过两个月,就该有人提选秀这事了。”沈芊撇撇嘴,颇为不屑,“没想到这才一个月呢,竟然就迫不及待了……哼,我看他们就是闲得慌!”

“对啊对啊,你甭理他们。”赵曜连忙表忠心,“这些糟心的家伙,让我来处理就好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沈芊坐一会儿又腰酸,软趴趴地趴在桌上,偏过头来看赵曜。

赵曜瞧她那么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伸手拦腰把她抱过来,让她趴自己怀里给她揉腰:“这容易,我就说要给父皇守孝,三年内不考虑大选,想来他们也不敢驳斥。”

沈芊舒服躺平,想了想,又仰起头来追问:“不对哎,如果这事你已经有法子了,那今天又是为什么发怒?”

赵曜手下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了苦色,他的姑娘啊,总是在不该敏锐的时候无比敏锐,真真是磨人!

“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我?”沈芊老不满意,使劲蹬腿发脾气,“好啊,我以前在外头,还能跑跑实验室,听听朝政消息,现在入了宫,反倒成了聋子瞎子了,你什么意思,也觉得后宫不能干政?!”

“胡说八道,什么干政不干政的,这天下都该有你一半!”赵曜竖起眉毛,一副谁敢这么说就跟他拼命的样子。

“那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快告诉我!”沈芊扯着赵曜的领口,又踢又蹬又扭地撒着娇。

自从两人确认恋情之后,他们相处的模式就一直潜移默化地在改变,尤其是沈芊的改变,简直是天翻地覆。从一开始她是个强行无所不能的大姐姐;到后来她是与心上人相知相许、相互扶持的好姑娘;再到现在,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了被宠坏的小女孩,因为知道有人会无限包容,所以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好好好,告诉你。”赵曜抱着她晃了晃,就像是哄孩子一样满脸宠溺和温柔,“我不是瞒你,只是瞧你最近已经很累了,不想让你费心。”

“你说,你说,我不累。”沈芊躺赵曜怀里,兴奋地看着看着他,说实在的,她这几天虽然身体累得不行,但精神上实在是无聊的,任谁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都会无聊……

“夏飞主持的火器局和火器营的事,你知道吧?”赵曜抿了抿唇,“之前徐学政那老家伙就拿这是作筏子在朝上当众训斥朕,但朕前段时间因为立后之事,给了内阁一个下马威,所以明面上,所有人都闭嘴了。但这群老油条,明的不行,就给朕来暗的!”

说起这事,赵曜显然气得够呛:“他们不敢上折子,就像把事情拖死,火器营一要置备什么东西,户部尚书就跟朕哭穷!最好笑的是,今年浙江竟然上折子,说多地遭了旱灾,要求今年减免赋税。呵,一个个的,把朕当傻子耍呢!”

沈芊见赵曜真怒了,心疼地伸手给他顺气:“不气,不气,他们就是想给你找不痛快,你要是气着了,他们就该得意了!”

“话说那徐学政不是被你杀鸡儆猴了?他们怎么还不消停。”沈芊用力蹙眉,半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眸笑着看向赵曜,“听闻,你是以为立后之事,教训了他?”

“这你都知道?”赵曜挑了挑眉,训斥内阁之事,他之所以敢做,一是谅内阁这些老臣没脸说出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用顾忌外朝百官和天下百姓,毕竟如果在早朝上这样削人,大周官场恐怕就要震荡了。果不其然,他扬言要把徐学政贬为御史之后,他就直接上了病休的折子,一直病隐到现在,想来必是觉得丢脸,怕被真得打发去御史台。

“你忘了,我义父也是当事人啊。”沈芊笑眯眯地瞅他,还放肆地伸手捏了捏龙颜,“听说你当时龙颜大怒,强行弹压内阁老臣,逼着他们写立后诏书,是不是啊~”

赵曜宠溺地低头与她对视:“是啊,所以皇后娘娘有什么奖赏吗?”

“嗯——”沈芊假装思考,眼珠一转,“赏你睡书房一夜!”

“好啊!”赵曜佯怒地伸手在某人腰间作起乱,把沈芊挠得笑出了眼泪,连声讨饶。

他这才指了指自己的唇,满脸得色地示意沈芊。为了避免某人在用这种挠痒痒的无耻手段,沈芊红着脸,不情不愿地赏了香吻。

外头的李奉默默退两步,再退两步,直到退得听不见这对虐狗的声音,才停下脚步,摸摸鼻子,无语望天。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喜欢这种甜甜甜的戏,但还是要走剧情~~

第128章 五行缺钱

虽则赵曜的婚后生活甜得他要上天了, 但前朝的诸多烦心事还是硬生生地把他拖回了现实。这不,前有御史台频繁关心他的私生活,一群大老爷们天天指手画脚要他讨小老婆, 也不害臊!后又有户部、工部、兵部来回踢皮球,个个锦衣玉食,个个还都有脸朝他喊穷!这一群人, 真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赵曜使劲儿把奏折往桌上一拍, 气得都快炸了:“朕刚在早朝上说了, 要为先帝守孝三年,这群老头子立马追问选秀推延到什么时候, 什么玩意儿!”

李奉最近浸淫朝政颇多,也渐渐摸清了前朝许多事,他躬身劝慰:“陛下, 你不必忧心, 这也就是个别人不甘心,您瞧瞧今儿徐大人在朝上说话时, 哪里有人敢出声反驳呀。”

“徐泾是个人才, 在山东时,朕倒没发现他还有这等能耐。”赵曜想起早上徐泾义正言辞地站出来,直接把那群嚷嚷着选秀的老臣堵回去,就觉得畅快不已。

李奉担着拂尘, 笑眯眯道:“是极,徐大人说的什么‘……六宫之制,固所当备。而三年之忧, 岂容顿忘。今山陵未毕,谅阴犹新,奈何遽有此事?’真真是一身风骨,奴才见了,都钦佩不已啊。”

赵曜好笑地睨了他一眼:“不错啊,你最近长进挺大啊,这种文绉绉的话都能记下了。”

李奉被夸了,满脸喜色地行了行礼:“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赵曜笑着摇了摇头,对李奉这种时不时要恭维他一下的作风很是无语。就在他心情稍顺,打算接着批奏折的时候,御书房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小跑而来的急促脚步声,在御书房门口还敢这么跑的,除了天老大,她老二的皇后娘娘,绝不会再有第二人。

李奉老神在在地担着拂尘,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他微一瞥眼,就看到坐在上首的明黄色身影已经闻声站了起来,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啧了一声,夫纲啊夫纲~

夫纲哪有媳妇重要,赵曜心里的小九九可多着呢,只有对媳妇好,他才能有更多“福利”嘛!

这不,沈芊穿过守在殿外的侍卫群,恍若无人地闯进殿内,一跨过门槛,就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笑脸相迎的赵曜。她嬉笑着直接扑进了对方的怀里,双手吊着他的脖子,十分自然地晃啊晃。

媳妇虽然长得美,但实在是不轻啊,赵曜被她这一吊,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他宠溺又无奈地搂着沈芊的腰,将她放下来:“好了好了,站好。”

沈芊一落地就往他案桌旁跑,很自然地拿起一本奏折:“听说今天你提了守孝三年的事儿?”

“提了,日后不会再有人明里暗里地拿这事为难你了。”赵曜走过来,挨着她。

“那火器的事儿呢?”沈芊放下折子背着手踱来踱去,很是为难的样子,“昨个儿蕊红出了趟宫,夏飞第一时间就找她了…”

赵曜了然挑眉:“这个夏飞,就一个毛病,心思总不放在正道上。”

沈芊笑嗔了一句:“这还不是你逼人家的?当初刺客之事,明明是你放任的,结果让夏飞吃挂落,眼瞧着当年的同僚们都封侯拜相了,他当然难免着急。”

“宫城在他手底下那么久,他也没觉出不对,算他一个失职之罪可不冤。”赵曜啧了一声,显然对夏飞颇有些为难,“而且此人沉不住气,不仅急功近利还喜欢走捷径,这不,瞧着火器营、火器局搁置了,他就急着找上你了。”

“这捷径也是你递给他的,当初你让山东系的官员都齐心支持我,如今他们自然也希望我有所回报嘛!”沈芊拿了一支干净的毛笔,转来转去地自顾自玩。

“那不行。”赵曜蹙起眉头,很有几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思,“朕与你才是一体的,帝后乃君,余者皆为臣,只有君使臣之道,哪有臣使君之理?”

“嗯哼,封建帝王的家天下思想~”沈芊竖起手指摇了摇。

“再说了,火器那可是能记入史册的功劳,朕都大方给他了,这还不够抵他立后时出的力?”赵曜撇了撇嘴,对媳妇不站自己这边感到不满。

沈芊倒也不是多偏向夏飞,毕竟这位夏大人很多时候实在是殷勤得让她敬而远之,但火器这件事,本身是她起头的,也是她大力支持发展的,现下火器之事被莫名搁置,不管夏飞找不找她,她肯定都是要管一管的。

“所以现在问题还是回到一条—钱。”她知道户部一直拿没钱在搪塞,火器研究才被迫搁置。

“户部说没钱,还真也不是胡说的。”赵曜皱紧了眉头,很是懊恼,“朕前些日子派人去翻了户部旧账,还没翻完就发现亏空得厉害,再加上之前连年征战,如今又百废待兴,各部各省都嗷嗷待哺!”

“朝里那帮臣子们倒是个个隐田隐户无数,可朕总不能抄他们家吧!”赵曜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难怪先人常说打天下易、守天下难,他现在算是深有感触!

“总听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想到做了皇帝都还要为钱发愁…哎。”沈芊托着腮,也是万般为难,要让她解决什么技术问题,她分分钟撸袖子开干,可一谈到钱,她立马就萎了,毕竟上辈子她就是抠抠索索地搞研究,穷得连仪器都换不起,本来以为都当上皇后了,总能买买买了吧?结果,命里注定五行缺钱…大写的惨!

“哎…”赵曜也拖着腮,和沈芊对视叹气,这对大周最尊贵的夫妻,愣是被那黄白之物给难倒了。

“陛下,急报。”高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赵曜眉头一跳,隐觉不祥。

“倭寇突袭江南多地,来势汹汹,浙江福建多地失守!”高齐快步走进,肃容呈上了战报。

“什么!”赵曜猛地一拍桌子,怒火猛蹿,“区区倭寇,竟致多地失守,浙江和福建的驻军是干什么吃的!”

第129章 倭寇

浙江、福建两地突遭倭寇袭击一事, 很快就传遍整个朝堂,然而,这件事却并没有真正引起满朝文武足够的重视, 或者说,他们已经习惯了听到这样的消息。自大周建国以来,沿海就饱受倭寇侵袭, 基本上每年, 都会有倭寇在沿海烧杀抢掠的消息。每年台风过了之后, 都是倭寇大肆出动的时候,今年, 同样如此。照例地倭寇来袭,照例地派兵镇压,照例地勉强平定, 次年, 同一拨人再卷土重来……这几乎是大周建国一百多年来,每年都会上演的保留戏码。

所有人都以为, 今年也是一样的, 然而,赵曜却不想按照这种窝囊的套路来!从赵曜八岁出阁讲学开始,他就想不明白一件事——数十万之众的鞑靼铁骑都能被抵御在山海关外百年之久,区区数千人的倭寇为何年年都能在沿海地区如入无人之境?仅仅只是因为屯田之兵毫无战力吗?江南之地多少人口啊, 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几船倭寇淹死了!可现实呢,简直讽刺。

当赵曜把自己这一番纠结地想法说给沈芊听,并愤愤地拍桌表示自己一定要彻底剿灭这群倭寇时, 沈芊忽然沉默了下来,她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询问:“咱们大周朝是不是有海禁政策?”

沈芊这一两个月都是非常努力地学习大周的各种规章、法典、礼仪,力图以最快的速度融入到这个时代中去。也正巧,她这几天正在跟着女官学习《大明律》的内容,她依稀记得其中有一条写着“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

因为在她所经历的时代,华夏民族之所以衰败与闭关锁国有着极大的关系,所以她看到这一条时,印象非常深,并一直都琢磨着要把这事同赵曜提一提。没想到,她还没开口,倭寇之事就闹出来了。

“是有海禁。”赵曜撑着桌子,略烦恼地蹙着眉,“这是太/祖时候就定下的规矩,初衷也是为了防止倭寇侵扰沿海,但现在看来,也没有多少效果。”

沈芊看着赵曜苦恼的样子,斟酌着开口:“恐怕,刚好相反吧。”

赵曜本来还在沉思着倭寇这事,忽然听到沈芊语气奇怪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忍不住愣了愣,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说,”沈芊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海禁才是导致倭寇横行的原因。”

“哈哈,你这不是开玩笑呢嘛……”赵曜笑着笑着,可沈芊却一直认真严肃地看着他,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他的笑声慢慢收住了,“你这话,是认真的?”

沈芊点头:“你知道,我虽然不太喜欢文史的东西,但因为海禁这个政策太糟糕,糟糕到在我那个时代人皆唾之,甚至引起了数百年后华夏的衰落……所有,有非常多的人研究过这段历史。”

“衰落?”赵曜整个人都绷紧了,“你是说,我大周的衰落?”

王朝的衰落更替在沈芊的眼里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即便她现在成了大周的皇后,大周之后所有的皇族都会是她的子孙,她也并不认为大周朝就该千秋万代、永不衰败,作为一个冷静理智的人,她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长盛不衰的,连科学真理都有被推翻的一天,遑论极度依靠皇帝本身的集权王朝。

但她也非常清楚,不管赵曜多么离经叛道、与那些腐儒有多么不同,他本质上都还是接受封建教育长大的一国之君,他是绝对不可能接受她这种观点的。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沈芊一直都没有直接地和赵曜谈过历史方面的话题,一方面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合适的表达方式,另一方面她又抱有侥幸地觉得可以不谈历史,潜移默化地让赵曜做出一些能改变历史的政策。但现在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且不说赵曜本人拥有多敏锐的洞察力,单说沈芊这些天学习到的东西,就让她明白了她眼中这些算糟粕的政策在整个大周朝有多么根深蒂固!

“始皇也曾让秦朝千世万世无穷尽,但这数千年来,天下已不知换了几家姓了。”沈芊笑着,努力对赵曜解释,“我没有同你说过太多那个时代的事,也是怕你接受不了。”

“你说的对……”赵曜叹了口气,“想要万岁的,都死了,王朝亦如是。”

“总之,倭人是大患,海禁政策也是个祸害,闭关锁国导致了我们在科技上的严重落后,就如同那些火器,大海的另一边,已经开始萌芽制造了,数百年后,船尖炮利的他们就将渡海而来!”沈芊叹气,“这也是我极力支持制造火器和推广火器的原因,朝臣们都以为鞑靼人败了就天下太平了,殊不知,百年之后要多少人命来为他们的愚蠢买单!”

“我明白了。”赵曜神情凝重,远远地眺望着远处的宫门,这属于他的皇宫,金碧辉煌、奢靡繁华;而属于他的无垠王土,亦是广厦千万、太平富足,他既身为一国之君,富有整个天下,自然也要承起这天下之重,决不能让这大好河山,输在自己手里。

“你说海禁可能是导致倭寇横行的原因,可否细解?”赵曜问得很认真,显然是将沈芊的话听进去了。

沈芊欣慰地勾起一丝笑容:“我也只是拾人牙慧,据我看过的资料……也许,你可查查,所谓‘倭寇’,几分真,几分假。”

赵曜秒懂,可懂了之后,他却怒火高炽,眉头狠狠皱起,脸色难看到了极致:“高齐!”

站在外头的高齐立刻应声进门:“微臣在。”

“立刻,宣云青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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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当陛下在朝堂上提出要让云青云将军带兵前往江南平定倭患的时候,群臣都有些懵。马浮梁忍不住出列询问:“陛下,云将军虽然骁勇善战、功勋卓著,但云将军不擅水师,这……这恐怕,不利于与倭寇交战吧?”

赵曜坐在上首,眼瞧着底下一群人都悉悉索索地低声交谈,眼中显然也都带着同样的疑惑,他冷冷一笑:“浙江福建倒是盛产水师,他们倒是赢过一回吗?”

这话一出,马浮梁也无话可说了,底下的朝臣面面相觑,俱是无言。陛下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显然是对浙江和福建的指挥使、驻兵甚至布政使都已经生出不满了。眼前这位陛下可不是建元帝,这位陛下可是战功平天下的,江南水师年年向朝廷喊“救命”,要钱要粮要兵,屡试不爽,这一套数十年玩下来,玩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不过,今年,恐怕是要玩脱了!

江南“倭寇”那点小九九,这朝中的老油条,有几个是真不知道的?只不过心照不宣罢了,这和隐田隐户一样,是官场的潜规则。故而,赵曜的这话一出,有些人就偷偷地拿眼去瞟站在最前面的宋庭泽和陈循,这两位内阁大学士,都是江南出身,祖籍也都在江南,几乎可以说是江南一派的首领,而宋大人之子还是浙江布政使……如果陛下来真的,这大周朝的天不说塌下来,起码也是捅出个窟窿啊。

不管满朝文武打着怎样的算盘,项青云,也就是云青,率领三万部队前往沿海平乱的事儿还是定了下来,而且赵曜的态度很强硬,这一次平叛,云青是主帅,江南水师也必须全权听从云青的调度,甚至两省指挥使也要听从。

退朝之后,满朝文武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陈循忍不住靠近了宋庭泽,轻咳了一声:“宋大人,晚生曾听闻,您早年对那云青有恩?”

宋庭泽笑眯眯地转头看了陈循一眼:“陈大人这是何意?”

眼见着宋庭泽还一副泰然自若,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陈循真的疑惑了,经过上次立后一事,他便意识到这位小皇帝绝对不是个善茬,今儿他如果真的是察觉到了江南的不对劲儿,那这个云青便绝不可能只是去平叛。他们这位陛下,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捅破天这种事,还真干得出来。难道说即便如此,宋大人还是一点都不担心他那位首当其冲的长子吗?

“晚生只是怕,陛下听多了什么风言风语,会有些冲动。”陈循意味深长地一笑。

宋庭泽抚着白须反问:“陈大人以为,陛下会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呢?”

“这……晚生就不得而知了。”若说急,陈循倒也不是太着急,说实在的,江南那点事,他根本无所畏惧,在江南的地界,没有哪个官儿不知道这事,这种堆积了数十年的旧疾,其实这般好处理的?难不成陛下还能真把人都抓了、杀了?更别说,朝廷现在一穷二白,就指望着江南输血呢。

宋庭泽也知道陈循的心思,而他自己,确实也不着急,或者说,他根本无所谓,倭寇之事,确实是个顽疾,他也确定,他的皇帝外孙一定是发现了里头的弯弯绕了,他派出项青云,就是想让宋家放松警惕,毕竟他那个好外孙手底下的其他亲信,一旦进入江南地界,都会立即引起当地官员的警觉,唯有这个受过宋家恩惠、还有把柄落在宋家手里的项青云,才能让他的那个长子,稍放下些心防。

然而,他并不介意赵曜发现江南的蹊跷,他甚至还很期待小皇帝会如何处理这个根深蒂固的毒瘤。这可不比打仗,大刀阔斧就能赢,江南这事,搞得不好,那就是自断臂膀。有时候,太想有作为,对皇帝来说并不是一个优点啊……

宋庭泽远远地望着东升的旭日,微微一笑:“陈大人,且看吧,一切都还早啊。”

陈循瞧着宋庭泽慢步离开的悠闲背影,愈加觉得自己捉摸不透这位座师,或者说,自宋庭泽回来之后,就感觉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第130章 南官场

项青云一直都不想待在京城, 当初打退了鞑靼,他就极力坚持要带兵直捣鞑靼老巢。然而,整个大周朝堂几乎都是保守派, 所有人都觉得将鞑靼人赶出山海关就够了,甚至因为鞑靼人另立了新王,有些极端求和派唯恐惹怒了这位新王, 竟在朝堂上提出放弃谈判, 放弃要求鞑靼人赔款割地的协议!这话一提出来, 武将一系几乎都气疯了,连一向谨慎自持、很少掺和到朝堂争辩中的英国公都忍不住站出来反对。

虽然最后陛下坚持了与鞑靼人谈判, 派出了几拨使臣到边境去与鞑靼新王克都谈判,但这还是让项青云无比失望。他想要的不是谈判,不是让鞑靼人割几块地、赔几块黄金, 他想要的是踏平鞑靼王庭, 是洗雪项家奇冤。当年老皇帝以他父亲通敌的罪名,将项家满门抄斩, 那所谓的敌, 就是一直躲在鞑靼王庭中的鞑靼国师。他想要剿灭鞑靼一族,抓住这所谓的国师,向天下人证明,项家从未负国, 是皇族负了他项家!

然而,就连陈赟陈大人都不支持北上伐敌的想法,与他一道围剿鞑靼的姜大人更是十分不理解, 他们都劝他,说天下苦战久矣,没人愿意再起纷争,说现在的大周就是空壳一个,根本耗不起那样巨大的北伐。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项家满门忠烈,却要曝尸荒野、死不瞑目。不甘心自己浴血搏杀,却只能隐姓埋名、浑噩度日。

而就在这个时候,小皇帝赵曜宣他进宫了。曾经,他是看不上这个小皇帝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要靠女人庇护的丧家之犬,不值得任何人正眼相待。可后来,他发现这个小皇帝虽算不得大丈夫,却算是个合格的帝王。他在所有方面都比他那个混蛋老子强,包括那颗刻薄寡恩的帝王之心,也更甚一筹。所以,他从未期待过赵曜会主动帮他项家翻案,如果他没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和能力,以赵曜之城府,绝不会主动挑起当年旧事。

可是这一次,赵曜宣他进宫了,直言可以帮他项家翻案,给他项青云正名!他很吃惊却也很冷静,他记得自己挺直了腰背,直视着赵曜问了一句:“条件。”

然而,他就千里迢迢来了这江南……

项青云默默地出神望了望远处广阔无垠的大海,对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感觉到无比恍惚。

“将军,云将军?”身旁的副将小声地唤他。

项青云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副将,这才发现副将已经连着给他打了好几个眼色。他顺着副将的眼色望过去,发现浙江布政使宋贞吉正带着一行人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项青云立马收起了自己茫然的表情,换上了一脸客气的微笑,站起身对着宋贞吉道:“宋大人,您怎么来了?”

宋贞吉状若无意地扫过面前这片昨日刚刚激战过的海滩,远处的滩涂上还堆积着战船碎裂后的木板、桅杆、战旗,以及无数零落的甲胄、倭刀,除了尸体在昨晚就被及时处理了之外,这些武器装备的残骸都还一片狼藉地堆在岸边。

项青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滩涂上的碎船板和破桅杆,宋贞吉却很快转过视线,笑着抚了抚须:“这等收拾战场的小事,怎需劳烦云将军亲自出马呢,派几个千户来就行了。”

项青云微微一笑,很是客气:“此时本就是云某的分内之事,应该的。”

“云将军真是太客气了,如果没有您,沿海数县的百姓恐怕还要深受倭寇之害,哎,也是我等无能,才要劳烦朝廷将云将军派来剿倭。”说话的是浙江都指挥使钱谷用,他这话语间都是对项青云的推崇和愧疚之情,仿佛真的对项青云拿走指挥权这件事,一点意见都没有。

宋贞吉听完这话,哈哈一笑,看着两人调侃道:“钱大人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嘛,两位都是各有所长,正好趁此机会,互相交流、互相切磋。”

“宋大人说的是。”钱谷用看向项青云,一脸友好,“钱某早就听闻云将军大名,此番倒是因祸得福,能与云将军一见。不知,钱某是否有幸,能请到云将军一聚?”

“好极好极,昨日大灭倭寇,尚未有机会庆贺,此番钱大人既愿意做东,可介意宋某也去蹭一杯酒?”宋贞吉笑容畅快,仿佛真的对去钱谷用家里蹭酒感到无比起到。

钱谷用自然也跟着笑:“只要宋大人不嫌弃拙荆的手艺就好,云将军可愿意赏脸同来?”

“怎会,怎会。”宋贞吉言罢,又看向项青云,见他踟蹰为难,便帮着劝道,“只是小聚,不妨事的。”

宋贞吉和钱谷用都满脸笑容地看向项青云,热情又慈祥,就像在看一个满意的后生,一个值得提携的小辈,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和猜疑。然而,就是这样两张笑脸,却看得项青云遍体生寒、毛骨悚然。如果没有离开京城之前赵曜那句似是而非的提醒,如果没有刚才在滩涂上发现的东西,如果不是他久经战事对打仗太熟悉,现在的他是不是就会感动于两人的提携,感动于自己“恩人”再次伸出的援手……官场到底能将人生吞活剥到何种地步,他现在终于窥见了些微,可越是如此,他的内心越是悲怆,他的父亲,他那铁骨铮铮、功勋卓著的父亲,是不是也是死于这样可悲又可笑的鬼蜮伎俩?

“宋大人和钱大人都这么说了,云某自然恭敬不如从命。”项青云笑着,脸上同样看不出丝毫端倪。

钱谷用布置的晚宴,如他所有表现一样,没有半点错漏。晚宴既不奢靡也不铺张,就是三个人一桌的小酌小饮,连是丝竹管弦都没备,甚至菜色都是钱谷用的夫人亲自下厨准备的,一切就像是邀请自家子侄一般亲切随性。这一切都太和项青云的心意了,如果不是他早有忌惮,此时此刻,必然会感动于钱谷用这番布置,并随之对他产生亲近之情。

表面和谐亲切,实际各怀鬼胎的晚宴在一片醉醺醺中结束,项青云红着脸,踉踉跄跄地被小厮扶着往外送,他便走还边回头对宋贞吉两人抱拳:“宋大人,钱大人,今日……今日多谢款待,项……云某……云某感激不尽!”

宋贞吉笑着道:“云将军喝醉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项青云用力点了两下头,又像是晕得不行,使劲儿地晃了晃,可晃了晃,还是没清醒,最后无奈只能由着小厮半撑半扶地给弄出了钱府的大门。

钱谷用瞧着项青云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起,转而看向宋贞吉:“宋兄,你说,他真的喝醉了吗?”

宋贞吉眯眼一笑,神情中带着几分自负:“‘项’字都漏出来了,你说呢?”

钱谷用与宋贞吉对视一眼,皆露出了笑意。

而昏昏沉沉的项青云,在进入马车的那一刻,忽然睁开了眼,那双漆黑的眸中,哪里有半分醉意!他靠在行使的马车壁内,伸手从宽袖中拿出一块碎木板,正是白天从那滩涂上捡到的倭寇苍船船板上的一块碎木。他死死盯着那块碎木,盯了很久很久。

马车很快就到了项青云下榻的驿站,副将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一见到踉踉跄跄差点摔下马车的项青云,边扶边惊讶:“怎么喝成这样?”

钱府的小厮连忙笑着解释:“大概是打了胜仗,云将军就多喝了几口……酒水不烈,无碍的。”

副将松了口气:“那就好。多谢钱大人派人将将军送回来。”

小厮笑着,躬身退回到马车上,不多时,马车便从驿站门口离开了。眼见着马车离开驿站,副将才连忙扶着项青云回到内院。果然,一进到戒备森严的内院内屋,项青云立马站直了身子,眼神犀利地看向他:“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副将立刻拿出了自己找到的东西,一块同样黑漆漆的木头,递给项青云:“这是属下偷偷从未完工的水师福船的船底拿来的木料,属下断定,两者都是产自福建的老龄杉木!”

项青云捏着两块来源完全不同的木头,仔细对比,脸色已然铁青一片:“你确定,这两块都是产自福建的老龄杉木?”

“属下祖籍福建,老家那一片都是栽种专门为造船而用的老龄杉木的,属下的父亲也曾在福建造船厂做过工,所以属下绝对不会弄错!”副将的语气极为坚定,没有丝毫迟疑,“我朝福船体积巨大,速度和强度的要求高,只有老龄杉木,木材材质好,韧性强,风干之后重量又比其余木材小,最是适合打造成福船的船体!”

“是啊,太宗年间的大号福船长可达四十四丈,阔有一十八丈,如此巨大,可不就需要最轻最坚固的木材,可倭寇区区数丈的小船,竟也要用老龄杉来做船身?简直可笑!”项青云愤愤地一拍桌子,将整个案桌上累压的文书全给震落了。

副将瞧着项青云暴怒,自然也不敢随便上前捡文书,他低着头,呶了呶嘴,犹豫了很久,又小声说了一句:“而且,属下瞧见您今日捡到碎木的那艘倭寇苍船的船底,似乎是用麻丝、‘油石灰’来填充船缝的,这个手法……和江南造船厂,一模一样。”

“嘭!”又是一阵巨响,副将吓了个哆嗦。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听见前方一阵动静,抬头偷觑,原来是自家将军已经捡起了地上的文书,并端坐在案桌前开始奋笔疾书,他正瞧着呢,自家将军忽然抬头,对他道:“你过来,那艘倭寇的苍船都有哪些可疑地方,一条一条细细说来!”

“是!”

*************

项青云的密奏快马加鞭地进了京城,越过内阁,直接送到了高齐的手中。高齐深知此事的重要性,一刻都不敢耽搁,连夜呈到了赵曜的案头。

高齐进来的时候,赵曜正和沈芊讨论着水车和耕犁改造的可行性,自从火器研究因为没钱而停止之后,沈芊就一下子闲了下来,后来她向着民以食为天,就开始一门心思琢磨改造农具,这不,赵曜对这个也感兴趣得很,两人便一边腻歪一边讨论着。

沈芊坐在椅子左边,正伏案画着草图,赵曜坐在同一张椅子的右半边,正懒洋洋地环抱住她,靠在她肩头,看着她画,听到门口有动静,一抬眸,就看到了高齐。高齐一贯是个很有眼色的人,但凡沈芊在御书房,他绝对会退出三远,以防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地闯进来了。

“陛下,江南急报!”高齐半跪在门口,高声道。

赵曜容色一肃,立刻坐直身子:“呈上来。”

从高齐手中接过项青云的奏报,赵曜一目十行地看起来,越看他眉头就皱地越深,到最后,那脸色连沈芊瞧了都有些心悸。

“怎么了?”沈芊放下笔,担忧追问。

赵曜捏着信纸,差点捏出一个洞,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对了。”

“什么?”沈芊不解。

“倭寇,呵?还真是个好用的名头!”赵曜猛地握拳,眼神血红,“一群混账东西!”

沈芊听明白了,她叹了口气,从案桌上拾起那份信,仔细看了一遍。这件事她心里早就有数,毕竟史学家研究这一段都研究了几百年了,甚至她知道到了大周后期,也是有人提出过这件事的,但是海禁政策就像是一块巨石,不开海禁,此类事件就永远不可能绝迹,这是人趋利的本性,靠强行弹压是弹压不住的。

“倭寇,倭寇,三分真倭,七分假倭啊。”沈芊叹息着摇了摇头,“以倭寇之名,行走私之实,连船都出自官署的造船厂,你想想,江南之地,此事还有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朕迟早杀光这批蠹虫!”赵曜猛地一击桌面,整个人杀气四溢。张远曾与陈赟提过,说陛下神似太/祖,这话再次显示出了张远极强的政治敏锐性。他说的一点也没错,若论果决,数代皇帝之中,确实是赵曜最似太/祖。

太/祖是个死都不认“法不责众”这条歪理的狠人,涉案数千人,他就真能杀数千人;半朝罢官相挟,他也真敢罢了这些人的官!赵曜同样如此,他说要杀,便绝不是随便说说,那是真能出手将整个江南官场杀空的啊!

相处了这么些年,沈芊深知他本性,听到赵曜这么说,她连忙站起身来,急声制止:“不行,不能杀!”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因为三次元的原因,心情很不好,朋友陪着出去散心,结果直接把自己玩瘫了,昨天又来大姨妈……导致这段时间一直更得断断续续,今天开始恢复日更,但愿小天使们没有抛弃我【大哭!

嗯,明天两更,补偿之前的。